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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作者:高渊 当前章节:15077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5:08

今夜须沉醉:出自唐代韦庄的词作《菩萨蛮·劝君今夜须沉醉》。

今夜须沉醉

上海的黄梅雨季总是潮湿难熬,而黄梅天一过,便是更难熬的酷暑盛夏,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又马上放进了蒸笼。一九四六年七月,在闷热得令人烦躁的傍晚,顶楼船长室里一片忙碌。

布莱特蹲在书房地板上,最后一次检查明天上船要带的行李;布莱特夫人站在房门背后的熨衣板边,最后一次熨烫着衣服;胡大厨在厨房里切菜,案板上放满了各种食材,在他的头顶上方,或许是因为经历了漫天的黄梅天,从橱柜门里长出一朵蘑菇状的真菌。

胡大厨对此浑然不觉,他的全部精力都专注于菜刀。这是被布莱特解雇八年之后,他第一次回归船长室的厨房。这不仅仅是芬妮的提议,也不仅仅因为告别的聚会,更重要的是布莱特心中有个特别的盘算。

在这个精于生意的犹太人看来,做生意不仅要凭智慧和人脉,更需要天时,所以他特别留意上帝的暗示。以前胡大厨在他家当厨师时,有几次把红烧鲳鱼做得咸得难以入口,接下来都出现了难得的商机。布莱特把盐视为上帝与人间的沟通媒介,也是生意上的重要信号。

在明天即将启程的时候,他特地登门请来胡大厨,请他再做一顿宁波菜。而且他要求必须做一道红烧鲳鱼,他暗示胡大厨:“这道鲳鱼就按你的烧法做,咸淡随便你,我们不怕咸。”

对于是否要说“我们不怕咸”,布莱特是有犹豫的,因为这样似乎过于直白。但他素知胡大厨不会察言观色或话里听音,必须说得比较明确。他又不能直接说“多放盐”,因为这样就不是上帝的暗示,而成了他的意图了。

芬妮和阿苇坐在客厅,吃着阿苇妈刚刚拿来的面包。芬妮微微皱眉,阿苇已经察觉,笑道:“又在想念申生了?”芬妮点头:“每次吃面包都会想到他,你说他会逃到哪里去呢?”阿苇说:“你要是能找到他,就把他偷偷带到美国去。听说美国没什么好吃的,就让他在那里开一家面包房。”

敲门声响起,葛妮亚有点艰难地走过去开门,随着年岁的增长,她的腿脚日益不便。门外站着一身西服的马尔基尼奥,手里拿着一束鲜花,冲着房间里大声说:“谢谢你们的邀请,我是不是来得太早了。”

布莱特已快步走出了书房,说:“早到的客人心最诚,请进来吧。”马尔基尼奥的眼光跳过布莱特,朝里面扫了一眼问:“亲爱的芬妮在家吗?”

看到芬妮款款而来,马尔基尼奥伸出双手与她热情相拥,亲了亲芬妮的面颊说:“亲爱的,你怎么一天比一天美,真让我按捺不住对你的爱,要不我们私奔去佛罗伦萨吧。”

芬妮笑着挣脱了他的拥抱,说:“你这辈子跟几个女人私奔过?”意大利人举起双手,认真地掰起了手指,然后示意手指用尽,便要脱鞋数脚趾,芬妮忙打断他说:“好了,再借你几只手也数不过来,进来吧。”

“亲爱的,听说你明天要去美国了,我太伤心了,我不想吃晚餐,就想求你跟我私奔。”

芬妮刚想说自己先不去美国,被阿苇打断了:“你要跟芬妮私奔,怎么还带着一个人?”

马尔基尼奥做出猛然想起的样子,连忙闪身,指着身后一个矮小秃顶、戴着黑圈玳瑁眼镜、胡子刮得满面发青的六十多岁洋人老头说:“这是全中国,不,这是全亚洲最伟大的指挥家、钢琴家,也是我的意大利老乡,梅百器先生。”

布莱特已经走到书房门口,听到这里立刻走回到门口,看着这个面带威严与憔悴的老人,连忙伸手相握说:“梅百器先生,你怎么来了,我听过你指挥的贝多芬九部和柴可夫斯基六部交响曲,还有德彪西、拉威尔、雷斯庇基、格什温、斯特拉文斯基等很多人的作品。”

梅百器笑着指了指意大利人说:“日本人来了之后,我就离开了工部局乐队,在家里教小孩弹钢琴。马尔基尼奥是我当年从意大利请来的,他常邀我来诺曼底公寓坐坐。刚才说到布莱特先生明天要去美国,今晚开一个派对,让我来见识一下船长室的夕阳。”然后看着芬妮说:“还有天使般的芬妮小姐。”

布莱特陪着梅百器在客厅坐下,马尔基尼奥看到芬妮和阿苇走到了环廊上,也赶紧跟了出去。这时,又有敲门声响起,以三声为一组不疾不徐,显得很有礼貌。葛妮亚缓步走过去开门,布莱特也转头看着房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前面那人五十多岁,穿一身黑色长衫,肤色白净,举止儒雅,后面两人则穿着中山装。葛妮亚一愣,回头看着布莱特。这时布莱特已经站起身来,刚要开口,却见那人客气地说:“抱歉,在下程如沫不请自来,听说布莱特先生明天要远渡重洋,我带了一些老家四川的土特产,还望笑纳。”

布莱特伸手接过,淡淡道:“程先生要进来坐坐吗?”程如沫跨进两步,朝着客厅四下扫了一眼,说:“你们家的离别晚宴,我就不打扰了。如果你见到阿苇妈,麻烦跟她说一声,我们约定的期间还剩下最后一个礼拜。”

阿苇妈快步从厨房走了出来,走到程如沫面前,大声说:“程先生,我在这里,你有话请说。”程如沫客气地说:“这两天一直没看到你,你最好不要动念头离开上海,正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不论跑到宁波鄞县老家,还是远走云贵川,我只要一个电话,就能把你立刻抓捕归案。”

“程先生放心,我这些年做米行生意,其他不行,就是记性还好,这种日子哪里会忘记?”说话间,阿苇妈用眼角扫到,环廊上的阿苇和芬妮都在往门口看,又看到胡大厨已经站在了厨房门口,手里拎着一把滴着水的菜刀。自从上次“母鸡大员”程如沫被胡大厨打出门后,每次程如沫来,胡大厨都拿着扫帚拖把站在厨房里。而经历了那次拖把事件后,程如沫每次来都带着两个警卫,但他会很礼貌地让警卫站在门口,说是以免惊扰。

阿苇妈对布莱特说:“布先生去招待客人吧,我跟程先生到门外走廊上说话。”说着便转身来到走廊,那两个中山装警卫退后半步,警惕地看着阿苇妈。程如沫跟布莱特拱拱手,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胡大厨和他手中的菜刀,转身出门。

过了几分钟,阿苇妈推门进屋,见胡大厨依然站在厨房门口,急道:“你拎着把菜刀有什么用,快去做饭。”阿苇走到门口问:“刚才那个‘母鸡大员’来做什么?”阿苇妈轻描淡写说:“没什么,他来给布莱特送土特产。”

这时,布莱特将客人交给他夫人应酬,走过来以目光相询阿苇妈,然后示意一起去书房。

刚关上书房门,布莱特问:“他怎么说?”

“就是刚才你听到的那些话,最后一个礼拜了,再不把阿苇送给他,他就要动手了。布莱特先生,你看到小钉子了吗?”

“没有,我昨天叫他今天早点来,他一口答应的,但你看现在都五点多了。刚才芬妮也来问,我就让她下楼去找了。”这些年来,无论是布莱特还是阿苇妈,都已经习惯了有事找周鼎商量。

布莱特示意阿苇妈坐下,问:“我看刚才的情形,阿苇还不知道这事吧?”

“是的,我女儿脾气急性子烈,要是让她知道了,说不定就冲到程如沫家里质问。所以这事也不能让芬妮知道,她们俩之间无话不谈。”

布莱特将身体往前倾了倾,说:“现在最好是出去避一避,但那个程如沫未必说大话,无论跑到哪里,他都有办法找到你们。我看唯一的办法是,离开这个国家,至少离开南京政府控制的地区。”

阿苇妈点头,想了想说:“现在能去哪里呢?”

“去延安,投奔共产党。”布莱特笑着摆摆手说,“在这个国家里,现在有三个地方不受南京政府控制,除了共产党的地盘外,还有香港和澳门。”

书房门被推开,芬妮进来说:“爸爸,我把小钉子给你找来了。又来了一些客人,我和阿苇先招待。”看到周鼎身上沾着一些尘土,布莱特问:“你去帮程如沫抓母鸡了?”

周鼎笑了笑,说:“我从洋布行回来,刚走到公寓门口,就遇到巴络带着好几个警察,他看到我就说,他们知道申生躲在哪里了,今天上午有人看到,他就在公寓里。”

阿苇妈忙问:“巴络让你带他们去搜?”周鼎说:“是的,因为找不到曹叔,他们让我带他们一层一层地找。现在除了顶楼平台和汽车间,整个公寓里已经翻了一遍。刚才巴络要到船长室来搜,被我拦住了。”

布莱特说:“一个面包师都能叛国,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小钉子,我们先来商量阿苇妈的事。”他把刚才谈的简单复述了一遍,然后问阿苇妈:“前几天我还想到一个办法,通过汪步青去找青帮大佬杜先生出面。不过,那个卖水果出身的杜先生,现在明显在走下坡路,连已经选上的上海参议会议长职位,也迫于南京政府的压力,只得拱手让给别人了。”

周鼎在一旁坐下,阿苇妈摇头说:“我就算把米行送给他,他也未必帮得了。我想到一个人,前些年做暹罗米生意的时候,要从香港码头转运来上海,那里的事情由一个李先生帮忙打理,这个人办事很牢靠,抗战胜利后他还让我去香港做生意,说内地说不定要打内战,香港是英国人管的,有可能不卷入战争。”

“这个李先生你见过没有?”布莱特问。

“从来没见过,一直就是生意上的联系,电话也打得不多。前天我打电话给他,没有把事情原委都讲出来,但他说明白了,让我尽快去香港,最好提前先把钱款打过去,不要随身携带,避免路上出事。”

看布莱特和周鼎都若有所思,阿苇妈继续说:“我从宁波乡下来上海快二十年了,做过女佣,开过面包房、米行,见过很多人。我发现要想看明白一个人,就算是天天见面也不一定准,最好的办法是做生意。在生意上讲信用靠得住的人,他的人品不会差的。”

布莱特跟周鼎对视一眼,点头说:“一千多年来,我们犹太人没有自己的土地,更没有自己的国家,我们的生存方式就是做生意。做生意不仅让我们生存下来,也让我们更团结,让我们这个民族没有分崩离析。”

周鼎也有些感慨:“你说得对,与其相信一个甜言蜜语的熟人,不如相信一个生意上的伙伴,哪怕那是一张陌生的面孔。阿苇妈,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阿苇妈看了看四周,宽敞的书房里并无别人,但还是压低了声音说:“我买好船票了,明天有一班船去香港。”

“你也是明天走?为什么这么着急,不是还有一个礼拜吗,你的米行转手了吗?”布莱特问。

“我是怕越到后面,那个程如沫把我们盯得越紧。米行被他盯上了,现在没办法出手,但那些能带走的我都会带走。”

布莱特点点头说:“我们夫妇也是明天的轮船去旧金山,我们先不带芬妮。她是中国籍,暂时去不了。我们到了美国马上想办法,会尽快接芬妮过去。只是接下来,她要一个人住在诺曼底公寓了。”

周鼎坐直了身体,看着阿苇妈和布莱特说:“阿苇妈,你和胡大厨带着阿苇先走,米行的事交给我。布莱特先生,芬妮交给我,我来照顾她。”

隔着墙壁,能听到客厅的唱机发出的音乐声越来越响,芬妮推门进来说:“爸爸,梅百器先生要告辞了。”

布莱特忙走到客厅,除了音乐声,空气里还漂浮着浓重的烟味。梅百器见他出来,拧灭了烟头,缓缓站起身说:“非常抱歉,我这辈子有三件事戒不掉,音乐、香烟和赌博。今天终于见到了神秘的船长室,度过了非常美好的一小时。”

布莱特与他再次握手说:“这是我在上海,也是在诺曼底公寓的最后一个夜晚,如果你能留下来共进晚餐,将是我最大的荣幸。”

梅百器笑笑说:“将这个美妙的夜晚留给家人吧。你离开之后,会想念这座城市吗?”

“当然,其实我还没离开,现在就开始想念了。这个城市给了我很多,除了财富还有友情,以及魔幻般的经历。可惜我不是小说家,不然一定能写一部畅销书。”

梅百器说:“二十多年前,我跟我太太定居爪哇岛,上海工部局乐队邀请我来举办音乐会。一踏上这里的土地,我就给太太写信说,我们吉普赛式的生活已经过够了,一定要搬到上海来!”

“我曾经也以为,我和全家会在这座城市一代代住下去,但现在当局如此腐败,治安如此混乱,也许是到了探索新世界的时候了。”

听布莱特的话语有些沉重,梅百器伸手拍了拍他手臂说:“从一九二零年到一九四一年,我和工部局乐队一共举办了将近一千五百场各类音乐会,这个纪录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打破。我生在佛罗伦萨,后来去那不勒斯、罗马、米兰学习音乐,然后开始在世界各地巡回演出。我一直说我只有祖国没有家乡,如果说有家乡的话,那一定是上海。”

布莱特说:“其实,我出生在匈牙利的一个小镇……”梅百器奇道:“我一直以为你是法国人。”

布莱特笑了笑,感慨地说:“我在这里冒充了很多年法国人,但现在不需要了,因为明天就要离开。我的家乡当年属于奥匈帝国,现在这个国家早就分崩离析。对我来说,跟你正相反,我只有家乡没有祖国,而且恐怕这辈子都找不到祖国了,你比我更幸运!”

周鼎坐在客厅一角,对眼前的一切感到疏离。他今天来得晚,不仅仅是因为遇到了巴络,更重要的是,刚才在他的五楼房间里,跟曹鲁有一番对话。

因想着布莱特的告别晚宴,他从洋布行回来比平日早得多,刚打开自家的房门,见曹鲁坐在餐桌边。

“曹叔,你有事吗?”周鼎心中一惊。他惊讶的不是曹鲁自己开门进屋,因为备用钥匙就放在曹鲁那里;奇怪的是这段时间曹鲁很忙,对于他说看到父亲的背影出现在对面别墅,也一直不置可否,而今天下午居然来到自己房间,显然不是来闲坐。

“我想跟你说说你父亲。”曹鲁示意周鼎在自己身边坐下,“上次见到父亲是什么时候?”

“五年前,一九四一年的年底。”看到曹鲁有深谈之意,周鼎便不急着问,只是有问必答。

“再上一次呢?”

“十二年前了,一九三四的秋天,就是那只深咖啡色小皮箱在公寓里被调包的时候。”

“那之后,上级要给老周安排别的任务,他对没找回皮箱很自责,主动要求做最艰苦的工作。”曹鲁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支点上。周鼎奇道:“曹叔,你怎么也抽烟了?”

曹鲁将手中的火柴挥了几下,示意不要打断,说:“你记得曹南乔下船后说的那些话吗?他们孤军营里有个叫老沈的清洁工,新四军通过公共租界工部局安插进来的,一直在想办法营救他们。”

周鼎想了想,惊道:“那是我爸爸?”

曹鲁说:“这是他主动要求去的,很辛苦也很危险。一九四一年底太平洋战争爆发后,老周预感到日本兵会开进公共租界,肯定会对孤军营里的八百壮士下手,他特地跑出营地,就为了跟你见上一面。”

“后来他有没有被小日本发现?”

“老周何等机智何等老练,他迅速脱身了。可惜的是他的营救计划几乎走到了最后一步,却因为孤军营里一个士兵的大意,最后功亏一篑。”

“曹叔,我父亲后来去了哪里?”

“他在做一件大事,很孤单但又很重要。也许会惊天动地,但更大可能是默默无闻,到最后除了跟他单线联系的上级,谁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三个礼拜前我看到对面别墅里,有个人的背影很像我父亲,连阿苇也说像,后来我在窗口守到半夜,也没看到他出门。曹叔,那会不会是他?”周鼎急道。

“这事你跟我说过了,但我确实不知道。老周现在在哪里,具体在做什么,都不是我应该知道的。而且,就算我知道,我也不能告诉你。”曹鲁避开周鼎灼热的双眼,朝四周看了看,目光落在客厅一角的象棋棋盘上,“南乔住在这里的时候,你们经常下棋?”

周鼎见曹鲁转移了话题,心知再追问也没用,点头说:“是的,陪他消磨时间。曹叔,你肯定知道南乔去哪里了,因为这次他不告而别,你一点都不担心。”

曹鲁抽着烟笑了笑说:“他刚从新不列颠岛回来的时候,还对政府抱有希望,但后来的遭遇让他很悲愤。我就经常开导他,每次跟他一聊就是一下午,他问我以后应该怎么办,我说男子汉就该干一番事业,民族和国家的希望在哪里,就到哪里去。”

周鼎点头说:“曹叔,我明白南乔去哪里了,就是跟你和我父亲做一样的事。你今天为什么特地来跟我说这些,是不是你也要走了?”

曹鲁未置可否,话锋一转:“很多人问过我,怎么从来没见到过南乔的妈妈,但只有你从来不问。”

“因为我妈妈早就不在了,我怕南乔的妈妈也是这样,所以一直不问。”

“小钉子,你觉得南乔跟我长得像吗?”

“不大像,没有我跟我父亲这么像,阿苇妈还说过,你们父子怎么个头和长相都差得远,胡大厨说儿子肯定像娘。”说到这里,周鼎忽然想到什么,“曹叔,你跟南乔……”

曹鲁轻轻点头,说:“别看我五十多了,其实我没成家。南乔的父母都是我们党内的同志,同一天被捕,同一天被害,那时候南乔只有九岁,我把他接到身边,我们以父子相称。他本姓夏,为了掩人耳目,就跟我姓了曹。”

周鼎虽有预感,但此刻还是吃惊不小,问:“曹叔,你带着南乔来诺曼底公寓,也是上级的安排吗?”

“那是为了照顾你,当然同时也为了解老周的下落。”曹鲁站起身来,似乎要结束谈话。周鼎也站起身问:“曹叔,你今天不像以前,不但抽了烟,还说了这么多话。你平常话很少,以前乌老二不高兴的时候,背后就叫你‘闷葫芦’。”

曹鲁淡淡地说:“我跟你爸爸一样,不能在人前展露真实的自己。有时候,我自己也弄不清,哪个是自己,哪个是我扮演的。”他走到那盘象棋前,把棋盘上的棋子都扒拉到桌上,然后拿起一个卒,放在了快到对手底线的棋盘边上,抬头说:“你刚才问我,你爸爸在做什么,就是这个。”

周鼎看着棋盘,问:“你说他是一个过河卒?”

曹鲁已经走到门口,回头说:“快到底又靠边,看着好像没用了,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有用,甚至有大用。这叫——闲棋冷子。”

环廊上,夜幕已经降临,马尔基尼奥又在跟芬妮和阿苇聊天,把周鼎也拉上了。周鼎看了看四周问:“你的夫人呢,怎么没带上她?”

马尔基尼奥做着意大利式的手势,说:“你说的是冯美人吧,我们邂逅,我们相爱,我们同居,我们订婚,然后现在呢,我们各奔东西了。”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深情地注视着芬妮,说:“亲爱的小天使,我现在是自由的,你别去美国了,那里吃得不好穿得不好,也没什么好玩的。跟我回意大利吧,那里有艺术有美食有时尚,有你想要的一切。”

夕阳带着最后一点执着,将光线照在芬妮的侧脸,饱满的额头、清澈的双目、挺立的鼻子、浑圆的嘴唇以及细密的汗珠,形成了一幅最美的剪影。芬妮若有所思地看着远方,并没有答话,汗珠在她鼻子下汇聚,随后滴落在胸口。

马尔基尼奥伸手抚摸着芬妮的脸颊、鼻子和嘴唇,正要再往下摸,却被芬妮挥手甩开。见芬妮脸上有几分薄怒,马尔基尼奥忙说:“小天使,你知道天下有无数种动物,无论是猫、狗、狮子、老虎、鹿或者狼,它们的鼻子都是潮湿的。为什么只有我们人类的鼻子,在大多数情况下摸上去都是干的?”

芬妮没说话,阿苇说:“芬妮的鼻子现在是湿的,你是说她像猫还是狗?”

马尔基尼奥连忙举起双手一通比划,说:“虽然我们意大利人最爱狗,但我也不会把小可爱比作狗。”然后双手搂住芬妮的腰,凑到她面前低声说:“亲爱的,人类的鼻子之所以是干的,那是因为你们女人接吻时不喜欢湿鼻子。”

意大利人抱着芬妮便要吻下,却听阿苇一声惊叫,就在他们身后两三米处,一个黑影正从顶楼平台翻越而下。这时,周鼎已经快步走到黑影下方,那人双脚还未落地,周鼎扑上去将他按倒在环廊上。

芬妮和阿苇连忙往后躲,马尔基尼奥懊恼地向天上打着手势,这个黑影的出现让他铺垫很久的亲吻功败垂成。

那人衣着污秽、头发凌乱,浑身散发着呛鼻的气味。周鼎拽着头发,将他的头拉起来,芬妮、阿苇和马尔基尼奥都是惊叫一声,虽然满脸杂乱的胡子,但依稀能看出,这人正是银记面包房的面包师傅申生。

听到环廊上的动静,阿苇妈第一个从客厅走了出来,见是申生,怒道:“你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申生原本性格温吞,话不少但语速很慢,在面包房干活那几年,被人称作“温吞水”。现在听到阿苇妈的怒斥,只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一时不知如何说起。这时,从楼顶上方传来一个沙哑粗粝的声音:“阿苇妈,抓住他,千万别让他再逃走!”众人朝上看去,只见一个满脸横肉的大脑袋探在夜空中,两只手紧紧抓着围栏。

阿苇妈大声说:“好,巴老爷,等你下来。”忽然,上面发出一声惊呼,只见巴络半个身体已经掉在了栏杆外面,只是他两条腿还挂在围栏内。“笨蛋,快拉我,快拉我上去。”夜空中传出巴络杀猪般的吼叫声,楼下有不少行人纷纷驻足,抬头朝着上面指指点点。

周鼎见此情况,急道:“巴老爷,抓住那道绳索!”众人细看,才发现刚才申生是顺着一道很细的绳索下来的,因天色较黑,不细看很难分辨。

巴络挥舞着双手,急忙去抓这最后的救命稻草。上面平台上又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在一声声纤夫拉纤般的喊声中,巴络肥胖的身躯渐渐被拉了上去。只听到接连数声清脆的耳光声,接着是巴络气急败坏的骂声:“你们把老子害死有什么好处,是看上了老子的婆娘还是黄金美钞?”接着,又是一阵拳打脚踢的声音。

布莱特走到环廊,见躺在地上的申生只是被绑住了双手,看了看墙头垂下的那根绳索,伸手将其往空中一抖,便掉落在地上。布莱特捡起看了看,对周鼎说:“你看这上面有精钢打造的倒钩,这绳索是用头发丝和尼龙混扎在一起的,非常牢固。”说着,他蹲下身给申生打了五花大绑。

周鼎问:“布莱特先生,你的手法可比巴络那些警察还熟练。”布莱特说:“当年从欧洲一路来到哈尔滨,再到上海,什么事没做过?”

房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葛妮亚步履蹒跚地走过去,刚一开门,被门外的巴络推了一把,险些摔倒在地。这时候,客厅里已经来了不少宾客,巴络环顾四周,一挥手带着几个警察快步走上环廊。

他看到跪在地上的申生,飞起一腿踢在胸口,申生闷呼一声朝后倒去。巴络从怀里掏出一把尖刀,怒道:“上次你刺了老子一刀,今天我要还你三刀!”

周鼎和阿苇妈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巴络的面前。周鼎说:“人已经抓住了,不要再伤人。”阿苇妈说:“他到底犯了什么罪,今天你要当面说说清楚。”

巴络手握尖刀犹豫了一下,又朝申生后背踢了一脚,愤愤道:“这要让他自己说。”今天布莱特邀请的宾客们也聚拢过来,有阿克塞尔夫妇和他们的双胞胎儿子,有菲兹曼太太和芒斯,还有斯特伦堡夫人等。当然还有芬妮邀请的,像归一、阿玖、孟祥、仇连升、朱洪豪等人。环廊上站不下太多人,有的就站在落地窗前。

申生在地上翻了个身,抬头看了一下四周,说:“日本人占领上海那几年,面包房的面粉都用完了,我没办法做面包。有个老乡来找我,让我为他跑跑腿,不但每个月有养家费,如果做得好还有赏,我就去了。”说着瞥了一眼阿苇妈,“我就是跑腿,真的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

阿苇妈问:“我当时让你跟我一起做米行生意,你为什么不做?”

申生摇头说:“你那个米行说好听一点是做生意,说难听一点就是拼性命。那几年暹罗米断掉了,你让手下人冲过日本人的铁丝网去苏州无锡买米,这个要是被日本人发现,马上就放狗来咬,轻的咬掉几块肉,重的赔了性命。我家里有老有小,本来就是靠手艺吃饭……”

“那你也不能为七十六号做事啊,上海滩谁不晓得那里是魔窟?”阿苇妈说。

“我跟你们说,我真的就是跑跑腿,传递一些东西,他们也没给我多少钱。日本人投降前两个月,我不是回来做面包了吗?”

周鼎见申生避重就轻,走到巴络身边,低头跟他耳语了几句。巴络诧异地看着周鼎,想了想沉着声音对申生说:“你投奔七十六号是小事,捉进去还要开庭,你还可以请律师。不过你真正投靠的是共产党,现在把你抓起来,当场就枪毙!”说着,掏出手枪顶在申生太阳穴。

申生大惊失色,跪在地上大声说:“这是哪个人栽赃陷害啊,我绝对没有给共产党做过事。我还发现一个光头洋人鬼鬼祟祟,就跟我老乡去报信了,后来他被日本人抓进去,被装在一个麻袋里吊在空中,旁边的日本人你一脚我一脚,等他们力气用光了把麻袋放下来,那个人还差半口气就断气了。后来我听我的老乡说,那个洋人是苏联共产党派来的间谍。你们想想,假使我是共产党,还会去报信吗?”

斯特伦堡夫人挤到落地窗前,双眼含泪声音颤抖地说:“你说的那个光头洋人,是不是小斯特伦堡?”

申生的脸上掠过一丝诡异的笑,说:“我不知道什么小斯特伦堡,还是大斯特伦堡,只知道那个洋人是共产党,当年日本人赏了我,现在的国民政府不但不应该抓我,还应该奖赏我。”

斯特伦堡夫人凝视了一会儿,突然拔下头上的发簪,猛扑到申生身上,用尽全力朝他眼睛戳去。众人一片惊叫,申生全身被五花大绑不能动弹,闭上眼睛发出号叫。周鼎眼疾手快,双手拽住申生的胳膊往后一拉,斯特伦堡夫人手中挥动的发簪在申生的肚子上连扎了三下,鲜血顿时朝外涌出。

两个警察手忙脚乱地将斯特伦堡夫人拉住,巴络凑近一看,满脸的麻子恣意舞动起来:“好!好!今天不用我动手,就有人帮我报了仇。”一个警察正想为申生包扎伤口,被巴络踢了一脚:“包什么,死不了!”

哀嚎声中,两个警察拖着申生穿过客厅走到门外,巴络得意洋洋地冲众人一抱拳:“惊扰惊扰,饭前看一出小戏,你们吃饭更开胃。”

芬妮轻声对她父亲说:“爸爸,你能让他们留下申生师傅吗?”布莱特奇道:“为什么?”

“因为他的面包做得最好吃,我想让他给我们做好面包再走。”

布莱特还没回答,一旁的阿苇发出清脆的笑声:“你看他脸上手上这么肮脏,肚子上还在流血,现在做出来的面包,大概连要饭的都不要吃。”

葛妮亚拿着拖把擦拭地板上的血迹,看她行动有些艰难,阿苇妈抢过拖把麻利地擦干净了。因为胡大厨的归来,船长室又恢复了多年前的规矩,西餐和中餐各分一桌。芬妮想也不想,便朝中餐桌走去,布莱特轻轻拉住她说:“先在这里陪一下客人,等一会我跟你一起吃中餐。”

葛妮亚和胡大厨陆续端上了各色菜肴,西餐桌上觥筹交错,菲兹曼太太手中抱着一个两岁多的男孩,自己喝着威士忌。布莱特夫人问:“菲兹曼先生怎么不来,他好些了吗?”

菲兹曼太太说:“他只能躺在床上,没有知觉,如果他能来喝酒,”他看了看身旁的芒斯:“我就不会带他来。”

布莱特夫人打量着小男孩,说:“这孩子长得像你。”菲兹曼太太又喝了一口威士忌,说:“我知道你想说,这孩子长得一点也不像菲兹曼,而跟芒斯长得一模一样,对吗?”

布莱特夫人有点尴尬地点点头,想了想说:“你们以后就这么生活?”菲兹曼太太说:“对啊,这样挺好,我不可能抛弃菲兹曼,也无法离开芒斯。现在菲兹曼虽然没有知觉,但有他在家,我还是觉得安心。”

一旁的布莱特问:“我们知道这孩子叫埃马纽埃尔,他姓什么?”布莱特夫人轻轻捅了捅丈夫,但菲兹曼太太神情如常地说:“当然姓菲兹曼,我这辈子有不少男人,但丈夫只有一个,以后也绝对不会有第二个。”

芒斯也听到了这番话,转头对桌上众人说:“我们两个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伴侣,这就够了。菲兹曼先生在日本人的监狱里为我挨打,我当然不能抢他的太太。”

听这话,一桌子的人都笑了起来,似乎包含着不同的意味。当然,也有人没有笑,她神情肃穆地喝着红酒,对满桌的食物丝毫不感兴趣,布莱特端起酒杯对她说:“斯特伦堡夫人,告密者会受到惩罚的,为你的健康干杯!”

斯特伦堡夫人再一次落泪,哽咽着说:“小斯特伦堡不是我的儿子,可这些年我越来越把他当作儿子。他是一个有魅力的男人,一个目光犀利的思想者,一个有信仰的谍报员。今天我很高兴,看到了告密者的下场。但我又很悲伤,因为并不是告密者把我儿子送上断头台的,真正的凶手到底是谁呢?”

听到这里,芬妮的泪水已难自控,说:“一九四一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前,在福开森上的那家小饭馆,小斯特伦堡先生对我们说,这个世界将会发生大战,而我们将度过漫漫长夜……”芬妮想了想,问坐在中餐桌上的周鼎:“小钉子,你还记得那天小斯特伦堡先生是怎么说的?”

周鼎站起身,走到西餐桌边说:“他说,你们要记住,有些事情可以忍受,但不要麻木。”阿苇走过来说:“对,他还说,有时候可以麻木,但不要习以为常。”芬妮也已想起,大声说:“甚至可以习以为常,但一定不要帮助坏人干坏事!”

布莱特带头鼓起了掌,西餐桌上响起一片掌声。中餐桌上众人不知何意,只有仇连升因为在戏园子里待惯了,也习惯性地鼓起掌来。

布莱特让周鼎和阿苇在西餐桌坐下,对众人说:“我有件事拜托大家,芬妮因为暂时拿不到美国签证,她还要继续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可能半年,可能一年,也可能更长,请大家多多关照。”随后站起身,以中国式的礼仪,向两个餐桌连连拱手作揖。

菲兹曼太太已略有醉意,笑着说:“你把芬妮托付给我们,还不如让她嫁个好丈夫,我看小钉子就很好。”

芬妮满脸笑意,阿苇似笑非笑,周鼎尴尬一笑,布莱特哈哈大笑。却见马尔基尼奥站起身说:“为什么是周鼎,这个世界上我是最爱芬妮的!”

一直不作声的阿克塞尔夫人,突然开口:“我们只能照顾芬妮一个礼拜。”看着众人诧异的目光,她说:“我们全家坐下礼拜三的船回英国。”

从集中营出来后,阿克塞尔先生性情大变,整天沉默寡言,极少出门,更不能工作。全家生活靠阿克塞尔夫人当法文家教,而房租则由阿苇妈支付。阿克塞尔夫人感慨地说:“我们一个英国人一个法国人,在上海相爱,中途又去德国继承一大笔遗产,还生了一对可爱的双胞胎儿子。这些年虽然财产得而复失,我丈夫还被关进了集中营,但我想我们的人生是丰富的,因为我们经历了足够多。”

菲兹曼太太问:“你舍得离开上海,离开诺曼底公寓,离开一直为你做头发的紫罗兰?”

“我们以前是生活在上海,现在是寄生在上海,连房租都是阿苇妈帮我们付的。以前我们说过,当我们到了六十岁就回家乡,但我丈夫想回英国,我想回法国,为此一直争吵。现在他很少说话,也不再为此跟我吵架,所以我想就去英国吧。”

菲兹曼太太大声笑了起来,用手擦擦泪水,对布莱特说:“阿克塞尔夫人说他们下礼拜要走,我们准备下个月回法国,我要带着菲兹曼回到他的家乡里尔。”她凑近布莱特低声说:“我想让他埋葬在自己的家乡。”然后,她又转头跟阿克塞尔夫人说:“我也要离开上海了,要离开这幢充满诗意的公寓,我比你幸运的是,我虽然离开了紫罗兰,但我的美发师会陪伴在我身边。”

胡大厨在中餐桌接连上菜,芬妮早已按捺不住,拉着布莱特、周鼎和阿苇坐了过去。看到满满一桌宁波菜,芬妮人还没坐下,已经伸手拿起一个血蚶吸了起来。

阿玖忍不住笑道:“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三天没吃饭呢。”芬妮已经连吃了四五个血蚶,阿苇笑道:“何止三天,她已经好几年没吃我爸做的菜了。”

听这话,芬妮连连点头,转手抓了一把血蚶给阿玖:“真鲜,你也吃。”阿玖略一犹豫,把血蚶推到芬妮面前说:“你这么爱吃,全给你吃吧。”

芬妮虽然从小爱吃,但她从不吃独食,马上掰开一个血蚶递到阿玖嘴边:“你吃。”阿玖有点尴尬,只能笑着说:“我现在不能吃生的。”阿苇奇道:“阿玖现在怎么讲究起生的熟的,再说我妈一直说,用开水泡过就是熟的。”

阿苇妈朝芬妮和阿苇连使眼色,芬妮没注意,阿苇没理解,一旁的朱洪豪举起黄酒杯,对归一说:“小阿弟恭喜啊!”没等归一开口,已一饮而尽说:“想不想知道阿玖肚子里是男是女,要不要我来帮你们算一算?”

这话把阿玖说得满脸通红,阿苇恍然大悟,芬妮似有不解地问:“为什么要算是男是女,生出来不就知道了吗?”

朱洪豪连连摇头说:“芬妮小姐,你不知道,做我们这行的就是未卜先知,前看五百年、后看五百年,就是要在小孩在肚子里的时候,算出是男是女,更厉害的是要算出他这辈子是不是富贵命。”

阿苇好奇地问:“你算一卦收多少钱?”

朱洪豪说:“我们这一行有规矩,算卦一定要收卦金,不然对算命者不利,对泄露天机者也不利。但也有三种情况是不收卦金的,阳寿将尽者不收,大祸临身不可避者不收,再无好运者不收。至于多少呢,我们的规矩是富贵者多收,贫贱者少收。”说着,看了看一旁的布莱特,说:“布先生明天要远渡重洋,此时此刻最好是算上一卦。当年日本人叫杜先生为他们做事,杜先生半夜登门请我算卦,我让他远避香港,才逃过了一大劫难。”

布莱特笑笑说:“我哪敢自比杜先生,我来中国这么多年,知道你们有一句老话叫做听天由命,做什么事都要应天时顺天命,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一旁的仇连升忙说:“布先生不要误会,刚才洪豪兄说的富贵者多收、贫贱者少收,确实是他们这一行的规矩,不过多与少只是相对而言,绝不可能对你狮子大开口的,洪豪兄你说对吗?”

朱洪豪连连点头:“我先算一卦,卦金随意。”说着,伸手推开面前的杯筷碗碟,又让阿苇到厨房拿来一块干净抹布,将一小块桌面擦净后,从口袋里摸出三块铜板,就要开始算卦。

布莱特伸手拦住说:“这样吧,今天是要请朱先生算上一卦,不过不要为我算,在座各位谁想算谁就算,今天的卦金都由我出。”布莱特虽然极为迷信,但他并不相信算命占卜,只相信胡大厨偶然大量放盐之类的细节,因为他始终认为,上帝的暗示不会通过任何语言传递。

仇连升没等朱洪豪说话,抢道:“布老板自己不算,但可以为千金芬妮算一算,未来的东床快婿到底是谁。”这话引来一桌人的笑声,连西餐那桌的人也抬眼观瞧,菲兹曼太太和芒斯等人干脆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芬妮满脸娇羞,连连向众人摆手,双眼看着周鼎。阿苇狡黠地一笑,也看着周鼎。一个显然在求助,另一个似乎在说,现在就看你了。

周鼎站起身来,扫视了一圈,说:“在我小的时候,就知道法租界里的人都把诺曼底公寓叫做船房子,一开始我还不懂,后来大了一些,才发现这幢大楼造得确实像一艘巨轮。我们今天聚会的布莱特先生的房间,正处于顶楼船头,公寓里的人喜欢把它叫做船长室。这样说的话,我们每一个住在公寓里的人都是乘客,我们的命运就是这艘船的命运,这艘船的命运也就是我们的命运。”

这话引来众人面面相觑,芬妮疑惑地问阿苇:“小钉子喝醉了吗?”阿苇一笑,将一根白皙的手指放在嘴唇上。

周鼎看着朱洪豪说:“朱老伯,今天能不能请你给诺曼底公寓算一卦,看这幢船房子接下来命运如何?”

朱洪豪两只小眼睛转了两圈,连连摇头说:“我向来只给活人算命,从来没有……”布莱特打断道:“小钉子的主意好,我出双倍的卦金,朱先生你就破个例吧。”阿苇也连声说好:“朱老伯,你今天给诺曼底公寓算了卦,以后传到外面,说不定大大小小的楼房都要来找你算卦,只有你算过的才是吉屋,才卖得出钱。”

在众人的怂恿下,朱洪豪抓起桌上的三个铜板,嘴里一番念念有词,然后将铜板一一旋转,每转一轮便用食指蘸着杯中黄酒在桌上做个记号,连转六轮之后,桌上显现一个图像:底下是三根直线,上面是三根中间中断的线。

朱洪豪摸了摸凹陷的双颊说:“我朱某人算卦一甲子,这还是头一回给冷冰冰硬邦邦的东西算卦,你们看明白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周鼎说:“这是六十四卦中的第十一卦,泰卦!”

朱洪豪有点吃惊,看着周鼎说:“小阿弟真是见多识广,不光有生意头脑,连算卦都懂,那你来说说这一卦吉凶如何?”

“小往大来,吉亨。我只是略知一二,不知说得对不对?”周鼎道。

朱洪豪微微点头,说:“此卦是异卦相叠,乾为天,为阳;坤为地,为阴,阴阳交感,上下互通,天地相交,万物纷纭。”

听到这里,阿苇已不耐烦,问:“那你说到底好还是不好?”

“小阿苇还是这么急脾气,这一卦当然是如意吉祥之卦,若是放在一个人身上,那是无论做何事都一片和气,万般皆好。”朱洪豪这番话,引来一片“啧啧”声,仇连升借着酒意跟布莱特打趣道:“布先生,诺曼底公寓得了这么一个好卦,你干脆留下来吧。你又不是梅兰芳,他去美国万人空巷,你去美国没有人睬你的。”

朱洪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说:“各位听我说,我算卦跟别人不一样,别人要么专挑好的说,这叫捧一捧,要么专挑坏的说,这叫吓一吓。我是实话实讲,万事万物皆对立转化,盛极必衰,衰而转盛,故应时而变者泰。此卦虽好,但万事物极必反,而泰极则否来。”

这番话说得声音不响,众人听在耳中,却觉得嗡嗡作响。仇连升打了个酒嗝,对布莱特说:“看来这一卦玄机很深,不过你还是应该留下来。以后这艘大船是一路顺风还是触礁沉没,都靠船长室里的布船长掌舵指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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