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去空流水:出自北宋秦观的词《南歌子·香墨弯弯画》。
人去空流水
时至午夜,漆黑的雷上达路上走来一个人。这个年轻人已经两天没有合眼,路走得跌跌撞撞,但他的内心却似有一团火,兴奋的神经在跟疲惫的身躯激烈交锋。
就在一个多小时前,在曹鲁的带领下,周鼎在法租界一个小旅馆的客房里,见到了阔别多年的父亲。两人相见,父亲腾地一下从床上站了起来,伸手想把儿子搂进怀中,但看着跟自己几乎一样高的周鼎,周茂生停住了双手,他意识到儿子已经长大成人,不再是那个对自己充满依恋的小孩子了。
周鼎也呆立在逼仄的小屋中,凝视着父亲瘦削的脸庞,发现父亲虽然老了不少,但比前些年的精气神要好些。一旁的曹鲁低声说了句你们谈,便走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接下来的大半个小时,更多是在沉默中度过。因为不管周鼎问父亲这些年在哪里,做什么,还是问他这次是不是能回来,周茂生都避而不谈,只是问了些周鼎的情况,而且大多数问题不用周鼎回答,他早已知道答案。周鼎心想,肯定是曹叔跟父亲说的。
告别时,周鼎又问:“爸爸,你会留在上海吗?”难得的是,这次周茂生给出了答案,说:“不一定。”周鼎明白,父亲的行踪是保密的,便站起身来问:“爸爸,下一次大概什么时候能见面?”
周茂生再次摇了摇头,眼眶中瞬间噙满了泪水。这是周鼎从小到大第一次见到父亲落泪,他忍不住低下头,紧紧地抱住了父亲。
周鼎走在夜路上,心中反复想着临别时父亲说的两句话。第一句话是回答周鼎的问题:“那只小皮箱还没找到,不过找皮箱已经不是我的任务,我相信一定会找到的,只是时间问题。”
第二句话是父亲的嘱咐:“小鼎你记住,不管日子过得多难,绝对不要给日本人做事,绝对不要给汉奸做事,一定要帮助你能帮助的中国人。”父亲注视着周鼎的双眼,又加了一句:“如果有可能,也要帮助公寓里的那些洋人。”
走进诺曼底公寓后门,周鼎刚踏上汽车间的窄小楼梯,后面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小钉子,我一直在等你。”
周鼎忙转过身,黑暗中站着一个年轻的洋人女子,裁剪合身的衣服勾勒出风姿绰约的身材,早已不是前些年的青涩少女,浑身散发出渐渐成熟的气息。
“芬妮,你等我做什么?”
芬妮上前两步,靠近周鼎的身前:“小钉子,我睡不着。日本人打进公共租界了,我爸爸说他们不会进法租界,可我晚上碰到五楼的黑塞先生,他一脸严肃地问我,为什么拖到现在才想到离开,现在想走也走不成了。”
芬妮伸出冰凉的手,抓住了周鼎的双手说:“我说法租界还是安全的,黑塞先生瞪起双眼说,别听你爸爸的屁话,日本人进法租界是肯定的!”说着,芬妮把头靠在了周鼎怀中,带着哭腔说:“小钉子,你以后会保护我吗?”
周鼎轻轻拍着芬妮的后背说:“我当然会保护你,还有你爸妈,还有胡大厨一家,还有曹南乔,都会保护你的。”芬妮突然低声惊呼:“啊呀,南乔被关在孤军营里,现在公共租界已经是日本人的地盘了,会不会不给他们按时送米?”
这两天周鼎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在此时才想到曹南乔接下来可能遇到的凶险。周鼎心中一凛:小日本心狠手辣,芬妮想得太单纯,恐怕不仅仅是送不送米的问题。但他还是继续安慰道:“不会的,我看《申报》上说,八百壮士那一仗打出了国际影响,小日本虽然进了租界,应该不敢拿他们怎么样。”
汽车间的楼梯口没有门,上海冬天子夜的寒风不断灌入,芬妮打着寒战点点头,紧紧搂住了周鼎。
忽听天井里传来清脆的跺脚声,然后有人“哼”了一声,紧接着便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跑向了公寓。
“阿苇?”周鼎和芬妮松开了手,同时惊道。
半年后。
一九四二年的春夏之交,诺曼底公寓顶层72室里,阿苇妈正用干拖把拖着地板,但拖过才一会儿,地板又会泛上一层水汽。她专注的外表下,是一堆心事。在偷袭珍珠港当天,日军就入侵并很快占领香港,严格管控粮食、煤炭等重要物资。这样一来,她的暹罗米供给线中断了。这几年,大米连连涨价,连吃口一般的暹罗米也被抢购,她靠卖米发了一笔财,但现在只能坐吃山空,把库存的米卖完就无米可卖了。想到这里,阿苇妈不禁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看来啊,这几年的财运算是到头了。”
厨房里,胡大厨满头大汗正忙着午饭。这个醉心厨艺的宁波人,每天在厨房要待上将近十个小时,从早饭、午饭、晚饭做到夜宵。之所以要做夜宵,是因为有一天晚上出门倒垃圾时,遇到拿着小铝锅的芒斯。胡大厨客气地用宁波话寒暄了几句,芒斯虽然听不大懂,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了几句,刚走到电梯口,忽然回头问:“以后,你能不能给我们做消夜?”
胡大厨满口答应,回到家喜滋滋地告诉阿苇妈,却迎来劈头盖脸一顿说:“你晓得他们是什么关系,不去拆穿他们也就算了,你还去给他们做消夜,别人以为你跟他们是一票里货色。”
胡大厨一脸茫然说:“他们什么关系,我哪里晓得?我猜么,那个芒斯白天在紫罗兰剃头,夜里在隔壁当仆人,帮法国女人买买夜宵。”阿苇妈狠狠白了他一眼,一时竟无话可说。
就这样,胡大厨接下了这件事,每天晚上变着花样做馄饨、面条、汤圆等,赢得菲兹曼太太的连连称赞。但只要到了礼拜六的晚上,为他开门的就换成了菲兹曼先生。有一次,胡大厨跟阿苇妈说:“隔壁那个大块头洋人真是奇怪,一天到晚板着面孔,像人家前世里欠他的。”阿苇妈不说什么,心里暗自奇怪:“照理说,菲兹曼夫人和芒斯的事已经被大块头撞破了,为啥他就像没这回事一样?洋人的想法真是奇怪。”
敲门声响起,周鼎走了进来,他带来一个消息,日本人可能把华人在公共租界开的米行全部没收。自从阿克塞尔被日军抓走后,阿苇妈开在公共租界的米行就交给了周鼎管理。
阿苇妈点点头,脸上丝毫没有慌乱之色,说:“从今天起,我们的存货就只在法租界卖了。我这两天盘了盘,现在法租界也搞‘户口米’,每家每户定量供应,这点存货卖七八个月也就卖光了。你想想,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暹罗米现在我们运不进上海了,只有去苏州、无锡买大米,不过日本人拉起了铁丝网,禁止本地人出去买米,假使我们偷偷地去,肯定有风险。”周鼎这个想法,阿苇妈也早就想过,便说:“你找几个人,想一想出上海买米的路线,先不要动。”
卧室门打开,一身裙装的阿苇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到周鼎在座,白皙的脸上飘过一丝不悦。她只当没看到周鼎,对厨房里说了声:“爸爸,我出去,中午不用等我吃饭。”说着就走出了房门。
阿苇妈看着女儿的背影,轻声问:“小钉子,阿苇已经有好几个月不理你了?”周鼎点头说是:“我跟她说话,她也总是不冷不热地说一两句就走了。”
“你到底有什么事惹她不高兴?”
周鼎当然知道原因,但又不好意思跟阿苇妈明讲,含糊道:“这段时间芬妮也不高兴,小日本打进来谁会高兴。”阿苇妈笑了笑,心想:你不愿说就算了,我总会知道的。
此时,房门被用力推开,平素举止娴静的芬妮,光着脚急匆匆跑了进来,大声说:“南乔被抓走了。”说罢,坐倒在沙发上大哭起来。
阿苇还没下楼,见此情景也快步跑了进来,坐在芬妮身边,轻拍着她的肩膀说:“芬妮,南乔都被关在孤军营好几年了,他怎么会又被抓起来了?”
芬妮的眼泪是诺曼底公寓的一道风景,乌老三有一次说:“洋人大笑都能拍成电影给中国人看,以后芬妮落泪也好拍电影了。不过么,一定要光着脚掉眼泪,到辰光我第一个买票。”好在,她的眼泪收放自如,拿起阿苇妈递上的手绢,边擦边说:“我爸爸一个朋友刚才打电话来,说他听说日本人要把孤军营里的战俘,送到太平洋上的小岛去,帮他们建造防御工事,准备跟美国兵打仗。”
周鼎忙问:“是孤军营里所有人都去吗?”
“说是挑一部分身强力壮的战俘去,因为那些岛上生活很苦,最主要是没淡水喝。”
“另外一部分呢?”阿苇问。
“送到浙江乡下去挖煤,做苦工。”芬妮又抽泣起来。
周鼎站起身说:“我马上去跟曹叔说。”阿苇却抢在他前面,往门外跑去,冷冷地说:“我正好要出门,我去跟曹叔说,你陪着她吧,她怎么离得开你?”她还特别把最后那个“你”拉了长音。
阿苇妈轻轻叹了口气,似乎为曹南乔的遭遇,又似乎为这几个孩子的情感。
走廊上电梯铃响,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布莱特拎着皮包从门口走过。刚才阿苇出门并没关72室房门,他一眼瞥到芬妮和周鼎,神情严肃地朝两人招了招手。
走进船长室,布莱特放下包坐在沙发上,闷头抽起了烟。跟他进门的周鼎和芬妮对视了一下,芬妮在父亲身边坐下,周鼎依然站着。
布莱特指了指沙发,示意周鼎也坐下,又抽了几口烟说:“小日本来了。”芬妮奇道:“小日本来哪里了?”周鼎接着说:“布莱特先生,你说过小日本会给法国维希政府留点面子,所以跟他们在公共租界的做法不大一样,还是让法租界公董局出面管理,他们在背后操控。”
布莱特拧灭烟头,抬头看着从卧室里走出来的夫人,一字一顿地说:“我还是低估了小日本的凶残,刚才来了几个日本宪兵,说他们要征用美华洋行的那幢楼,限期三天搬出去,而且他们要没收洋行。”
他的声音并不响,却如一颗威力巨大的炸弹,把宽敞明亮的船长室客厅炸成了废墟。芬妮惊叫了一声,布莱特夫人呆若木鸡,刚从厨房走出来的葛妮亚,则将手上端着咖啡杯掉落在地,碎片四溅。
一阵沉寂后,周鼎第一个开口:“布莱特先生,你手上还有这么多药品,还有不少公寓的房间,都可以继续赚钱的。”
布莱特又点上一根烟,说:“公寓靠不住,据说法租界里除了公董局的房产,其他的都会被小日本没收。那些药品么,肯定是越来越值钱,关键是不能让小日本抢走,还要防备被其他人抢劫。”以往提到日军,布莱特都用“日本人”之类的中性词,这天起,他也开始咬牙切齿咒骂小日本了。
敲门声忽然大作,确切地说近乎于砸门。葛妮亚正蹲在地上清扫碎片,闻声抬头看着布莱特,见他点头,忙走过去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洋人少妇披头散发,睡衣系带松着,几乎半敞着怀。葛妮亚上前扶住她,赶紧将睡衣拉上,问:“菲兹曼太太,有什么急事?”菲兹曼太太惊恐的眼睛看着布莱特,大声说:“布莱特先生,求求您想办法救我丈夫!”布莱特赶紧走上前问:“菲兹曼先生出了什么事?”
“他被,他被日本人抓进宪兵司令部了!”
芬妮扶菲兹曼太太在沙发上坐定,葛妮亚又端来一杯咖啡。咖啡杯和盘子在菲兹曼太太手中成了一件乐器,叮叮当当不断作响。
她凌乱又断断续续地讲述,大致还原了事件经过:刚才,菲兹曼的司机打来电话报信,说上午送菲兹曼去虹口办事,经过北四川路桥时,没有按规定下车向日本宪兵鞠躬致敬,被宪兵拉下了车,菲兹曼却昂首站立,坚持不肯鞠躬。一个宪兵踮起脚尖,伸手就打了菲兹曼两个耳光,膀大腰圆的菲兹曼怒火中烧,挥动巨掌打掉那个宪兵好几颗牙齿,另一个宪兵冲上来,被菲兹曼一拳打飞,头砸在桥边石墩上,血流满地。
听到这里,若不是碍于悲伤的菲兹曼太太,周鼎忍不住就要连声叫好。布莱特则面色凝重,想了想说:“他是法国侨民,小日本应该不会拿他怎么样,我来想想办法。”又安抚了好一会儿,葛妮亚才把菲兹曼太太送回隔壁房间。芬妮诧异地问:“爸爸,你认识日本宪兵司令部的人?”
“我怎么会认识那些魔鬼,无非就是先安慰一下她。”布莱特顿了顿又说,“听说那个地方是地狱,进去的人没有几个能活着出来。”
周鼎走上仆人电梯,他心里盘算着三件事。一件是阿苇妈交代的,让他找几个人,准备去苏州、无锡运米进租界;另一件是刚刚布莱特关照的,也是让他找几个人,把药品仓库看看紧,防止被人抢劫;还有一件最重要,就是去孤军营打探曹南乔的下落。
开电梯的乌老四斜倚在电梯里,见到周鼎进来,伸手摸出一个红色药丸说:“你晓得这是什么?”
自从乌老四投靠了日本人,周鼎就不再跟他搭讪,听他来问,只是冷冷说了句不晓得。乌老四连打了两个哈欠,说:“小阿弟,这个叫红丸,吃一颗保你腾云驾雾。不过么,就是力道太大,多吃几颗真会吃死人的。”
周鼎看了一眼说:“马路上天天有人吃死的,你怎么不吃鸦片,吃这种东西了?”乌老四叹了口气:“日本人太小气,帮他们做事没几个铜钿,鸦片吃不起啊,还是这个红丸便宜,这叫拼死吃河豚。”随后将头凑近周鼎,低声说,“不过么,我想到了一个发财的办法,过两天你等着看好戏。”
周鼎不再搭理,快步走到门厅,正好阿苇低着头从外面走了进来,两人差点撞个满怀。周鼎扶住阿苇说:“南乔的事,你跟曹叔说了吗?”阿苇一甩手,挣脱了周鼎的手,说:“说过了,你怎么不问我,马路上这么多小日本,为什么要出门?”
“对啊,你为什么要出门,就不怕被小日本抓起来?”周鼎嘴里虽在说笑,但看着眼前这个容颜俏丽、肤白胜雪的少女,内心不由地充满了爱怜。
“我不说你就不问啊,我偏不说。”阿苇转身正要走,却见门口进来一个洋人少妇,左胳膊上套着一个鲜红色的袖章,上面有显眼的红色字母“B”,身边跟着两个八九岁的孪生小男孩。
阿苇奇道:“阿克塞尔夫人,你胳膊上干嘛套这么奇怪的东西?”
自从阿克塞尔被捕后,阿克塞尔夫人花了很多钱到处打听消息,最新的消息是,她丈夫已经被转移到一个集中营。这显然是一个好消息,说明阿克塞尔活着从地狱般的日本宪兵司令部出来了。“日本人说我们是敌国侨民,让我们每个人都要戴袖章,这个B代表我是英国人。我说我是法国人,日本人说你的丈夫是英国人,所以你也算英国人。”
周鼎看着袖章问道:“还有哪些是敌国公民?”
“英国人、美国人、荷兰人、比利时人,凡是跟德国打仗的,日本人都把他们算是敌国侨民。”阿克塞尔夫人伸手拍拍袖章说,“我觉得很光荣。”
阿苇听到这里,转身就往门外走。周鼎一把拉住道:“你还出去干什么?”
“要你管啊!”阿苇嘴里说着,嘴角却偷偷一笑。这种带着娇羞、倔强、嘲讽、妩媚等诸多内涵的笑容,是仅属于阿苇一个人的。在周鼎眼中,这个漫天战火的世界上,没有比阿苇的笑更温暖的东西。此刻他的心,已经融化在这笑靥如花中。
阿苇动若脱兔,一溜烟就跑出门了。周鼎跟到门外,看着她走进了银记面包房,便返回身朝看门人小屋走去。坐在电梯里的乌老三叫住他:“小阿弟,这么标致的小娘不去追,回转身来找曹格里做啥?”
没等周鼎回答,乌老三又说:“那个小阿苇真叫女大十八变,前两天那个吹号的意大利人还来跟我说,这是他见过的顶顶漂亮的中国小娘。你不要找曹格里了,他出去有一会儿了。”
周鼎朝乌老三点点头,心想,曹叔肯定去孤军营打听消息了。门外走来一个老头,在这样一个潮湿闷热的天气里,依然穿着标志性的黑西装,周鼎问:“黑塞先生,今天医院里没什么事吗?”
这几年,黑塞越发沉默寡言,他扶了扶黑框圆眼镜,摇了摇头。走到电梯门口,他停步转身问:“你今天有没有看到布莱特先生?”
周鼎说他刚回来,黑塞默不作声进了电梯。这时,阿苇走进门来,把手上一只面包递给周鼎:“我猜你没吃午饭。”她抬起另一只手里的袋子:“告诉你吧,我去买蜡烛了,我妈说接下来可能会停电。”
入夜,曹鲁才回到公寓。“曹格里,一下午去哪里了?晚饭吃过了吗?要不要我帮你去买点吃的?”从电梯里传来一连串的关切。
“吃过了。”曹鲁淡淡道。乌老二从电梯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副大饼油条:“骗谁呢,看你这副样子就没吃过,这是早上帮你买的,要不要吃两口?”
“你吃吧,我去歇一会儿。”说着,曹鲁拖着沉重的双腿走进了小屋。
这一下午,周鼎来找了曹鲁好几次,这时刚走进门厅,就听乌老二冷冷道:“你要找的人已经回来了,饭也不吃,看样子没找到儿子。”
果然,周鼎推门进小屋,看到曹鲁斜靠在床上,闭着眼睛似睡非睡。听到动静,曹鲁坐了起来,摇摇头说:“人去楼空。”
“曹叔,那些看守的白俄兵也都撤了吗?你有没有问旁边的小店和住家?”
“白俄兵没了,都问了,说四天前开来几辆卡车,押车的是日本兵。”曹鲁转过头去,似乎不想让周鼎看见自己的悲伤。
周鼎想了想说:“曹叔,南乔年轻力壮,就算是被送到外洋的小岛上,也肯定能活下来。小日本撑不了多长时间,他们缺煤、缺钢、缺人,什么都缺。”曹鲁并不说话,只是点点头。他注视着周鼎好一会,问:“今年二十一了?”
周鼎不知曹鲁何意,说:“是的曹叔,我比南乔小三岁。”
“成人了,我没辜负你爸的嘱托。”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周鼎站起身说:“曹叔休息吧,德国佬菲兹曼被小日本抓了,我上楼去问问情况。”刚转身走到小屋门口,听曹鲁低声说:“如果我不见了,不用找。”
十点多,胡大厨做了一碗三鲜面,端到隔壁71室门口。这次开门的却不是芒斯,而是菲兹曼太太,神情凄然地道了声谢,便关上了门。
正巧电梯门打开,芒斯走了出来。胡大厨笑着问:“今天这么晚?”他见人总是要搭讪一两句,以示礼貌,这句话问得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芒斯愁眉不展,似乎没有听到胡大厨说话,径直走过去用钥匙打开了房门。胡大厨自言自语:“洋人也真是怪,仆人这么晚还来上夜班。”
刚要回房,另一辆电梯上来,黑塞从里面走了出来。胡大厨笑着问:“今天这么晚?”黑塞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往船长室走去。
没一会儿,胡大厨拎着一包垃圾出来,见到黑塞和布莱特从船长室走出来,忙笑着说:“今天这么晚?”布莱特看了他一眼,问:“你见到芬妮了吗?”胡大厨连连摇头:“没见到,会不会出去吃夜宵了?”
楼顶平台上,三个人在墙角席地而坐。阿苇正在问周鼎:“小钉子,要不要去五楼请朱洪豪算一卦,算算南乔到底去了哪里?”
“好啊,我们现在就去。”说话的是芬妮,已经站起身。
周鼎一把拉住,说:“算命的都是瞎说的。你实在想算,明天去找他吧,现在太晚了。”芬妮重新坐下,阿苇低声问:“芬妮,如果南乔回来,你想不想嫁给他?”只听皮鞋声传来,听上去有两个人上了平台。阿苇示意都别说话,嘴巴凑到芬妮耳边:“你慢慢想。”
那两人走到靠近霞飞路的墙边站定,借着月光已经看清是黑塞和布莱特。芬妮和阿苇都用诧异的眼光看着周鼎,看到周鼎摆了摆手,便都不作声。
两人抽着烟,还是布莱特先打破沉默:“你今天又来找我,是有重要的事吗?”黑塞看着夜空,低声问:“有个人你知道吗?约瑟夫·艾伯特·梅辛格。”
“那个华沙屠夫,党卫军上校?”
“对,去年他担任波兰华沙的政治警察指挥官,屠杀了当地大量犹太人。现在,他就在上海。”
“怎么了?”布莱特似乎觉察到什么,口气中带着惊诧。
“他从日本坐潜艇来的,带来了一个计划。”黑塞顿了顿,似乎在考虑接下来如何表达。
“他要来消灭上海的犹太人?”
“你猜到了。他带来了三个方案,一是将犹太人装在几艘年久失修的船上,由拖船拖到海上,然后切断船缆,这叫海葬;二是押送犹太人去上海周边挖矿,让他们缺衣少食、过度劳动,这叫陆葬;三是在崇明岛上建一座集中营,在那里对犹太人进行医学实验,这叫药葬。”
听到这里,芬妮差点惊叫,连忙捂住了嘴。他们看着布莱特的背影,只见他肩膀耸了耸,说:“这些计划应该是绝密的,你怎么知道?”
“我救过他的命。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我是德军的军医官,梅辛格当时是个中士,作战很勇敢。一次跟法军交战时,他被两颗机枪子弹打穿了腹腔,是我把他从死神手里救回来的。他一直很感激我,到了上海就来请我吃饭,酒喝多了,就都跟我说了。”
接下来是一片死寂般的沉默,芬妮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泪水早已浸湿了衣衫。
“你告诉我这些,不担心我说出去吗?”
黑塞摇头说:“我是德国人,当过十多年军医官,当然知道泄露军事机密的后果。不过,我不能不说,我还是要告诉你,我并不是同情犹太人,但我反对无差别地屠杀。”
“我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布莱特问。
“我没有建议,也不能提供任何方案。现在离开上海的海路已经被切断,你们只能听从上帝的安排。”
布莱特伸出右手,说:“非常感谢你,黑塞医生,我会自己想办法的。”黑塞看了看,将双手插进了裤兜:“我从来不跟犹太人握手。”
目送布莱特的背影消失,黑塞再次转头望着夜空,说:“你们出来吧。”周鼎等人互相看了看,又听他说:“芬妮,出来吧。”
三人连忙站起身走了过去,芬妮终于可以不用忍住悲声。黑塞看了看他们,说:“你们要知道,打过仗的人,要么聋了,要么像我这样。”
芬妮哭着问:“黑塞先生,我们应该怎么办?”
“听我的,孩子,躲起来,躲到战争结束!”
芬妮道了声谢,转身正要走,黑塞叫住她,然后从左手上褪下戒指,放在芬妮掌心说:“这枚戒指在我们黑塞家族传了七代,送给你,留个纪念。”
芬妮刚想推辞,黑塞握着她的手说:“从见到你第一天起,我就把你当女儿看待。留着吧孩子,熬过这场战争,幸福地过一生!”
黑塞把周鼎留了下来,他却并不说话,自顾自地抽着烟,抬头凝望着天上的一轮圆月。周鼎安静地站在一旁,也看着夜空,心里想着如何帮助芬妮一家逃脱“梅辛格计划”。
“上一次我在半夜凝望月亮,还是二十六年前,在法国凡尔登。从那以后,我一直不敢看月亮。”黑塞深吸一口烟,然后转头问周鼎,“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不等周鼎回答,继续说:“因为就在那个月夜,凡尔登十几平方公里的战场上,堆满了尸体,士兵们完全不必用沙袋筑工事,用尸体就足够了。”黑塞的眼睛再次望着半空的月亮,“法国人死守阵地,我们的重炮疯狂轰炸,士兵集团冲锋,但战线几乎丝毫未动。两边的士兵们都亲眼看着自己的战友冲上去,死在前方,自己踏过战友的尸体,继续死在差不多同一处地方。双方都知道这是徒劳的送死,但无能为力。”
“那天打到后半夜,双方的神经都已经崩溃,突然都停火了。那年我四十三岁,是中校军医,躲在战壕里抬头望向天空,那轮月亮跟今晚很像。我的脚边,是战友的尸体和数不清的老鼠,散发的恶臭现在还常常把我从梦中惊醒。那不是战场,那是屠宰场!”
“你后来就离开了军队?”
黑塞哼了一声:“你知道战争是什么?是死神的盛宴。战争一开始,地狱便打开了门,叫喊战争的人都是魔鬼的参谋。”
说到这里,黑塞语气变得急促起来:“从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活下来的士兵,要么从此厌倦逃离战争,要么成了嗜血者,成了战争动物!”
“黑塞先生,你能劝阻那个党卫军上校吗?这样就能拯救上海成千上万的犹太人。”周鼎问。
黑塞盯着周鼎,突然发出一声冷笑:“劝阻华沙屠夫梅辛格?他是我从死人堆里救下来的,他现在已经成了疯狂的嗜血者。而且,我已经把这个绝密情报透露给了布莱特,这是我唯一也是最后能做的。我作为一个德国人,一个曾经的德国军人,将因此受到严厉的惩罚。”
黑塞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这是我的房间钥匙,客厅桌子上放着一个手提箱,里面是我这一辈子的积蓄,上面有一份我签名的文书,正式赠与你。”
周鼎原本伸手要拿,听到这话赶紧缩回手,惊诧道:“黑塞先生,你把一辈子的积蓄都给我,这是为什么?”
“我观察了你好几年,你是可信任的。我要求你保管好这些钱,暗中保护芬妮,一旦她有难,你必须出手救援,不惜一切代价!”
周鼎更是不解,问:“黑塞先生,你要保护芬妮,为什么不把这些钱直接给她,或者给布莱特先生?当然,他其实也很有钱。”
黑塞有点不耐烦,压低了声音说:“我讨厌犹太人,但我很喜欢芬妮。”他点上了烟盒中最后一根烟,吸了一口说,“我给你讲个故事。那次大战即将结束时,我们经过一个边境小村庄,在一所房子里发现一个刚会走路的小女孩,黑头发、浅褐色眼睛,她看到我就跑了过来,扑在我怀里叫爸爸。我很想带她回德国,但我的上司掏出手枪说,要么放下她,要么打死她。”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一个小孩子?”周鼎问。
“因为这是个犹太小女孩,我是医生,我的上级也是医生,我们当然分辨得出犹太人。我抱着她放回屋中,她死活不肯松手,我只能把她摔在地上,她哭着在队伍后面跟了很久很久。我至今记得这一幕,那女孩长得跟芬妮一模一样,而且年龄也差不多。”
黑塞再次举头望月:“这一幕和凡尔登的月亮,成了我人生最挥之不去的两样东西。十几年前,当我来到上海,住进诺曼底公寓,第一眼看到芬妮时,我的心跳似乎停顿了许久。我在想,那个小女孩一定是逃出了战场,漂洋过海来到了上海。”
听到这里,周鼎的双眼已经噙满了泪水,说:“黑塞先生,我一定会保护好芬妮的。你不用给我钱,等战争结束了,你回德国还要用钱。”
黑塞抬手把钥匙扔到了周鼎脚下,说:“还回德国干什么?那个可恶的波西米亚下士是真正的战争动物,德国在他手中终将万劫不复。对了,我的房间里还有一些消炎药和消毒水,如果哪天芬妮的脚底再被扎伤,或者你父亲的腿再次受伤,还能派上用场。”
听这话,周鼎猛然想起几年前父亲受伤,正巧芬妮的脚底也被扎伤,他和阿苇送芬妮到黑塞家治疗,顺便多要了一些消炎药带给父亲,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是我父亲受伤的?”
黑塞笑了笑,指着自己的前额说:“别忘了我是一个医生,德国军队中的神奇医生,我有医生的直觉。”说着,攀上了楼顶围栏,站在夜空中看着周鼎说:“我是一个医生,更是一个军人,战死是我的宿命。在我生命的最后十多年我来到了上海,见到了很多丑恶,也见到了很多美好,特别是见到了芬妮,我为她做了我所能做的一切。现在我的使命完成了,我相信你能保护好芬妮,上帝保佑你!”随后他面朝西方,低声吟诵:
我今高于兽与人
我发言时无人应
我今又高又孤零
苍然兀立为何人
我今高耸入青云(德国)弗里德里希·尼采《松与雷》。
静待霹雳雷一声
一个张开双臂的黑影,就像一只振翅起飞的大鸟,越出诺曼底公寓高达百尺的楼顶,消逝在上海的沉沉夜色中。
“芬妮,抓紧吃饭。”
灯光昏暗的船长室里,芬妮坐在餐桌边,跟往常一样慢慢享受着食物。布莱特夫妇已经吃完了,他们看着芬妮,再次催促。
芬妮加快了节奏,但依然没能达到父母的要求,布莱特说:“你不抓紧,就只能关灯了。”葛妮亚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怜爱地看着芬妮说:“刚做了个汤,煤气就断了,只能将就着吃了。”
芬妮冲着葛妮亚笑笑,咽下嘴里的面包说:“很好吃,所以我才吃得慢。”心里想着的,却是小时候胡大厨做的中餐。
看到芬妮喝完最后一口汤,布莱特立即站起身关掉了电灯,一旁的布莱特夫人已经拿出了蜡烛,葛妮亚瞬间划亮了火柴。三个人配合之默契,堪称无缝衔接,为的就是尽可能节约使用每个月七度电的配额。尽管只在晚餐和半夜上厕所时开灯,但这七度电还是只够布莱特一家用七八天,其他时候就只能靠蜡烛度日了。
一九四三年以来,几乎所有的物资都变得越来越紧缺。上海的每家每户都必须使用配给卡,才有可能买到大米、面包、面粉、食用油之类的生活必需品。问题是,半年前排队就能买到,现在队伍越来越长、越来越拥挤,却越来越多的时候空手而归。
原本存放芬妮最爱的冰淇淋和奶酪的冰箱,现在里面放满了书本,成了芬妮的书橱。煤气也越来越频繁地断气,布莱特夫人叫归一买了个煤球炉子,以备不时之需。前两天用了一次,葛妮亚把厨房弄得就像日本人刚扔了颗炸弹,却也没能把炉子点着。
现在布莱特一家出门,依然坐那辆塔尔伯特小汽车,由孟祥和归一轮流开。由于市面上汽油短缺,只有日本人和高级别的德国、意大利官员获得供应,其他小汽车都改烧木炭。塔尔伯特车的后座上装上了一个大汽油桶,里面放满木炭。出行前半小时,便要开始烧木炭,然后摇动机器,才能冒着黑烟行驶。
这些日子,布莱特即便睡着,眼前也会不断出现黑塞的面容,凝视着自己说:海葬!土葬!药葬!他在胆战心惊中度日,即便白天有人敲门,也能把他吓出一身冷汗。
为此,他尽可能把手中的东西变现,尽可能换成金条或美元。作为派克饭店的小股东,他到处找人希望卖出股份,但日军早就全面进驻公共租界,派克饭店随时可能被征收,没有人愿意在此时购入。百般无奈时,汪步青找上门来,说可以帮他找到下家,但要对半分钱。布莱特眼睛都不眨,一口答应。
这几个月来,布莱特卖掉了几乎所有带不走的东西。只是由于药价持续上涨,而且出手很方便,以他精明的头脑,决定把药品留到最后时刻再出手。眼下,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全家怎样逃出上海?
芬妮吃过饭,正想去72室找阿苇时接到一个电话,是二楼马尔基尼奥打来的,请她去看电影。
对着话筒,芬妮温和地拒绝了这个提议:“我不再去看电影了,因为美国和英国的电影都被禁了,看那些日本和德国的新闻短片有什么意思,都是宣称它们在欧洲和太平洋赢得了一个又一个胜利。”
电话里,马尔基尼奥还在力邀她外出,说除了看电影,还可以去跳舞、喝咖啡、喝酒等等。芬妮一一谢绝。
最近几个月,马尔基尼奥正施展所有的魅力,全力向这个温和圆润的犹太姑娘发起爱情攻势。芬妮却似乎不为所动,这对于自认拥有无可阻挡魅力的意大利人来说,是从未有过的挫折,也让他决心要奋战到底。
芬妮刚走出房间,就听到隔壁71室传来争吵声,平时总是讨好菲兹曼太太的芒斯,大声嚷嚷着走了出来。自从德国佬菲兹曼被捕后,菲兹曼夫人一直焦虑不安,常常跟芒斯争吵,但将芒斯赶出门还是第一次。
芒斯迈开长腿朝电梯走去,里面坐着瘦小枯干的乌老四。见芒斯走过来,乌老四站起身低声问话,随后语气越来越激烈。然后,两人边争论便顺着楼梯下楼,因为限电,电梯此时已经停运。
芬妮一向不爱管别人的事,目不斜视地走过楼梯,看到阿苇从72室探出头来,连连朝她招手。阿苇身后站着两个金发孪生男孩,也学着阿苇的样子朝芬妮招手。
客厅里只点着两根蜡烛,昏暗的烛光下,阿克塞尔夫人正低头看报,眼睛几乎凑到了报纸上。跟菲兹曼太太不同,阿克塞尔被捕后,除了当天的惊恐,阿克塞尔夫人一直保持了冷静和理性,冒着自己犹太身份随时可能暴露的风险,从各种渠道打听丈夫的消息,并谋划各种可能的营救办法。
阿苇拉着芬妮走到落地窗外,指了指71室说:“刚才他们开着窗在大声说话,原来乌老四在敲诈芒斯,说他不是法国人,而是比利时人,如果不拿出两根金条,就让日本人把他抓起来。芒斯拿不出钱,就找菲兹曼太太要。菲兹曼太太不肯,说钱要留着救她丈夫。”
“为什么比利时人就要被抓起来?”芬妮诧异道。
“这很简单,比利时人是敌国侨民,应该关进集中营。而且小日本在登记国籍时候说过,假使有人敢假冒身份,就罪加一等。”
芬妮想了想,低声说:“要是这样,阿克塞尔先生是英国人,他被小日本抓进去,为什么阿克塞尔夫人能好好地住在这里?”这话被身旁的双胞胎男孩听到,其中一个说:“我爸爸是英国人,我妈妈是法国人,她有法国护照。”
芬妮奇道:“可是我看到你妈妈戴过B字臂章,我一直以为她也是英国人。”另一个小男孩说:“我妈妈说是替我爸爸戴的,我们都讨厌维希政府,讨厌贝当元帅,他们是希特勒的跟屁虫。”
芬妮听了连声附和:“以前学校里还要我们唱歌,元帅,你是法兰西的大救星。可是一唱完,我们就偷偷地骂,狗屁!”阿克塞尔夫人放下报纸说:“孩子们,你们不要这么大声说,当心有人去告密。”
时近午夜,告密者出现了。
法租界的夜晚,早已没有了霓虹闪烁。路灯是用煤气的,也因供气不足,只能发出些微光亮,如同坟地里的鬼火。
一辆卡车疾驰而来,在诺曼底公寓大门口停下,下来一个胖胖的中国人,和三个日本宪兵,其中两个背着长枪。门厅里,乌老四早就在此迎候,朝那个没背长枪的日本军官连连鞠躬,又跟那个胖男人交谈几句,便在前面带路,一群人偷偷上楼。
没一会儿,五楼一个房间传出打斗声,随后一声枪响,紧接着是一个老妇人惊叫和大哭声。这群人快速下楼,脚步声比上楼时响了很多。两个日本兵押着一个身材挺拔的光头洋人,他的腿上不断滴落着鲜血。
他们身后,追下来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妇,一路叫道:“你们要把他带到哪里去?”日本军官回过身,掏出手枪,用枪托在老妇头上重重一击。那老妇应声倒下,身下是斑斑血迹。
光头洋人被日本宪兵推上了卡车,日本军官正要坐上副驾驶,乌老四连跑几步,一把拉住军官的衣袖,叽里咕噜说了几句日文。军官似乎没听懂,不耐烦地将他推倒在地。乌老四奋力爬起,拉过那个胖男人,让他做翻译。
日本军官听后,转头看了一眼乌老四。乌老四连忙举手朝骑楼一指,那边墙上有一个红白蓝旋转灯柱。军官一挥手,带着一个日本兵快步往前走去。
乌老四连忙上前拦住,用蹩脚日文说:“紫罗兰有后门,敲门会把芒斯吓走,我先去把他叫出来。”说着,气喘吁吁地跑到紫罗兰理发厅门口,轻轻敲门,说:“芒斯老弟,菲兹曼太太有一件东西给你。”
平时,每个礼拜六菲兹曼回家时,芒斯就睡在紫罗兰。今天晚上被菲兹曼太太赶出门后,他也没有别的去处。这一切,都被乌老四看在眼里。下午,他得到通知,日本宪兵晚上有行动,让他半夜等在门厅,帮着指路。乌老四并不知道日本人要抓谁,但他心中窃喜,想到可以执行一个他盘算已久的计划。
睡眼惺忪的芒斯刚打开门,日本兵调转长枪,一枪托打在芒斯额头。芒斯哼也没哼,瘫倒在地。军官示意乌老四将他拉上车,乌老四蹲下身,伸出两条细胳膊使劲拉了几下,地上的芒斯没有移动半分。
军官一脚将乌老四踢开,让日本兵和胖翻译一起拖走,随后神情严厉地问乌老四:“他是英国间谍,你肯定吗?”
乌老四跪在地上,把头点得像抽风,说:“千真万确,芒斯一直冒充法国人,其实是比利时人,帮英国人收集皇军的情报。我盯了他好几年了,你看他腿这么长,其实是假的,皮鞋后跟是空的,就是用来装情报。”
军官听懂了大半,转身上车走了。乌老四坐到地上,头上冒着汗,张开瘪嘴大笑起来,嘴里念念有词:“芒斯啊芒斯,把你这个秘密报告了皇军,你有得苦头吃了。”他知道日本人疑心最重,可能从没见过芒斯穿的内增高皮鞋,必定动大刑,芒斯怕是出不来了。目送军车远去,他连忙进门去翻找芒斯的钱财,心想:说不定日本人一高兴,连紫罗兰理发厅也赏给自己,还有那个标志风骚的菲兹曼太太,也可以去揩油了。
此时,霞飞路的路灯已经全部熄灭,漆黑的诺曼底公寓大门内外一片死寂。唯有看门人小屋开了一道细缝,里面的眼珠发出一点光亮。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乌老二出现在公寓门厅。因为限电,诺曼底公寓的仆人电梯已经停用,两台主电梯则只用一台,而且只在早上和傍晚开启两小时。
此时,门厅里站着七八个人,看着地上的血迹议论纷纷。见乌老二进门,胡大厨问道:“地上是谁流的血?”乌老二白了一眼说:“你当我会算命啊,我刚刚进来哪里晓得?”看到楼梯上走下来算命先生朱洪豪,指着他说:“你叫他算算看,算命到底是不是骗人,就看今朝了。”
矮小精瘦的朱洪豪钻进人群,看了一眼地上说:“前几年,杜先生专程登门来求我算命,我为他指点一路活路,就是去香港避难。上海滩最大的大亨也听我的,你讲我是骗人的吗?”
乌老二从不嘴软,说:“香港这种穷地方有啥好,现在不也是日本人的地盘了,你当时为啥不叫他逃到美国去?”
“乡下女人真是一点也不懂,香港是跳板,到那里看形势,随后想去哪里去哪里。”
“不要瞎讲三千,你先算一算,这些血是谁的?”
见两人要吵起来,有人忙打圆场:“好了不要说了,乌老二,你先拿个拖把擦一擦,血淋淋的真吓人。”
乌老二冷冷地说:“我是开电梯的,不是扫地的。”看看周围,又说,“怪了,今朝曹格里怎么不出来,睡过头了?”平时一大早,曹鲁就会把门厅清扫一遍,特别会把门厅中央镶嵌着公寓标志的大理石地块,擦得干净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