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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作者:高渊 当前章节:14983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5:08

回首已三生:出自清代黄景仁《感旧》。

回首已三生

“周先生,这三十箱奎宁真是救命药,没想到你肯用这点价钿卖给我,善人必有福报。”在天平路上的药品仓库门口,一个身材粗壮的中年人,正向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连连作揖。自从一九四三年上海的公共租界和法租界先后放弃治外法权后,一大批洋路名都改成了中国名字,就像这条天平路,以前叫姚主教路。

“乌老大,你还是叫我小钉子吧。这些药平价卖给你,是让你回乡救人的,千万不能高价转手卖出。”那个年轻人看上去二十四五岁,长得身材颀长、剑眉朗目。

听这话,乌老大连连摇着肥厚的双手说:“不敢不敢,周先生生意做得大,哪能再叫小时候的名字。”他连说两个“不敢”,似乎把不敢叫小钉子和不敢高价倒卖都照应到了。在诺曼底公寓内外,乌老大是出了名的狠人,但这两年性情大变,见人都很谦卑,还常常独自垂泪。

“老大,货装好了,走吧。”走过来的是乌老三,他身后三辆三轮车上装满了奎宁药箱。乌老大转身,再次冲着周鼎一拱手:“周先生,我们浦东老家三个人里有两个生疟疾,日本人根本不管,就等这些救命药了,我们先走了。”转身看了看,说:“老二人呢?”

“老二刚刚一个人回公寓了,她说在那幢楼里开了将近二十年电梯,有点不舍得,要回去再看一眼。”

乌老大狠狠一跺脚,粗着嗓门骂道:“这种地方有啥好看,你去叫她回来。”

“老大,我们这趟回去就不出来了,你真的不想去看一眼,看看老四?”

乌老大似乎被这话打动,眼眶里瞬间泛出泪光,用手狠狠擦了一把说:“周先生,我们回一趟公寓,马上就来。”

“这不是三辆三轮车吗?我们一人骑一辆,省得你们打来回了。”周鼎走过去翻身上了一辆车,转头对仓库里大声说,“阿玖,我先走了,那批龙头细布下午到,到时候你跟归一一起点数入仓。”

仓库里走出一个高挑秀丽的年轻女子,笑着连声说放心。

刚走进门厅,便听到争吵声从看门人小屋传出。“我看到一副大饼油条放在桌上,我还当是阿苇妈给我买的,就咬了两口,你要就拿回去。”胡大厨手上拿着咬过的大饼油条,往乌老二手里送。

乌老二的脸涨成了绛紫色,身体颤抖着,一身肥肉各自不规律地运动,张开大嘴骂道:“这副大饼油条是我放在桌上的,不是给你吃的。胡大厨,你凭什么吃,吐出来,还给我!”胡大厨神情尴尬,一脸疑惑:“是你自己放在我的桌上,不是给我吃是给谁吃?”

周鼎一看就明白了,掏出钱上前说:“乌老二,你再去买一副,钱我出。”乌老二看看钱,气消了一些,说:“这小赤佬一点也搞不清,也不晓得这个时间还有没有卖?”

见乌老二转身出门,胡大厨问周鼎:“这个女人是不是脑筋不对了,她自己把大饼油条放在我……”

“胡大厨,她这副大饼油条不是给你吃的,是想留给曹叔。”周鼎打断道。

“给曹鲁吃?出了鬼了,他人不见已经两年多了,要不是这样,阿苇妈不会叫我来当看门人。”自从曹鲁失踪后,诺曼底公寓的住客深感没有看门人的不便,有人想叫周鼎重操旧业,被阿苇妈阻止。她认为周鼎应该做一番更大的事,她觉得合适人选是胡大厨。以前胡大厨每天大部分时间围着煤气灶转,现在食物要严格配给,煤气完全断气,让他没了用武之地。他待在家里讨嫌,生意上又帮不上忙,就被阿苇妈打发来底楼了。

乌老大走了进来,他径直走到小屋门口蹲下,伸手轻轻摸着大理石地面。没一会儿,地面已被泪水打湿。胡大厨见状,侧身小心地从乌老大身边走出来,轻声问周鼎:“这家人怎么都这么怪?”

乌老三走到乌老大身边蹲下,轻抚他后背说:“老大,你也不要太伤心,那天晚上我们几个一起捂住老四的嘴巴,不是你一个人。”

“我心里晓得,我用的力道最大。”乌老大低头哽咽道,“我只是不想让他叫日本人去抓布莱特一家,没想到捂到日本人车子开走,老四已经……已经断气了。”

“老四天天吃红丸,吃死是早晚的事情,我看不是你捂得太用力,是他红丸吃多了,毒死了。”乌老三说着,抬头看着身旁的周鼎说,“你说是伐?”

胡大厨抢先说:“帮日本人做事,吃死活该。”乌老大听这话,猛地站起身,双目怒视胡大厨。而胡大厨性子虽慢但并不软,开口就要骂,却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

“胡大厨,这副大饼油条就放在你屋里,你记记牢,不是给你吃的!”乌老二将刚买的大饼油条放在小屋桌上,恶狠狠地对胡大厨说,忽地神情变得柔软羞涩,“假使曹格里哪天回来,你就说这是我临走前专门给他买的,他要是不讨厌我,就吃一口,吃一小口就好。”

胡大厨听得云里雾里,心里诸多疑问,但又不知该问什么。乌老大大声说:“好了老二老三,不要说了,我们走吧,回浦东去。”

乌老二答应着,乌老三却不说话,还是仰头看着楼梯,慢慢道:“我真想再看看芬妮,最好是光着脚。”乌老大伸手抓住老三的脖后梗,边往外拉边说:“周先生,大恩就不谢了。”随后,仰头向天大声说:“老四,阿哥阿姐回老家了,你的魂灵也跟着我们一道回家!”

门外,吹着的是一九四五年八月初的热风。它带着乌家三兄妹的三辆三轮车,回到离开多年的浦东老家。它也吹进诺曼底公寓的每一个窗户,似乎想告诉里面的住户:这已经是一九四五年的风,跟往年的风有了根本的不同。

一个穿着旧长衫的中年人从后门进来,看到门外驶离的三辆三轮车,问周鼎:“小钉子,乌老大他们去哪里了?”

“他们回浦东老家了,拿出了一辈子的积蓄,跟我买了很多奎宁,说回乡救人去了。”

长衫人叹了口气说:“天下最难看穿的就是人心,你看乌老大凶、乌老二阴、乌老三色,他们居然会买了药去救人。”

周鼎默然不语,旁边胡大厨说:“小钉子,他们要回去救人,你应该把药送给他们。”

“我也想过的,只是那些药都是布莱特先生留下的,我只是负责保管转卖,不能慷他人之慨。再说,乌老大也不是回乡施舍,他们会把药卖掉,既赚回本钱也救了人。”周鼎转头问,“仇老板,你说对吗?”

长衫男人连连摆手:“不敢当,不要叫我仇老板,叫我连升就好。两年多不唱戏了,哪里还当得起老板二字。”

胡大厨忽地想起什么,问:“仇老板,你见多识广,你看现在日本人是不是不行了?以前住在这里的日本人进进出出,眼睛都朝天上看。现在呢,眼睛都朝地上看见,就像要捡铜板。”

仇连升连忙示意小声,低声说:“现在公寓里住了这么多日本人,你说这话不要这么高声。”

“连升,你被日本人抓进去一趟,胆子变得这么小了?”胡大厨有点不屑地说。

两年前的一个夜晚,仇连升唱完戏刚到家,被守在门口的日本兵抓走。说来奇怪,第二天下午,他居然毫发无伤地回来了。公寓里的人问他,他摇头叹息从宪兵司令部那个鬼门关里走了一遭,不知道为什么进去,更不知道为什么能出来。那天之后,他不再登台唱戏,人也变得谨小慎微。

周鼎刚打了个电话,走过来说:“仇老板,我们当时都以为你进去要吃三件套,没想到你居然大模大样出来了,听说有人暗中保护你?”

仇连升苦笑着正要说话,却听楼梯上有人问:“小钉子,什么叫三件套?”三人抬头望去,楼梯转角处走来一个面莹如玉、眼澄似水的年轻女子,正笑盈盈地发问。

“阿苇你不知道啊,我那天进去见识过,三件套就是鼻孔灌水、坐老虎凳和拔手指甲,还有五件套、七件套,日本人狠啊!”仇连升以过来人的身份,心有余悸地说。

“那你做过几件套?”阿苇问。

“日本人正要动手,被叫去接了个电话,转回来跟我说,你下次再敢唱戏骂大日本皇军,马上枪毙,然后一脚把我踢出了宪兵司令部。我回到家里想来想去,也没想出到底哪出戏骂了小日本,更不晓得那个电话是谁打的。真是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啊!”

“所以你夹紧尾巴,两年不唱湛湛青天不可欺啦?”阿苇边说边学做麒派老生的身段,把自艾自怜的仇连升也看乐了。

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下来一个中等个头身穿西装的中年人。胡大厨对谁都笑脸相迎,笑着说:“水井先生,中饭吃了吗?”

那个人脸色发黑,神情严肃,只是冲着胡大厨微微点头,径直出门而去。阿苇说:“爸爸,你对小日本这么客气干什么?”胡大厨愣了一下说:“现在公寓里住了十多个日本人,我是看门人,心里再恨,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

阿苇恨恨道:“你对谁都可以客气,对这个小日本不行,就是他抢了船长室。”说着,转头看了周鼎一眼说:“小钉子,你怎么没话说?你是要见了芬妮才说话吗?”

这些年来,对于阿苇的调皮刻薄,周鼎早已习惯,笑笑说:“阿苇,你都二十多了,还说小孩子话。我是在想刚才胡大厨的话,小日本肯定快不行了,就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鱼死网破。”

说话间,一个圆润美丽的年轻洋人女子款款下楼,长裙下露出踝骨浑圆的雪白双足,嘴巴里吃着东西。后面跟着一个三十多岁的洋人,手里拿着一支玫瑰,边走边说:“亲爱的芬妮公主,在这战乱的世界里,你就是和平的希望,是爱的化身,请收下我的爱!”说着,紧走几步来到芬妮身前,单腿跪地奉上玫瑰。

芬妮笑了笑,伸手正要拿。洋人眨了眨深蓝色的眼睛,用嘴咬住花枝,示意芬妮伸嘴来咬。芬妮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示意嘴里有东西。洋人双眼放电,摇头一笑,示意等她吃完来咬。

芬妮有点尴尬地看了看四周,向周鼎投以求助的目光。周鼎走到洋人身后,拍了拍他后背说:“马尔基尼奥,虞美人让我给你带个口信。”

马尔基尼奥一听“虞美人”三字,忙从嘴巴里拿下玫瑰,诧异道:“你有她的消息?她在哪里?香港还是重庆?”

这个意大利人极擅长对女人献殷勤,对漂亮女子更是见一个爱一个,常吹嘘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女人能抵御自己的魅力,但这个纪录终止于虞美人。四行仓库保卫战期间,虞美人跟马尔基尼奥有过几次接触,后来还给了他《义勇军进行曲》的曲谱,让他和乐队一起合练。对这个身材健美、性情直爽的东方女子,马尔基尼奥几乎神魂颠倒,连连发起爱情攻势,像今天这种跪地献花更是频频上演。

在马尔基尼奥看来,作为电影演员的虞美人不会很保守,至少能发展一段恋情。没想到虞美人对他始终若即若离,一年后居然不告而别,在诺曼底公寓的房间里,给他留了封信,说日寇进犯上海,她已经无法拍电影,只能远遁天涯。

对此,马尔基尼奥一直耿耿于怀,周鼎早就察觉这一点,今天一说果然给芬妮解了围。他对意大利人说:“我有她的地址,放在家里了,晚上拿给你。”马尔基尼奥如何肯等到晚上,急道:“她到底在哪里?我现在就跟你去拿。”

周鼎伸手去拿他手中的玫瑰,说:“你这样对芬妮,就不怕她像虞美人那样,也跑了?”这话说得意大利人连连点头,赶紧递上玫瑰,催促道:“我跟你去拿地址吧。”

“我……我回来了。”

大门口,一个衣衫褴褛、满头乱发的矮个子洋人扶着门框站着,对着门厅里众人说。

周鼎正要带着马尔基尼奥上楼,转身一看,这个肮脏洋人似曾相识,却又记不起来是谁。胡大厨迎了上去问:“你找谁啊?”

“胡……胡大厨,我是芒斯,紫罗兰的芒斯啊!”说着,还举起手做了个理发的姿势。

“你是芒斯?”阿苇跑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一番说,“不对,你肯定是冒充的,芒斯比你高了大半个头。”

芬妮和胡大厨等人也连声说假冒,仇连升摇着头说:“这人长得有点像芒斯,就是人矮了一截,没听说小日本七件套里有砍小腿啊,要么是新加出来的。”

芒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神色凄然。周鼎已经走了过来,说:“他是芒斯,他以前穿一种特别的皮鞋,里面垫着东西,穿上能高一截。”又问芒斯:“小日本把你放出来了?”

芒斯神情恍惚,但一听到“小日本”,立刻想到什么,急切道:“我要找菲兹曼太太,找菲兹曼太太!”说着,哆哆嗦嗦迈开脚步,往电梯走去。

仇连升叹口气,轻声说:“都这样子了,还色心不死。”见两台电梯都紧闭了门,芒斯回头叫:“乌老大,乌老二,乌老三!”胡大厨跟了过来,拉着芒斯说:“你真是活在梦里,电梯停了快两年了。”

周鼎快步走到前台桌边,拨通了71室电话。芒斯拿起听筒,边哭边说:“快去大桥监狱接菲兹曼,他快被日本人打死了!”

几分钟后,菲兹曼太太急匆匆从楼梯上跑下,手里抱着一个一岁多的小男孩。她扑倒在芒斯的身上,大声问:“你说我丈夫被日本人打死了?”

芒斯摇摇头:“我放出来的时候,他还没死,被日本人扔到监狱门口了,快去接他!”拉着菲兹曼太太就往外走,却脚下一软跌倒在地。此时,菲兹曼太太手中的小男孩大哭起来,她将小孩递给胡大厨,催促芒斯快走。芒斯挣扎了几次,却都站不起来。

周鼎见状,打电话叫来了归一和孟祥,让他们骑三轮车带着菲兹曼太太去大桥监狱。他自己也要跟去,却被胡大厨一把拉住:“你别走,这个小囡我抱不来。”

阿苇奇道:“阿爸,你不会抱小孩,我小辰光怎么弄的?”胡大厨手忙脚乱地哄着手中的小男孩,说:“我要种田烧饭多少忙,你是阿娘带的。”

看着三轮车远去,周鼎俯身问芒斯:“这些年你跟菲兹曼先生关在一起?”芒斯坐在地上吃着芬妮给的饼干,缓了缓说:“是的,要不是他,我早就死在里面了。”原来,芒斯跟菲兹曼不仅关在一个监狱,而且在一个囚室。小囚室里关着十几个人,多数是洋人。日本人禁止他们互相说话,平时一律面对墙站立,稍有异动便会招来毒打。

由于乌老四的提醒,日本人对芒斯的内增高皮鞋充满兴趣,认为这是传递情报的新发明,天天提审天天上刑,就是要让芒斯交代情报交给谁。眼见芒斯快被打死了,又一次提审时,菲兹曼站出来怒斥日本人,说这是欧洲常见的内增高皮鞋,绝非用来输送情报的。说到激动处,菲兹曼挥拳打了日本看守,由此招来无尽的酷刑。

“他为什么要这么帮你?难道他不知道你跟菲兹曼太太的事?”仇连升问。

“我还以为他不知道,后来有一个晚上,他爬到我身边跟我说,他怕是不行了,他知道我跟他太太的事,要我出狱后带她回法国,好好照顾她一辈子。”

“你跟菲兹曼太太有什么事?”胡大厨边哄着小男孩,边探头问。

“我本来以为公寓里的人都知道,原来你们不知道啊!”芒斯惊讶道。

“楼里面大概只有胡大厨不知道你们的事。”仇连升继续问,“那你有没有问他,为什么不记仇还要帮你?”

“问了,他说太平洋战争爆发那天,日本军舰炮轰外滩,他凌晨回到家里,怕惊醒太太自己开门进来,看到卧室里我们睡在一起,他当时想拿把刀把我宰了。”听到这里,芬妮惊呼一声,阿苇娇声一笑说:“你担心啥,他不是没死吗?”

“他说,他再一想应该是自己的错,一个礼拜只回来一天,太太肯定太寂寞了。他说太太是他当船长时遇到的,见到她第一眼就想求婚,等船到了上海,他在下船前跪地求婚,没想到这个美人居然答应了,只是要求他不要继续漂泊,于是他放弃了热爱的船长职位,留在上海当船公司的上海总经理。”

芒斯接过芬妮递过来的第二块饼干,继续说:“菲兹曼跟我说,他这辈子只爱这个女人,爱这个女人身上的一切,哪怕她有情人也可以,只要她开心。”

芬妮听得热泪盈眶,仇连升连声感叹洋人就是跟我们想得不一样,胡大厨听呆了,问阿苇:“还有这种事情,我怎么不晓得?”阿苇看着她爸爸直乐,转头问周鼎:“你说菲兹曼先生是圣人还是傻人?”

“我觉得他既不是圣人也不是傻人,他是一个怪人也是一个好人。”周鼎说着,又问芒斯,“你说的应该是你刚入狱时的事,菲兹曼先生为什么这两天差点被打死?”

“这个大块头是个怪人,他在监狱里看不到时间,却练出一个本事,凭那扇很小的天窗的亮光,就能算出准确时间。他每天吃饭撒尿都有严格的时间,前两天骂日本兵,说送饭晚了四分钟,昨天又骂他们晚了七分钟,被四五个日本兵一顿毒打,昏迷前嘴里还在说七分钟。”

众人一阵沉默,没想到菲兹曼倔强至此。

马尔基尼奥悄悄走到芬妮身边,伸手就去搂她的腰。芬妮一转身,躲在周鼎身边说:“你猜我今天为什么下楼?”周鼎说:“对啊,你怎么下楼了?我刚才就想问你,不是说好小日本不投降,你不下楼吗?”

芬妮示意阿苇也凑过来,低声说:“我觉得日本人马上要投降了。刚才我听短波,说美军在日本广岛投下了一枚大炸弹,炸毁了半座城。”阿苇惊叫一声:“什么炸弹这么厉害?”

“超级炸弹!”马尔基尼奥把头凑近芬妮的脸,说着,伸手去拉芬妮的手,却被周鼎一把抓住:“你不是要虞美人的地址吗?跟我上楼拿。”

说话间,从门外走进一个人,正是刚才出门的那个日本人。只见他印堂发黑、双目无神,如行尸走肉般挪了进来,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胡大厨忠于看门人职守,上前微笑说:“水井先生,这么早就回来了。”日本人似乎没有听到,慢慢走过胡大厨身边,突然发出如丧考妣的惨呼:“玉碎,玉碎!”这话把胡大厨怀抱的小男孩惊得大哭起来,胡大厨只能抱着他在门厅里打转。

坐在地上的芒斯突然注意到这孩子,问众人:“这个小男孩是谁?”胡大厨手忙脚乱地哄着孩子说:“是菲兹曼太太的儿子。”

芒斯满脸诧异,一下子站了起来,走上前仔细打量,问:“他是什么时候出生的?”胡大厨连连摇头说:“这个啥人晓得?”阿苇马上说:“应该是去年七月份。”

芒斯眼泛泪光,伸手要抱。男孩本已平静,见状又大哭起来。胡大厨急得一头汗,大声说:“芒斯,你身上这么脏,不要吓到小孩。”

芬妮和阿苇连忙走上前,阿苇用清脆的宁波话唱起了童谣:

阿囡哎,侬要啥人抱?我要阿姆抱,阿姆搭囡囡做袄袄;

阿囡哎,侬要啥人抱?我要阿爹抱,阿爹出门赚元宝;

阿囡哎,侬要啥人抱?我要阿姊抱,阿姊头发没梳好;

阿囡哎,侬要啥人抱?我要阿哥抱,阿哥看牛割青草;

阿拉阿囡呒人抱,摇篮里头去困觉……

一辆三轮车停在公寓大门口,骑车的是归一,后座上躺着一个身材高大、满身血污的洋人,头枕着菲兹曼太太的大腿,赤着的两只大脚搁在孟祥腿上。

归一和孟祥一前一后将洋人抬到门厅里,菲兹曼太太快步跑进来问:“哪里有医生,哪里有医生?”

众人凑上去看到,原本身体粗壮的菲兹曼只剩下了一副骨架,头发已全部掉光,眼窝深陷,气若游丝。芒斯急道:“快去请黑塞医生!”胡大厨说:“你真是活在梦里,黑塞老早就跳楼了。”

周鼎从楼上下来,对菲兹曼太太说:“这些年上海滩上的西医,要么被关进了敌国侨民集中营,要么进了犹太人隔离区。现在公寓里住着一个日本医生,我刚才看到他在家,要不要找他看看?”

菲兹曼太太听到“日本医生”连连摇头,周鼎劝道:“小日本也不都是坏人,那个吉永医生医术不错的,现在不找他也找不到别人。”仇连升也说:“被日本兵打,就要叫日本医生看,看不好把医生扔下楼去。”

众人七手八脚将菲兹曼抬上楼去,芒斯从胡大厨手中抱过小男孩,脚步蹒跚地跟在后面,一路上不停地端详小男孩,连亲了好几下。

几天后的中午时分,周鼎走进诺曼底公寓。门厅里冷冷清清,胡大厨站在一边,高兴地对周鼎说:“小钉子,中饭来楼上吃吧,今天买到面条了。”

周鼎连声说一会儿就来,他走到五楼,推门进屋。这是当年黑塞医生的房间,他给周鼎留下了八千美元的财产,还在一张条子上留言说,这套公寓的租金已经预付了一年,周鼎可以住进来。

这笔财产中的一千美元,按照黑塞的遗言所托,用在了芬妮身上。两年前,虽然乌老四被三兄妹失手捂死,没能告发布莱特的犹太人身份,但那个胖翻译带着两个日本宪兵,还是敲开了船长室的房门。

开门前,布莱特让芬妮顺着楼外的环廊,躲进了72室阿苇家。面对日本兵的盘问,布莱特平静地承认了犹太身份,指了指客厅里的两个大皮箱说:“我早就等着你们来。”举在空中的手,不能自控地不断颤抖。

当晚,那个胖翻译将诺曼底公寓顶楼的每个房门敲开,警告每一家立刻交出布莱特的女儿,否则将被日本兵逮捕。问到72室,阿苇妈不在家,开门的胡大厨说了他这辈子难得的谎话,而且说得斩钉截铁:“不在我们家!”

胖翻译眨了眨小眼睛,抽动了几下鼻子,似乎闻到了猎物的气息,伸手推开胡大厨,迈步就往里走。从客厅里快步走出周鼎和阿苇,阿苇叫道:“这是我们家,不许进!”

胖翻译愣了一下,这是这两年极少遇到的呵斥,刚要发作,周鼎上前关上房门说:“我们没有收留布莱特的女儿。”

胖翻译大笑道:“那好,你这话去跟日本人说。”转身就要出门,周鼎一把将他拉住,低声说:“人确实不在我们家,你不要叫日本人来搜查。”他知道胖翻译孤身前来的真实目的,但这话得让他自己说出口。

果然,胖翻译说:“不叫日本人可以,不过你看我这楼上楼下来回跑,回去总要吃夜点心喝点老酒。”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每个月付一百美元,总计一千美元成交。

剩下的七千美元,周鼎并没有闲置。他看到市面上物价飞涨,其中布料最容易保存,便在出售布莱特留下药品的同时,不断购入最紧俏的龙头细布和阴丹士林,而且正好用上药品出售后留出的储存空间。

这两种布各具特点,龙头细布细洁丰满、质地厚实,色呈奶白,难得的是越洗越白,广泛用作内衣衫裤和被里布等;阴丹士林则是用阴丹士林染料染成的蓝色棉布,很耐洗晒。两年来,上海对布匹需求很大,再加上周鼎既有生意头脑,又懂得利益共享,渐渐地殷实起来。

周鼎拿了东西走到顶楼,72室的房门半敞着。客厅落地窗前站着两个人,正看着窗外。阿苇穿着一件半新的浅绿色连衣裙,显得身材窈窕、肤色雪白。芬妮依然穿着一袭长裙,尽管赤着脚,还是比阿苇高了半个头。

两人似未察觉周鼎进门,只听阿苇问:“芬妮,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芬妮想了想说:“是什么好日子?我看你爸爸门也不看了,一直在厨房里忙。”

“他不是在忙着做菜,是在点煤球炉子。”说着,阿苇幽幽道,“连你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看来不会有人知道了。”

这时从厨房里窜出一股浓烟,客厅里登时弥漫着呛人的烟味。阿苇咳嗽着跑进厨房,帮胡大厨把煤球炉拎到了落地窗外的环廊上。随后瞥了一眼周鼎说:“我爸叫你来的吗?”周鼎将手放在背后,点了点头。阿苇轻声一笑说:“那我问你,今天是什么日子?”

周鼎先是使劲想了想,然后用手直挠头,阿苇的神情已经多云转阴,周鼎直摇头说:“我真想不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阿苇开始眼眶发红,周鼎继续说:“只记得今天是你的生日。”

阿苇瞬间破涕为笑,但又马上晴转阴,说:“你只记得我的生日吗?”旁边的芬妮连忙说:“没有,小钉子肯定还记得我的生日。”阿苇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芬妮,转头问周鼎:“小钉子,你的记性可真好,能记着这么多人的生日。”

见状,周鼎赶紧将藏在身后的手伸出,手里是一盒巧克力。阿苇的俏脸上泛起红晕,但这次却是芬妮动作快,伸手抢过拆开包装纸,掰下一块放进嘴里,一脸满足地说:“我都三年没吃到巧克力了,小钉子你从哪里买到的?”

只听身后有人说:“小钉子托了巴络,用美金买的。”阿苇转头问:“妈,你怎么知道的?”

阿苇妈刚进门,她见胡大厨在环廊上手忙脚乱,连忙过去帮忙。周鼎说:“两年前法租界没了,巴络就去做倒卖食品的生意,手上什么东西都有,就是价钱贵,他大概碰到你妈跟她说的。”

有了阿苇妈相助,胡大厨终于点着了煤球炉,随后的下面条是他所擅长,一会儿便端上了菜汤面。

众人坐定,胡大厨说:“要不要给那两个双胞胎端一碗去?”阿苇妈连说不用:“他们喜欢吃面包,吃不惯菜汤面。”两年前,布莱特夫妇被日本兵带走,船长室被日本人占用,芬妮便住到了阿苇家,而喜欢独立空间的阿克塞尔夫人带着两个双胞胎男孩,搬到了汽车间原来周鼎的房间。

“小钉子,你有没有听到‘蚂蚁传’,说日本人要投降了?”阿苇妈问。周鼎停下筷子说:“这个已经传了一两个月了,只是都是传传而已。不过上个礼拜,小日本两个城市被美国人炸平了,都说他们不投降不行了。”

芬妮一直埋头吃面,听到这里问:“我爸爸妈妈什么时候能回来?”

自从被日本宪兵带走后,布莱特夫妇一直杳无音信,生死未卜。一年多前,虹口那边传来消息说,日本兵封锁了好几个弄堂的犹太人区域,不允许他们外出,还禁止外面送食品进去,明显是要把他们饿死在里面。

阿苇妈心里一酸,安慰道:“芬妮放心,你爸爸妈妈虽说没有消息,不过肯定好好的,你想你爸爸多聪明能干啊。”

胡大厨一直呼噜噜地喝着面汤,这时放下碗问:“芬妮,你几岁了?”芬妮还没说话,阿苇抢先说:“爸爸,你问了好多次了,早就跟你说过,芬妮比我大三岁。”

胡大厨连声答应着,想了一会儿说:“那今年有二十六,嗯二十五岁?”

“二十五,你女儿今年二十二,她们差三岁,这个都弄不清楚。”阿苇妈忍不住说。

“哦,二十五了,要是在我们鄞县乡下,小孩都已经生了两三个了。”胡大厨转头问阿苇妈,“芬妮爸妈都不在,我们就是家里大人,也要关心小孩子的婚事,你说对吗?”

阿苇妈没想到他提这事,只是点点头没说什么。胡大厨继续说:“我记得小钉子比阿苇大两岁,那就是跟芬妮年纪差不多。我来帮你们做个主,小钉子跟芬妮两个结亲怎么样,我看很般配。等日本人投降了,芬妮爸爸妈妈一回来,正好抱孙子了。”

听这话,阿苇妈连连使眼色,胡大厨却越说越高兴。桌上另外三人,周鼎尴尬,芬妮娇羞,阿苇则要发作。

“爸爸,你去给我加点面。”阿苇强压心中的愠怒说。

“这么大的人了,加面自己去加,我现在要说他们两个的婚事,过一两个月办婚事,我这个媒人要吃六十六只蹄髈。”

听到这里,阿苇猛地站起,转身就要往卧室走。正这时,敲门声响起,随即转为拍门声,接着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芬妮,芬妮,你在里面吗?”

公寓房门隔音虽好,但屋里的人都听清了,这是布莱特的声音。芬妮大声叫着站起身,阿苇抹着眼泪迅速跑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精瘦的洋人,看年纪在六十多岁,穿着一套衣料上等但洗得发白的西装,脸上胡子拉碴,一个鹰钩鼻子如巴黎埃菲尔铁塔般高耸。

“爸爸!”芬妮猛地扑进男人怀中,放声大哭起来。布莱特搂着芬妮,老泪纵横。房间里的人都走到了门口,胡大厨说:“进来坐,正好还有一碗菜汤面。”布莱特摇摇头,说:“你们能不能下楼帮个忙,我太太病了没法爬楼。”

十几分钟后,布莱特太太被扶到卧室床上,布莱特则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胡大厨刚盛来的菜汤面。看着热气腾腾的面,布莱特却迟迟不动筷。

阿苇妈说:“布莱特先生,你还是不喜欢吃中国菜吗?”胡大厨说:“你放心,这个面汤一点都不咸。”布莱特伸手拭了拭眼泪,说:“我没想到,还能活着回到诺曼底公寓,还能吃到胡大厨做的饭菜。”

周鼎问:“布莱特先生,你们是逃出来的吗?”

“从两天前开始,原来站岗的日本兵就不见了,一开始还不敢逃,今天关在隔离区里的人逃走了一半,我们也赶紧逃了出来。”

阿苇问:“‘蚂蚁传’说小日本在虹口封锁了两条弄堂一年多,要把里面的犹太人饿死,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布莱特喝了两口汤说:“我们被封锁过,不过时间没那么长。平时只能在两平方公里的隔离区活动,分界线就是马路,如果擅自走到马路对面,被日军发现就是一顿毒打。”

“那你们被封锁的时候,是怎么活下来的?”阿苇又问。

“我们很幸运,隔壁住着一家中国人,女主人会做面饼。当我们没吃的,又没钱买食物,甚至不能出门时,隔壁就会叫我们到天井里,然后把做好的面饼从墙那边扔过来。我们都说,这是上帝的恩赐。”

布莱特仰头喝下最后一口面汤,这个姿势保持了两分钟,是为了确保没有一滴面汤被剩下。他用衣袖擦擦嘴说:“我们确实很幸运,晚上还有木板床睡觉。我们旁边一间小屋里,一对犹太夫妇带着两个十几岁的孩子,他们睡觉只能每人头朝一个屋角,脚挤在中间。”

一碗菜汤面落肚,布莱特的精神明显好了不少。他看了看落地窗外的阳光,缓缓走向环廊,回头示意周鼎一起来。扶着栏杆,布莱特低头看着楼下,感慨道:“霞飞路依然这么优雅。”

“布莱特先生,自从一九四三年七月法租界收回后,这里叫上海第八区,这条路已经改叫泰山路了。”

布莱特有点惊讶,耸耸肩道:“可是我还是觉得霞飞路好听。”周鼎摇头说:“虽然现在的路名是汪精卫伪政府起的,但在中国地界上,马路还是叫中国名字最好听。”

布莱特转头看了看周鼎,说:“也许你说得对。你知道吗?这两年我在隔离区苦熬,心里一直有一个疑问,到底是谁向日本人告的密,不仅说我是犹太人,而是还说是法国抵抗军派来的间谍。”

“就在你和太太被带走的当晚,我看到汪步青带着两个人来到船长室,他们在里面待了很久,出来时背了好几个大包。汪步青还问我,知不知道你的财产放在哪里。”

布莱特的目光投向远方,问:“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我虽然经常为你办事,但我并不是美华洋行的职员,完全不知道你的财产所在。他听了一言不发下楼了,走了几级楼梯,忽然转头问我,有没有在你家里看到过一个咖啡色小皮箱。”

布莱特迅速收回远眺的目光,摸了摸鼻子说:“我怎么会有这个小皮箱?”似乎想迅速转移话题,伸手指着环廊前方的船长室说:“我刚才上楼先去敲自己家的门,开门的却是一个日本人。”

“是的,这两年公寓里的人被抓走很多,空屋里住进来不少日本人,那个日本人叫水井深之,你和太太被带走不到一个月就住进来了。”

布莱特转头看着周鼎,说:“我现在成了穷光蛋,唯一的希望在你这里。刚才进门就想问你,请你代为保管的那些……”

突然,隔壁71室发出两声怒吼,菲兹曼太太和芒斯冲到环廊上振臂高呼。紧接着,前面船长室也发出一声狂呼,一个男人冲上环廊,跪倒在地,放声大哭。随后如连锁反应,诺曼底公寓里不少窗口发出欢呼声和痛哭声,二楼环廊上也瞬间涌上好几个人,马尔基尼奥更是拿出小号,吹起了《义勇军进行曲》……

布莱特和周鼎同时问:“芒斯,出什么事了?”环廊上的芒斯还在高声欢呼,一旁的菲兹曼太太兴奋地说:“日本,日本宣布投降了!”

周鼎惊喜异常,跟冲过来的芒斯拥抱在一起。布莱特却半信半疑:“你们听谁说的,这样的假消息我听到好几次了。”

这时,芬妮和阿苇也都冲到环廊上,芬妮大叫:“爸爸,日本裕仁天皇发表广播讲话,宣布接受《波茨坦公告》,无条件投降!”

布莱特原地呆立,芬妮已经扑到他身上亲着他的脸,周围和楼下都是欢呼的人群。半晌,布莱特才缓过神来,抱起女儿腾空旋转了好几圈,在她白嫩的圆脸上不停地亲吻。旁边,芒斯和菲兹曼太太拥抱着,深深地吻在了一起。

此刻,周鼎的怀中抱着的是阿苇,两人一起跳、一起叫、一起唱。对视片刻后,也情不自禁地亲在了一起。

客厅里,胡大厨站在那里正满脸喜色地看着这一幕,阿苇妈以难得的柔声问:“我们怎么庆祝?”胡大厨想了想,笑着大声说:“今天晚上吃大餐,再吃一顿菜汤面,放肉丝!”

当晚,“大餐”过后,周鼎请布莱特来到五楼自己房间,先拿出三本厚厚的皮套本子,一页页地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药品名称、售出时间、价格数量和购买者名字,其中有十多笔特别用钢笔加框圈出,周鼎解释说,这些都是要救穷人的命,以低于当时市场价的价格售出的。

布莱特默不作声仔细看着听着,一直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的是:奎宁、一九四五年八月六日、三十箱、乌老大。

“为什么这笔交易没写价格?”布莱特指着本子问。

“乌老兄妹的浦东老家疟疾流行,乡下亲属跑出来报信,说没钱买特效药。我说我这里还剩最后三十箱奎宁,乌老大第二天拿了他们兄妹一辈子的积蓄,来找我说能买多少就买多少。”

“你没收钱?”

周鼎摇头说:“不,我收了钱,把三十箱奎宁都卖给他了。但在他们出门的时候,我把钱还给他们了,让他们回乡谋生用。其实他们那点钱,如果按市面上的价格,买不了一箱奎宁。”

布莱特看了看周鼎,并不说话。这时周鼎从床下取出两只皮箱,说:“我把卖药的钱都换成了金条和美元,我算了一下,一共是四十二万零一百九十美元。”

布莱特蹲下身,打开箱子凝视了好一会儿,问:“这两只箱子值五美元吗?”

“差不多吧。”周鼎有些诧异。

“那就加上这五美元,一共是四十二万零一百九十五美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周鼎想了想说:“意味着芬妮能过上很好的生活?”

“不仅仅如此,”布莱特站起身,伸手搭在比他高不少的周鼎的肩膀上,低声说,“这是马拉松长跑的距离,我们的友谊经历了时间和金钱的考验。这场战争让我几乎失去了所有,没想到你为我赚到了这些钱。这说明,你是一个智慧的商人,更是一个可信赖的男人。”

周鼎正想开口,布莱特一字一句郑重地说:“所以,我决定把芬妮嫁给你!”

十多天后的一个傍晚,天平路上驶来一辆三轮车,两个骨瘦如柴的洋人坐在前面,车夫在后面踩着车。因为像《三国演义》中诸葛亮坐的车,上海人把这种车叫做“孔明车”。

车在诺曼底公寓门口停下,两个洋人互相搀扶着下了车,步履蹒跚地走进了门厅。抬头四下张望,其中一个光头洋人已经失声痛哭,另一个头发花白的洋人轻轻拍着他后背。

胡大厨赶紧迎上前,问:“请问你们找谁?”

头发花白的洋人看着胡大厨说:“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阿克塞尔,三年半前我去太古码头找阿苇,结果被日本人抓走了,一直关在龙华集中营。”

胡大厨瞪大眼睛打量着阿克塞尔,恍然大悟道:“不敢认了,变化太大。”然后又看着光头洋人问:“那你是,你是小斯特伦堡?”

“我是曼德斯基,小斯特伦堡比我高得多。”

“哦对对,你们两个都没头发,实在太像了。”

阿苇妈从门外走进来,说:“他们两个一点都不像,你不要看见草绳就喊蛇,快上去烧饭吧。”随后转头问:“曼德斯基太太呢,怎么没有一起回来?”

曼德斯基刚才已经止住泪水,这时又止不住了,一旁的阿克塞尔说:“去年在集中营里,因为路走得慢一点,被一个日本兵一枪托打在后背上,没几天就死了。”

阿苇妈唏嘘不已,对阿克塞尔说:“太太和双胞胎都很好,他们搬到汽车间住了,现在你回来了,我们马上搬走,72室还是你们的。”

阿克塞尔连连摇头说:“我现在是穷光蛋,哪里付得起这么高的租金,我们继续住汽车间。”说着朝后门走去,阿苇妈紧走几步说:“你是帮我们去找阿苇才被抓走的,你们要搬回顶楼,我们另外找房间住。”接着加重语气说:“你们的房租我来付。”

曼德斯基跟阿克塞尔道声再见,便往楼梯上走,阿苇妈说:“你的房间有人住。”

“谁住在里面?”曼德斯基停下脚步问。

“一对日本夫妻,带着三个孩子。”

曼德斯基瞪圆双眼,怒道:“日本人?日本人住在我和太太的房间里,叫他们滚!”转身上楼,却跟下楼的周鼎撞了个满怀。

“曼德斯基先生,你终于回来了。你的61室里住着吉永医生一家不是坏人,吉永医生治好了很多人的病,最近还在给菲兹曼先生看……”

周鼎还没说完,曼德斯基怒气冲冲地把他推在一边,艰难地上楼说:“我要杀了每个小日本!”

曼德斯基拼命砸着门,里面却毫无反应,倒是把楼上的芬妮和阿苇“砸”了下来。

“曼德斯基先生,你回来啦,你要找吉永医生?”阿苇问。

“对,小日本占了我的房间,我要把他们从窗口扔下去。”

“他们在楼上菲兹曼家里。”虽然陪曼德斯基一起上楼的阿苇妈连使眼色,芬妮还是说了出来。

曼德斯基二话不说就往楼上走,顺手抄起了走廊上的一个拖把,周鼎等人紧跟在后。刚走到顶楼走廊,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停住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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