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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2

作者:高渊 当前章节:5229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5:08

程如沫笑了笑,示意众人坐下,只有小胡子坐了下来,其他人依然站着。“在下虽然是特派员,人称接收大员,但我拿的是政府的俸禄,办的是百姓的公事,自然应当节约为上。再说现在社会上对接收大员风评不佳,都说我们中饱私囊,甚至有人污蔑是‘劫收大员’。所以呢,我住公寓、吃粗茶淡饭,只是内人身体不佳,每天需吃五只鸡蛋。若是从市面上买,又怕多花公帑,就想出了这个养鸡吃蛋的笨办法。”

听程如沫这番话,小胡子笑了笑,站起身拱手道:“在下明白了,程特派员可谓党国清廉实干之士,抱歉抱歉,回头会派人把那只鸡送回,告辞了!”

程如沫送到门口,似乎突然想起一事,问:“不知刚才这一闹,有没有打搅到他?”小胡子凑到程如沫耳边,低声说:“他不在别墅,要晚上回。”程如沫也凑到小胡子耳边,说:“这件事最好还是向他报告一下,不然他要是从其他人那里听说,只怕你有渎职之嫌。”

小胡子抬眼看了看程如沫,点头说:“特派员说得是,我今晚就向他报告。”说着就要下楼,程如沫伸手轻轻抓住他一只胳膊说:“我养鸡吃蛋的苦衷,也要麻烦侍卫长如实报告。”

此事迅速在诺曼底公寓里传开,程如沫就此得了个“母鸡大员”的雅号。过了好几天,每天早出晚归的布莱特,终于得空回家吃晚饭。饭桌上,听芬妮把“飞鸡事件”说了一遍,他并没有笑,只是摸了摸鼻子说:“这是个厉害角色。”

芬妮歪着头看着父亲,似乎没听懂这话的意思。布莱特问:“你把这事告诉周鼎了吗?”芬妮摇头说:“我没说,是阿苇说的。”

“他听了什么反应?”

“我听阿苇说,小钉子听了后没有笑,只是淡淡说了句,我们以后离他远一点。爸爸,这话跟你说的有点像。”

布莱特点点头,仿佛在自言自语:“这个公寓里,能看穿这套把戏的,恐怕只有我和他两个人。”芬妮好奇道:“什么把戏,你跟我说说。”

布莱特微笑不语,但芬妮不依不饶,他只得无奈地说:“那就等你吃完饭,去叫周鼎上来,听听他怎么说。”

周鼎来到船长室,已是晚上八点多。布莱特独自站在落地窗前,听到芬妮给周鼎开门,依然望着窗外,只是用手示意周鼎在沙发上坐下,随后问:“洋布行的生意不错?”

“还好,今天正好有艘船从意大利来,下午进港卸货,一直忙到现在。”

布莱特转过身,看着周鼎说:“我最近也很忙,楼下程先生的事,才听芬妮说起,你怎么看那只飞翔的母鸡?”芬妮在一旁说:“我爸爸说,那人是个厉害角色,可我不明白厉害在哪里。”

周鼎笑了笑说:“一开始,我看到一个接收大员住进公寓,真觉得这是一位清官。后来听芬妮说,他家在阳台上养鸡,对外说是为了吃蛋,就觉得有点奇怪。前几天,阿苇跟我说一只母鸡飞到马路对面别墅里,又说对面的保镖前来盘查的经过,这让我的疑惑尽消。”

芬妮惊讶地问:“为什么?”布莱特则面无表情看着周鼎,晃动着手中的红酒杯。

“我觉得,那只母鸡不是自己飞过去,而是被人扔过去的。”听到这里,布莱特问:“你凭什么这么说?”

“楼下这条林森路,你们习惯叫霞飞路,路面很宽,如果母鸡只是失足掉下楼,很难飞进对面别墅,而且听阿苇说,还飞到了大草坪的中央。当然,我们讨论的不是一只鸡的飞行能力,而是母鸡进别墅的真正动机。布莱特先生,听说对面刚住进一个国民政府大官,你知道是多大的官?”

“听说官阶不算最高,但是蒋先生身边最亲近的人,所以这段时间对面戒备森严,不让汽车和行人靠近半步。”布莱特说。

“那就完全说通了。楼下的程如沫到处标榜自己清廉,演着住公寓、养母鸡之类的戏码,但如果只是老百姓知道,他只能获得一点点好官声。而当他知道对面住进大官后,便将母鸡抛进别墅,这样保镖们一定会来搜查,他正好把养鸡吃蛋的故事说一遍,所以临别时,他特别关照侍卫长一定要将这事报告那位高官。”

布莱特拿来一只空酒杯,给周鼎倒了小半杯红酒,说:“你们中国人在当官方面,看来远远超过我们犹太人了。”芬妮却面现疑惑:“对面那个高官知道了养鸡吃蛋这种事,程如沫就能升官了吗?”

周鼎刚要开口,布莱特说:“最重要的是那个高官是蒋先生最亲近的人,两人平常会有很多接触,只要他稍微提一提这件事,程如沫在蒋先生心目中就会留下清廉的印象。要知道去年抗战胜利后,重庆政府往各地派了很多接收大员,这些人个个中饱私囊,名声极坏,蒋先生应该心知肚明。现在难得有个清廉的接收大员,程如沫升官不是早晚的事吗?”

芬妮低声惊呼:“真没想到这个气质儒雅的程如沫,居然是个大贪官。”布莱特说:“是不是贪官要有证据,不过这个人用心非常阴险,你们少跟他接触。”说着,布莱特抬眼看了看客厅里的时钟,说:“芬妮,你刚才不是说有事找阿苇吗?现在去吧。”

看着长裙曳地、赤足出门的芬妮的背影,布莱特低声说:“你说,我的女儿是不是天使?”周鼎也望着芬妮的背影,说:“是最美丽纯洁的天使。”

布莱特瞥了周鼎一眼:“那你为什么不愿娶她?”周鼎被问得有点尴尬,布莱特摆摆手说:“今天不说这个。你知道我最近在忙什么?”

“听芬妮说,你在准备离开上海,是不是还有不少生意上的事要清理?”

布莱特苦笑道:“美华洋行先落入日本人手中,后来又落到了接收大员手里,我还有一些不动产,也早已处理完毕了,现在哪里还有什么生意上的事要做。我最近接触了一些领事馆的人,包括美国、英国、法国等等,最终还是决定移民美国。但没想到,这个号称最开放的国家,居然也设置了很多规则门槛。”

周鼎有点惊讶:“如果不能移民美国,以前黑塞先生多次建议去南美洲,这个可行吗?”布莱特连连摇头说:“南美是一片魔幻的土地,如果积攒了足够的钱,倒是可以去那里跳桑巴、写小说。对我来说,还是希望去一个有经商空间的地方。在这次世界大战中,美国获得了巨大的经济利益,也网罗了欧洲很多人才,现在是个投资的好时机。”

周鼎深知,布莱特是个天生的生意人,有着很强的商业嗅觉,说:“布莱特先生,如果你选择继续经商,美国确实是首选。你现在遇到了什么困难?”

布莱特深吸一口气,说:“我太太是法国公民,去美国没问题。但芬妮出生在中国,她是中国籍,而美国当年曾制定《排华法案》,禁止中国劳工移民美国。当然,在三年前这项法案已被废除,但他们依然歧视中国人,给中国的移民配额每年只有105人。”

“这样的话,芬妮可能暂时去不了?”

布莱特说:“不仅是芬妮,我也有麻烦。”周鼎有点吃惊,问:“你不是法国人吗?”布莱特摇摇头说:“那只是对外这么说,其实我出生在匈牙利,后来因为战争原因,我逃到了中国东北的哈尔滨,所有证明身份的文件都遗失了。”

“你来上海这么多年,一直都是无国籍吗?”周鼎问。

“是的,有过几次申请其他国家国籍的机会,但我都放弃了。因为我觉得在上海不需要,这里可能是世界上唯一愿意接纳无国籍者,而且还让他们有机会发财的地方。你知道金钱的意义吗?”

周鼎想了想说:“更好地驾驭人生?”

布莱特笑着拍了拍周鼎的肩膀说:“这是我听到关于金钱的最好答案,其实对我们犹太人来说,金钱最重要的是能换来生命,所以几千年来我们如此疯狂地攒钱。我很慷慨地给了美国领事馆的官员不少钱,但他们最终的答复是,我的太太可以携带她的配偶或女儿进入美国,但只能带一个。”

“你和芬妮谁先去,你定了吗?”

“这是很艰难的决定。其实前段时间卡森追求芬妮,我并没有明确反对,因为如果他们结婚,芬妮就能以‘战时新娘’的身份毫无阻碍地去美国。但是芬妮没答应,我当然尊重女儿的决定。现在的问题是,如果让她们母女先去,我很担心她们在美国如何生活。如果我跟太太先去,我又担心芬妮接下来一个人如何在上海生活。”

看着布莱特凝视自己的目光,周鼎说:“布莱特先生,我觉得应该你们夫妇先去,安排好生活之后,再想办法替芬妮申请移民。”

“这是个好主意,不过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就是你跟芬妮结婚,我知道芬妮是爱你的。我和太太去了美国后,让你们一起移民。这样的话,我们两个都有经商头脑,而且都有一个好太太,在蛮荒的美国,完全可以打造一个属于我们的商业帝国。”

布莱特越说越是激情洋溢,周鼎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这时,从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是钥匙开锁,芬妮和阿苇走了进来。

芬妮笑吟吟地问:“爸爸,你跟小钉子在谈什么?”布莱特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就是谈谈金钱与人生,你们怎么这么快就上来了?”

阿苇嘟着嘴巴:“刚才那个‘母鸡大员’来找我妈,说有很重要的事情商量,还让我们回避一下。这个人客客气气的,可我总觉得心里在打什么坏主意。”

四人坐在客厅里,一时没有什么话题,阿苇招呼周鼎和芬妮去环廊上,却被周鼎阻止:“对面别墅里戒备森严,那天母鸡飞过去之后,他们特意来关照过,无论白天黑夜都不要张望别墅。”布莱特也说:“那些人都有枪,你们三个跑到环廊上,就成了他们的靶子。”

芬妮吓了一跳,赶紧回到沙发上坐下。阿苇却吐了吐舌头,走到落地窗前,蹲下身朝对面观望。看了一会儿,她回过头叫周鼎和芬妮:“你们来看,这是谁进别墅了?”

周鼎走到阿苇身边,也蹲下身看,芬妮胆小,并不起身。周鼎轻声问:“你说的是哪个人?”阿苇伸手指着前方说:“你看草坪边上那四个人,是刚才从一辆凯迪拉克小汽车上下来的,领头那人是个矮胖子,后面跟着两个应该是保镖。走在他边上的那个瘦高个子,你看到了吗,觉得像谁?”

此时,对面乳白色的别墅里亮着灯,但偌大的草坪周围只有几盏昏暗的小灯,周鼎只能模模糊糊看到那几个人的背影,但心头还是被猛击了一下。

见周鼎不说话,阿苇转头凑到他耳边说:“我觉得那个高个子,有点像周叔。”周鼎的眼眶已经湿润,轻声说:“是,有点像。”说着站起身,快步走到环廊上,阿苇也紧随其后。那四个人步履匆匆,已经走到别墅的大门口,跟站岗的中山装保镖说了一两句话,矮胖子和高个子进了门,后面两个保镖则站在了门外。

客厅里,芬妮喝着葛妮亚端来的牛奶,想起一件事,转头问她父亲:“我们去美国的话,能带上葛妮亚吗?”

布莱特望着落地窗外的夜空,说:“怎么可能,她是白俄,跟我们又没有血缘关系。”芬妮鼻子一酸,两颗泪珠滚落到牛奶中,轻声说:“爸爸,我们能不去美国吗?一直留在上海,就在船长室住一辈子。”

敲门声响起,葛妮亚打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是阿苇妈。她走进来跟布莱特打了招呼,对芬妮说:“能不能和阿苇到楼下我家坐一会儿,我跟你爸爸有点事要商量。”

芬妮站起身去叫阿苇,但或许是担心自己成为别墅里保镖的靶子,走到落地窗前还有一米多远,便停下了脚步。阿苇连连摆手,阿苇妈走过来叫她,只得跟周鼎说:“到我家去,我家阳台一样能看到。”

周鼎刚转身,却被阿苇妈叫住:“小钉子,你别走。”三人在客厅沙发坐定,布莱特看着阿苇妈说:“听阿苇说,那个特派员刚才来找你,不怀好意吧?”

阿苇妈以指为梳理了理头发说:“‘母鸡大员’说我在抗战期间囤米高价出售,是上海滩最大的米蛀虫,现在要没收银记米行的所有财产,还要把我投进监牢,按不法奸商论罪。”

周鼎有点坐立不安,还不时往落地窗瞥两眼,布莱特问:“那几年奸商太多了,银记米行不但卖得不算贵,还施舍了不少给穷人。再说,这个米行虽然小有名气,但不算什么富商巨贾,那个特派员为什么看中这个米行呢?我猜他这是先吓吓你,后面还有别的意图。”

阿苇妈喝了口水,水杯微微发颤,说:“他说他只用打个电话,就可以让法院判我死罪。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把阿苇嫁给他,这样不仅可以保全米行,而且还能开金楼银楼,家里可以堆成金山银山。”

周鼎依然不说话,布莱特问阿苇妈:“他有没有给时间限制?”阿苇妈伸出一个手指:“一个月,限一个月内成亲。”布莱特笑笑说:“我看他的太太像个悍妇,居然答应跟他离婚?”

“不是,他想让阿苇做小。他说他当年留学日本时,跟一个日本女人生下六个小孩,但家中原配听说了坚决不答应,要断绝他的经济来源,他就一个人回了国。不过这个原配生不出小孩,现在答应只要不把在日本的小孩接回来,他可以再娶一房,但只能生一个小孩,生下后由原配抚养。他说这样最好,他跟阿苇两人可以逍遥自在。”

听到这里,周鼎回过神来,猛地站起身,大声问:“阿苇妈,你答应了吗?”阿苇妈苦笑道:“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阿苇爸拿着拖把从厨房里冲出来,把他赶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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