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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2

作者:高渊 当前章节:5763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5:08

布莱特则上了后面那辆阿尔伯特汽车,上车前特别叮嘱周鼎:“夜里发生的事,会改变这个世界。从今天起,你可以随时来我家。记住,日本人很可能要进入租界,绝对不要让芬妮上街。”

周鼎目送阿尔伯特汽车远去,心中在想:“是聒噪了一夜的乌鸦,还是黄浦江上乱射的炮弹,将改变这个世界?”身后传来阿苇妈的声音:“小钉子,阿克塞尔先生被日本人抓起来了。”周鼎忙回转身,惊讶地问阿苇妈:“小日本为什么抓他?”

“昨晚电话都打不通,刚才日本人打来电话说,阿克塞尔是英国间谍,在太古码头刺探情报时被逮捕,现在关在日本宪兵司令部。”

“他是为了找我们才去太古码头的,我们一定要想办法救他。”

阿苇妈点头说:“我就算倾家荡产也要救他,我想到了青帮的青面鬼汪步青,他可能跟日本人有联系,你想想还有谁,我们上楼去商量。”

周鼎点头,却见从公寓大门里走出一个高个子洋人,满面春风的样子,正是理发师芒斯。周鼎暗自疑惑,问道:“芒斯,今天起得这么早?”

“她中午有应酬,叫我去紫罗兰拿吹风机、卷发器,做做头发。”但凡说到菲兹曼太太,芒斯都习惯性用“她”来指代,虽不明说,却也并不避讳。

周鼎追问:“你早上有没有碰到菲兹曼先生?”

“嗯,没有,今天是礼拜一,他怎么会回来?”芒斯诧异地反问。周鼎心中大为奇怪:“难道菲兹曼进屋没有惊醒他们?”

回到门厅,只有仇连升一个人站在那里,刚才议论时局的人们已经散去,显然是去做买菜购物等生活琐事了。上海人往往如此,他们对时局的探讨不会持续很长时间,因为在他们看来,不管什么时候,保持日常生活的有序运转,才是最重要的。

见周鼎和阿苇妈进来,仇连升问:“小钉子,你怎么不去米行做生意?”周鼎笑笑说:“仇老板,你怎么不去外面吊嗓子?”

“乌鸦叫了一夜,大炮打了半夜,我是在想,今朝这个日子看样子不是啥好日子,要么不出去了,回房间睡觉。”

“是啊是啊,外面太乱,这世道最好是在家里睡觉。”阿苇妈也寒暄了几句,便要和周鼎一起上电梯。

仇连升却伸手将两人拦住:“你们刚才有没有听我说,麒麟童周老板的《明末遗恨》里面的唱词真好,活脱脱就是唱给现在的中国人听的?”见两人都摇头,继续说:“要不要我念几句给你们听听?”原来,他刚才说了这话后,满以为门厅里的人会问他什么唱词,他就可以当场唱几句,没想到众人心思不在这上面,居然无人问津,把他憋得胸闷。

也不等两人回答,仇连升自问自答:“你们想听是吧,这要是到戏院里听,价钿不便宜的,今朝我让你们白听。你们记牢,周老板扮的是崇祯皇帝,大明朝的亡国之君。”说着,便念起了韵白:“世上什么最苦?亡国最苦!世上什么最惨?亡国最惨!要知道,亡了国的人就没有自由了!”

回到72室,周鼎依然心绪未平,心里想的是哪天去听一场麒麟童的《明末遗恨》。阿苇妈让他坐在沙发上,便进卧室叫阿克塞尔夫人。

过了一会儿,阿苇妈神情凝重地出来,对厨房里的胡大厨说了几句,胡大厨不急不慢地说:“烧好早饭就去。”阿苇妈气哼哼地走进自己的卧室叫起来阿苇,对周鼎说:“阿克塞尔夫人胸口疼,起不了床,我让阿苇去请医生。你快想想,除了汪步青,还有什么人能帮忙?”

“我想了两个办法,一个是请法租界巡捕房巴络出面,阿克塞尔先生是法租界的居民,人失踪了,巡捕房有责任派人找回来。”

阿苇妈却连声说不行:“几年前阿克塞尔一家刚刚回来,这个房间就被偷了个精光,那时候巴络来了说什么你还记得吗,他说法租界天天在绑架、在死人,东西偷掉一些有啥关系,人没事就是万幸了。所以讲,找他没用的!”

“那我还有第二个办法。阿克塞尔先生是英国人,我们去找英国领事馆,他以前还在领事馆做过事,他们总不能不管吧。”

这回阿苇妈连连点头:“这是个好办法。”然后又叹口气说,“本来应该是阿克塞尔夫人去,现在她躺倒了,叫谁去合适?”周鼎说:“我去,只是我的英文讲得不大好,要不要叫芬妮和阿苇一起去?他们学校里有专门的英文课,肯定比我讲得好。”

原本胆子不小的阿苇妈,经历了昨晚的乌鸦声和打炮声,心中有种不祥的感觉,说:“芬妮是不是去,你要问布莱特先生和太太,阿苇就不要去了。英国领事馆在外滩,这里过去路太远了,不像刚才叫阿苇去请医生,就在隔壁雷上达路。唉,谁晓得日本人今天会不会在上海杀人放火。”

周鼎匆匆下到底楼,正要出门,只听有人在身后轻轻叫了一声。转身一看,曹鲁示意他过去。

“曹叔,你昨晚去哪儿了?我让意大利人在你的床上睡了一晚,没把你被子弄脏吧?”

曹鲁并不答话,先走进了看门人小屋,却听电梯里有女人说:“原来是你这个小赤佬,叫意大利人睡在曹格里床上的!”显然,乌老二对昨晚搂着的不是曹鲁,还在愤愤不平。

走进小屋,曹鲁轻轻掩上门,嘴巴凑近周鼎的耳边说:“今晚十点,有人要见你。”

“是我爸爸?”周鼎脑袋里嗡的一声,瞪大双眼问。

曹鲁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快,依然保持严肃的表情,不置可否地说:“去了,就知道。”周鼎还要问,门外传来阿苇的声音:“小钉子,你在里面吗?”话音未落,门已被推开,外面站着笑吟吟的阿苇,可能因为刚才出去走了一趟,白皙的脸庞泛着红晕,尤显俏丽。她继续说道:“你是不是要去外滩,是不是我妈不让你带我去?你看我都知道。”

周鼎满脑子还在想着父亲,对阿苇只是点了点头。阿苇伸手拉着他说:“你的法语、德语和意大利语都比我好,可英文还是我教的呢,你一个人到了英国领事馆说什么,难道打哑语?”说着,两只白皙的小手胡乱打了几下手势。

见此情景,周鼎也忍不住笑了,暂时把对父亲的思念放在一边,说:“带你去可以,不过要问一下你妈妈。”阿苇连连点头,快步走到门厅里打了个电话,回到屋内对周鼎说:“我妈妈说可以去。”

这次别说周鼎,连沉默寡言的曹鲁也笑了。周鼎笑着说:“阿苇,你这个把戏小时候经常用,现在长大了,不要玩小孩游戏了。”阿苇却一反常态,一本正经地说:“谁骗你了,跟我一起出来等。”

没一会儿,一台电梯打开门,下来的是芬妮,手里还拿着半个面包。她看了阿苇一眼,对周鼎说:“小钉子,我刚才问过阿苇妈了,她说我们可以一起跟你去,不过看到日本兵要躲得远远的。”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法币,递给了周鼎,“这是阿苇妈给我们的,她说如果路上饿了,就自己买点吃的。”

周鼎迟疑了一下,接过了法币说:“那我就带你们去,不过要叫上归一。万一小日本追我们,两辆脚踏车可以逃得快一点。”

这是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的上午,与中国有十八小时时差的美国夏威夷珍珠港,刚刚遭到日军偷袭,美英已对日宣战。对于远离夏威夷八千多公里的上海,所激起的波澜是:租界将不再是孤岛。

英国驻沪领事馆在公共租界外滩,靠近苏州河,周鼎考虑到凌晨在法租界外滩遭遇炮击,决定先沿着雷上达路一路往北,进入公共租界后,再沿着静安寺路向东骑行。

归一骑在前面,后凳上坐着一个肤色微黑、身形苗条的年轻女子,看上去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正是阿玖。这三四年来,阿玖负责照顾受伤的父亲,并照看布莱特的药品仓库。归一也经常去探望,有时候就住在那里。虽然阿玖父女早有婚配之意,但归一始终抱定不赶跑小日本便不结婚,不管谁旁敲侧击还是单刀直入,归一都不松口。

刚才,周鼎先去汽车间,发现归一不在,便骑车带着芬妮和阿苇,直奔姚主教路上的阿玖家。他们叫醒才躺下不久的归一,正做早饭的阿玖也执意要去,归一板着脸说一路上可能有危险。阿玖指了指芬妮和阿苇,对归一报以温柔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不要说归一,哪怕铁石心肠之人都会被融化。

周鼎载着芬妮和阿苇,紧跟在归一车后。阿玖的加入,让周鼎叫上归一以备逃跑的本意落空。出于对安全的担忧,他试探着让两个小姑娘别去了,但遭到两人一致反对。他不禁问道:“为什么有时候女人比男人的胆子还大呢?”

“不是有时候,女人其实一直比男人胆子大,芬妮你说对吧?”阿苇坐到前档感觉颇有凉意,用毯子裹紧了身子。

“别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阿玖为什么一定要去。”后凳上的芬妮伸出头看着前面的阿苇,“因为阿玖爱归一。”

阿苇笑了起来,回头问:“那你说,我们为什么也要去?”芬妮并不作声,似乎没听到,又似乎在想着什么。阿苇也没再问,周鼎默默地骑着车。这辆沉默的脚踏车,载着少男少女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驶向公共租界。

身后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一辆黑色阿尔伯特小汽车以最大马力超过两辆脚踏车,猛地一个转弯,横在了马路中间。

后门打开,身形精瘦的布莱特跳下车来,并不理会前面的归一,径直走到周鼎面前,厉声说:“日军正在开进公共租界,你现在带她们去,是表示欢迎还是抵抗?”说着,伸手将芬妮从后凳上拉了下来,不由分说把她推上了小汽车。

芬妮感觉到父亲的手在颤抖,这种颤抖来自他的胳膊,源自他的身躯,发自他的心脏。她发现,颤抖是会快速传递的,自己的手也在颤抖,接下来是胳膊,然后是身躯,很快直抵自己的心脏。

她略略挣扎了几下,便顺从了父亲的意志,只是在上车前叫了一声阿苇,似乎在叫她上车,又似乎在跟她道别。

阿苇看了看芬妮,又转头看了看周鼎,脑子在飞速运转:现在跟芬妮回家,意味着安全,如果继续跟着小钉子,就很可能迎面碰上凶神恶煞的日本军队,但小钉子是必须要去英国领事馆的,因为这是救阿克塞尔的唯一办法,自己该如何选择?

小汽车往后倒了几米,正要驶离,芬妮从车里探出头说:“阿苇、阿玖,你们跟我回去吧,送信的事让周鼎和归一去做。”

周鼎对归一说:“我一个人去就行,你带着阿玖回去吧。”然后对阿苇轻声说:“你也回去吧,碰到小日本不是闹着玩的。”归一看了一眼阿玖,对周鼎说:“不行,如果真有危险,我更要陪你去了。阿玖,你坐车回去吧。”阿玖笑了笑,两个酒窝盛满了温情,说:“假如真有危险,我更要陪你去。归一,你去哪里,我也去哪里。”

阿苇看着他俩,轻轻点点头,拍了拍脚踏车的龙头,对身后的周鼎说:“小钉子,你听到阿玖说什么了吧,我不用说了。”

两辆脚踏车拐进静安寺路,一路往东。路上车辆稀少,行人也不多,而且大多行色匆匆。骑过几个路口,红绿灯工作正常,但平日挥舞着棒子指挥的印度巡捕,却踪迹皆无。英大马路:今南京东路。

快进入英大马路

时,前面的行人忽然朝两边避让,有的匆匆拐进了小路,三四辆小汽车已在路边停下。周鼎叫住前面的归一,随后将脚踏车推到路边,四个人站在一幢高楼下面的隐蔽处。

没一会儿,先是履带碾压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紧接着,两辆轻型坦克出现在路口,坦克上竖着白底红日红条的日本军旗。后面的一匹白马上,坐着一个戴着眼镜的矮胖日本军官,手里拿着出了鞘的军刀。在他身后,是黑压压的日军,由于个个身形矮小,肩扛的长枪几乎拖到地面。

见此情景,阿玖已经躲到归一身后,阿苇胆子大些,但也紧紧抓住了周鼎的双手。

一路上,马上矮胖军官左右四顾,脸上挂满了睥睨一切的表情。军队行进到周鼎他们跟前,军官举手示意停下,然后转头跟后面说了几句,队列中立刻跑出两名士兵,直奔周鼎等人所站之处。

阿苇轻呼一声,立即躲到了周鼎身后,抱着周鼎的腰,瑟瑟发抖。周鼎看着跑过来的日本兵,低声说:“先不要动,一会儿跟着我跑,记住不要回头看。”旁边的归一慢慢蹲下身,从地上拿起一块砖头,紧紧握着。

两个日本兵径直跑了过来,其中一个伸手从身上背包里取出一张大纸,另一个已在墙上刷好糨糊。贴好后,两人看了一眼周鼎等人,转身跑回了队列。透过周鼎的腋下,阿苇两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长长出了口气。转头看了看,那张纸上写的是中文:即日起,日本军队进驻上海公共租界,目的是保障租界的安全……

阿苇低声骂了一句,猛地头顶上空发出一声怒吼:“小鬼子,滚出中国去!”

周鼎等人抬头往上看,只见就在他们所站立的高楼的顶楼,有个人探出了大半个身体,使出浑身之力朝下面大声呼叫。地面上,日本兵举起了枪,两辆坦克也调转炮口往上抬升。

矮胖军官刚要下令开枪,却见顶上那人从窗口一跃而出,在空中大声叫道:“中国不会亡!”

一眨眼,那人坠落在马路中央,距离白马身前不到半米,鲜血喷射而出将白马染红。白马大受惊吓,腾起前蹄连声长啸,矮胖军官被掀翻在地。白马正要夺路而逃,旁边上来两个士兵紧紧拉住缰绳,另有人把军官扶起。

矮胖军官头上鲜血直冒,他站起身摸了一把,回手在一个日本兵身上擦了擦,从地上捡起军刀往空中一指,怪叫一声,立刻朝楼顶枪炮齐发。福煦路:今延安中路。

周鼎一拉阿苇,回头对归一说了声“跑”。归一点头,便要去推脚踏车,却被周鼎拉住:“不要了!”他们专挑小路,一路往南,直到跑到福煦路

,周鼎才停住脚步,气喘吁吁地蹲在地上说:“这里是法租界了。”

四人中,归一最为健壮,此时只是气息有点急促,扶着阿玖问周鼎:“法租界就没小日本?”周鼎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刚才布莱特先生只说小日本进公共租界。我们回去再想想救阿克塞尔的办法,看这样子,英国领事馆很可能也被小日本占领了。”

阿苇已经坐倒在地,周鼎伸手去扶。阿苇惊魂未定,并不站起身,拉着周鼎的手问:“小钉子,假使刚才小日本朝我们开枪怎么办?”

“我一直盯着他们看,我想好了,假使他们要来抓我们,我马上扛起你就跑,假使他们要朝我们开枪,我会让你跑在前面,我挡在你后面。”

见周鼎说得不假思索,阿苇眼中泛起了泪光,幽幽道:“我又怎么舍得你替我挡子弹?”抬手抹了抹眼睛,马上又恢复往常的调皮神态:“小钉子,现在我们算不算生死之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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