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老二朝看门人小屋走去,自言自语道:“会不会抱着哪个女人在睡觉?”走到门口刚要敲门,门突然打开,里面站着一个头缠绷带的老妇。
两人同时发出惊叫,乌老二问:“斯特伦堡夫人,你怎么睡在这里,你跟曹格里……”斯特伦堡夫人问:“这是哪里,我怎么在这里?”
周鼎从后门进来,见此场景忙扶斯特伦堡夫人在凳子上坐下,问:“你的头是被谁打的?”老妇想了想,茫然摇头。
“是不是日本兵,穿黄颜色的军衣,个头矮得像侏儒?”
老妇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点头。
周鼎已经猜到几分,忙问:“小斯特伦堡先生呢?他有没有被小日本抓走?”老妇猛地想起来,惊叫道:“是的,半夜里,日本兵冲进门,我儿子想跳窗,被他们开枪打中了。”然后指着头上的绷带说,“我追出来,被他们打中了这里。奇怪,日本兵这么好心,他们帮我绑了绷带?”
众人一片哄笑,仇连升也在看热闹,恨恨道:“小日本不是爹妈生的,他们会帮你绑绷带啊,不送你一粒枪子算你运道好!”
朱洪豪斜了一眼乌老二,说:“现在我来算一卦,你听好:楼梯和门厅里的血是斯特伦堡母子俩的,儿子被日本人抓走了,老娘昏倒在地上,肯定是曹格里看到了,帮她绑好绷带,扶到小房间里休息。”
乌老二连白了朱洪豪几眼:“随后呢,你看这间房间小得来,这张床窄得来,他们抱在一起睡了一觉?你算,你再算。”
她猜朱洪豪并不知道自己曾抱着意大利人睡了一夜,这话果然将朱洪豪噎住了。周鼎心想:“曹叔救了斯特伦堡夫人后,十有八九连夜走了。为什么他看到小斯特伦堡被抓,要马上走呢?”
此时,巴络带着几名巡捕走了进来,众人七嘴八舌把斯特伦堡夫人的遭遇跟他说了。巴络两手一摊说:“日本人进法租界抓人,现在不是家常便饭吗?有啥好奇怪的。”
胡大厨说:“巴老爷,你们巡捕房能不能去跟日本人说说,把她儿子放回来?”
巴络脸上的横肉跳了两下,伸手指着自己满是麻子的脸说:“叫我去找日本人要人,你是叫我去找死!我跟你说,现在是日本人给法国人一点面子,军队没有开进来,不过法租界大小事情都要听日本人的,我们就是摆设。”
巴络又摆了摆胖手说:“不跟你们多讲了,你们听不懂。今朝来是宣布日本人的规定,每家每户的短波收音机要全部交出来。日本人说了,限期三天,谁敢藏起来不交,统统抓进集中营,放狗咬。”
众人一阵交头接耳,纷纷说自己家里没有短波收音机。巴络不屑地说:“你们这帮穷鬼,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不过楼里面住了这么多洋人,他们有啊。”他抬眼一看,楼梯上下来一洋一中两个美少女,大声问:“芬妮,你们家是不是有短波收音机?”
芬妮连连点头说:“是啊,你怎么知道,你来过我们家吗?”一旁的阿苇急得想踩她脚,忙说:“芬妮,你说的是那台唱机吧,就是放‘毛毛雨’的。”
见阿苇连连朝自己使眼色,芬妮不解地说:“对啊,我们家这两样都有。”阿苇伸手掐了一下芬妮的大腿,对巴络大声说:“芬妮说,他们家都没有。”
站在巴络身边的胡大厨一脸真诚地说:“他们家有的,我在她家烧了好几年饭,天天看到的。”
傍晚,布莱特把周鼎叫到船长室,第一句话是:“你知道战局进展吗?”
“现在报纸都被小日本控制了,报道说日军节节胜利,但是只要看上海缺米缺电缺煤,就知道小日本战事吃紧。”
布莱特点点头,对于这个年轻人,他有一种复杂的感觉。一是觉得周鼎聪明能干,是个做生意的好帮手、好参谋;二是担心周鼎跟芬妮走得太近,因为无论身份还是财产,他都配不上女儿。
他带着周鼎进了书房,关上门指了指墙角说:“我现在离不开它,但日本人要收缴,你想想办法。”
书房的角落里,放着一个小桌子大小的东西,上面罩着一块暗红色的桌布。布莱特走过去揭开布,露出一台桃木色落地收音机。“这是一台灯泡式真空管收音机,你知道一般里面有几个灯?”
周鼎见识很广,说:“我见过四灯机和五灯机。”
“你知道我这个是几灯机?”布莱特加重了语气自问自答,“十四灯机,可以收到全世界的短波广播!”
见周鼎面现惊讶,布莱特得意地说:“有没有听说南太平洋刚结束的瓜达尔卡纳尔岛战役?一开始是美军小型登陆战,随后日军为夺回岛屿而逐次增兵,在海上、陆上、空中展开了空前的争夺,双方鏖战半年多,最终日本无力进行消耗作战,只能选择撤军。美军完全占据瓜岛,尔后夺取了所罗门群岛,控制了整个南太平洋的制海权,开始转入战略反攻。”
周鼎越听越兴奋:“我听到一些‘蚂蚁传’,不知道是真是假,原来小日本真的吃了一次大败仗。”
布莱特问:“什么是‘蚂蚁传’?”
“就是老百姓之间的传言,现在很多消息都是这样传来传去的,虽然有的真有的假,但也比天天登假消息的报纸好。”
布莱特示意周鼎坐下,问:“要不要喝杯咖啡,帮我想个办法,怎么留下这个宝贝?”周鼎却不接话,沉默了一会儿说:“布莱特先生,如果留下十个灯管,还能听到短波吗?”
布莱特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说:“好办法!”他在书房里走了一圈说:“你明天想办法去买一个空的收音机壳子,我留下十个灯管,短波照样可以听。”
周鼎连说这个不难,因为日本人收缴短波收音机后,只要里面的真空管,外壳是不要的,有时候在垃圾箱里都能看到。布莱特走到周鼎面前,周鼎连忙站起身,比布莱特高了大半个头。“小钉子,说说你的直觉,小日本什么时候会被彻底打败?”
“我觉得快则三年,慢则五年,小日本一定失败。我担心的是,小日本有一种鱼死网破的死硬性格,最后的大决战会很惨烈,到时候上海会不会变成一片废墟?”
三天后的晚上,巴络再次带着巡捕来到诺曼底公寓。他站在门厅里,指挥着手下人一楼一楼上门收缴短波收音机。因为爬楼费劲,他叫来乌家兄妹,把三台电梯全部启用。
没一会儿,门厅地上已经放满了收音机。乌老二从电梯里走出来,对巴络恭恭敬敬地说:“巴老爷,看门人曹格里三天三夜没回来了,你能不能派人找找?”
巴络转身瞪了一眼说:“乌老二,这话不是吃饭的人讲出来的。现在打仗死这么多人,我们都管不过来,一个看门人不见了,也要叫我找,你当我是什么人?再说了,曹格里这人平常话不多,这种人心眼最多,说不定找了个相好的,这两天正花天酒地、洞房花烛!”
乌老二最担心的就是最后那句话,这几天她想得夜不成寐,假设了无数种可能,觉得私奔的可能性最大,伸手抹了抹眼泪,只听电梯里传来乌老大粗大的嗓门:“阿妹,曹格里不见了你哭啥,你就是不听阿哥的话,回我们浦东老家找一个男人嫁了不就好了。你长得又不难看,找个有手有脚的男人有啥难?”
乌老二不敢对巴络怎么样,听乌老大这话,将胖脸涨成了紫褐色骂道:“随便找个人嫁了,亏你讲得出来。我早就跟你说过,这个世界上没几个男人我看得中,好不容易碰到曹格里,我待他好要你管?你再说一句,我一脚踢过来!”
乌老大为人粗鲁,唯独对这个妹妹无计可施。他嘿嘿干笑了几声,转头问巴络:“巴老爷,每一层楼都去过了,你们要是不上楼了,我要把电梯关了,省点电。”
这时,乌老四摇头晃脑从门外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得意之色。乌老大问:“老四,你死到哪里去了,刚刚巴老爷要开电梯找不到你,只好叫老三来开仆人电梯。”
“阿哥,以后开电梯这种吃力的事情不要叫我了。”乌老四紧走几步凑到乌老大面前说,“前两天把芒斯弄进去了,在紫罗兰找到不少铜钿,就算每天吃十粒红丸,也能吃两三年。”
乌老二在边上冷冷道:“老四,红丸一吃,马上归西,你真是不要命了!”
“阿姐,你不懂的。我打算照葫芦画瓢,再来做一票,这趟要做大的。”说着,低头看着地上摆放的收音机,转头问一个巡捕,“巡捕老爷,哪只是顶楼船长室交来的。”
那个巡捕见乌老四衣衫破旧,不耐烦地指了指地上,便走开了。乌老四却如获至宝,捧在手中反复观瞧,嘴里念念有词:“这下又要发财了。”然后走到巴络身边耳语几句,巴络先是连连摇头,乌老四继续说了几句,巴络想了想说:“好,就这价钱,你明天要是想赖,我伸出一只小手指就能把你弄死。”
见巴络等人带着收缴的收音机,开着烧木炭的小汽车,一路冒着黑烟走了,乌老四尖着嗓门干笑道:“看到吗,日本皇军来了,连这帮巡捕出来也屁股后面冒黑烟,就像妖怪作法。”
乌老大等人关上电梯正准备离开,却被乌老四叫住:“家里这么小,回去也是人挤人。忙了半天晚饭还没吃吧,买来在这里吃,铜钿我来出。”乌老三已从仆人电梯走过来,问:“这里怎么吃,坐在地上吃啊,就像讨饭叫花子。”
“老三,你这只木鱼脑子除了想女人,别的事情一点也不懂。曹格里人不见了,他的房间不就是我们的了吗?”乌老四手中抱着一台收音机,转身便往看门人小屋走去。
“老四,你要这只东西做什么?”乌老三问。
“今天夜里发财就靠它了。老三,你去买点馄饨、烧麦,再买两瓶烧酒。老规矩,出铜钿的人是不跑腿的。”
一辆訇然作响的阿尔伯特小汽车开到门口,一股浓烟被风吹进来,呛得乌家兄妹咳嗽连连。两个衣着时尚的年轻女子走下车来,乌老四面对着大门,发出一声惊呼。这两人脸上和头颈都漆黑一团,只有四个眼睛灵动清澈,看到乌老四的惊讶状,两人互相对视一眼,都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乌老三走上前来,掏出一块手绢就要给高大女子擦脸,旁边那个窈窕女子一把将高大女子拉开:“芬妮,不要理他。”
“芬妮啊,怎么变成小黑人了?哎呀呀,你穿着鞋子做啥,光脚走路才舒服。”
阿苇拉着芬妮快步朝楼梯走去,并不理会乌老三,却听身后有人说话:“诺曼底公寓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开电梯的下人居然敢调戏洋老板千金。”
转身回看,一个面色发青、身穿长衫的男人站在那里。芬妮和阿苇对此人印象深刻,十年前正是他带人上门勒索布莱特,与当年相比,汪步青的脸更青了。阿苇低声说:“这个青面怪人怎么又来了?”
这话却被汪步青听到了,他笑着说:“不错,我是青面怪人,你们两个也好不到哪里去,你们是黑脸包公。”
阿苇瞪了他一眼,拉着芬妮就要上楼。汪步青紧走几步说:“布莱特先生在不在家?你们两个刚才坐车是不是顺风开的,木炭在后面烧,你们坐在前面,黑灰都吹在身上。上海滩现在开车有窍门,顺风不开顶风开。”
汪步青一向不苟言笑,今天却说笑了几句,一路走上顶楼。出来开门的是周鼎,他带着汪步青走进书房,布莱特在书桌后抬头问:“汪先生今天怎么有空?”
“布老板,这么多年了,你叫我阿青就好,叫汪先生就见外了。上次你托我的事情,我想再跟你商量商量。”
布莱特点点头,他跟汪步青打了多年交道,深知这是个青帮厉害角色,只是很多棘手的事情还是只能靠他办。站起身,示意汪步青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周鼎刚要出门,却被布莱特用眼神示意也坐下。
“阿青,你今天带来的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汪步青斜靠在椅子上说:“这年头,哪有什么好消息。有两个坏消息,一个是法国维希政府决定把在中国的四个租界归还中国,其中就有上海法租界,说是交给汪精卫政府,其实就是交给了日本人。”
“这个我知道,还有一个呢?”
“我们帮会兄弟打听到,日本人打算把在上海的犹太人都关进集中营,至于关进去之后怎么办,他们还在争论。”
布莱特摸了摸鼻子,嘟囔了一句:“梅辛格计划。”然后问:“你有办法让我们全家离开上海吗?”
“除非你买通日本人,否则你哪儿也去不了。”汪步青凑近布莱特说:“你现在最该做的,就是为全家进了集中营后做打算。”
虽然汪步青的话说得很隐晦,但布莱特已经明白了他今天的来意,直直地看着对方,并不说话。
见布莱特没有追问,汪步青继续说:“你不能人财两空,应该把钱财放在最保险的地方,等你们进了集中营,需要大笔的钱来搭救。”
听到这里,布莱特决定先把话堵死:“本来呢,把钱交给你保管是最放心的。只是当年我看到日本人要打进来,早就把钱都汇给我在香港的弟弟了,他现在转移到了澳门,那里没有日本人。我自己就留了一点路费,准备以后坐船离开上海。”
说着,布莱特点亮了蜡烛,说:“阿青,本来应该留你吃晚饭的,只是现在家里没多少粮食,我们自己人就不客气了。”
汪步青站起身说:“布先生,我们这些年兄弟一场,以后有啥需要我出手的,尽管说。”然后拱拱手出门而去。
布莱特示意周鼎关上门,说:“我让你留着,就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布莱特先生,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你要为接下来的事做准备。不过,钱当然不能交给他。”
“最近我一直在想,很可能某一天我就被小日本送进集中营了。我担心两件事,一是芬妮的安全,二是那批药品。那些药越来越值钱,有的药价已经是战前的几百上千倍,从今天起,我把全部药品交给你,由你全权处置,你要实现利益最大化。”
夜深了,看门人小屋里猜拳声此起彼伏。乌老四让老三去买馄饨和烧麦,结果乌老三只买来两碗葱油面,进门就说:“小饭店说就剩最后两碗面,东西卖空了,明天起关门。不过也怪了,洋酒倒是有,价钿也不贵,我买了两瓶。”
乌老大伸手接过,说:“还是威士忌嘛。”拧开瓶盖凑到鼻下一闻,叫道:“这是啥洋酒,一股火油味道!”
乌老二走进小屋说:“老大,你也真是洋盘,现在都是用这个洋酒空瓶装假酒卖的。”说着,拿出一副大饼油条:“这是早上人挤人买到的,你们吃吧。”
乌老四拿起酒瓶喝了一口:“老二,你还买大饼油条等曹格里回来啊,这几年他吃过一口吗?”乌老二并不搭话,抢过酒瓶喝了一大口。就这样,乌家四兄妹喝酒猜拳一直闹到深夜,乌老四一看时间,示意大家噤声,说:“不要响,皇军要来了。”
小屋立刻安静下来,但等了一个多小时,未见门外有人影。乌老四此时毒瘾犯了,趁着酒劲,坐在小屋门口连吃了三颗红丸。其他三人早已东倒西歪睡着了,没人管他。
正腾云驾雾、欲仙欲死时,被一只皮靴重重踢在后背,乌老四忍痛睁眼一看,那个胖翻译官就站在面前。他赶紧要爬起,连试几下根本动不了。
胖翻译低头问:“卖人寿保险的曼德斯基住哪间?”
“曼德斯……”乌老四脑子转不过来,走过来一个日本军官,抽出军刀抵住他喉咙:“说,几楼?”
“61,61室。”话音未落,后背又被那军官狠狠踢了一脚,一口鲜血喷出。见那军官转身就走,乌老四挣扎着在后面跟着爬,嘴里含糊说着:“太君,顶楼船长室……有犹太人……他们交出来的收音机……是假的……他们是……美国间谍……”
此时,那兄妹三人已经醒来,乌老二低声说:“老四,做啥去咬人?”
“你懂啥……上次咬了芒斯……赚了一大笔……布莱特最有钱……把他咬进去……钞票我们平分……”
没一会儿,楼梯上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只见几个日本兵押着曼德斯基夫妇,两人满脸鲜血,嘴里塞着一大团东西。
乌老四见状,使足浑身力气往前爬,嘴里发出嘶哑的声音:“皇军,犹太人……”后面伸出几只大手,捂住了乌老四的嘴巴,乌老大用极低的声音说:“老四,积点德,不要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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