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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作者:高渊 当前章节:15082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5:08

此恨何时已:出自北宋李之仪的词作《卜算子·我住长江头》。

此恨何时已

对于诺曼底公寓而言,一九四六年的春天是从一场婚礼开始的。

农历二月十四中午,六桌酒席在汽车间的屋顶平台摆好,胡大厨和“银记”的面包师傅申生等人已经忙碌了一上午。阿苇妈在人群中穿梭忙碌,婚礼的时间地点都是她定的,先请朱洪豪算一卦,看哪天是良辰吉日。

朱洪豪晃着没有三两肉的脑袋说:“这个不用算,二月十四不但是好日子,而且我能保你那天天气好,好穿短袖子。”阿苇妈将信将疑,说:“照你这么说,我就把酒水摆在汽车间上的平台,那天要是下雨或者冷括括,就找你算账!”

前两天还凄风冷雨,婚礼正日子却风和日丽,众人都穿着单衣坐在平台上,十分的惬意。阿苇妈口中连念了几声“阿弥陀佛”,对身边忙着摆放餐食的胡大厨说:“看到阿苇了吗?”胡大厨并不抬头,说:“她又不是新娘子,再说脚长在她身上,我怎么知道?”

待宾朋坐定,新郎新娘从楼梯上并肩走来。新郎身穿蓝袍、黑褂、蓝裤,戴着白手套,脚下是白袜、黑缎鞋;新娘穿着短袖淡红色旗袍、同色长裤、同色缎鞋、肉色丝袜,头罩白纱,同样戴着白手套,手中捧着一束鲜花。

“归一,打跑日本人已经半年多了,你怎么刚刚想到结婚,就不怕阿玖等得心焦吗?”坐着的仇连升笑着问。阿玖脸上泛着红晕,归一大声说:“仇老板,我当年是说过,小日本不投降我就不结婚,不过没说过,小日本一投降我马上结婚啊!”

众人一阵哄笑,仇连升兴致甚高,指了指隔壁那桌的朱洪豪说:“今天这个日子是他算的,你们再叫他算算,哪天同房能生儿子?”众人笑声更响,阿玖的脸涨得通红,就像头顶上的那个娇艳而不灼人的太阳。

旁边一桌上,芬妮低声问刚坐下的阿苇:“生儿子也能算出来?”阿苇调皮地看了她一眼说:“你自己试试,就知道准不准了。”芬妮浅浅笑了笑,说:“跟谁结婚都还不知道呢。我的好朋友凯瑟琳上个月生了儿子,可是她还没结婚,他们家是传统的天主教家庭,不能流产,小孩生出来就送人了。”

这个温润的犹太女孩,一转眼已经二十六岁了,感情上的事让她有些烦心。马尔基尼奥热烈追求了一段时间后,近来的攻势有所减弱,她并不在意;最近有一个随部队登陆上海的美国大兵,言语甚为风趣,频频请她吃饭跳舞,她视其为朋友;那个不知身在何处,甚至生死未卜的曹南乔,在她心中始终占着一席之地,她一直挂念着;而对于父亲中意的周鼎,她有种更特别的感觉,却说不明白。

阿苇伸手捅了捅她说:“芬妮,你看那个青面怪人又来了。”抬头一看,一袭灰色长衫的汪步青已经走上了平台,环顾四周后,往布莱特所在的那桌走去。

“归一也请他了?”芬妮问。

阿苇摇头说:“不会的,肯定是他不请自来。走,我们过去听听。”

汪步青刚坐定,见芬妮和阿苇过来坐下,正好有个话题:“芬妮真是越长越漂亮了,上海马上就要举办选美比赛,杜先生担任选美主席。照我看来,芬妮要是参加一定能当选上海小姐。”

这番话是说给一旁的布莱特听的,布莱特却没接话茬,问道:“汪先生,你来有事吗?”汪步青一脸无奈地说:“布先生,你跟我客气了十多年了,还是不要叫我汪先生,叫我阿青多少好。”

见布莱特并未说话,汪步青自己干笑两声继续说:“布先生,你晓得这幢公寓马上要拍卖了吗?”布莱特心念一动,说:“我只知道业主万国储蓄会要破产清理了,它下面的不动产有不少,你确定诺曼底公寓要拍卖?”

见布莱特有了兴趣,汪步青绕起了弯子:“我也是听说,消息不一定准确,透风给我的人说,起价很低。哈哈哈,喝酒喝酒,今天不谈生意。”

布莱特举起酒杯,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周鼎。虽然正跟芬妮和阿苇说话,但周鼎一直留意着这里的对话,马上站起身举杯对汪步青说:“汪先生,起价是不是低到连我们都买得起?”

汪步青并不站起,举了举酒杯说:“周老弟,老早就听说你的布匹生意越做越大,不过要想买诺曼底公寓呢,”汪步青的眼睛往四周扫了一圈:“别看这里这么多人,也只有布先生有这个资产了。”

“如果布莱特先生出面竞拍,胜算大概有几成?”周鼎继续问,对面的布莱特暗自点头,周鼎问了他想问但又不想亲自问的问题。

“拍卖这种事情,顶顶重要是不要有人横出一杠来抬价,抬到最后没有赢家。现在的上海滩,能镇得住台面,不让奸商抬价的,你想想还有谁?”

周鼎看了看布莱特,继续问:“去年杜先生从香港回来,报纸上都说他要当上海市长,结果却不是他,上海滩的水还是很深的,汪先生你说对吗?”

汪步青似笑非笑地看了周鼎一眼说:“讲句实话,上海市长这个位子不好坐的,杜先生想过没想过我不晓得,我只晓得蒋委员长让钱大钧来做,杜先生听到后笑笑说,钱大钧是老蒋身边的红人,我不争。下个月,马上要选上海参议会了,这个议长的宝座么,”说着,汪步青伸手朝空中抓了一把:“杜先生是三只指头捏田螺,稳拿。”

周鼎正欲再问,布莱特冲他摇摇手,对汪步青说:“阿青,你今天特意来跑一趟,就为了告诉我这个消息?”汪步青端起酒杯站起身,凑到布莱特耳边说:“我保你买下诺曼底公寓,事成之后,你付给我十万美金,就这么简单。”

布莱特端起酒杯正要说话,后背被人重重地拍了一掌,喝得满脸通红的朱洪豪伸手拉住他胳膊说:“布老板,芬妮啥时候结婚你一定要告诉我,我来算一卦,包你选定良辰吉日!”

布莱特喝了一杯,趁着朱洪豪去跟汪步青敬酒,转身离席便走。芬妮叫道:“爸爸,你不吃了?”布莱特大声答道:“我回去照顾你妈妈。”然后走到芬妮身边低声说:“这些中国人只会喝酒胡闹,你也早点上楼,不然就跟他们一样,成了野蛮人。”

这时,汪步青边应付身边几个敬酒的人,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布莱特,用手指了指隔壁那桌正在吃饭的阿玖爹,做出跳楼的姿势。布莱特回报以似笑非笑,眼神犀利地盯着对方,用手指了指自己面前的餐盘,然后摇了摇手指。汪步青微微一笑,转身就走。

扫了一眼汪步青离去的背影,阿苇妈问胡大厨:“这个人又来干什么?”胡大厨对他没有好印象,说:“肯定是趁人多来吃白食。”

朱洪豪先是自己挨桌敬酒,后来又拉上了仇连升。敬到阿玖爹那桌,朱洪豪关切地问他的腿伤,阿玖爹连忙拄着拐杖站起身,撩起一个裤腿,指着残缺的右腿说:“好是好了,人也废了。”

“我听说,那天炸弹扔在大世界门口,是归一用小推车一路把你推回来的,这个女婿待你好的。”仇连升凑过来说。阿玖爹叹口气说:“唉,为我治伤的两个好人都没了,回来路上是叫什么堡的光头洋人帮我包扎伤口,后来是那个德国老医生为我动的手术。结果呢,好人没好报,都死了。”

见阿玖爹用衣袖拭泪,朱洪豪连忙指着桌上几个女子问:“开心日子不要伤心,这些都是你的什么人啊?”

“这是老太婆,那四个都是我的女儿,乡下女人没见过世面。我这辈子啊,只生了五个女儿,真是祖上没积德。这些年流年不利,现在全靠小女儿阿玖撑门面。”

那几个女子身板粗壮,脸庞黑里透红,衣着甚是朴素,神情有点局促,朱洪豪以算命为业,瞥一眼就能掂得出一个人的分量,借着酒劲说:“今朝开心,我来帮你算一卦。你姓佘对吧,请教几位大小姐的芳名?”

阿玖爹一愣,他不知“芳名”为何意。正好归一和阿玖过来敬酒,阿玖忙说:“朱阿伯见笑了,我们农村起名字是看到啥就叫啥,我的大阿姐叫佘玉米,二阿姐叫佘毛豆,三阿姐叫佘菜花,小阿姐叫佘小米,我原来叫佘玉瓜,我嫌不好听,就改叫佘玖了。”

朱洪豪连声说好名字,每个人至少还有十年旺运,然后把阿玖爹拉到一边说:“你听我一句话,几个女儿的名字都要改。”阿玖爹忙问:“名字不好吗?”

“你看你姓什么,姓佘就是赊欠,你们一家玉米毛豆各种吃的东西都是欠人家的,你想还会好啊?”

“那要怎么改?”

“今天喝喜酒,改天让你女婿来找我。”朱洪豪暗想,这些年归一先跟着布莱特,后来又跟阿苇妈和周鼎做生意,手头肯定宽裕,到时候一份卦礼不能少要。

平台上觥筹交错,酒至半酣,忽听传来一声吼:“各位,打搅了!”众人齐刷刷转头看去,楼梯口站着三个警察,为首那人是个矮胖子,满脸横肉上洒满了一层黑麻子,想必是因为脖子太粗,警服领口只能敞开着。

阿苇妈赶紧跑上前,伸手拿出一叠法币说:“巴老爷,今天这里办喜事,你有事请改天来。”

来人正是巴络,法租界消亡后,他做了一段时间的食品生意,现在做回了老本行,成了上海市警察局的二级警长。巴络轻轻推开递来的法币,说:“米娘子,不是巴某人存心来拆台脚,只是今天这事情是上面交代下来,限时限刻要抓到人。”随后大声说:“各管各喝酒吃菜,不要管闲事。”说着,双眼向四周扫去。

“芬妮,我有样东西掉在桌子下面了,让我去找一下。”芬妮转头一看,一个白影子在她身边一晃,已蹲下身躯,匍匐着爬进了桌底。

芬妮诧异地看向身边坐着的阿苇,阿苇轻轻摇手,再转头以目光询问在她身边的周鼎,只听周鼎低声说:“都别往桌子下面看。”

巴络让一个警察把住楼梯口,自己带着另外一个一桌一桌检查,最后来到周鼎这桌。他一一扫视桌上每个人,首先把目光落在芬妮身上:“芬妮,你这个洋娃娃长大了,真是越长越标致。我问你,你们这桌就你们这几个人吗?”

芬妮刚要答话,阿苇抢着说:“当然不止。”巴络看着阿苇,笑道:“你这个小活络,总是抢别人的话,你说有没有人刚才在现在不在了?”

阿苇故作为难,想了想一咬牙说:“好,巴老爷问我,我肯定照实说。刚才来了一个青面怪人,没人请他,他不请自来,白吃白喝了好一会儿才走,也不知道是不是来偷东西的。”

“你说的是汪步青吧,刚刚我还在门口碰到他,我找的不是他。”

“那就没有了。真奇怪,巴老爷你来抓人,连抓谁都不知道吗?”阿苇原本就口齿伶俐,现在以守为攻,将了巴络一军。

巴络脸上的横肉抖了几下,笑笑说:“我要抓谁,我怎么会不知道。这个人么,你们做梦也想不到。”随后将目光定在周鼎身上,周鼎不等他开口,先发问:“巴老爷要抓的这个人,是强盗是小偷还是杀人犯?”

“嘿嘿,这个人不偷不抢不动刀子。”听众人发出一阵诧异声,巴络继续说,“不过他的罪行更大,讲出来吓你们一大跳。”

“巴老爷不要卖关子了,到底是谁,你说出来大家一起帮你找。”仇连升夹了口菜,边吃边说。

巴络转头一看,对仇连升点点头说:“听说你在戏班子里私藏了一个人,什么人你自己心里清楚,过两天到局里来说说清楚。”听这话,仇连升一口菜噎在喉咙口,顿时把脸涨得通红,大声咳嗽起来,边上的朱洪豪连忙伸手拍着他的背。仇连升缓了口气说:“巴老爷,我的戏班子里是有个日本人,在里面打打杂拉拉大幕,他当年救过我的命,我也不好把他赶走。以后巴老爷来看戏,我分文不收。”

巴络嘿嘿笑了两声说:“除了麒麟童,别人的戏我是不看的。不过呢,你要是教会那个日本人唱麒派,我倒是要来看一出,要是教不会,我把你们两个统统抓起来。”说罢便不再理会仇连升,死鱼眼又扫视了一遍众人,突然问一旁站着的胡大厨:“你有没有看到有人逃走?”胡大厨憨厚地笑着正要说话,阿苇妈说:“他一直忙前忙后,哪里能照应到这么多人?你去问问旁边那几桌吧。”

听这话,胡大厨笑着连连摇头说:“巴老爷,我没看到有人逃走,桌子上没有,桌子下面也没有。”这话说得并不响,听在众人耳里便如同炸雷一般,齐刷刷朝桌子下看去。巴络更是脸色大变,伸手就要拔枪。

正这时,桌子突然腾空飞起,各式中西菜肴如同飞花般四溅,一个白衣人握着小刀从桌下蹿出,一刀捅进了巴络的肚子。

周鼎赶紧拉着阿苇躲到一边,翻身又去拉来已经惊呆了的芬妮。再看那个白衣人发疯般疯狂挥舞着尖刀,往楼梯口奔去。巴络捂着肚子躺在地上,发出杀猪般的喊叫,原来站在他身后的警察也被掀倒在地,正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开枪,开枪,打他腿!”巴络朝楼梯口那个警察大叫,那个警察掏了两下没能掏出枪来,见白衣人已经跑到跟前,赶紧抱着头躲闪在一边。

巴络目送白衣人逃下楼去,大声骂着笨蛋,低头再看自己的伤口,虽然血流得不少,但好在他肚子上赘肉很多,那把刀尖而短,伤势倒并不重。

那两个警察已经跑了过来,七手八脚地来看他的伤势,被巴络赏了一人一个巴掌:“你们有枪啊,打不过一个拿小刀子的人?”一个警察诺诺道:“巴警长,你不是一直说,见枪要扑、见刀要跑吗?”另一个警察接口道:“对啊,你说枪打得远,逃也没用,一定要扑上去抢。但看到拿刀子的,只要跑得远远的就没事,靠近倒会送了性命。”

巴络气得连翻白眼,怒道:“这两句话是保命的诀窍,你们今天是警察抓人,不管见了枪还是刀,都要扑上去!”

此时,平台上一片混乱,哭声骂声不绝于耳。胡大厨一脸茫然,问阿苇妈:“刚才跑出去的是谁?”阿苇妈白了一眼说:“这里的人都看清了,就你看不清,那是面包师傅申生啊!”

那边,周鼎已经拉着阿苇和芬妮从地上站起,芬妮兀自张大着嘴巴,手捂着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阿苇的一双妙目则看着周鼎,微微一笑说:“小钉子,我很高兴的。”周鼎看着她的俏脸,也微笑道:“阿苇,我也很高兴。”阿苇立马狡黠地一笑问:“你高兴在哪里?”

“我高兴我们都没事,你高兴在哪里?”听周鼎这话,阿苇的眼中现出万般柔情,轻声说:“我高兴你第一个拉我。”周鼎伸手将阿苇搂在怀中正要说话,看到楼梯口上来一个人,手里举着一张报纸,看到平台上的混乱局面似乎有点惊讶,随后直奔周鼎而来。

“曹叔。”周鼎刚叫了一声,满头汗水的曹鲁张开手中的报纸,激动得有点哽咽地说,“你看,你快看这条新闻!”

周鼎、阿苇、芬妮等人一起凑过来看,这是一份当天的《时事新报》,说的是去年日军投降后,在南太平洋的新不列颠岛上,澳洲海军发现了三十一个中国苦力,经查其中居然有好几个是当年镇守四行仓库的八百壮士成员,在国际红十字会的安排下,已经坐船回国,将于今晚七点左右抵达上海太古码头。

“曹叔,南乔会在里面吗?”周鼎问。曹鲁摇头说:“不知道,这是最后的希望。”

周鼎听曹鲁说过,这两年他为避祸离开诺曼底公寓,花了大量精力打听曹南乔的下落,只知道孤军营中的八百壮士被日军分为两批,一批送往浙江裕溪等地挖煤筑路做苦工,另一批送到西南太平洋上的一个荒岛上服苦役。曹鲁去了好几次裕溪,始终没打听到曹南乔的下落。

“小钉子,我想下午去太古码头看看,说不定曹南乔就在船上,你准备去码头吗?”芬妮看着周鼎,言语温和地问。

“我当然要去,阿苇你去吗?”周鼎转头问。阿苇对他眨眨眼睛,笑而不语。

平台上,曹鲁跟周鼎等人的对话,并未引起多少注意,大多数人都围在巴络身边。两个警察毛手毛脚地给巴络包好了伤口,巴络疼得龇牙咧嘴,骂道:“抓人抓不到,伤口包不好,要你们两个派啥用场,留到过年当年猪杀掉算了。”

这两人都曾是法租界巡捕房的华捕,是巴络多年的部下,早已对巴络的打骂习以为常,其中一人说:“杀我们还要动刀子,你也吃力,不如过年我们送一只猪头、两只火腿、十只蹄髈来。”

“巴老爷,怎么讲到猪猡了,你们为啥要抓申生?”仇连升问。一旁的阿苇妈更是着急:“申生师傅这些年一直在面包房,一天到晚做面包,这幢楼里的人都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来抓他?”

巴络捂着肚子坐到椅子上说:“从一九四三年到去年,你的面包房是不是停业将近两年?”见阿苇妈点头,巴络继续说:“那两年,你知道申生去哪里了?”

“我让他帮我做米行生意,他说有朋友叫他合伙做生意,他想去赚大钱,我也不好留。”

“我再问你,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有没有说为啥回来?”巴络掏出一根烟,一个警察立即掏出打火机点上,动作极为熟练,显然是家常便饭。

“他是日本人投降前回来的,跟我说生意蚀本了,问我面包房会不会重新开张,他想回来继续做面包。巴老爷,听你的意思,是他出去那两年出了事?”阿苇妈心思缜密,已经想到了问题所在。七十六号:抗战时期汪伪政权设在上海的特务机构,因地点在极司菲尔路(今万航渡路)七十六号而得名。

巴络一拍大腿,引来伤口一阵疼痛,咧着嘴说:“你知道那两年他做了啥生意,比贩毒、拐卖人口还要伤阴节,他去投靠了七十六号

,当汉奸了!”

围着的众人一片哗然,七嘴八舌地说:“怎么可能,这人看上去是个老好人。”“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么晓得他是好人?”“早晓得这是个汉奸,我买了面包就扔到他脸上去!”

平素快人快语的阿苇妈,此时却陷入沉默。胡大厨想了想,诚恳地对巴络说:“申生的面包做得好,这个公寓里的洋人都喜欢,说不定七十六号是请他去做面包呢?”

阿玖和归一远离众人,阿玖在落泪,归一则在耐心劝解。周鼎走过去想劝解几句,一时却不知该说什么,一场原本喜庆热闹的婚礼被搅成这样,新郎新娘心中的苦楚是旁人无法体会的。

下午四点多,周鼎离家下楼,刚到五楼楼梯口,就遇到了芬妮和阿苇。芬妮一反平日的温和耐心,急道:“小钉子,我三点就打你电话,还下来找你,你跑哪儿去了?”周鼎指了指阿苇说:“她妈妈找我,商量申生的事情。”

“这有什么好商量的,是汉奸就该抓起来。时间这么晚了,我们赶紧去太古码头。”

芬妮说着匆匆下楼,阿苇冲周鼎吐了吐舌头,示意赶紧跟上。三人来到门厅,却找不到曹鲁,电梯里的孟祥说:“他走了快一个小时了,说去一趟码头。”

听这话芬妮更是着急,涨红着脸走到骑楼下,四下张望着,回头问周鼎:“你不是说有车吗,在哪里?”周鼎指了指紫罗兰门口,那里停放着三辆矮小的脚踏车,说:“在啊,这是我让归一准备的。”

“就这个小破车,我们骑到码头要几点啊!”芬妮已经带着哭腔。

“你家的塔尔伯特小汽车早就报废了,你爸又不愿买新车,菲兹曼先生家的车被卖掉了,换钱给他治病,现在哪里找得到小汽车?”

芬妮素来好说话,今天听周鼎这话却怒道:“找不到小汽车也要找好一点的脚踏车,就像前几年你骑车带我们的那种,这个车这么矮这么小,骑到码头船上的人都走光了。”

阿苇此时已经走到马路上,东张西望了一会儿,挥着手朝斜对面的天平路上大叫。周鼎和芬妮转头望去,那里正好驶来一辆三轮空车。

车夫应声而至,但坚持说只能坐两个人。她还要争辩,周鼎已经推着脚踏车走过来说:“三个人坐是不合适,你们坐车我骑车,一起走。”

芬妮一上车就说,越快越好,车钱加倍。车夫骑车甚为卖力,三轮车朝东疾驰。周鼎人高车小,两腿奋力蹬车才勉强跟在一旁。阿苇见状笑道:“小钉子,你骑这种小日本的脚踏车,就像大人骑小孩的玩具车。”

“是啊,我们以前骑的那个脚踏车是英国产的,后来都被小日本抢走去炼钢铁了,现在市面上只有这种日本车,都像玩具车。”

上了车,而且骑得很快,芬妮的焦虑也减少了很多。她仰起头看着路边的梧桐,感慨道:“霞飞路上的梧桐,真是漂亮。”阿苇笑道:“你还叫霞飞路啊,现在已经叫林森中路了。”那车夫说:“对啊,去年改的名字,前两年还叫过泰山路。”

阿苇转头问周鼎:“你觉得哪个路名好听?”周鼎不假思索笑着说:“叫阿苇路最好听。”这话惹得阿苇咯咯直笑,问:“叫芬妮路不好听吗?”周鼎还没回答,车夫抢先道:“法租界没了,不好再叫洋名了。”听了这话,芬妮幽幽道:“我也想像这条路一样,改个中国名字。”

三轮车拐了两个弯,外滩就在前方了。突然,从前方左边小路上驶出一辆吉普车,引擎发出刺耳的嘶叫声,呈S形开了十多米后,猛地越过马路中线,朝着三轮车直冲过来。坐在后座的阿苇和芬妮都大叫起来,车夫已经惊呆,一时不知所措。

一旁骑行的周鼎见状,跳下脚踏车冲到车夫身边,将龙头猛力右打,使尽全力朝路边推去。此时,对面吉普车上也发出惊呼,随后猛地右打方向。由于车速快、转弯急,左边两个车轮已经离地,与三轮车擦肩而过,仅在毫厘之间。

阿苇俯下身摸到一样东西,回头大骂“该死的美国佬”,然后朝着吉普车扔了过去,砸到了车尾。吉普车并未减速,车上探出两个脑袋,都戴着水军帽,冲着三轮车连声怪叫,一路扬长而去。

“阿苇,那是我的皮鞋!”听到芬妮的叫声,阿苇连忙低头往脚下看,果然见到芬妮赤着双足,脚边只有一只皮鞋,另外一只已经不翼而飞。原来,芬妮虽然不像小时候光脚外出,但她依然不爱穿鞋,刚才上了三轮车就脱下了皮鞋,没想到却被阿苇当作武器扔了出去。

周鼎已经捡回了皮鞋,还扶起了躺在路中央的脚踏车,问正擦着冷汗的车夫:“这些美国水兵都这样吗?”

车夫摇头说:“这还算好的,还晓得避开。最吓人的是晚上,那些美国兵喝多了酒,开着车那真是横冲直撞,撞了人他们还有理,说美国开车都靠右,谁知道这里要靠左。去年底,就在外滩撞死了一辆三轮车上的三个人,可气的是那个撞死人的美国兵一点事没有,我们这里却改了规矩。”

芬妮边穿鞋边问:“改了什么规矩?”车夫冷笑道:“就是从今年一月一号开始,全上海的车子从靠左开改成靠右开,你们说气不气人。”说着,车夫已经重新蹬起了三轮车。

“以前听英国人的,车辆靠左开;现在听美国人的,车辆靠右开。你们有没有发现,世道变了。”周鼎奋力踩着玩具般的脚踏车,似乎在跟三轮车上的人说话,又似乎在自言自语。

没一会儿,三轮车已经驶上了外滩。黄浦江上,停着好几艘外国军舰,车夫指了指一艘巨舰说:“你们看,这是美国的巡洋舰。”周鼎问他舰名叫什么,车夫憨憨笑道:“这些军舰都叫很长外国名字,我们就算听过也记不住。”

眼见太古码头就在前方,芬妮伸长着脖子往前看,阿苇忽道:“啊呀,人都下船走了,你看连船都开走了。”芬妮一惊,不由自主站起了身,引来一旁的阿苇连声娇笑着说:“我骗你的,船还没到呢。”

芬妮正要嗔怪,只听一声刺耳的口哨声从边上传来,转头看到一辆三轮车正与自己并行。奇怪的是车夫坐在后座,正目瞪口呆看着前面,而骑车的身穿卡其布军装,头戴水兵帽,嘴里嚼着口香糖,正侧着头朝芬妮吹口哨。

芬妮低声骂了一句“该死的美国佬”,坐了下来。哪知那个美国兵并不罢休,回身大声招呼同伴,一会儿上来了六七辆三轮车,骑车的都是嚼着口香糖的美国兵,坐在后面的都是瞠目结舌的三轮车夫。

“嗨,停一停,我们去喝一杯吧。”一辆三轮车已经超到前方,骑车的美国兵跟芬妮打着招呼,随后大声跟同伴们说,“你们快来看,还有一个中国姑娘,美极了!”

一眨眼,那些三轮车都超到了前面,芬妮坐的车无法前行,只得停下。五六个美国兵跳下车来,其中一人对芬妮说:“英国人?法国人?意大利人?日本人?”这话引来众人大笑,已经把芬妮和阿苇团团围住。

周鼎放下脚踏车,走到车夫身后,在他背上拍了拍,示意他下来。随后对为首的美国兵说:“我们去码头接人,你们让一让。”

这两年周鼎的英语有不小长进,那个美国兵笑笑说:“那好,我们一起去码头接人,接个美人。”这话又引来一阵哄笑,其中一个高大的美国兵伸手就去拉芬妮。阿苇忽地站起,大声说:“她是卡森少尉的女朋友!”

听这话,几个美国兵都是一愣,转头看着那个领头的。周鼎见状,知道那个卡森一定是他们的熟人甚至上司,马上说:“卡森少尉也是我们的朋友,他最爱吃中餐,前天晚上我们还一起去吃了烤鸭和小笼包,他回去没跟你们说?”

“你们是本的朋友?”领头的美国兵问。

“对啊,我们中国人喜欢叫姓,我们都叫他卡森。”周鼎见他将信将疑,又补上一句,“你叫什么名字,我改天在请卡森吃饭的时候,你也一起来。”

那美国兵满脸欢喜,忙说:“我叫詹姆斯·格林,和本都在海军陆战队第五团服役。”其他几个美国兵也纷纷报上他们的名字,都说自己是本·卡森少尉最好的朋友,吃中国餐务必要叫上他们。

那个刚才要去拉芬妮的大个子士兵,伸手托起芬妮细腻白皙的手,在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说:“我叫尼尔·贝克,下次吃饭能不能点一个松鼠鳜鱼?我上个月吃过这个菜,那个饭店不好,我只吃到鳜鱼,没吃到松鼠,这次记得叫饭店一定要上松鼠!”

太古码头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还有人打出了“欢迎八百壮士归国”的横幅。芬妮挤到了人群最前面,周鼎和阿苇紧随其后。

倚靠着栏杆站定,芬妮望着前方摇晃的栈桥和空荡荡的泊位,有些出神。阿苇问:“你跟那个卡森是在恋爱吗?”芬妮忽地转过头说:“别瞎说,我们只是朋友。”

阿苇眨了眨眼睛说:“可就在上个月,我看到你送卡森出门,他在公寓门口还吻了你。你可别说没有,小钉子也看到了。”又转头问周鼎:“你是不是很羡慕卡森?”

“阿苇,我早就跟你说过,我是法国人,吻别是很正常的。当然,那个吻是有点长,后来我不是推开他了嘛?”芬妮正色道。

阿苇俯在芬妮耳边问:“老实说,你吻过几个人?”芬妮瞪大眼睛看着阿苇,一时无语。阿苇偷偷一乐说:“算不过来了吧,心里是在做加法还是乘法?”

“你想知道啊,那先告诉我,你吻过几个?”芬妮天性温和,但这时也以攻为守了。阿苇脸一红,偷眼瞥了一下身旁的周鼎,并不说话。

三个人都看着前方的黄浦江水,久久沉默无语。忽听到身后人群一阵骚动,不少人伸手指着左前方说:“来了,来了!”周鼎等也抬头望去,只见一艘大轮船正缓缓向码头驶来。芬妮顿时觉得视线模糊,抬手一抹,居然满手都是泪水。

大船靠港是个复杂的过程,过了好一会儿才锚定缆系,先下来几个水手,然后才开始下客。芬妮的心怦怦直跳,踮起脚尖看着每一个下船的人。但此时已经有不少人挤到了前面,挡住了她的视线,她问周鼎:“我这样看不清,你能把我抱起来吗?”

周鼎作势要抱,阿苇却说:“芬妮,你又高又大,小钉子不如抱我吧,我来帮你找你的南乔。”在周鼎的助力下,阿苇爬到了他的肩膀上。码头上很多人顿时不看下船的人,纷纷侧目这个高高在上娇小俏丽的中国女子。

欢迎乐曲奏响,船上下来二三十个中国人,大多三四十岁,都黝黑枯瘦,形容委顿。码头上走过去几个穿西服的人,跟他们一一握手,寒暄几句后便带着他们往外走。码头上早已群情激昂,众人纷纷喊道:“八百壮士回家了!”“中国人宁死不投降!”更有人带头唱起了《八百壮士之歌》:“中国不会忘,中国不会亡,你看那民族英雄谢团长……”

周鼎、阿苇和芬妮都大声跟着唱,这曲在中国危亡时刻的战歌,在这个抗战已经胜利的时刻再次唱起,勾起了众人对苦难生活的回忆,很多人不禁潸然泪下。

“阿苇,你看到南乔了吗?”见那队下船的八百壮士准备离开,芬妮焦急地问。阿苇坐在周鼎肩上,睁大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个下船的人,此时已经双眼酸胀,她揉揉眼睛说:“没看到,说不定还没下船。”身下的周鼎说:“我们不能等在这里,往里面挤,去问问下船的人。”

此时,迎接的人群都在往前挤,周鼎扛着阿苇用不出力,芬妮虽然身材高大,但平素柔和惯了,又哪里发得出蛮力往前挤。

三人正自着急,却见人群一阵东倒西歪,一个白衣人奋力扒开人群,艰难地挤到了最前面,对着队伍中领头的人大声问:“曹南乔在吗?曹南乔有没有在船上?”阿苇居高临下看得清楚,大声叫:“曹叔!”

接下来,就看到对方跟曹鲁说了几句,然后伸手指了指下船的舷梯。只见曹鲁突然浑身发抖,放声大哭。

芬妮焦急地问:“阿苇,他们在说什么?”阿苇摇头说:“声音太杂了,听不清。”底下的周鼎问:“阿苇,你看到曹叔怎么了?”阿苇说:“他看着舷梯,在哭。”

听这话,周鼎猛地低下头,就要将阿苇放下。阿苇猝不及防,斜着摔了下来,还好有芬妮在侧,摔在了芬妮肩膀上。“小钉子,你摔我干什么?”阿苇刚站到地上,回头怒道。

周鼎只说:“快拉着我。”随即奋力往人群里挤去,芬妮赶紧抱住他,阿苇火气更大了:“你去干什么?”周鼎的脑袋挤在前面几个人的腋下,大声说:“肯定是曹南乔回来了!”

三人奋力挤到前面,都已是满头大汗,周鼎快步走到曹鲁身边问:“曹叔,南乔在船上吗?”曹鲁双目紧盯舱门,用力点点头。

见他们四个人都凝望着舱门,后面的众人也都跟着抬眼观瞧,不少人在问:“还有什么人没下船?”“会不会是什么大官?”

说话间,从舱门里一前一后走出两名船员,手上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一条墨绿色毯子,看不清面目,但显然身材高大。曹鲁已经按捺不住,朝担架方向冲了过去,被负责现场警卫的警察一把拉住袖子。曹鲁奋力甩脱,扔下身上的外套,继续往前跑去。

跑到担架边,曹鲁大叫一声“南乔”,双手紧握着那人的手,忍不住热泪纵横。周鼎等人也已跑了过来,见担架上正是曹南乔,但不是那个英气勃发的少年,而是一个肤色黝黑、骨瘦如柴、眼神无光的病人。此时的曹南乔不过二十八岁,但他饱经风霜的模样,就像已届不惑之年。

芬妮和阿苇顿时失声痛哭,周鼎俯下身问:“南乔,你得了什么病?”曹南乔一只手用力顶着腹部说:“胃病又犯了。”

那个来迎接的市政府官员也走了过来,看了看曹南乔的样子,皱着眉头说:“政府要给你们接风洗尘,你能去吗?”曹南乔轻轻摇头,周鼎说:“他胃痛就不去了,我们接他回家。”官员“嗯”了一声,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出了码头,周鼎叫了两辆三轮车。曹鲁坐第一轮,高大的曹南乔躺在他的怀中,两只脚伸在了车外。芬妮和阿苇坐第二辆,周鼎依然骑那辆小自行车。

这天天气晴好,白天很多人都穿着单衣,但毕竟是初春时节,夜幕降临后坐在车上还是颇有凉意。尽管已经盖着毯子,但被风一吹,曹南乔打起了寒战。曹鲁的外衣掉在了码头,他转头找周鼎,却见周鼎已经脱下外衣递了过来。

路灯伴着星光,歌舞声伴着吵闹声,三三两两的行人中夹杂着一些英美士兵,曹南乔看了一会儿就闭上了眼睛。周鼎在车边伴行了一段,见曹南乔神情萎靡,便放慢车速和第二辆三轮车伴行。车上,芬妮呆呆地看着前方,似乎在想心事,阿苇不断转动脖子四下观望,但并不作声。

“芬妮,你在想什么?”周鼎打破了沉默。

“我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南乔回来了,你不高兴吗?”周鼎又问。

“我当然高兴啊,这么多年了,有时候我会想,他很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但我又会想,像他这么英武的男人,不会轻易抛下这个世界,也不会轻易让这个世界抛下他。”说着,芬妮的泪水再次滑落。

听到这里,阿苇凑到她耳边说:“你想嫁给卡森少尉,还是南乔?”芬妮沉默着,抬头看着天上的繁星,轻声道:“我爸爸让我嫁给小钉子。”

抵达诺曼底公寓,曹鲁扶着曹南乔往看门人小屋走去。周鼎上前拦住,说自己住的54室有两个卧室,可以让南乔跟他住在一起。曹鲁还要推辞,周鼎已经扶着曹南乔往电梯走去,孟祥赶紧从电梯里跑出来,一起搀扶。

让曹南乔在卧室躺下,孟祥对周鼎说:“布莱特先生找了你好几次,让你一回来马上去船长室。”周鼎点头,看到曹鲁正在烧洗脸水,芬妮和阿苇则走进厨房开始做饭,便跟着孟祥上了电梯。

船长室里冷冷清清,布莱特夫人从犹太人隔离区出来后,一直有病在身,此时已经睡下,葛妮亚端上两样西点,也回了自己的保姆房。布莱特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客厅里,落地窗外是星星点点的灯光。

布莱特示意周鼎坐下,问:“船上有曹南乔吗?”周鼎连连点头,说:“终于回来了,但身体很差。”

“你知道,曹南乔回来了意味着什么?”

“我们儿时的玩伴终于又重聚了。”

布莱特摇摇头,摸摸自己的鼻子说:“意味着你和芬妮可以结婚了。”周鼎一惊,刚要开口,布莱特继续说:“三年前,我就想让你们俩结婚,芬妮说要等曹南乔回来。现在好了,他终于回来了。”

周鼎诧异道:“可是,芬妮说要等南乔回来,是想和他结婚吧?”布莱特站起身来大声说:“跟一个关了八年身无分文的战俘结婚?我能让芬妮做这样的事吗?”然后在客厅里来回踱了几步,缓和了语气说:“再说,你能确定芬妮爱的是曹南乔吗?我看未必。”

“布莱特先生,这要问芬妮,今天你找我就为这事吗?”

布莱特摇头说:“当然不是,我们等一个人,然后谈正事。在我们犹太人看来,谈生意才是正事。”从隔离区出来后,布莱特再也不像以往那样,对自己的犹太身份讳莫如深了。

话音刚落,敲门声响起。布莱特走过去打开门,进来的是阿苇妈。布莱特给两人都倒了一杯红酒,阿苇妈说黄酒还能喝两口,红酒实在喝不惯。布莱特问她:“你在诺曼底公寓住了几年了?”

“我们一家是跟着你们全家搬进来的,住到这里有大概十七八年了。”

“现在有个机会,让你完全拥有它,你们想不想?”布莱特扫了阿苇妈和周鼎一眼。

“布莱特先生,是今天中午汪步青来说的那事吗?”周鼎和阿苇妈几乎异口同声。布莱特有些惊讶,一是这两人的反应比他预计的还快,二是中午汪步青跟自己说话时,阿苇妈并不在身边,便问:“你中午也听到了?”

“我帮着阿苇爸爸一起上菜,听到了几句。”

“那你怎么看?”布莱特问。

“如果真像汪步青说的那样,现在买下诺曼底公寓倒是个好时候。只是,要动用大笔的钱,当然这对你布莱特先生来说,那是小事一桩。”

听阿苇妈这么说,布莱特笑了起来:“我买诺曼底公寓,这是白日做梦。我今天请你们两位来,就是想商量一下,有没有可能我们三人合资买下这幢大楼。”

阿苇妈忙说:“这怎么可能,我哪里有这么多钱?”周鼎坐在一边,并不作声。

“你们一个卖米发财,一个卖布身家大涨,我看现在这个公寓里,你们两个是最有钱的。”布莱特转头问周鼎,“你说是不是?”

周鼎笑笑说:“我这几年确实囤了一些布料,有的高价卖掉,但也给穷人施舍了不少,跟你们不能比。”

布莱特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说:“这样吧,我们先不说有没有足够的资金买楼,先说说有没有必要投资。阿苇妈,你先说。”

“布莱特先生,做生意么先要看本钿,假使手里只有五十个铜板,就不要想去华懋饭店吃西餐,你说对吗?”

见阿苇妈反问,布莱特并不回答,转头看着周鼎。周鼎想了想说:“买这样的大宗不动产,关键要看时机对不对。不动产的好处就是不动,它是搬不走的,只要不是拆掉炸掉,总是在那里。但不动产的坏处也是不动,它不能跟着你走。”

布莱特晃动手中的红酒杯,看着那些红色液体不断涮过杯壁,追问道:“在你看来,现在这个时机对不对?”

“要是在去年抗战刚胜利时,我肯定觉得时机对,因为赶跑了小日本,而且公共租界和法租界都收回了,有钱的话为什么不投资不动产呢?要是在去年底,我会犹豫,因为事情没有预料中的好,最好观望一下。到了现在,你看那些重庆派来的接收大员,个个中饱私囊,大发国难财,以后的时局恐怕会越来越难。”周鼎说。

布莱特不动声色,转头看了一下阿苇妈。

阿苇妈说:“观察时局是你们男人的事,我只看市面,不少人说现在的市面还不如小日本占领的时候。我手上那点钱,一定不能砸在房子上,只要手上有活钱,哪怕以后离开上海回宁波,也可以在那里做生意。”

布莱特仰头喝下杯中的红色液体,说:“我跟你们实话实说,今天中午汪步青来说拍卖这个公寓的事,我是有点心动,下午还跟几个犹太隔离区的老朋友聊了聊,他们既心动又犹豫。心动的是这幢公寓设计独特,地段也好,应该租得出价钱;犹豫的是当今政府相当腐败,接下来政局也许会越来越动荡。”

阿苇妈说:“我对时局政局都不懂,我只知道现在大大小小的官员个个贪钱,而且手段都下三烂,这时候买楼可以用一句我们宁波老古话形容,这叫老寿星讨砒霜吃,这种事情做它做啥呢?”

周鼎接着说:“布莱特先生,我听说那些关进隔离区的犹太人,出来时大多数已经不再富有,因为他们财产都被小日本和汪伪政府没收了。就算当年能侥幸逃脱,现在重庆政府派来的接收大员个个虎视眈眈,他们把那些财产称作逆产,直接收归政府或者干脆中饱私囊。你现在还有能合伙买得起诺曼底公寓的朋友,他们会不会给你吃个空心汤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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