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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2

作者:高渊 当前章节:5735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5:08

只见两个大人和三个小孩都身穿和服,齐刷刷跪在菲兹曼家门口,说了几句话,然后连连磕头才站起身。他们看到曼德斯基等人,又一起跪了下来,其中的男人说:“日本无故入侵中国,残忍杀害中国人和外国人,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这是不正义的行为,我们对此羞愧不已,愿日本和中国再也不要爆发战争,请接受我们的道歉!”

曼德斯基拿着拖把,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周鼎走近两步说:“吉永医生,你不是日本军人,你只是在中国行医,你不必为日本军人道歉。他们在中国在上海犯下的罪行,不是一两句道歉能解决的,我们决不会接受。”

五个人跪地不起,吉永医生说:“我来上海行医已经十七年,三个孩子都生在这里长在这里,都会说上海话。我爱这座城市,原本以为会在上海待一辈子。但一场战争毁了很多中国家庭,也毁了我们,现在我们只能回日本了。”他又磕了个头,拉着夫人和孩子站起身便要下楼。

“你走了,菲兹曼先生怎么办?”阿苇大声问。吉永回过身摇摇头说:“他被打得太厉害,我只能救他的命,但他的神志不可能恢复了,以后就只能一直躺在床上了。”

众人一阵感慨,周鼎说:“吉永医生,你们现在就回日本?”

“我们要给公寓里的每一家道歉,然后就去码头。”

“你们都穿着和服,不怕上街有危险?”周鼎问。

吉永凄然道:“无非是被路上的人吐唾沫、扔石子,这是我们日本人应得的。”说着缓步下楼,三个孩子跟在后面,轻声唱起了歌谣:

樱花啊

樱花啊

阳春三月晴空下

一望无际樱花哟

花如云海似彩霞

芳香无比美如画

快来吧

快来吧樱花啊……:日本童谣《樱花》。

快来看樱花

一九四五年的冬天来得很早,诺曼底公寓里如战争期间一样阴冷。不仅暖气供应尚未恢复,煤气和自来水也同样时有时无,这让公寓里很多人犯了难:家里的浴缸究竟用来存水还是放煤球?

好在,人气在渐渐恢复。战争期间被抓走或失踪的住户,陆陆续续回到了公寓,只有两个人除外:小斯特伦堡和曹鲁。公寓里的日本人基本上都搬走了,只有一个人除外:水井深之。

乍一看,似乎回到了战争前。布莱特一家住回了船长室,71室住着菲兹曼夫妇,72室内则是阿克塞尔一家。细一看,却能发现差别。71室里,芒斯已经公然搬入,与菲兹曼太太住大卧室,隔壁小卧室里躺着菲兹曼先生。72室虽然主人没变,但支付房钱的人变成了阿苇妈。船长室里看似没有变化,其实改变的藏在心里。

回来当天,听到日本宣布投降,布莱特直接走进船长室,告诉住在里面的水井深之,这个房间的主人回来了。那个日本人一句话没说,整理了一下就搬进了汽车间。布莱特以为他会像楼里其他日本人那样,很快离开上海,让他意外的是,这个日本人居然住了下来。

布莱特当然不会把水井深之的去留放在心上,让他担忧的,是芬妮和周鼎的婚事。

那晚,周鼎对婚事的反应,让布莱特很是失望。当时周鼎想了想说,芬妮是个好姑娘,但他很小的时候母亲病逝,由父亲一手带大,婚事要禀告父亲后才能定。

布莱特当然知道周鼎在推脱,因为老看门人周茂生已经失踪多年,至今音信全无,便气哼哼地问他,难道找不到周茂生,你就一辈子不结婚?

更让布莱特意外的是,女儿似乎对此也不太积极。问她是不是看上了追求她的马尔基尼奥,芬妮涨红着脸连声反驳,继续追问下去,芬妮才吞吞吐吐地说,想等曹南乔回来。布莱特气哼哼地问她,难道找不到曹南乔,你就一辈子不结婚?

周鼎第一时间将此事告诉了阿苇,因为他知道,芬妮的心里藏不住事,一旦她先跟阿苇说,不知阿苇会做出如何激烈的反应。但他还是慢了一步,等他跟阿苇说完,阿苇俏丽的脸上含着笑意,说她知道了,因为芬妮刚才跟她说了。然后,笑意中透着几分调皮、几分妩媚、几分狡黠地说:“小钉子,那天你在环廊上,为什么不亲芬妮,却来亲我?”

曹鲁的归来,让胡大厨吃了一惊。

那天早上,胡大厨吃好早饭,坐电梯下楼。此时,诺曼底公寓的供电已经恢复,只是开电梯的不再是乌家兄妹,换成了孟祥等人。布莱特从虹口隔离区出来后,整天在家照顾生病的夫人,原先那辆塔尔伯特小汽车,也早在战争期间因烧木炭而报废,司机孟祥只能转做了电梯工。

走下电梯,一股冷风袭来,胡大厨打了个激灵。抬眼瞧见门厅里站着一个人,胡大厨高兴地说:“曹格里,今天这么早。”他走到曹鲁跟前,忽然想起什么,惊道:“曹……曹格里,你怎么……怎么回来了?”

曹鲁点点头说:“半夜回来的。”胡大厨看看他,又看看自己,想了想说:“那你,继续做看门人?”曹鲁点头不语,胡大厨高兴地说:“那好那好,我现在就去回去睡个回笼觉。”

孟祥也从电梯里走了过来,说:“胡大厨,你老婆的贩米生意做得这么大,别人都叫她‘米阿姐’,你还来做什么看门人,早就好回去享福了。”

“什么‘米阿姐’,很多人背后叫她‘米蛀虫’,我早就叫她别做了,回到布莱特家里当当仆人多少轻松。”

胡大厨这番话,引来孟祥大笑,他说:“叫她‘米蛀虫’不作兴的,上海要不是有不少像她这样的人,组织人马冒险通过小日本的铁丝网,到外地贩运大米进来,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了。”

“这话对的,阿苇妈救了人性命,自己还赚足了钞票,这是女中豪杰!”这话说得中气十足,众人一看,仇连升从门外走了进来,显然是吊嗓归来。他见到曹鲁,惊喜道:“曹格里,两年多没见到你了,你去哪里了,被日本人抓进去了?”

“上海太乱,我去乡下躲一躲。”

“这真好,我就被日本人捉进去过,差点吃三件套、五件套。不过你回乡急点啥,招呼也不打一声,别人都说诺曼底公寓的看门人不能当的,从周格里到曹格里,个个都要失踪的。”仇连升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曹鲁只是叹了口气,感慨道:“两年多了。”

“曹格里,你真是惜字如金。日本人打进来这几年,诺曼底公寓里有的人跳了楼,有的人关进了集中营,有的人一贫如洗,你么人影子也找不到了。不过还有的人发了财,不光是阿苇妈,跟你儿子最要好的那个小钉子,做起了很大的布匹生意,听说布莱特要把女儿嫁给他。就是奇怪了,也不知道他的生意本钱哪里来的。”

听仇连升说到周鼎,曹鲁忙问:“他住哪里?”

“曹叔,我在这里。”曹鲁回头一看,看门人小屋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正是周鼎。

两年多不见,原本瘦削的周鼎变得壮实了不少,个子又长高了。抬头看着周鼎,曹鲁想到了曹南乔,未及开口已泪眼婆娑。

“曹格里,你们叙叙旧,我回去也睡不着,帮你在门厅里站一会儿。哎呀,忘记一件大事。”胡大厨说着,突然一拍脑袋,随后匆匆走进看门人小屋,拿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油纸袋,递到曹鲁面前说,“这是开电梯的乌老二留给你的。”

曹鲁接过油纸袋,诧异道:“这是什么,乌老二去哪里了?”胡大厨说:“他们兄妹几个回浦东老家了,她临走前关照我,要把这东西交给你。”曹鲁已经打开了袋子,见里面装着一副早就打蔫的大饼油条,问:“他们走了多久?”

“小半年了吧,乌老二说你从来没吃过她给你的东西,假使你能活着回来,一定要吃一口。”胡大厨认真地说。曹鲁的心中百味丛生,看着手中软塌塌的大饼油条想了想,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一旁的仇连升见状忍不住笑了笑,转身走到周鼎身边,跟他低声说了几句。周鼎点点头,对曹鲁说:“曹叔,我临时有点事,等一会儿就回来。”说着,和仇连升一起走出后门。

两人走进汽车间,敲开了水井深之的房门。汽车间的门窗设备不能跟公寓比,屋里并不比屋外暖和多少。水井深之赶紧倒了两杯热茶,连连鞠躬放在了桌上。

仇连升挺着胸,不屑地看了一眼说:“水井,你昨天半夜来敲门,说今天有事找我,最好叫上周鼎,到底什么事?”

水井深之请两人坐下,自己却站着说:“仇先生,你知道前两年你进了日军沪南宪兵司令部,为什么连刑也没上,就放你出来了?”

这件事一直是仇连升心中的一个谜,他皱着眉头说:“我记得差点就要动刑,那个日本军官出去接了一个电话,回来就把我放了。”

“那个电话是我打的。”

仇连升一愣,继而以麒派声韵大笑起来:“水井,你当我是傻瓜?现在这是个无头案,你跳出来说是你打的,你想问我要多少钱?”水井深之看了一眼周鼎,说:“我知道仇先生不会相信,所以请周先生一起来,他可以做个见证。”

周鼎点点头,对仇连升说:“他说得没错,当时我看到你被日本宪兵带走,我猜多半会带你到离这里最近的沪南司令部,我就找到住在船长室的水井深之,请他出面给那里的日本军官打电话,请他们放人。”

仇连升张着嘴巴合不拢,问水井深之:“你在电话里是怎么说的?”

“我说我是你的戏迷,经常看你的戏,还看过你的师父麒麟童的戏,担保你只是唱戏的,不是间谍。”

仇连升想了想,问周鼎:“不对啊,我被放回来后就来问你,你怎么也不跟我说呢?”周鼎说:“当时我给了水井一笔钱,让他打这个电话。如果我跟你说,不就成了邀功摆好了吗?”

仇连升一时摸不着头脑,转头紧盯着水井,问:“你到底是什么人,一个电话就能放人?”

“实不相瞒,我是日本黑龙会在上海的会长。说起我们黑龙会,有一点像你们的青帮,但跟政府合作更紧密,主张尚武和扩张。只要我说话,在上海的日本军官们多少都会给点面子。我很佩服周先生,他居然看出我能跟司令部说上话。”

“好,这个我相信了,你今天找我又是什么事?”仇连升正色道。水井鞠躬道:“我不愿回日本,想求先生收留我。”

仇连升站起身来,大声道:“周先生花了钱请你打电话,我们银货两讫、互不相欠。你还想得寸进尺,赖在中国不走,真是痴人说梦!”

“我的家在广岛,原子弹爆炸后没人生还,如果回到日本,我没有勇气继续活下去。”水井哽咽着说,“我想留在中国,有两条路,一条是加入杜先生的青帮,但我在帮会待了二十多年,想换换地方;另外一条路就是请仇先生收留,我到戏班子里谋个职,打水扫地拉大幕都能做,更想向先生学麒派,以后也是一门谋生的手艺。”

仇连升半晌不语,站起身说:“加入戏班子这事,我做不了主,我要问问管事的。”

周鼎匆匆来到底楼,看门人小屋里空无一人,见胡大厨站在门厅里,问他有没有看到曹叔。胡大厨指了指仆人电梯方向,说:“我刚才看他往那里走的。”

走廊尽头先是传来喑哑的哭声,随后声音越来越响。周鼎跑过去一看,哭声来自坐倒在地的斯特伦堡夫人,曹鲁蹲在一旁正说着什么。

见周鼎过来,曹鲁示意一起将老妇扶起,两人架着她进了看门人小屋。胡大厨惊讶地看着,摇头叹息道:“日本人都投降了,还哭什么?”

让老妇坐到床上,周鼎以眼神询问曹鲁,曹鲁说:“小斯特伦堡被日本人枪决了。”

“小日本已经投降了,他们还敢枪毙人?”

曹鲁黯然道:“他被押到东京,在那里执行的,已经一年多了。”

“他是什么罪名?”斯特伦堡夫人抬头问。

“说他在上海收集日军情报。”说到小斯特伦堡,曹鲁的话明显比平时多。

斯特伦堡夫人擦着眼泪,说:“八年前他来到上海,三年前被日本人抓走,我跟他也算朝夕相处了五年,没想到却是这个结果。”

“你儿子是个勇敢的人。”曹鲁郑重地说。

斯特伦堡夫人点点头,没有说话。一旁的周鼎俯下身,轻声问:“小斯特伦堡不是你的儿子,对吗?”曹鲁和斯特伦堡夫人都惊诧地看着周鼎,后者沉吟了半晌,说:“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听这话,曹鲁更是惊讶,只听周鼎说:“一是你跟斯特伦堡先生从来没说有孩子,而且他长得跟你们夫妇完全不像;二是他来之后花钱让你住到了公寓里,但他跟你相处的方式不像母子,更像是朋友。”

斯特伦堡夫人叹了口气说:“我还以为我演得很好。你们愿意听的话,就坐下听我说,故事不是很长。”

一九三七年初,多年前遭遇丈夫被绑架的斯特伦堡夫人,积蓄已经用尽,心情如早春的天气那样冰冷。就在她饥寒交加之际,小斯特伦堡突然登门,说他的父亲跟斯特伦堡先生曾在荷兰鹿特丹共过事,自己来上海处理一些商业事务,因担心法租界巡捕房和日本人产生怀疑,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那就是斯特伦堡夫妇的儿子。

“他说,如果我同意,不仅公寓房间的租金,日常开销都由他承担,而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跟别人介绍说他是我儿子。他是一个挺拔有力、英俊深沉的男人,却天天跟我这个老太婆住在一起,早出晚归、独来独往,偶尔会带陌生人来,都是走进他的卧室把门反锁。有一天半夜,我听到房间里有动静,冲了一杯咖啡端进去,看到他在发电报。他看到我并没有生气,只是跟我说,如果我把看到的告诉别人,我现在的一切就都没有了。”

曹鲁沉默不语,周鼎问:“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我不知道他为谁工作,只知道他厌恶希特勒,反对日本人。虽然我跟他之间没有血缘关系,但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经常会想,如果上帝真的赐给我一个孩子,我愿意他就是这个人。”斯特伦堡夫人站起身,“现在,我这一辈子就剩下一件事没办完,找到我丈夫,或者找到他的遗骨。”

目送老妇人离开,周鼎低声问:“曹叔,他是哪国间谍?”曹鲁关上门说:“他是荷兰共产党党员,为苏联工作。”周鼎又问:“为什么你跟他同一天消失了,你跟他有关系吗?”

曹鲁抬起头,注视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低声说:“因为我们有着共同的使命,有的情报如果他没送出去,就由我来送。他被捕了,因为他知道我的身份,我当然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他心中有着万语千言,汇集到一起化成了一个动作,伸手拍了拍周鼎的后背,转身出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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