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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2

作者:高渊 当前章节:4898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5:08

布莱特一直站着交谈,听周鼎这话,他放下手中的空酒杯,坐到了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说:“听你们这一说,我也说一句宁波话,我现在心情是蛔虫朝下。”

见周鼎没有听懂,阿苇妈解释道:“这是老宁波话,说的是肚子里的蛔虫要等着吃东西,所以都是头朝上等食物咽下来,它们头朝下就是说心死眼闭了。”说着,她诧异地问布莱特:“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布莱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其实我刚才说的,都不是心里话,只是想试探你们。”见阿苇妈要插话,布莱特摆摆手说:“你听我说。中午汪步青那番话,根本就没打动我,因为我没有这么多资产。前几年,我的美华洋行被日本人没收,去年日本投降了,我去向当局要回洋行,却被那个接收大员骂了个狗血喷头,他说这是从日本人手中收缴的敌产,当然收归国家,怎么可能交给一个来路不明的犹太商人。当然就像周鼎所说的,我也没有现在还腰缠万贯的犹太朋友。”

说到这里,布莱特将目光投向落地窗外深蓝色的夜空,说:“今晚请你们来,只是想听听你们对时局的看法,现在我已经想好了,我要带着全家离开上海。”

回到五楼自己的房间,已是子夜时分。周鼎推门而入,宽敞的客厅只开了一盏台灯,阿苇歪倒在沙发上,他放轻脚步走进卧室,曹南乔躺在床上,曹鲁和芬妮坐在床两边的椅子上,都已睡着。

曹鲁最早惊醒,已经睁开眼睛,站起身轻声道:“他吃不下东西,我去楼下睡。”拿起放在床边的衣服,便出门下楼了。周鼎走到床边,看着眼窝深陷的曹南乔,心中一阵酸楚。

“小钉子,小钉子,你来。”卧室门口站着阿苇,显然是被刚才曹鲁出门惊醒,头发有些凌乱,俏脸泛着红晕。

周鼎连忙走过去,拉着阿苇来到客厅,随手把卧室门关上,说:“你也回去睡吧。”阿苇一笑说:“你也不问我叫你做什么?”周鼎忙问:“叫我什么事?”阿苇俏脸一扬说:“我让你问你才问啊,我不说了。”

周鼎苦笑一下,实在拿面前这个刁蛮又调皮的女孩没有办法。阿苇见状说:“好吧,我告诉你。刚才我就是随便叫叫你,没什么事,不过现在呢,我要问你,”指了指卧室说:“你为啥关上门,让他们直接洞房花烛了吗?”

借着昏暗的灯光,看着阿苇窈窕的身姿、白里透红的肌肤,周鼎走上一步,把阿苇揽进了怀中。哪知阿苇双手奋力一推,惊道:“小钉子,你干什么?”

“你还记得去年八月,那天小日本投降,我们在你们家的连廊上,又是抱又是跳又是亲吗?”周鼎有些尴尬地说。

“谁说又是抱又是跳又是亲,没有亲!”阿苇提高声音说,随后莞尔一笑,似乎在为自己的强词夺理有点抱歉。周鼎又走上半步,双手搂住阿苇的纤腰,闻着她长发里发出的幽香,柔声道:“那就现在补一下。”

这次阿苇并未躲避,双唇相贴之际,身后卧室门一响,只听芬妮说:“我现在知道了,中国人为什么不在马路上亲吻,原来天天都在家里亲嘴。”

阿苇急忙挣脱,回头说:“芬妮,谁说我们天天在家里亲,你才天天在马路上亲呢!”说着便往门口走去,又说:“今天你就跟南乔拜了天地吧,我先回家了。”

芬妮赤足走到门口穿上鞋,说:“还是我走吧,让你跟小钉子今晚拜天地。”两人对视一笑,阿苇牵着芬妮的手,对周鼎说:“你陪南乔,我们回家给芬妮准备嫁妆。”在芬妮的笑骂声中,两人消失在楼梯上。

第二天一早,周鼎是被曹南乔的呻吟声叫醒的。

他并没有睡在自己的卧室,而是在客厅的沙发上和衣而卧,这样可以随时听到曹南乔的呼唤。他连忙走进卧室,只见曹南乔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双手使劲按住自己的肚子,忙问:“南乔,胃痛又犯了?要吃点什么,大米粥还是面条?”

曹南乔连连摇头说:“我的胃病很怪,吃不了这些软的东西,有没有饼干之类的?”周鼎连忙找来一包饼干,曹南乔拿起一块,放在嘴里细细咀嚼。

“南乔,你以前身体很好,怎么会得这么严重的胃病?”听周鼎在问,曹南乔咽下嘴里的饼干,缓了口气说:“都是吃坏的。我们在新不列颠岛上做苦力,小日本一开始还给点吃的,后来战事吃紧,后方物资供应不上,他们就不给我们食物了,让我们自生自灭。我吃过岛上各种奇怪的果实,吃过不同的树叶,这还算了,最坏的是没有淡水,海水实在不能喝,最后没办法,我们只能喝马尿。”

“马尿怎么能喝?”周鼎惊道。

曹南乔目视着天花板,苦笑道:“马也没水喝,所以马尿很少,也要抢着喝。喝了半年多,胃先是说不出的难受,后来开始胃痛,每次发作都要了半条命,我当时真担心回不了祖国。”

坐在床边,周鼎伸手紧紧握住曹南乔的手,这只手很大很瘦很硬,将手心摊开,上面布满了老茧。周鼎哽咽道:“南乔,你怎么会去这么远的荒岛上?”

曹南乔又要了一块饼干,边嚼边说:“一九四一年底,太平洋战争爆发的当天,小日本就开进了公共租界,孤军营落到了他们手里,把所有人都当作战俘抓了起来。我们先被关进北面宝山的一个集中营,关了将近两个半月后,又押到南面龙华的一个集中营。我们营门外有一条通往宁波的铁路,小日本怕我们逃走,强迫我们在营地和铁路之间挖一道深沟,长两公里,宽深各三四米。每天天不亮就要开挖,深坑挖到两三米就有水,里面泥泞不堪,稍一怠慢就要遭到日军兵的鞭打,吃的就是些豆腐渣之类的变质饭食。”

说到这里,敲门声响起,曹鲁端来一锅菜汤面。曹南乔苦笑着摇摇头,示意现在只能吃饼干。这时,芬妮和阿苇也下楼来,两人都问为何不吃面,曹南乔吃了几块饼干,精神好一些,就把喝马尿的事又说了一遍。芬妮和阿苇瞪大了眼睛,曹鲁则转过头去擦拭着泪水。

“挖沟挖到什么时候?”周鼎问。

“那条深沟只挖了一小半,有一天一个看守我们的日本兵突然发现一个纸条,内容是告诉孤军营里的官兵,新四军在打听我们的下落,准备来营救。我后来才知道,孤军营里的清洁工老沈是新四军的人,早几年通过租界工部局安插进来的,一直在想办法营救我们。小日本看着纸条大惊失色,立刻把我们转移到南京的老虎桥监狱。那里终日不见阳光,后来有十几个兄弟决定冒险越狱,本来我也要参加的,但就在前一天摔伤了腿,没去成。”

“他们逃出去了吗?”阿苇听得津津有味。

“逃出去了。”听到这里,阿苇连声叫好,却见曹南乔沉着脸说:“但只跑到了中华门,就被日军抓住了,他们全部被日军用刺刀当场刺死了。”曹南乔的手在颤抖,芬妮一只手拭着泪水,另一只手跟曹南乔轻轻相握。

“在老虎桥监狱关了多久?”周鼎继续问。

“小半年吧,到了一九四二年的秋天,日军大概觉得把我们关在牢里不划算,就把孤军营一分为二,一部分押往金华裕溪挖煤筑路做苦工,另一部分送到太平洋上的荒岛服苦役。”

“曹叔还去裕溪那里找过你,没想到你去了这么远的地方。”周鼎又递上一块饼干,曹南乔轻轻摇头,继续说:“去荒岛的一共三十六人,小日本挑的都是孤军营里年轻强壮的。我们被押上一艘军舰,大概怕盟军的飞机轰炸,一路都是晚上航行,白天停靠码头。军舰很大,大概有七八层,我们被赶到舱底,不仅暗无天日,里面还非常闷热,不少人晕船、拉肚子,有两个兄弟就热死在了船上。”

见曹南乔有点激动,周鼎伸手握住了他的另一只手。“在船上不知道时间,感觉开了很久很久,永远也到不了目的地。终于有一天船靠岸后,小日本把我们押上了岸,那是一个荒无人烟的岛屿,到处都是十多米高的大树,后来才知道这是新不列颠岛,位于西南太平洋巴布亚新几内亚和所罗门湾之间,太平洋战争爆发后被日本海军占领,在岛上建了许多补给仓库。”

“南乔,你在这个荒岛上住了三年啊,吃什么?”芬妮问。

“是差不多有三年,但不是住了三年,而是当了三年苦力,过了三年非人的生活。”曹南乔的眼眶发红,他缓了缓说,“岛上的战俘不光是我们,还有新四军的战士,后来陆续又押来了英国、美国、印度等等国家的战俘,每天要进行十多个小时的繁重劳动,住的是岩洞,吃的是瓜薯,实在没吃的就吃日本人丢下的猪内脏和啃过的骨头。小日本有军医,但不给我们战俘看病,生了病就自己苦熬,熬不下去只能眼睁睁等死,经常看到日本兵把死亡和重病的战俘用卡车运到深山里去埋掉。我们孤军营的人死了一大半,都埋在了那个荒岛上。”

听到这里,阿苇问:“南乔,你们孤军营当年去了三十六个人,你说在岛上死了一大半,为什么昨晚坐船回来了三十一个人?”

曹南乔点头说:“没错,因为岛上的中国人加起来有一百八十多人,才回来三十一个。”说到这里,两行热泪已经顺着颧骨高耸的脸颊流下,曹南乔说,“从保卫四行仓库到现在,这么多年我第一次流泪,就算在荒岛上再苦,眼睁睁地看着兄弟们接连死去,我也只把眼泪往肚子里咽,因为我不想让小日本看到中国军人落泪。”

曹南乔和芬妮都在落泪,阿苇和曹鲁也眼眶发红,周鼎说:“现在好了,你回家了,小日本也投降了,等养好身体,还有一番大事业等着你做。你看你的名字叫南乔,南方有乔木,你从这么遥远的南方归来,这棵乔木会越长越高。”

芬妮止住泪水,笑了笑说:“曹叔,你起的名字真好,我因为认识了南乔,才知道中国有本古书叫《诗经》。”

曹鲁微笑不语,笑得有点尴尬。阿苇秀眉皱了皱,转头看向周鼎。周鼎正好也看着她,四目相对,两人似乎都想到了什么。

时近中午,留下曹鲁和芬妮照顾曹南乔,周鼎和阿苇出门了。两人走到楼梯口,周鼎问:“阿苇,你回家吗?”阿苇摇头说:“回家干什么,要么去米行去帮我妈算算账。你去哪里呢,要不你陪我去大光明看一场好莱坞电影吧?”

周鼎摇头说:“今天不行,现在上海跟欧美的海路交通重新打通了,我想用卖布赚的钱开一家洋布行,专门做英美进口洋布原料批发。现在要去武康路上看房子,合适的话就租下来。”

见阿苇面现不悦,周鼎赶紧说:“要不你以后帮我做生意吧,你这么聪慧精灵,算账这么快,能帮我解决很多问题。”没想到,阿苇一听这话秀眉紧蹙,嗔道:“我去帮我妈算账是应该的,因为我是她女儿。我去帮你算账,我算什么,小工、女佣还是姘头?”

两人已经走到楼梯旋转处,周鼎停下脚步说:“都不是,我想请你来当老板娘。”阿苇白皙柔亮的脸上生出一抹红晕,刚要说话,却听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迎面走上来一男一女,男的正是马尔基尼奥。

见到周鼎,马尔吉尼奥满脸喜色地说:“你知道这是谁吗?是我的未婚妻,冯美人!”他身边那个女子二十多岁,脸上薄施胭脂,肤色略黑,但有几分姿色。

“上次我给了你虞美人的地址,你没去找她?”周鼎知道意大利人一向以女朋友多为荣,便当面问道。果然,马尔吉尼奥喜滋滋地说:“我特地去杭州找她了,结果呢,给我开门的是个男人,他说虞美人一年前已经跟他结婚了。我说不行,一定要见到虞美人,后来她请我吃了饭,还让她表妹陪着。这个表妹就是冯美人,你看是不是比虞美人更美?”

周鼎和阿苇都连声说美,冯美人有点得意,拍了拍意大利人说:“你不要自己到处说我美,还硬是让别人也说我美,我们走吧,别挡住人家的路。”挽着马尔基尼奥的胳膊,扭着腰上楼了。

周鼎轻声对阿苇说:“难怪他最近没向芬妮献殷勤,原来他另有所爱了。”阿苇学着意大利人讲话的腔调说:“这是我的未婚妻,冯美人。以后,你怎么跟别人介绍我呢?”

周鼎笑着说:“这是我的未婚妻,胡美人。”阿苇娇羞一笑说:“我们中国人哪有这么说的?对了,你刚才在家里说南乔的名字,后来为什么神情有点奇怪?”

“因为我想起《诗经》里是这么说的:‘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意思是相爱的人却不能在一起,你当时也看了看我,是不是也想到了这个?”

阿苇微微点头,看了周鼎一眼,叹了口气说:“我们也别老去操心别人的事,去洋布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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