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诺曼底公寓(出书版)》作者:高渊【完结】 > 《诺曼底公寓》作者:高渊.txt

第十二章

作者:高渊 当前章节:15082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5:08

共剪西窗烛:出自唐代李商隐的诗作《夜雨寄北》。

共剪西窗烛

一个多月后的一个午后,正在午休的布莱特被一阵敲门声惊醒。这个精明勤快的犹太人,精神头已经不及当年,或许因为年过六旬,又或许是这几年的遭遇,让他有些意兴阑珊。

他走出卧室,敲门声已经一声高于一声,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两个理着平头的精壮汉子,都身穿黑色短褂长裤。布莱特还未及开口,一个黑衣人大声说:“你是这套房间的租客布莱特吗?”

布莱特做了大半辈子生意,跟形形色色的人都打过交道,见对方言语粗鲁,便不说话,只是微微点头。只见另外一个黑衣人将上衣掀开一角,里面用黄色丝线绣着“孔府”二字,说道:“恭喜你!你这套房子据说叫船长室,是诺曼底公寓里看落日最好的房间,被我们孔二小姐看中了。给你三天时间把房间腾出来,我们孔府最讲理,会给你一笔赔偿金,足够你在这个公寓里别的房间住上好几年。”

两人不等布莱特回答,转身便走。布莱特问:“我没听说过孔府,更不知道谁是孔二小姐,凭你们这一句话,就要把我赶走?”那两人停步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布莱特,大嗓门那人说:“你要是连孔府和孔二小姐都不晓得,你就趁早滚出上海滩!”

听到门口的声响,布莱特夫人走出卧室,问来的是谁。布莱特摇摇头说敲错门了,示意夫人继续午睡。他倒了一杯红酒,缓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洒满金色阳光的梧桐树叶,久久伫立不动。

敲门声再次响起,与刚才不同的是,敲门声比较柔和。布莱特打开房门,门外站着一个秃头洋人,正是住在楼下的曼德斯基。

布莱特请他进屋坐,曼德斯基却摆摆手说:“我是来跟你道别的,我要离开上海了。”布莱特并不惊讶,问:“是人寿保险做不下去了?”

“去年我从集中营出来,虽然太太不在了,但我对前途还是有信心的。保险公司很快就恢复了业务,但我发现,越来越多的潜在客户,特别是法国人正在离开上海。上个礼拜,保险公司正式关门了。你知道,我来上海二十多年,一直靠卖保险为生,现在不可能继续待下去了。”曼德斯基言语平静,似乎在说别人的事。

“你准备去哪个国家?”布莱特问。

“我原本想去澳大利亚或者加拿大,但领事馆说我是无国籍的白俄,不能获得难民身份,他们不可能给我签证。最近,苏联领事馆承诺给我们苏联公民身份,可以返回俄罗斯。我想,那就回家吧。”

布莱特转身端来两个红酒杯,将其中一个递给曼德斯基,问:“你从中国东北回去吗?”

“不,那边据说随时会陷入内战。领事馆让我们搭乘苏联客轮,从上海直接去海参崴,然后坐火车去莫斯科。”曼德斯基端起酒杯,跟布莱特碰了碰,随后一饮而尽,“真是一场梦,我在这里获得了安稳的生活、不少的财产,但失去了我的太太和三年的自由。可惜我没有孩子,否则我一定会告诉他们,这里是东方的圣彼得堡,在这里可能获得一切,也可能失去一切,这是建造在地狱上的天堂。”

与曼德斯基握了握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上,布莱特自言自语:“接下来该轮到我了。”

当晚,周鼎应约来到船长室。这些日子,布莱特只要遇到棘手的问题,首先就会想到跟周鼎商量。听布莱特简单叙述了事情经过,周鼎问:“布莱特先生,你真的不知道孔府和孔二小姐吗?”

“大名鼎鼎的财政部长孔祥熙,我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太太还是蒋夫人的大姐。那个孔二小姐是他二女儿,据说打扮十分怪异,但很受蒋夫人喜爱。”

周鼎点头说:“老百姓都说这个孔二小姐不男不女,去年跟着蒋夫人访问美国,美方都不知道应该按男宾还是女宾接待。接下来你想怎么办?”

“今天下午,住在楼下61室的曼德斯基来跟我道别,他要回国了。我在想,干脆就把这套房子让给孔二小姐,我们全家也走吧。但问题是,他们只给三天时间。”

周鼎看着布莱特,笑笑说:“这不是你的真心话吧?”布莱特有点诧异,说:“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如果你想让出房子,就不会叫我上来了。”周鼎说。布莱特凝视着周鼎,说:“那你有什么办法?”周鼎想了想,说:“先要搞清楚,为什么孔二小姐突然看中了船长室?以她的身份地位,如果要在上海找房子住,应该是住花园别墅,诺曼底公寓虽然高档,但毕竟只是公寓楼。”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我觉得只有一种可能。”布莱特顿了顿,“你先说说,这是为什么?”

“再过两天,诺曼底公寓就要公开拍卖了。孔府的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时候找上门来,很可能是孔祥熙或者孔二小姐要出手买下这幢楼。”周鼎还没说完,布莱特摸了摸鼻子说:“对,这样诺曼底公寓成了孔府的资产,以孔二小姐的脾气,她就一定要住在自己的大楼里,体验一下法国式公寓生活。”

说到这里,布莱特摇摇头说:“我们或许猜到了原因,但还要想出办法来破解。”周鼎站起身,在客厅里踱了几步说:“布莱特先生,我有一个办法,但不知是否可行。”

三天后,又是午后时分,又是一阵粗鲁的敲门声响起,门外站着的还是一高一矮两个黑衣人,仍然是那个高个子大嗓门的先开口:“布莱特先生,房子腾出来了吗?”说着,探头朝里张望,骂道:“给你了三天时间,东西还没有整理好,你以为我们孔二小姐是跟你闹着玩吗?”

布莱特没说话,只是示意他们进屋。两人扫了一眼,见餐桌边坐着四个年轻人,其中三个是洋人,而客厅正中的长沙发空着,两人便大剌剌地在沙发上坐下。布莱特在边上的沙发上坐下,让葛妮亚给两人各倒了一杯咖啡,问:“你们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

高个子黑衣人怒道:“你把我们三天前说的话当耳旁风了吗?”布莱特夫人正从卧室走出来,布莱特指指她说:“我太太那天不在家,你们能否把你们的要求再说一遍?”

高个子说:“不是我们的要求,是我们孔二小姐的命令。”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矮个子黑衣人瞥了一眼餐桌边的四个年轻人,说:“布莱特先生,我不管你今天叫了几个帮手或者打手,现在日本投降了,在中国地面上敢跟孔府叫板的人,要么还没生出来,要么已经死了。孔二小姐要你把船长室让出来,还会给你不少赔偿,你要是不搬走,是想见识见识我们孔府的手段吗?”

布莱特冷冷一笑:“我一个侨居上海的法国人,哪敢领教中国财政部长的手段?”高个子大着嗓门说:“那你是同意马上搬走了?”

布莱特摆摆手说:“我来上海二十多年,明白一个道理,万事都可谈价钱,但不能空口无凭。要我搬走很容易,请你们孔府出一份书面文函,写明要我搬离的原因、时限和具体赔偿金额,当然还要请孔部长签字背书。”高个子正要拍案而起,旁边那人拦住他说:“孔部长日理万机,这样的小事谁敢要他签字?”

布莱特点点头:“那好,我也理解你们的难处,既然想搬进来的是孔二小姐,那就请她签字就行。”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高个子说:“你也别拿我们当傻子,我们孔府做事向来有信用,我们二小姐更是说一不二,这份文函免谈!”

餐桌边的那个中国青年站起身,走到两个黑衣人面前说:“两位还记得一九四一年底的往事吗?”两人一愣,矮个子反问:“布莱特先生,这位是你请的帮手?”

“他是我的朋友,也住在这个公寓里,姓周名鼎。”布莱特说。高个子不耐烦地说:“什么一九四一年底,今天说的是这个船长室!”

周鼎不疾不徐,微笑着说:“要想住这个船长室,就要弄清楚这段五年前的往事。当时,香港遭到日军围攻,形势危在旦夕,国民政府派出最后一架飞机去接回政府要员和文化名人。飞机返回重庆机场后,接机的人都傻了眼,哪里有名单上的陈寅恪等大学者,下飞机的是孔二小姐和她的狗,一问才知原来那些名人都到了香港机场,却被你们孔府保镖拦下,为的是让二小姐的众多行李、老妈子和爱犬登机。”

听到这里,高个子又要发作,却被矮个子拉了拉衣袖,高个子似乎很听他的话,忍住没言语。周鼎继续说:“当时接机的人中,有《大公报》主编王芸生,他要接的报社总经理胡政之也被拦在香港机场。一怒之下,王芸生发表社论披露真相,一时间举国哗然,于右任老先生出面弹劾,你们孔先生是不是只能以辞职来平息舆论?”

听到这里,高个子黑衣人怒火难耐:“这是造谣,那几条洋犬是开飞机的美国人的!”周鼎哈哈大笑说:“当年国难当头,王芸生先生在社论中说,逃难的飞机竟装来了箱笼、老妈与洋狗,令全国气愤难平。今天正是重整旧山河之际,如果有一家报纸发社论说,孔二小姐竟派打手强抢诺曼底公寓的船长室,天下又会作何反应呢?”

矮个子冷笑道:“飞机那事是有人存心造谣,再说现在又有哪家报纸敢发这种社论?”周鼎连连点头:“确实,那些敢说话的报纸都被当局停刊的停刊、关门的关门,不过你们要想一想,这是在上海,”他故意顿了顿说:“上海可不止有中文报纸。”

矮个子正端起咖啡杯,听周鼎这话,手一抖,几滴杯中咖啡洒落在裤子上。高个子连忙伸手帮矮个子擦拭裤子,大声说:“有话就说,不要打哑谜!”

布莱特站起身来,指了指餐桌边的三个年轻洋人说:“这三位是《字林西报》的记者卡森、格林和贝克,他们听说孔府要派人强占我的房屋,特地前来采访报道。”此时,三个洋人都站起身,其中一个大个子端起相机,对着两个黑衣人按下了快门。

两个黑衣人一时手足无措,高个子站起身便欲去抢照相机,被矮个子一把拉住,两人一言不发向门外走去。见两人走下楼梯,三个洋人大笑起来,周鼎连忙快步走过去把门关上,回身低声说:“别让他们听到。”

这时,芬妮笑吟吟地从自己的卧室走了出来,跟三个洋人一一拥抱吻面,说:“谢谢你们来帮我们解围。”一个长相英俊的洋人问:“亲爱的,这样就行了吗,他们会不会再来?”

芬妮转头看了看父亲,布莱特说:“我猜短时间不会再来了,周鼎你说呢?”周鼎说:“现在政府迫切想要得到美国的援助,他们应该不会在这时候,让一家英文报纸爆出政府要员抢占外国侨民房产的丑闻。”随后对着三个洋人说:“你们扮演记者扮得很像,特别是贝克举起照相机拍照,姿势很专业,一下子就把他们吓跑了。”

大个子贝克说:“我在家乡阿拉巴马学过照相,很高兴今天来帮卡森少尉的女朋友做点事。”转头问芬妮:“上次说好的中餐今天能吃吗?我特别想吃和鳜鱼一起烧的松鼠!”

曹南乔的身体在一天天好起来,而他的心情却在一天天坏下去。

他回国后,从能下地走路那天起,就三天两头跑市政府和军政部门,询问接下来何去何从。一开始,那些官员们还和颜悦色,说先安心静养,到时候政府会有一笔补贴,还会安排新的工作。三个多月后,官员们的态度日益冷淡,看到曹南乔和他的战友们上门,渐有嫌恶之色。曹南乔是何等要强之人,回到家中并不向别人诉苦,只是天天以酒浇愁。

一天晚上,他喝下两瓶黄酒,胃里隐隐作痛,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芬妮走进门来,柔声说:“南乔,你的胃病才好了一点,不能天天这么喝酒。”曹南乔目不转睛地看着上方,并不说话。芬妮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但曹南乔仿佛入定一般,毫无反应。

“南乔……”芬妮坐在床边,看着一言不发的曹南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经过几个月的调理,曹南乔的身体有所起色,虽然依然消瘦,但从他的眼中,依稀又能看到当年奔赴黄埔军校时的英武挺拔之气。

沉默良久,曹南乔忽问:“芬妮,我当年是不是不应该去广州?”芬妮一愣,说:“你当年不告而别,最伤心的是曹叔。他平时话不多,你离开的那几年,他的话就更少了,人也一下了老了很多。”

隔了一会儿,曹南乔摇摇头说:“我问的不是这个,你说我选择的这条路对不对?”芬妮认真地说:“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也有坚持或者否定自己选择的权利。”

曹南乔轻轻叹了口气说:“当年我爸爸不同意,但我还是偷偷去报考黄埔军校,跟你告别时,我说现在是国破山河在,好男要当兵。可能因为时局变化太快,在军校没待多久就入伍了,一当兵就是班长,很快当了排长,跟着谢晋元团长坚守四行仓库的那几天,虽然时刻有生命危险,但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充实的日子,当时就想‘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后来在新不列颠岛上喝马尿的日子里,我的雄心依然没有熄灭。可是回来这几个月,日本鬼子虽然投降了,看到那些接收大员何等贪腐,那些大小官员个个丑态百出,老百姓更是民智未开。芬妮,你说我们这个国家以后怎么办?当然,这不是你的国家。”

芬妮握住曹南乔的手说:“虽然在别人眼中,我是一个洋人,但我生在上海,长在上海,我一直觉得我是上海人,至少是上海犹太人。”

曹南乔将目光从天花板转移到芬妮身上,说:“芬妮,自从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初在新垃圾桥匆匆一面,我们有八年多没见了,你真的长大了。”

“是啊,我都二十六岁了,我爸妈几年前就觉得我应该结婚了。”

“你现在有合适的人吗?我听说有个叫卡森的美国兵,在跟你恋爱。”

芬妮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他是个新教徒,我爸爸恐怕不会同意,我们都信犹太教。”曹南乔笑笑说:“那你可以让卡森信犹太教,这样布莱特先生就不会反对了。”

“你不知道,犹太教是不主动到外族人中传教的,我们的传教对象是已经不遵守犹太教规的犹太人。”芬妮看着曹南乔又说,“再说,卡森只是我的好朋友,他很可爱,很善良,很活泼,也很粗鲁,他来过两次我家,一坐下就把脚搁在茶几上。我妈妈说,美国人都没教养。”

曹南乔坐起身,拉着芬妮的手说:“你知道这些年在孤军营里,我是靠什么活下来的吗?是你给我的照片,还有你给我写的那些信。在新不列颠岛上,天天喝马尿,吃腐烂变质的食物,好几次想从山崖上跳下去,但想到了你,我又退了回来。”

听到这里,芬妮的泪水之阀已经打开,扑到曹南乔的胸口说:“其实你失踪后,我每个月都给你写一封信,但不知道寄到哪里。”

“信呢?”曹南乔双手捧起芬妮的脸问。

芬妮凄然一笑说:“一直到抗战胜利,也没有你的消息,我以为你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算命的朱洪豪教我一个办法,他说在你的照片前把信烧了,你在天堂就能收到。”

“朱洪豪的鬼话你也信?”阿苇快步走进卧室,芬妮赶紧推开了曹南乔,说:“阿苇,你进来怎么不敲门?”

“你们房门开着,我为啥要敲门?”阿苇眨了眨大眼睛说,“哎呀,你们刚才抱着是要亲嘴吗?那我马上出去。”

芬妮连忙叫住她:“你跑进来有什么事?”阿苇狡黠地笑笑说:“你们先亲吧,亲完我再说。”曹南乔躺在床上笑了起来:“阿苇你也二十出头了,怎么还是八九年前的那副样子?”

“好吧好吧,你们要是不急着亲,我就先说了。六楼卖保险的曼德斯基不是回苏联了吗,他的房间住进了一对夫妻,你知道那个男的是做什么的?”见曹南乔和芬妮都在摇头,阿苇继续说,“是国民政府派来的接收大员。”

“接收大员不是都住花园别墅吗,怎么看得上公寓楼?”这几个月来,曹南乔已对战后的上海了解颇多,由此问道。

“那个人说,他半年前就来了上海,一直住在亲戚家里,因为不方便办公,才狠狠心租下公寓房。他说,党国的财政要花在战后重建上,不能用来租豪华别墅。”

芬妮奇道:“我爸的洋行就是被接收大员私吞的,他说这些人都是吸血鬼,怎么会有这么清廉的接收大员?”

“还有更好笑的,他老婆居然在阳台上养了好几只鸡,说是因为要节约日常开销,每天吃自己生的鸡蛋。”说到这里,阿苇已经笑得直不起腰,口中还念叨着,“吃……自己生的……鸡蛋……”

周鼎在武康路上租了一幢两层楼的房子,“茂生洋布行”开门营业。十多个雇员中,有归一、阿玖和孟祥等人,阿苇则负责管账,她算起账来又快又准,令阿苇妈向胡大厨抱怨道:“所以说啊,女儿都是为别人家养的。”胡大厨慢悠悠地说:“为啥这么说,她跟小钉子有什么关系?”

洋布行距离诺曼底公寓仅三四百米,开业那天公寓里的不少住客前往道贺。朱洪豪煞有介事地看着匾额,摇头晃脑地说:“周老板,你这个洋布行名字起得好,茂生茂生可谓财源茂盛、风生水起。”周鼎并不说破,只是道了声谢,阿苇捂着嘴笑,低声问:“他不知道你爸爸叫周茂生?”周鼎说:“他来公寓的时候,我爸爸已经不当看门人了。”他起这个名,不仅寄托了对父亲的挂念,更是对不知身处何方的父亲的某种呼唤。

道贺人群中,有一个穿着黑色长衫、戴着金丝边眼镜,面白如玉长相斯文的中年人,他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走到周鼎面前说:“周老板恭喜啊!抗战胜利不久,市面还很萧条,你这个洋布行办得最是时候,我要向国民政府报告,周老板是个爱国商人。”

周鼎见是住进61室不久的接收大员程如沫,连忙拱手道:“程先生谬赞了,刚刚开业还谈不上贡献社会,等以后生意做得好了,一定回报程先生的厚爱。”

说话间,巴络歪戴着大檐帽走了过来,身后跟着的依然是婚宴时的那两个警察。一旁的阿苇妈连忙问:“巴老爷,申生后来找到了吗?”

巴络那满是麻子的脸连连摇动,说:“还没找到,等抓住这个赤佬,我要先在他肚子上捅三刀,要报那个一刀之仇。不过,今朝不讲这个。”他走到周鼎身边说:“今朝这个场面真不小啊!”不等周鼎回答,伸手将他拉到一旁说:“今朝肯定是个黄道吉日,事情碰到一道了。小阿弟你帮个忙,不要让这些宾客站在马路边,把他们请到里面坐。”

周鼎不解,问:“等一会儿还要放鞭炮,现在还不能把人请进去。”说着,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塞到巴络手中。

巴络朝手指缝里瞥了一眼,低声道:“周老板出手就是美金,真是大老板。不过么,今朝还是要请你关照。”他踮起脚尖,将大嘴凑到周鼎耳边说:“你晓得吗?诺曼底公寓被孔二小姐买下来了,她今天要搬进公寓里住,孔府的车队马上要经过这里,上面要求清空路面以防刺客。”

周鼎还没说话,忽见四辆黑色凯迪拉克小汽车疾驰而来。巴络见状,急忙掏出警哨猛吹起来,另外两个警察则挥手把路边的人朝屋子里赶。场面混乱之际,却见第二辆车靠边停下,后面跟着的也连忙靠边,第一辆开道车原本已经开出一段,此时也倒了回来。

第二辆小汽车上走下一个人,这人个子不高,留着大背头,身穿皮质猎装,嘴里叼着一根雪茄,手里攥着马鞭,大摇大摆地朝着人群方向走来。前后三辆车上,迅速跳下一大群穿着黑色短褂的壮汉,伴随在猎装男人四周,前面开道的人不断大声呵斥路人靠边。

巴络已经迎上前去,却被一个开道的壮汉一把推开,便只能站在路边朝猎装男人敬礼。这群人经过茂生洋布行时,猎装男人停下脚步,黑衣壮汉们也赶紧停步,有人撞到了前面人的后背,两人都是一个趔趄。

猎装男人看了看匾额和人群,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左轮枪,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此人把枪在手中转了几圈,又放回了口袋,随后向人群拱拱手说:“我就看看,你们继续。”这人声音甚是清脆,居然是妇人之声,说着又迈开了步子,黑衣壮汉们赶紧跟上。

望着一大群黑衣人簇拥着猎装人往诺曼底公寓走去,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巴络和另两个警察,阿苇问周鼎:“这个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一旁的朱洪豪抢在周鼎前面说:“这个会不会就是大名鼎鼎的孔二小姐,据说她虽是女儿身,但平生只爱男装,上衣口袋里装两样东西——手枪和雪茄,一言不合就拔枪,谁都要让她三分。程先生,你是中央大员,这是不是孔二小姐?”这话是问站在周鼎身边的程如沫。

程如沫点头说:“是啊,这几年她在重庆很风光。”朱洪豪诧异道:“那你怎么不上去打招呼,据说她是蒋夫人的心头肉。”程如沫扶了扶金丝边眼镜,不屑地说:“我是国民政府的官员,拿国家的俸禄,为老百姓办事,从不去结交权贵。”

听到这里,阿苇咯咯地笑出了声,低声对周鼎说:“他就是吃自己生的蛋的人。”这话说得并不响,但引来程如沫朝她瞥了一眼。

傍晚时分,周鼎和阿苇步行回到公寓。底楼门厅里并没有曹鲁的影子,两台电梯也都不在底楼,显得空空荡荡。

两人正要上楼,门外急匆匆走进一个黑衣人,正是那天到船长室的高个子孔府保镖。他看到周鼎,大声问:“这里的看门人呢?”周鼎摇头说:“没见到,大概有事走开了。”

高个子怒道:“我已经来回跑了四趟了,就没见到看门人的影子,我们二小姐没这么大耐心,一会她拔枪冲过来,那可是见人就要开枪的。”

阿苇连连咂舌说:“哎呀,见人就开枪,那不成小日本了吗?”周鼎忙说:“孔二小姐有什么吩咐,你先跟我说,我转告看门人曹叔。”新楼:诺曼底公寓新楼,1930年建成,位于诺曼底公寓东侧,共五层,有内部通道与老楼连接。

高个子瞪了一眼阿苇,对周鼎说:“我们二小姐大人大量,她不住船长室了,现在住进了新楼

的四楼。刚才她在走廊上看到楼下平台,说要找地方建喷水池和游泳池,让我来叫看门人带路……”

“我刚才看你从大门进来,你不知道两幢楼里有通道连接吗?”周鼎打断道。

“这个鬼地方像迷宫,谁搞得清楚。我限你半小时之内找到看门人,不然就要天黑了!”说完,转身从大门出去了。周鼎和阿苇对视一眼,阿苇笑道:“他是怕迷路吧,又从大门走了。你有把握半小时内找到曹叔吗?”周鼎也笑了笑说:“我知道他在哪里。”

“回来啦。”楼梯上传来曹鲁的声音。

“曹叔,你下午一直陪着南乔吧?”周鼎问。

曹鲁只是点点头,脸上照例没什么表情。周鼎和阿苇并不等电梯,已经走上了楼梯,背后传来曹鲁的声音:“芬妮找你,在船长室。”

芬妮坐在朝西的落地窗前,今天的晚霞甚是明艳,投射在她白皙圆润的脸上,就像敷上一层橘黄色的面霜。

周鼎问:“芬妮,你找我?”看到芬妮的对面放着一张椅子,阿苇问:“你只找小钉子对吗?那我先走了。”话虽这么说,却站着没动。芬妮有点尴尬,连忙又搬来一张椅子说:“没关系,你也坐。”阿苇调皮地大笑,转身就走:“你有心事跟小钉子说,我才不听呢。”

周鼎坐下,问:“布莱特先生呢?”

“他们出去看电影了,从隔离区出来一年多了,今天他们是第一次去看电影。”

周鼎喜道:“说明你妈妈身体好多了。”芬妮望着窗外说:“是啊,也说明我们快要离开了。”周鼎问:“你爸爸下定决心了?”

“他早就决定了,只是我妈妈身体不好,不能长时间坐船,才拖到现在。”芬妮把目光从窗外收回,看着周鼎说:“你说这个世界上,哪里还会有这样的房间、这样的窗户、这样的夕阳?”

“你们准备去哪里?”

“我爸爸说,黑塞先生当年几次建议他去南美,或者去粗鲁蛮荒的美国或者澳大利亚。对我来说,上海才是故乡,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都是异国他乡。”芬妮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柔情问,“小钉子,你舍得我走吗?”周鼎笑着说:“我当然舍不得,不过更舍不得你走的是南乔吧?”

芬妮站起身来,伫立在窗边。此时,半个夕阳已经沉入了地平线,光线打在芬妮的脸上,没有刚才明亮,但多了一些斑斓。她幽幽道:“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来,我对南乔是一种怎样的情感?”

周鼎欲言又止,轻轻摇了摇头。芬妮说:“我一直很仰慕他,他身上有一种特别的英武果敢,非常吸引我。当年他偷偷去报考黄埔军校,我就在幻想,以后他一定能当上将军,指挥千军万马跟日军作战。但我当时没有想过,我要嫁给他。”

“从来都没有吗?”周鼎有点诧异。

“那倒也不是,你记不记得我们有一次晚上到孤军营送吃的,我当时在想,如果南乔这时候能出来,我马上跟他结婚,让他别再受苦了。”

“现在他从孤岛上回来了,你对他还是这种感觉吗?”

芬妮抬眼看着窗外,那轮夕阳已经只剩下四分之一了。她说:“我看到他的样子,真是心都碎了,希望他找个好太太,别再受苦。连我自己都奇怪,是不是因为南乔身体不好了,我才不想跟他结婚?”

“那个美国兵卡森呢,听说他前两天来向你求婚了?”

“是的,就在这个客厅,但我说我还要想一想,他很失望。他是一个有趣的男人,总能把我逗得很开心。我爸爸也不讨厌他,但他说嫁给这个美国人不是最好的投资,最好的投资是你。”

一年前,布莱特就说希望周鼎跟芬妮结婚,那时卡森还没有出现,曹南乔更是被认为早已殉国。而随着这两人的出现,周鼎以为布莱特会改变主意,听芬妮这话忙道:“结婚可不是做生意。”

“在我爸爸眼中,一切都是生意,只是有些生意是冷冰冰的,而有些生意带着灼热的情感。他觉得你正派上进,而且你有生意头脑,不管走到哪里,哪怕是粗蛮的美国,你都可以凭你的智慧生活得很好。”

周鼎走到芬妮身边,此时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空中只剩下一层白白的亮光,照在芬妮脸上,犹如一幅人像素描。周鼎轻声问:“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芬妮走近半步,抬头看着周鼎说:“其实,我一直很喜欢我爸爸的建议,但我知道阿苇是最爱你的人,所以我不能答应我爸爸。”周鼎心中升起万丈柔情,伸手将芬妮搂进怀中。芬妮虽比他大了两岁,但对这个温润恬淡又善良美丽的犹太女孩,周鼎从小就有怜爱之心,而黑塞医生坠楼前的嘱托,更让他增添了一份保护的责任。而对于俏皮灵动的阿苇,他则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爱。夜色中,周鼎轻轻搂着芬妮,心里想的是如何更好地保护她,不让她在这纷乱的世界上受到伤害。

电话铃骤然响起,葛妮亚从仆人房推门而出,胖胖的身体有点吃力地挪到客厅,接起电话叫了声周鼎,又原路挪回了仆人房。周鼎拿起电话,那边传来的是阿苇的声音:“小钉子,我猜你们现在正卿卿我我。”周鼎忙说:“没有没有,我跟芬妮在看夕阳。”

“哼……”听阿苇这声娇俏的鼻音,周鼎正想怎么解释,却听阿苇提高了声音说:“你猜我现在在哪里?”不等周鼎回答,继续说:“在你的房间里,曹南乔不见了!”

周鼎和芬妮急速跑到五楼,走进曹南乔的卧室,床上的被子叠得四棱四角,床单没有一丝皱褶,而原本放在柜子里的衣物已经不知去向。阿苇看到他俩,拿起手中的一封信,犹豫了一下,递给了芬妮。

信是写给周鼎、芬妮和阿苇三人的,内容很简单,说自己回国后对国民政府的腐败和敷衍失望透顶,最近政府又以官爵相诱,要他回到部队准备内战,他决定离开上海这个是非地,寻找一条能真正拯救中华的道路。信的末尾,曹南乔特地叮嘱芬妮珍重此生,勿以他为念。

芬妮已泪如雨下,周鼎问阿苇:“曹叔知道了吗?”阿苇点头:“就是曹叔打电话叫我来的,他知道你在船长室,但他不想打扰你们。”阿苇特意将重音落在了“你们”上。

“他现在去找南乔了吗?”周鼎问,却听后面有人说:“没有。”回头一看,曹鲁从走廊上走进门来说:“我陪孔二小姐看平台去了。”

芬妮哭道:“曹叔,南乔走了你不急吗?”曹鲁伸手摸着曹南乔睡过的枕头说:“这孩子有志气。”周鼎问:“曹叔,这些日子你每天都要跟南乔说好久的话,你知道他要去哪里吗?”曹鲁刚要坐到床上,但似乎怕把床单弄皱,在一旁椅子上坐下说:“我跟他谈了很多,他也跟我说了很多,他想走,我支持!”

“曹叔,你到底知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一向柔顺平和的芬妮,此刻变得焦躁起来。周鼎和阿苇也都看着曹鲁,却见曹鲁缓缓点了一下头,低声说:“我知道。”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元大小的东西,递给了芬妮。

众人凑近细看,在芬妮白里透红的掌心里,是一枚有着不少磨损的纪念章,正面中央是谢晋元团长的头像,头像上方铸有“谢团长纪念像”六字,下书“孤军营敬制”,而背面刻有“No11”的编号。

“他去谢团长老家了?”阿苇问。曹鲁说:“不是,这是他留给我的纪念。谢团长被叛徒杀害后,孤军营给每人铸了一枚纪念章,南乔说这是他最宝贵的东西。现在他走了,把纪念章留给我,说他立志成为像谢团长那样的男子汉。”

芬妮翻来覆去地看着纪念章,问:“南乔有什么东西留给我吗?”曹鲁点点头,蹲下身从床下拿出一个破旧的小包,将它交给了芬妮。阿苇好奇,伸手直接拿了过去,放在床上打开小包,里面有一块淡黄色手绢,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曹南乔亲启,旁边还有一行法文:mon amour,正是当年三人去孤军营送饭时芬妮写的,手帕下面是十多封信件,几乎每个信封都有破损,显然被拆阅了许多次。

刚刚止住泪水的芬妮,看到这些信大哭起来,颤声问曹鲁:“南乔,他,为什么要把我的信都还给我?”曹鲁一边用手抚平床单,一边说:“他说这些信给了他活下去的希望,现在还给你,就是要你以后不要以他为念。”

曹南乔走后,芬妮变得沉默寡言。周鼎和阿苇则会忙里偷闲,几乎每天都找时间来到船长室,跟芬妮聊天解闷。而布莱特几乎天天外出,比当年美华洋行开着的时候更为忙碌,周鼎跟阿苇心照不宣,显然他在为离开上海做最后的准备。

而芬妮却不太关心这些,她每天或站在落地窗前,或站在环廊上,看着空中的浮云和楼下的行人。“芬妮,你在想曹南乔还是卡森?”这天午后,阿苇蹑手蹑脚走了进来,突然凑到芬妮的耳边问。

芬妮被吓了一跳,转头看到阿苇递上了一袋面包,笑了笑说:“我谁也不想,我只想小钉子。”阿苇调皮地笑笑说:“那好办,我打电话叫他来。”说着,作势就要去打电话。

芬妮拉着她说:“我其实真的谁也不想,就是想多看这里几眼。”随后咬了一口面包,说:“自从申生师傅不见了,银记面包房的东西也不好吃了。”

“对啊,我也跟我妈说,这个公寓里的洋人已经走了不少,干脆把面包房关掉算了。你知道我妈怎么说?”说着,从芬妮手上的面包上挖下一块,放进了嘴里。

“你和你妈妈都古灵精怪的,只有我爸爸和小钉子还能猜到你们在想什么。”

“我妈说,现在不能关,因为布莱特夫妇和芬妮还住在公寓里,他们喜欢吃我们的面包。等以后他们走了……”说到一半,阿苇鼻子一酸,有些哽咽。

芬妮睁大眼睛看着阿苇,奇道:“你也会哭呀,我还以为你一天到晚只会做两件事,傻笑和捉弄人。”阿苇轻拭双目,转了个话题:“前几天卡森来跟你告别,你老实说有没有哭?”

芬妮慢慢吃着面包,走到环廊上,倚着栏杆说:“上次他向我求婚,我没答应。前几天他说他们军舰要去菲律宾,又来问我愿不愿意跟他结婚。我说我信犹太教,他是新教徒,父母可能都不会同意。他说他去说服他妈妈,让我说服我爸爸,因为在他家他妈妈说了算,而在我家我爸爸说了算。”

阿苇一双妙目看着芬妮说:“那你怎么说?”

“我说不要问了,因为我爸爸不可能同意。卡森是个有趣的大男孩,跟他在一起让我很开心,但他如果不在身边,我也没有多少思念,更不会伤心。所以我没有去码头送他,我相信他也会很快忘了我。”

“你会思念南乔吗?”

“会的,他失踪那些年我经常思念他。他这次又走了,我这些日子经常发呆,一直会想到他。不过阿苇,你说奇怪吗,我并不是很伤心。”拉着阿苇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这里有点酸,但是并不痛。”

阿苇轻抚着芬妮温软的胸口,感受着她的心跳,忽然狡黠一笑问:“那么,谁会让你感到心痛?”

芬妮脸一红并不回答,低头看着楼下的梧桐,惊道:“阿苇你看,那是什么?”听芬妮轻呼,阿苇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只见一只硕大的母鸡从公寓里腾空而出,咯咯叫着展开双翅飞过了林森路,滑翔到对面一幢花园别墅,在一片大草坪上平稳落地,往四周看了几眼,便低头在草地上啄食。

芬妮和阿苇居高临下看着,都大笑起来。这时,从乳白色的两层西式别墅里,跑出七八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人,其中两个步步紧逼那只母鸡,而另外五六个人则掏出手枪,高度紧张地朝着诺曼底公寓张望。

芬妮赶紧低下头,拉着阿苇往房间里走。阿苇却好奇心大起,拉着芬妮一起蹲下,从栏杆缝隙看着对面。阿苇问:“对面前几天好像来了个大官?”

“是啊,前天晚上有好几辆小汽车开进别墅,他们还没到的时候,下面马路上的路灯都熄灭了,等他们走了才重新点亮。我爸爸说,看这架势像是国民政府的大官。”

这时,那只母鸡已被抓住,只见那些穿灰色中山装的人走出别墅铁门,一边张望着公寓高层,一边警惕地穿过马路,手中的手枪甚是显眼。看着那些人走进公寓大门,阿苇拉着芬妮说:“走,我们去看热闹。”

“你知道那只鸡从哪里飞出来的?”芬妮诧异道。阿苇并不说话,拉着她的手就往门外走去。

芬妮有出门换衣的习惯,稍微磨蹭了一会儿,两人正要下楼,却见那些灰衣人分成两队,分别坐电梯和走楼梯,几乎同时到达顶楼。阿苇赶紧拉着芬妮退到走廊一侧。这时71室房门打开,一个矮个子洋人穿着睡衣打着哈欠走了出来,猛然见到一群灰衣人,吓得便要退回房间。

一个灰衣人大声问:“别走!是你把东西扔到对面的吗?”那洋人被问得瞠目结舌,站在房门口,连声说:“不是的,不是的。”几个灰衣人把他围住,一个人说:“走,带我们进去看看。”

这房间里走出一个洋人女人,也是一身睡衣,上衣没有系紧,胸口肌肤若隐若现,吸引了灰衣人的目光。洋人女人问:“芒斯,这些是什么人?”芒斯连声说不知道,洋人女人圆睁杏眼对灰衣人说:“我是菲兹曼太太,你们要干什么,敢闯进公寓里来撒野?”

后面走上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灰衣人,看了看菲兹曼太太丰满的胸口,低声说:“我们是对面别墅的,刚才这幢楼里有东西扔过来,要进去查一下。”

菲兹曼太太拦在门口说:“说清楚是什么东西,是石头、菜刀还是炸弹?”小胡子一挥手,几个灰衣人就要往里闯。菲兹曼太太伸开双手全力阻挡,毫不在意袒露的胸口,芒斯从屋子里拿来一只吹风机和一把剃头剪刀,站在一边守卫。

在这紧要关头,从楼道一角传来阿苇清脆的声音:“是一只鸡!”

“等一等!是一只鸡?一只母鸡?”菲兹曼太太大叫一声,问小胡子。见小胡子点头,她瞪着眼睛说:“你们怎么不早说?我家楼下搬来一家中国人,居然在阳台上养了好几只母鸡,天天把我们吵得不能睡觉。走,我带你们去!”

菲兹曼太太推开几个灰衣人,扭着细腰走下楼去,拖鞋拍打在楼梯台阶上,似有千军万马的气势。芒斯快步跟在后面,手上依然举着吹风机和剪刀,就像一个称职的发型师兼保镖。几个灰衣人都看着小胡子,见他一扬下巴,也赶紧跟在后面。

人群后,还跟着阿苇和芬妮。芬妮轻声说:“刚才你要是不说,肯定要打起来了。”阿苇点头说:“接下来说不定真要打起来。”

在衣冠不整的菲兹曼太太带领下,一群人来到61室门口,菲兹曼太太指了指说:“就是他们家在阳台上养鸡。”举手就要敲门,后面上来一个灰衣人,抢在前面猛敲房门。

没敲几下,房门打开,里面探出一个大脸阔嘴高颧骨的中年妇人,看了看门外这些人,冷冷地问:“你们找谁?”

那些灰衣人似乎对洋人留几分情面,见是一个中国妇人,敲门那人一把将她推开,后面的灰衣人便一起涌入,直奔阳台而去。只见阳台上菜皮、大米和鸡粪散落一地,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三只原本正在啄食的母鸡,被惊得咯咯大叫,都振翅飞起,一只母鸡还跳上了栏杆,眼睛惊恐地看着四周,似乎随时有以身殉楼的气概。

“你为什么在这里养鸡?”一个灰衣人厉声问道。那妇人站在客厅里,气定神闲道:“这是我家,不要说养鸡,就算养头猪,你们也管不着。”

“你就养了三只鸡?”小胡子说话相对客气一些。妇人走到阳台前看了一眼,惊道:“还有一只鸡呢?怎么只剩下三只了。”

小胡子抓起一只鸡,在它全身上下摸了一遍,然后示意其他灰衣人按他样子做。一个灰衣人毛手毛脚地去抓栏杆上的鸡,那只鸡咯咯大叫,振动翅膀就要跳楼。小胡子伸手一把抓住,骂道:“废物,抓只鸡都不会。”

“刚才有只母鸡从这幢公寓飞过马路,落在了我们公寓草坪上,看来是你家的。若在平时也就算了,但这几天不行,你跟我们走一趟吧。”小胡子一努嘴,两个灰衣人走上前就要扭住那妇人的双臂。

忽见一个卧室门打开,里面走出一个穿黑色长衫相貌儒雅的中年人。他扫了一眼客厅中的灰衣人,慢慢道:“赵侍卫长,有话好说,先别动粗。”

小胡子有点吃惊,问:“你是谁?”

“赵侍卫长真是贵人多忘事,在下程如沫,在重庆时见过几面。现在奉了中央政府的命令,这几个月一直担任上海特派员,清查敌产伪产。”

“啊呀,原来是程特派员,恕罪恕罪。刚才有一只鸡飞到了对面,我们怕有人搞破坏,就上楼来查个究竟。没想到,居然是程特派员养的鸡,误会了。只是在下实在不明白,特派员为何住在公寓里,还自己养鸡?”小胡子说话客气,但显然并不惧怕程如沫。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