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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2

作者:高渊 当前章节:4874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5:08

周鼎一惊坐起,落地窗已被轻轻打开,一个人被风雨推了进来。那人是个高个子,进来后就脱下了雨衣,刚反手要关上落地窗,外面环廊上却快步走来一个人,伸手顶住了落地窗。高个子惊叫了一声,外面那人一步跨了进来,轻轻说了声:“芒斯。”

这回轮到周鼎差点叫出声,说话的正是隔壁的布莱特。他又想:“高个子难道就是楼下紫罗兰的理发师芒斯?”黑暗中,只见布莱特关上了落地窗,然后脱下雨衣,示意高个子到沙发上坐下。周鼎赶紧爬到一个单人沙发的背后,所幸地上铺着地毯,没有发出声响。只听两人在用法语对话,布莱特说:“你刚才从德国佬家里出来,我都看到了。”

“布……布莱特先生,你有事吗?”

周鼎从小生长在诺曼底公寓,法语日常听说都没问题。一听声音,果然是很招楼里洋女人喜欢的理发师芒斯。他将近三十岁,身材高挑纤细,一头娘肚子里烫过的黑色卷发,一张娃娃脸,皮肤白得有透明感。更难得的是他举止轻柔,常常用小手指撩起一缕女顾客额前的头发,轻声细语说:“上帝给了你最美的头发,我要帮你好好保护她。”这话打动了楼里几乎每一个洋女人,她们把芒斯视为上帝派来的理发师。

此刻,芒斯已经在布莱特身边坐下,只听布莱特说:“你没想到这样的天气,德国佬还会回来吧?”黑暗中,芒斯的身影纹丝不动。布莱特继续说:“你跟那个女人的事,我早就知道了,你只要答应我一件事,我就不跟别人说,特别是大块头德国佬。”

芒斯依然不动。

“你知道,我跟德国佬夫妇提过好几次,想租下他们那套房子。现在好了,你替我去说吧。”布莱特说。

“布莱特先生,你想租船长室?”

“对,我想站在落地窗前看西边的晚霞,透过云层一路往西看过去,或许还能远远地看到我的家乡。”

“可是,可是布莱特先生,你只要站到你家外面的环廊上,不也能看到西边的落日吗?”

布莱特干笑了几声:“你不会真以为我只为了看晚霞吧?你去吧,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三天之内要谈成这事,一个礼拜内我要搬过去。”说着,布莱特站了起来,黑暗中隐约见他抬起手指了指门口。芒斯如逢大赦,快步跑向大门。

“等等,”布莱特突然叫住芒斯,“落地窗都是从里面反锁的,你怎么能开进来?”芒斯耸耸肩,有点不屑地说:“布莱特先生,看来你是正经生意人。这个房间是我的避难所,如果德国佬临时回来,我就要随时跑过来,总不会笨到被落地窗反锁在外面,早就配了把钥匙。”他看布莱特不再说话,打开门迅速消失了。

周鼎以为布莱特也要走,刚想挪一下身子,却见布莱特又坐了下来,半晌不动。

周鼎毕竟只有十二岁,这两人的对话他似懂非懂。他在想,芒斯刚才肯定是在德国佬的家里,听到敲门声和叫喊声后,才从落地窗外面的环廊跑过来。芒斯是不是在给菲兹曼太太做头发,他为什么不敢见菲兹曼?为什么布莱特会跟着来,还要求芒斯帮他租下船长室?

饶是周鼎如此聪明,成年人的世界还是让他一头雾水。

只见布莱特跷起了二郎腿,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伴随着一声摩擦,划亮了一根火柴。客厅瞬间明亮了几秒钟,周鼎看到布莱特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抽起了烟,他突然看到前方落地窗帘的边上,露出了一只箱子的一角。正待细看,火柴已经灭了。

这是在这个风雨之夜里,周鼎受到的又一次惊吓。因为借着微弱的火柴光,他看到那好像是一只帆布箱子,而一个多月前父亲离开时,正是提着一个帆布箱子。周鼎使劲回忆,这一个多月来他每天上来打扫屋子,如果落地窗帘下面有一只箱子,他是不会没看到的。

黑暗中,周鼎瞪大着双眼,布莱特则不紧不慢地抽着烟,想着自己的心事。等烟抽完,他站起来缓步走向落地窗。忽然,被脚下的东西绊了一下,他俯身在地上摸,拿起来了两件雨衣。显然,一件是他自己的,另一件则是芒斯脱下的。布莱特穿上其中一件,手拿另外一件,深吸口气打开落地窗,迎着呼啸的风雨走了出去,并随手关紧了落地窗。

周鼎从地上爬起来,弓着身子迅速跑向那个箱子,跑出没几步,被一只大手拦腰抱住,刚要叫喊,另一只大手把他的嘴巴紧紧捂住。

周鼎拼命挣扎,却听耳边有个声音低声道:“小鼎别怕,是爸爸。”周鼎猛地转身,黑暗中只看到一双有神的眼睛,正是好久没见的父亲周茂生。

周茂生的手继续捂着,叮嘱道:“低声说话。”见周鼎连连点头,才松开了手。周鼎急切地问:“爸爸你去哪里了,你怎么在这里?”

“小鼎你受苦了,这段时间吃了什么,你瘦了。”周茂生双手抚摸着周鼎的脸和胳膊。周鼎故作轻松地说:“爸爸,你忘了你留给我这么多钱,我自己会买大饼吃。归一哥请我吃了好几次阳春面,芬妮给我吃那种特别硬的棍子面包,还有阿苇也会带给我她爸爸做的菜。”

周茂生走到落地窗帘前,拎起藏在后面的帆布箱,从里面摸出好几只包子:“小鼎,这是你最喜欢吃的大肉包,现在还有点热。”说着,拉周鼎到沙发上坐下。周鼎拿起包子,果然还略有余温。他紧靠着父亲,发现父亲身上的衣服全湿了,但帆布箱还是干的,想来父亲为了不让包子在大雨中淋湿,肯定用雨衣裹紧了帆布箱。

看周鼎大口吃着包子,周茂生说:“慢慢吃,等你吃好,我跟你说件事。”周鼎顿时停下不吃,抬头说:“爸爸我不饿,你说吧。”周茂生点点头,但还是看着周鼎吃好包子,才开始讲述那件彻底改变父子俩生活的事。雷上达路:今兴国路。

“你记得一个多月前,爸爸出去了两天,后来匆匆回来拿了东西又出门了。我出去那两天,是要去拿一样东西,非常重要的东西,就是宁可自己的命不要,也要保管好的东西。东西在有点远的地方,爸爸在那里住了一晚,第二天拿到东西就往回赶。我要把这东西送到霞飞路上的一个小旅馆,离我们公寓不远,当晚七点多钟走到公寓对面的雷上达路

,我正要穿马路,突然从身后开来一辆小汽车,里面跳下一个戴鸭舌帽的人,笑着对我说,周先生今天这么晚啊。”

说到这里,周茂生一阵哆嗦,周鼎站起来想给他找干毛巾,被一把拉住:“你认真听我说。我刚想回答,突然后脑勺被重重地打了一下,我摔倒在地,后面那人一把就抢去了我手上的东西,然后跟鸭舌帽一起上了小汽车。”

“爸爸,你拿的是什么东西?”

周茂生没回答,继续说:“我倒在地上,不过还没晕过去。迷迷糊糊看到这辆车没有马上开走,好像有个人从左面的车门下了车,朝这个大楼跑过去。过了一会儿,这辆车在路口掉了个头,沿着雷上达路朝北开走了。”

“你没追上去?”

“我想追啊,但眼前金星乱冒,爬都爬不起来。我在路边躺了半个多小时,才勉强站起来,沿着雷上达路追上去,走了很久,但根本没看到那辆车的影子。”

“爸爸,你看到车牌了吗?记得是什么牌子的车吗?”

周茂生摇摇头:“天完全黑了,车牌看不清,只记得那辆车好像是雪铁龙,是法租界里最常见的。”

“跟德国佬菲兹曼家的车差不多吗?”

“是的。我在外面这一个多月,就是为了找这辆车,但光是法租界就有两千多辆雪铁龙,这样找真的是大海里捞针。”

周鼎想起一个这些天埋在心底的问题:“可是爸爸,你为什么不回家呢?你可以白天出去找东西,看门人的事我来做,晚上回来睡觉啊。”

周茂生伸手摸摸周鼎的头:“你不知道,爸爸丢掉的这件东西太重要了,会有很多人来找我,很可能会把我抓走,还会连累你。我只有找到这件东西,才能回到这里来。”

周鼎刚想问今天为什么回来,周茂生已经在说了:“今天回来,一是来看看你,还有更重要的,是想让你帮爸爸找。”

周鼎马上从沙发上站起身:“好啊爸爸,我跟你一起去找。”

“不是跟我一起找,而是要你在这个大楼里找。”周茂生让周鼎重新坐下,“我原来一直认为,那天只有两个线索,一个是那个戴鸭舌帽的人,看上去二十多岁,眉目没看清,二是那辆雪铁龙小汽车,这些日子我就是顺着这两个线索找的。不过,我昨天又想到第三个线索。”

刚说到这里,周鼎插话说:“那个从左边车门下车的人?”

周茂生心里在夸儿子聪明,但话语中没有表现出来:“对,我在想那辆车为什么要停一会儿才开走,照理说东西抢到手,应该马上开走才对。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们想挡住我的视线,不让我看到有人下车穿过马路。”

“你看到那个人进了这个大楼吗?”

“没看到,在雷上达路那边是看不到诺曼底公寓大门的,我从汽车底盘下面看过去,只看到那人的小腿下面部分,应该是个女的,朝公寓方向跑了过去。”

“爸爸,刚才你说那个鸭舌帽叫你周先生?”

“是的,所以那人应该知道我是这个大楼的看门人,但这就说不通他们为什么要往楼里跑。”

周鼎忽然想到一事,提高了声音:“叫你周先生,就说明他们不是住在这幢楼里的。爸爸你想,这个楼里的人是怎么称呼你的?”

“这里的洋人都叫我周,中国人都叫我周格里,确实没人叫我周先生。”周茂生点头,内心再次赞许,拉着儿子的手说,“不管那女人有没有进大楼,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就当她拿着箱子进了楼,接下来你帮爸爸盯着这里,找到那件东西。”

“爸爸,我还不知道那是件什么东西呢。”黑暗中,周鼎握紧了拳头,紧盯着父亲的眼睛问。

周茂生拿起身边的帆布箱说:“那是个深咖啡颜色的皮箱,比这个箱子小一些。皮箱很坚固,不过他们抢到箱子后,可能已经想办法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把箱子扔了。那个箱子上有两把锁,钥匙我没有,按规定是绝对不能自己打开的。”他跟儿子对视了一会儿说:“你要答应爸爸,这事绝对不能跟任何人说。”

周鼎马上说:“我知道,就算是阿苇、芬妮和归一阿哥也不说。”周茂生知道,儿子平日跟这三个人最要好,这么说,意思就是保证谁也不说了。周茂生说:“里面的东西肯定非常贵重。”

周鼎用力点点头:“好的爸爸,我明天就开始找,不过我知道不能让别人看出来我在找东西。”稍沉默了几分钟,又问:“爸爸,你怎么知道今天晚上我会在这个房间里?”

“我九点多就来了,一直在仆人电梯那里躲着,想等你回房间再来找你。后来看到那对父子来了,再看到你去汽车间找归一,然后你又回到底楼拿了钥匙,就知道你要到这里来,我就抢在你前面先进来了。”

周鼎奇道:“爸爸,你怎么会有72室的钥匙?”

“阿克塞尔先生把钥匙给我当天,我就去配了一把,作为备用。那天我走的时候,带上了这把备用钥匙。刚才芒斯和布莱特先生进来时,我就躲在落地窗帘后面。”

“那你听到他们说话了,为什么芒斯看到布莱特先生会这么害怕?”

周茂生笑了笑,说:“大概芒斯有什么把柄落在布莱特手上吧。我刚才奇怪一件事,芒斯为什么会有这个落地窗的钥匙,这个钥匙连我们都没有。”

“会不会阿克塞尔先生临走前,把落地窗钥匙给了他?”说着,周鼎自己也笑了起来,“很可能芒斯自己偷偷配了一把,可是他要这个钥匙做什么?我天天上来,没看到房间里少掉东西。”

周茂生心想,芒斯把这里当作跟德国佬太太偷情的避难所,是没必要跟孩子解释的,便说:“那个新来的看门人刚才跟你说了什么?我离得远没听清。”

周鼎便把刚才的对话复述了一遍,问:“你没听到我们说什么,为什么知道他是新来的看门人?”

“我看到你带他们进我们的房间,更何况我已经失踪了一个多月,照理是该来新的看门人了。”说着,他让周鼎赶紧躺下睡觉,毕竟时间太晚了。周鼎问他要不要到卧室床上睡,周茂生连说不可以,不能随便睡房屋主人的床。

当晚,周鼎睡沙发,周茂生就睡在客厅的地毯上,身体紧挨着沙发。显然,他是想尽量离儿子近一点,因为他不知道,下一次能这么紧挨着睡会儿是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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