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特摸摸鼻子,感慨地说:“我虽然在这个船长室住了十多年,但这艘大船哪里会听我指挥。其实,我们谁都不知道未来会驶向哪里,因为开船的从来就不是我们。”
算卦只是助兴,没一会儿一桌人都已把它抛之脑后。布莱特看着一桌子的宁波菜,每个菜也都吃了一两口,虽然他一直不太接受中餐,但他暗自点头,心想:“这几年胡大厨的厨艺大有长进,每道菜都做得咸淡适中、色味俱佳。”只是,那道他寄以特别期待的红烧鲳鱼,却迟迟未上。
而且,胡大厨已经有半个多小时没有上菜了。阿苇妈好几次抬头看厨房,她示意阿苇进去看看。过了几分钟,阿苇从厨房出来,在她妈妈耳边说了几句,阿苇妈面现诧异之色,连忙站起身走向厨房。却见厨房门打开,站在门里的是满面春光的胡大厨和面露无奈的葛妮亚。
“让大家等得心焦了,这是一道宁波普通人家的家常菜,叫做红烧鲳鱼,因为布莱特先生和芬妮小姐特别喜欢,所以今天的最后一道菜就是它了,用唱戏的话来说,就是压大轴了。”说着,从厨房里推出一辆小推车,上面放着一个大盘子,盘子上盖着一个西餐用的餐盘盖。
小推车在布莱特和芬妮身边停下,胡大厨笑着说:“布莱特先生,芬妮小姐,你们来动第一筷。”正要伸手揭开餐盘盖,却被站在芬妮身后的马尔基尼奥拦住:“芬妮最爱吃的菜,要让芬妮来揭盖。”然后,俯身抓着芬妮圆润的手掌,伸向餐盘盖。
“等一等!”周鼎突然站起身走过来,说:“布莱特先生,既然这道菜这么重要,那就应该今天在座的每个宾客都能吃上。假使你一筷子我一筷子,不但不卫生,而且吃相难看,还是请胡大厨回到厨房切分好以后,再拿出来吧。”
阿苇和阿苇妈连声说好,阿苇妈更是推着推车就要回厨房。胡大厨伸手一把拉住,说:“分拆鲳鱼最方便了,不过今天这条鲳鱼不但特别大,而且做法很特别,一定要让大家先看看摆盘。”说罢,不顾阿苇妈的阻拦,猛地揭开餐盘盖,屋内众人目光全部聚焦餐盘里的鲳鱼。只见这条鲳鱼身长足有七八十公分,比初生婴儿还大,看分量大概有将近十斤。但更让大家吃惊的是,这道胡大厨嘴里的红烧鲳鱼,汤色奶白,未见一点酱油的影子,而一起煮的则是胡萝卜、洋葱、土豆、西蓝花、青豆、玉米粒等众多西餐配料,硕大的鲳鱼身上洒满了一层密密的深色粉末,芬妮鼻子尖,说:“胡大厨你真好,我很喜欢胡椒味,你特地加了这么多黑胡椒。”
布莱特眉头紧皱,问:“胡大厨,我不是让你做红烧鲳鱼吗?”胡大厨愣了一下,马上说:“对啊,是红烧鲳鱼,我放酱油了。就是不敢多放,就放了一点点。”
布莱特心想:“放不放酱油问题不大,我事先关照过他,叫他不要怕咸,也可能放了不少盐。”他拿起芬妮手中的筷子,略显笨拙地夹上一块鱼肉,放在嘴里。众人看着他的脸突然扭曲,又见他再次下筷,这次还将鱼肉放进汤里浸了浸,才放进嘴里,这时他的脸已经变形,低沉着声音问:“胡大厨,你连盐都没放?”
胡大厨露出孩子般的笑容说:“放了的,也只放了一点点。”
“我让你做红烧鲳鱼,结果酱油你只放一点点,我让你做这个菜不要怕咸,结果盐你也只放一点点,你没听懂我的话吗?”
见布莱特火气不小,胡大厨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只是笑得有点尴尬,说:“我晓得的,你说不要怕咸是说反话,以前我几次做红烧鲳鱼都太咸,后来你找了个借口,说我偷偷地在菜里放猪肉和猪油,叫我卷铺盖了。其实我心里明白,哪有人不爱吃肉的,肯定是以前我做菜太咸了你还记仇。”
阿苇笑了一声,赶紧捂住嘴。布莱特瞪着胡大厨,半天说不出话,客厅的空气有些凝固。周鼎走过来说:“刚才阿苇从厨房出来,跟我说他爸爸忘了放酱油,做的不是红烧鲳鱼。其实胡大厨跟我说过,他今天就是要做一道西式鲳鱼,特别为布莱特先生和太太送行。至于红烧鲳鱼么,接下来马上会再做一条。”
周鼎虽不知道布莱特吃红烧鲳鱼的真实意图,但他见布莱特对这道菜如此重视,必有其道理。方才他想在揭盖前撤回厨房重新做,现在只能让胡大厨再做一条。阿苇妈已经拉着胡大厨进了厨房,胡大厨说大鲳鱼只此一条,剩下只有几条小鲳鱼。阿苇妈低声说:“你没看出来,布莱特不在乎大小,就是要红烧。”胡大厨愤愤道:“弯弯肠子这么多,我又不是他肚皮里的蛔虫!”
晚宴结束于几条红烧小鲳鱼。很多时候,胡大厨的急就章,要比他精心烹制的菜肴更鲜美,今天也不例外。但即便芬妮吃得放不下筷子,布莱特还是满心烦躁,因为他期待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换言之,上帝这次没有通过盐来给他暗示,这让他对即将开始的新生活产生了巨大的无力感。
等菜肴撤下、唱机打开,客厅顿时变成了舞池。按惯例,第一支舞由今晚的主人跳,兴致不高的布莱特搂着夫人草草了事。紧接着,马尔基尼奥拉着芬妮走下舞池,菲兹曼太太却没有和芒斯跳,而是主动邀请了周鼎。
一曲终了,周鼎环视客厅,却没见阿苇的影子。他在环廊上走了一圈,才看到一个娇小的背影倚着朝北的栏杆。
“小钉子,你还记得那年小日本打进来,我们都站在这里看吗?”阿苇没有回头。
“阿苇,你怎么知道是我?”周鼎与阿苇并肩而站,一起向北远眺。
“你来这个公寓时多大?”
“我五岁那年,我爸爸来这里当看门人,就带我一起来了。你是多大的时候来的?”
“我四岁来上海,下船的时候下着大雨,我和我爸爸在布莱特先生的店门口滑了一跤,布莱特说这是好兆头,因为虞洽卿当年下船也摔过一跤,收留他的店主后来发了大财。我们一家就在店里住了下来,后来布莱特做生意发了财,就带着我们一起搬进了这个公寓。那年我七岁。”夜幕中,阿苇的双目晶莹光亮。
周鼎点点头,继续望着远方说:“那时候,住在这个公寓里的都是洋人,我们中国人只能当仆人、开电梯,我一度很讨厌他们,为什么我们中国的地盘上住着这么多洋人,他们开着汽车、抽着雪茄、喝着洋酒、赚着大钱。”
阿苇转过头,看着周鼎问:“现在呢,你现在还讨厌洋人吗?”
“还是很讨厌,但只讨厌那些作威作福的洋人。这些年,我发现有不少洋人虽然在这里赚了钱,但那是因为他们贡献了自己的智慧,就像这幢公寓的设计师邬达克;还有些洋人靠聪明才智经商发财,就像布莱特先生;还有些洋人敢当面骂小日本,像菲兹曼先生;还有些洋人为自己的信仰而死,像小斯特伦堡先生;还有些洋人把绝密消息透露给他并不喜欢的犹太人,只为人性的高洁,像黑塞医生……”周鼎说着,依然目视远方。
“可是他们有的已经走了,有的很快就要走了,以后的上海还会有这么多洋人吗?”
“可能吧,有时候走的人会多一些,有时候来的人会多一些。当水草丰美的时候,大鱼小鱼都会游过来;当水质败坏的时候,大鱼小鱼都会逃出去。所以,人总是成群结队而来,成群结队而走。我想,租界以后不会再有了,上海依然是上海,它从来不管你是从哪里来的,各自凭本事,来去都是自由的。”
阿苇轻轻叹了口气说:“小钉子,你说的话,我有的听不明白,我也不想弄明白。我明天就要去香港了,现在你还在跟我聊洋人。”
“阿苇,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你们全家先去香港,我留下来打理米行歇业的事,还要把我的洋布行转手,然后我就来香港跟你们团聚。”
“不仅仅这两件事吧?”阿苇轻轻一笑问。
“对,布莱特先生还要我照顾芬妮,等他们到了美国办好手续后,我把芬妮送上船就行了,这不会花很长时间的。”
阿苇又转头看着夜空,问:“布莱特是不是让你明天起搬到船长室,来陪伴芬妮?”
“是的,不过我不会搬上来的,芬妮有葛妮亚照顾。阿苇,等我办好那两件事,然后把芬妮送上去美国的船,我第二天就登上去香港的船。”
阿苇俏丽的脸上生出几分愠色,说:“你想没想过,假使布莱特的船在大海中沉没了,假使他们到了美国,一年两年三年都办不出芬妮的签证,假使上海的码头封锁了,一艘船也不让出海,你怎么办?过几年,你倒是真的来香港跟我团聚了,只是还带着芬妮和你们的孩子!”
说到这里,阿苇的眼中噙满了泪水,周鼎则忍不住笑出了声:“这样吧,今天是一九四六年七月十一日,我对着月亮发誓,半年之后如果我周鼎不来香港,就……就像黑塞医生那样,从楼顶上跳下去。”
阿苇的泪水已经滑落,大声道:“你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不要你跳下去,我要你好好活着,明天跟我一起走!”
周鼎伸手将阿苇拥入怀中,阿苇性情激烈,双手拍打着周鼎前胸,双脚边跳边踢。周鼎并不说话,只是紧抱着阿苇不松手。过了好一会,阿苇才慢慢平静下来,将头埋在周鼎的胸口,久久不语。
客厅里的音乐停了一会儿,几声脚步声传来,周鼎低声说:“芬妮来了。”阿苇“嗯”了一声,并不离开周鼎的怀抱。
脚步声来到身后,只听芬妮惊讶道:“我还以为你们中国人从来不拥抱呢,马上跳最后一支舞了,我爸爸让我来叫你们。”
布莱特看到周鼎和阿苇进来,只是微微点点头,但最后一支舞曲并没有播放。他转头看着房门,似乎在等什么人。
马尔基尼奥看到阿苇脸颊晕红,还带着点点泪光,问周鼎:“你刚才在外面求婚了?成功了吗?”周鼎一笑说:“我们中国人没有求婚这个说法。”意大利人摊手耸肩说:“不求婚怎么结婚?你们中国人难道直接上床,比我们意大利人还浪漫?”
这时客厅里一片安静,这番话引来一片哄笑,阿苇的脸更红了,正要开口驳斥,却听胡大厨问:“周鼎要结婚了吗?跟谁?”
这话引来更大的哄笑,阿苇妈白了他一眼说:“别说话,跟你没关系。”胡大厨奇道:“你不是说要把阿苇嫁给周鼎,他现在要跟别人结婚,我怎么不能问?”
这次的哄笑声更响,令楼下的行人都驻足,抬头朝着灯火通明的船长室张望。但笑声瞬间停顿,因为从船长室的门外,悄无声息地推进一辆轮椅,一条长长的毛毯将上面的人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老瘦削的脸。
“菲兹曼先生!”众人惊叫起来,周鼎快步走上前,扶着轮椅说:“菲兹曼先生,菲兹曼先生!”菲兹曼双目似睁非睁,脸上毫无表情,从嘴唇一角流下一道口水。
“他从监狱出来就是这样,多亏了那个日本人吉永医生的救治,他活是活了下来,但他的灵魂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菲兹曼太太将轮椅推到客厅中央,“今天是船长室的告别晚宴,我们也在这个屋子里住过几年。下个月我们就要回法国了,他虽然看不到听不见,但我还是要带他来跳最后一支舞,也算是我们的告别吧。”
布莱特对马尔基尼奥说:“放音乐吧。”意大利人手中拿着好几张唱片,问:“放哪一首曲子?”芬妮大声说:“放《毛毛雨》!”
布莱特刚要阻止,马尔基尼奥却连声说好:“芬妮真是音乐天才,《毛毛雨》是我听过的最好的中国歌曲。”说着,他扭着腰手舞足蹈地唱了起来:“毛毛雨,下个不停;微微风,吹个不停;微风细雨柳青青,哎哟哟,柳青青……”
唱机里,传出柔情娇媚的女声,意大利人停止了自己的歌唱,拉着芬妮进入舞池。菲兹曼太太推着轮椅也开始舞蹈,布莱特夫人担心菲兹曼会掉下来,菲兹曼太太掀开毛毯一角给她看,原来菲兹曼被绑在了轮椅上。
周鼎和阿苇、布莱特和夫人、阿克塞尔和夫人,芒斯邀请斯特伦堡夫人,归一带着羞怯的阿玖,都先后下了舞池。阿苇妈叫胡大厨一起跳,胡大厨却连连躲避,被阿苇妈一把拉了过去。见葛妮亚落单,孟祥邀她一起跳。仇连升看看四周,见已没有剩下的女宾可邀,突然瞥见阿克塞尔家的那对双胞胎也手拉手下了舞池,茅塞顿开,对朱洪豪说:“老朱,你算了一辈子命,有没有算到有一天要跟一个麒派老生一道跳舞?”
一九四六年炎热的夏夜,一场最后的舞会在诺曼底公寓顶楼举行。舞池中,无论是洋人还是华人,都不知明天会怎样。但今夜,他们放下一切,只想在舞蹈中寻求安慰,回味在这幢公寓里的时光。他们中,有的人泪流满面,有的人似笑非笑,有的人面无表情,还有的人醉态可掬。而伴随着他们舞蹈的,则是一曲中国的流行歌曲:
毛毛雨 打得我泪满腮
微微风 吹得我不敢把头抬
狂风暴雨怎么安排
哎哟哟 怎么安排
莫不是有事走不开
莫不是生了病和灾
猛抬头 走进我的好人来
哎哟哟 好人来
……
尾声
上午九点,布莱特订好的四辆汽车停在诺曼底公寓门口,根据他的安排,两辆车坐人,两辆车拉行李。归一、孟祥和胡大厨等人在船长室进进出出,他们负责将行李搬上电梯;而周鼎、阿苇和阿苇妈等则守在公寓门口,他们负责区别不同的行李,搬上不同的汽车。
“这个箱子搬到第一辆车,那个上第二辆车。”阿苇大声指挥着搬运工人,转头问:“妈,为什么昨天半夜要把我们的行李搬到船长室,跟布莱特先生的混在一起?”
“不能让别人知道我们要走了,所以不能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等一会儿我们出门就空着手,就像去码头送布莱特先生和夫人。”阿苇妈低声说。
“可是,我不想走。那个坏老头说你是米蛀虫,说你是汉奸,你和爸爸去香港避一避不就行了,让我留下来吧,这里有小钉子和芬妮,肯定比香港好。”
阿苇妈苦笑着,她并没有把程如沫看上阿苇的事告诉女儿,周鼎插话道:“要避就一起避,万一他们把你当小汉奸抓起来呢?”阿苇瞪了周鼎一眼,说:“你就这么想叫我走啊,那好,我才不稀罕留下来呢。”说着,赌气走到门厅里,不再指挥搬运工人。
一辆电梯门打开,装束整齐的布莱特夫妇走出电梯,后面是穿着居家服的葛妮亚。三人走到骑楼下,葛妮亚还没开口已经泪流满面,布莱特夫人轻声安慰着她。葛妮亚哽咽着说:“你们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芬妮的,到了美国也不用着急,先找房子,再开公司,事情都办好了再把芬妮接过去。如果那里不好,就回来,我这辈子没见过比上海更好的地方。”
布莱特夫妇连声说是,布莱特看了看四周,问:“芬妮呢?”
周鼎和阿苇再次来到船长室,一个个房间找过来,却哪里有芬妮的影子。周鼎正要回身下楼,阿苇站在客厅里轻轻叹了口气:“小钉子,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一起听《毛毛雨》,后来站在环廊上看着闸北的战火,再后来日本投降了,我们就在这个落地窗外拥抱庆祝吗?”
看到阿苇白皙的脸颊透着一层晕红,周鼎说:“我就记得我们抱在一起,亲啊亲啊,停都停不下来。”阿苇的脸犹如昨天船长室外的晚霞,急道:“什么亲啊亲啊,哪有这么长时间,明明只亲了一下。”
周鼎走上前,抱着她纤纤细腰低声说:“阿苇,我们再重温一次好吗?”阿苇抬着头不说话,慢慢闭上了眼睛。
时间在船长室停滞了,不知过了多久,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虚掩的房门被一把推开,有个人走进来大声说:“你们要吃鸭胗吗?”
周鼎和阿苇赶紧各自退开半步,抬眼看到芬妮笑吟吟地站在对面,手里举着好几个油纸包说:“我刚才去那家小饭馆买零食,你们亲累了可以吃一点。”
三人来到楼下,阿苇看了一眼紧闭的看门人小屋,说:“曹叔出去了吗?真想跟他告个别。”周鼎还没回答,大门外的阿苇妈连声招呼他们赶紧上车。
从马路对面的别墅大门里,走出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人来,这人穿过马路,径直朝公寓大门走来。“阿苇妈,出门啊,去哪里?”这人嘴里说着,眼睛死死盯着阿苇。
“程先生啊,今天我的老东家布莱特夫妇去美国,我们去码头送一程,当年我们一家从宁波来上海,就是布先生收留的。”阿苇妈不紧不慢说着,显然这是早已准备好的台词。
程如沫嘿嘿笑了笑,说:“送老东家这是人之常情,不过不要一送送到美国去啊。”不等阿苇妈说话,他摆摆手说:“说句戏话,美国人怎么可能给你这样的人发签证呢。我是想再提个醒,还有六天,我们说定的时间就到了。”
四辆车缓缓驶离诺曼底公寓,布莱特夫妇回头看着大楼,布莱特夫人问:“我们还会回来吗?”布莱特默不作声,只是久久地凝望着。
太古码头上,两艘轮船并排停泊着。左边是美国轮船“戈登号”,目的地是旧金山;右边是英国轮船“康沃尔号”,目的地是香港。
阿苇妈一家站在“戈登号”的舷梯口,跟布莱特夫妇话别。胡大厨说:“等你们从美国回来,我再给你们烧红烧鲳鱼,酱油和盐都只放一点点,保证不会咸。”布莱特抬头看着阴沉的天空,叹口气说:“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你还是照你原来的做法做,我再跟你说一遍,我不怕咸。”胡大厨笑着答应,心里却想:“你每次话都说得漂亮,到时候真烧咸了,你肯定骂我,我才不上你这个当。”
阿苇妈一直在观察前后左右,当确定没有程如沫的手下尾随,才松了口气说:“布先生,布太太,我们到香港安顿好,会把地址和电话号码告诉小钉子,由他转告你们,你们到了美国也要告诉我们地址和电话。我们的船马上要开了,你们一定要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阿苇妈抹了抹泪水,拉着胡大厨和阿苇往“康沃尔号”舷梯走去。
芬妮早就哭成了泪人,拉着阿苇的手,也一路跟了过来。走到舷梯口,芬妮看了看自己身上,先是想把手上的戒指摘下,但摇摇头摘下了脖子上的项链,给阿苇戴上说:“那个戒指是黑塞先生送给我的,不能给你。就送给你这根项链吧,这是在我的成人礼上,我爸爸送我的,你以后看到它就能想起我。”阿苇摘下手上的玉镯说:“这是我妈开了面包房后给我买的,你可别打碎了。”但芬妮手臂比阿苇粗了不少,一时居然戴不上去,只得向阿苇妈求助。
阿苇趁机问周鼎:“小钉子,你准备送我什么,一个小钉子吗?”周鼎摸了摸口袋说:“小钉子还真的没带小钉子,我有一封信给你,你上了船再看。”说着,将一个信封塞到阿苇手中。阿苇转过身,背对着芬妮,将信封折得很小,才塞进了口袋。
汽笛声中,“康沃尔号”缓缓驶离码头,阿苇站在船舷,哭着大声说:“芬妮,我们一定要再见!小钉子,你这个笨蛋,我没耐心等的,你早点滚过来!”
目送着“康沃尔号”在黄浦江上渐渐变成一个黑点,周鼎扶起哭倒在地的芬妮,往“戈登号”慢慢走去。远远看到,布莱特正跟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说话,芬妮嘟囔了一句:“这个青面怪人怎么又来了?”走到跟前,汪步青看了看芬妮,面无表情地说:“芬妮,祝你一路平安。”芬妮诧异道:“我又不去美国,你应该祝我爸爸妈妈一路平安。”汪步青追问:“你真的不去?一个人留在诺曼底公寓。”芬妮点头说:“我爸爸妈妈先去,再说我也不是一个人,还有葛妮亚和小钉子陪我呢。”
汪步青看了一眼一旁的布莱特,说:“那就祝你和夫人一路平安吧。那笔钱还要麻烦你到了美国就汇给我,要不然我不能保证芬妮能登上去美国的轮船。”对布莱特拱拱手,便往外走去。
周鼎看着汪步青的背影,低声问布莱特:“他又来敲诈你?”布莱特紧盯着远去的汪步青说:“他最近一直在敲诈我。十几年前,我跟他合伙搞到一只小皮箱,里面装满了金条和首饰,我按市面价钱分了他一半的钱,他当时很满意。但最近却来找我,让我再给他十万美金,要不然就去告发我。”
听这话,周鼎脑子里嗡的一声,急问:“那是一只什么样子的皮箱?”布莱特用手比划了一下,说:“深咖啡色,非常牢固,我找人费了很大劲才打开。”周鼎血往上涌,抓住布莱特的双臂说:“在哪里,你把这个皮箱藏在哪里?”
周鼎的反应似乎在布莱特的意料之中,他看了看四周,此时已临近开船,大多数乘客已经上船,码头上只剩下送行的人。布莱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递到周鼎眼前。
周鼎一看,这是诺曼底公寓汽车间的平面图,在一个角落画着几道虚线和实线。布莱特问:“记住了吗?”见周鼎点头,他掏出一只打火机,便将那张纸点燃了。看着随风而逝的黑色纸屑,布莱特凑近周鼎耳边说:“你找个夜深人静的时候,砸开地图上标志的那个地方,向下深挖五米,你要找的箱子就在那里。”
周鼎瞪大着眼睛问:“箱子里面的东西还在吗?”
“我没有动过,原来我是想带去美国的。去年我从隔离区出来,你把帮我卖药的四十二万美元都给了我,我当时就在想该怎么报答你。你不要问我当时是怎么搞到箱子的,我们犹太人为了钱有时候会不择手段,因为身处绝境时,钱能买到命。”
布莱特往远处看了看,汪步青的背影消失在了视野外,低声说:“我不知道因为丢失这个箱子,你父亲这些年遭遇了什么。所以你不用感谢我,也不要仇恨我,箱子还给你,我们的账就此一笔勾销。但我还是要感谢你,你是个诚实精明的商人,也是个能干可靠的男人,我一直很想把芬妮嫁给你,但我知道这不可能了。”
“戈登号”拉响了汽笛,水手大声招呼码头上的乘客上船。站在舷梯口,芬妮扑在她妈妈怀中抽泣,周鼎对布莱特说:“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芬妮的。”
布莱特摸摸鼻子说:“其实芬妮的签证早就办好了,把芬妮留在上海只是一个烟幕弹,只有这样,汪步青才会让我们走,他以为芬妮还在他手上。因为要把戏演得毫无破绽,这件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太太和女儿都被蒙在鼓里。”
布莱特不管愣在那里的周鼎,转头对芬妮说:“你先送我们上船,等船快开了你再下来吧。”说着,拉着夫人和芬妮走上了舷梯。芬妮回头问周鼎:“小钉子,你不上来吗?”
周鼎满含着泪水,轻轻摇了摇头。三个人走上甲板,布莱特回身倚着栏杆眺望着外滩,问周鼎:“这座城市是建在地狱上的天堂,你知道我最爱她什么吗?”不等周鼎回答,大声道:“英雄不问出处!”
这时,水手们开始撤舷梯、解缆绳,芬妮惊道:“爸爸,我还没下船呢。”布莱特抓住芬妮的双臂说:“芬妮,我们一起去美国。跟小钉子告别吧,跟上海告别吧。”
布莱特夫人大吃一惊,芬妮则边哭边叫:“小钉子,这是怎么回事,你站在那里干什么,快来接我下船!”周鼎的泪水早已倾泻而出,叫道:“芬妮,你去吧,我会想你的!”
轮船缓缓驶离码头,周鼎一路跑一路喊,船上的芬妮挣扎着想跳下船,被布莱特夫妇紧紧抱住,几个水手惊讶地看着这一幕。此时,一阵大风刮过,紧接着下起了大雨。风雨中,芬妮的喊声渐渐远去。
回到诺曼底公寓,周鼎第一件事是去找曹鲁。但看门人小屋紧闭着门,一旁的电梯里探出一张脸,二十多岁的模样,皮肤略黑,一口龅牙很是醒目,走过来说:“周先生,我是新来的电梯工,你叫我小鲍就好。曹叔今天一早就出门了,他留了封信让我交给你。”
周鼎道了声谢,转身走上电梯。来到五楼,开门进屋,马上将门反锁,在书桌前坐下,拆开信封掏出信纸,展开后见上面写着:走了,勿念。
周鼎不禁哑然失笑,曹叔以最简洁的方式跟自己道了别,却不知再见是何年。他把信纸重新装进信封,书桌上放着的一沓信纸,上面一张有涂改的痕迹,这是他写给阿苇那封信的底稿。
周鼎拿起信纸,又读了一遍:
不是每一个路口
都有这样的风情
不是每一个你我
都有这样的窗棂
我的指尖
曾轻轻滑过你的掌心
你的双眸
能击破一切电闪雷鸣
阴雨中 夕阳里
印刻着多少个衣香鬓影
窗台边 环廊上
多庆幸有你让我不独行
船房子 船长室
身后留下了数不尽的荏苒光阴
我只愿将此生
同你一起超然远引
读罢,周鼎轻轻拭泪,站起身走出房间,沿楼梯拾级而上,来到顶楼船长室。门虚掩着,周鼎走到客厅,只见两个异国老太太紧挨着,正喝着下午茶,在轻轻的微风中,两人的白发正各自起舞。
胖胖的葛妮亚忙问:“芬妮呢,她又去买吃的了?我早就给她做好下午茶点了。”周鼎走到她跟前,轻声说:“芬妮跟着她爸爸妈妈,一起走了。”
葛妮亚大惊失色,被饼干呛得剧烈咳嗽,说:“她不是没有签证吗,怎么就走了,就让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我怎么办?”
周鼎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美元,塞到葛妮亚手中说:“这是布莱特先生让我交给你的,你用这笔钱可以继续在这里生活,也可以回到你的国家去。”
葛妮亚哆哆嗦嗦拿过钱,说:“你知道吗,我来布莱特先生家里当厨娘,有十九年了,他只给我涨过两次工钱。这次怎么这么大方?”葛妮亚一边擦拭泪水,一边摇头。
周鼎笑了笑,没有接话,对坐在葛妮亚周边的干瘦老妇说:“斯特伦堡夫人,你打算回荷兰吗?”
斯特伦堡夫人淡淡地说:“我的丈夫在这个城市消失了快二十年了,但我觉得他还在这里,我要等到跟他团聚的那一天。如果我走了,他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
周鼎点点头,缓步走到环廊上,抬头眺望西面的天空,半轮红日正放出半红半金的霞光,片片云彩像各种燃料桶倒翻了那般,身披各色的光泽在天边快速流动。他又低头看着脚下马路上的车辆和行人,几乎每个人头上都泛着金光,身上的衣服也被霞光染成各种奇怪的颜色。看着看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感将他紧紧包围。
从船长室出来,顺着楼梯慢慢下楼,周鼎心里盘算着今天深夜要去汽车间,将布莱特深埋的皮箱取出。但取出后怎么办呢?父亲不知下落,曹叔也不告而别,如果不能将那只皮箱物归原主,自己又怎么能一走了之,去香港跟阿苇团聚?
不知不觉走到底楼门厅,他听到身后一阵脚步声,开电梯的小鲍跑过来递上一把雨伞:“周先生,今天的雨下下停停,你出门还是带把伞保险。”周鼎接过雨伞,道了声谢,小鲍满脸堆笑说:“周先生客气啥,你是这里的主人,我当然要服侍好。”
周鼎望着空空的门厅,缓缓道:“诺曼底公寓没有主人,我们都是过客。”
2022年4月26日初稿于龙萌村
2023年4月16日改定于于龙萌村
后记
上海武康大楼下,万众举目在看什么
我始终相信,这幢大楼里曾经发生的故事,一定比建筑本身更精彩。于是,有了长篇小说《诺曼底公寓》。
大楼下面
这个世界上的事,是由无数个偶然构成的,但有些偶然其实是必然。如果没有那次超近距离的观察,我可能也会写长篇小说《诺曼底公寓》,只是要等待另一个偶然。
那是两年前,一个初秋的周末午后。我开车沿着淮海中路由东往西,开到那个著名的六岔路口,绿灯翻成了黄灯,我没犹豫,踩下了刹车。
后来想想,那个黄灯或许是故意为我设的,也是想考验我一下,如果我一踩油门过去了,后来的故事就是另一种叙述了。
停在第一排,就像坐在“VIP专座”,看一场没有导演,但全场整齐划一的大戏。红灯一亮,街边的人群一起潮水般涌向马路中央,大多数人站在斑马线上,也有不少人干脆走到路中心。不管站在哪里,所有人都举着手机,以面前那幢八层楼的红色楔形大楼为背景,疯狂自拍,有人在喊:“诺曼底公寓!”
我摇下车窗,由左向右转动脖子,余庆路、天平路、淮海中路、兴国路、武康路这几个路口,还有人不断如飞蛾扑火,跳进灼热无比的路中央。变绿灯的瞬间,人海瞬间退潮,马路车行道上一片空荡。
这是有点魔幻的一幕。但近些年来,上海人已经慢慢习惯了这样的万众举目,对此情景不再大惊小怪,最多只是在节假日景象过于盛大时,才轻轻感慨一下:“这真是值得研究的社会学课题。”
在曾叫诺曼底公寓的武康大楼下,这些自拍的人们,其中大多数是年轻人,他们到底在拍什么,在看什么呢?
大楼外面
答案或许五花八门,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首先当然是看楼。
我虽从小生长在这座城市,但第一次听说武康大楼,已经上小学五年级了。那时候,班上有个小个子男生,坐在第一排,身后就是我。此人外号“小猴子”,自然非常捣蛋,班上几乎每个同学都被他惹毛过。有一天终于轮到我,下课的时候动了手,双方都破了皮。
“小猴子”虽欠打,但心软。下一节课下课时,见我依然板着脸,舔着脸皮来套近乎,说了一堆好话,说起他爷爷住在武康大楼,家里有四个房间,还有抽水马桶,说下次带我一起去玩。
周边好些同学凑拢过来,“小猴子”更加眉飞色舞,说那个大楼是三角形的,看上去就像一艘大船,顶楼最中间有一套最大的房子,有六七个房间,就像“船长室”。当时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班上这些住在上海逼仄老城厢的孩子,难以想象还有这么大的房子,都觉得他在吹牛。但在我心中,对这座模样奇怪、内部奢华的大楼,有了点好奇心。
后来,数不清多少次从武康大楼跟前路过,当然也曾登堂入室。作为老上海第一座外廊式公寓大楼,因为地处六岔路口,只能依楔状地形设计,形成了狭长的楼身,而且呈约30°的锐角,再加上楼高近30米,从西面望去,便如一艘巨轮。
但一开始,我真觉得“小猴子”在吹牛,当时大楼的外墙陈旧且污损,上空的架空线更是杂乱无章,就如一个披头散发的老妪,枯坐在那里。
后来,上海要办世博会了。我又经过那里,外墙显然作了精心修整,架空线似乎也打理过了,就如一个洗了脸梳了头的中年妇人,施施然站在那里。又过了将近十年,再经过那里,索性连架空线都没了,就如一个容光焕发的少妇,飘飘欲仙地接受膜拜。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越来越发现,“小猴子”当年诚未欺我。但武康大楼渐成网红地标,且红得一发而不可收,就靠独特的巨轮外形?
大楼后面
我想,大楼底下无数举目仰望的人,他们还在看大楼背后的人。
有个名字,跟这座大楼紧密相连,叫做拉斯洛·邬达克,他是赋予大楼独特外形和舒适功能的建筑师。他的上海经历,现在是无数大楼仰望者心中的传奇。
1918年10月,一艘从中国东北驶来的日本轮船,抵达上海码头。20多岁的邬达克,一瘸一拐走在人群中。他是奥匈帝国的伤兵,是哥萨克人的俘虏,是不名一文的“洋瘪三”。
29年后的1947年,他带着家人搭乘“波尔克总统号”轮船离开上海,行李中装着两样笨重的东西——一张绘图桌和一扇木门。而无法带走的,是他在上海留下的上百幢单体建筑。
在逃亡上海之前,他只学习过建筑设计;在离开上海之后,他基本没有作品问世。很多人奇怪,这个连国籍都有争议的人,为什么能在上海如此成功。或许,邬达克脆弱的边缘人身份,使他更注意沟通,而他兼容并蓄的建筑理念,比傲慢的外滩建筑,更受华人业主的欢迎。
根据现在较权威的说法,邬达克是斯洛伐克裔、匈牙利籍。有人开玩笑道,他是“斯裔匈籍旅沪建筑师”。其实,完全可以说得更直白,他就是一个“上海人”。只有上海,才让这个身份存疑的人有了施展空间,因为上海从来都是英雄不问出处。
大楼里面
我觉得,仰望者们除了想看大楼背后的人,还会把目光投向大楼里面的人。
1924年,这幢大楼正式落成,因为投资者万国储蓄会的法商背景,起名“诺曼底公寓”。当时入住的以法国侨民为主,也包括一些欧美商人。上海字林洋行出版的英文《中国行名录》中称,诺曼底公寓的63户户主中,有嘉第火油物业公司销售总代理、美亚保险公司上海办事处经理、罗办臣央行老板以及西门子公司经理等。
大楼建成的最初十年里,是完全排斥华人入住的。当然,大楼里华人不少,他们都是仆人、司机等。直到1936年后,个别跟法租界有公务或商务关系的华人,开始可以入住。1941年,在“归还租界”的大背景下,大楼里又住进了一批华人。抗战胜利后,大楼被孔祥熙次女孔令俊买下,她本人也住了进去。1949年后,大楼产权收归国有,搬进了众多南下干部、文化界人士和行政人员等。
建筑里,只有住进了人,才有了灵魂。对一幢地标大楼的阅读,如果只停留在外形研究和建筑师介绍,而不触及里面的住户,是远远不够的。
目前,有详细档案资料可考的,基本上都是1949年后搬入的。越往前,住户们的面目越模糊,行迹越朦胧。因此,虚构成为一种必然。以小说笔法记叙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发生在诺曼底公寓里的风烟往事,或许也是献给这幢百年大楼的微薄寿礼。
我始终相信,诺曼底公寓里发生的故事,一定比建筑本身更精彩。
大楼上面
一幢百年建筑,是向现实、历史和人们的所思所想开放的。悠悠沧桑中,一切人与事,都是流动的浮云。沧桑看云,便是回望历史的诗意与不堪,回首命运的悲喜与跌宕。
小说《诺曼底公寓》以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上海为时代背景,以法租界内的诺曼底公寓为舞台,以公寓小看门人周鼎的成长经历为主线,用文学方式去想象和描摹这幢著名建筑的前世今生,刻画了一组中外人物的悲欢离合。
在他们中,有白手起家的犹太富商,有古板固执的船公司经理,有忍辱负重的地下党员,有风骚迷人的法国美女,有性情迥异的异国姐妹,有善于经营的宁波少妇,有市侩善变的电梯工人,有神秘莫测的外国特工,有敲诈勒索的青帮人物,也有粗鲁狡诈的租界巡捕……
这是基于真实历史背景的虚构故事,是诺曼底公寓的爱恨情仇,是昔日法租界的市井百态,也是老上海的生命协奏。记叙大楼里的人,是记叙大楼曾经的往昔,记叙那个时代共同经历的历史,也是记叙这座城市不被忘却的记忆。
当我写完这部小说,情不自禁地想起,曾同窗的“小猴子”,已经走散了40多年;想起曾落魄而来的邬达克,已经离开上海70多年;想起大楼里的住户们,已经进进出出了近100年。他们以不同的方式,为大楼赋予了生命。我固执地相信,不仅他们是鲜活的,小说中那些虚构人物,也是真实的。他们肯定来过。
因为这是上海,一座比虚构更神奇的城市。
高渊
2023年10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