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与共孤光:出自北宋苏轼的词《西江月·世事一场大梦》。
谁与共孤光
周鼎醒来,发现落地窗帘露出的缝隙中,挤进了一道明亮的光。他一惊,立刻转头看沙发边的地板,那里已经收拾干净,父亲却不见踪影。他再看客厅一角的落地钟,指针指向八点十三分。
他一跃而起,心有不甘地在屋内找了一遍,每个房间都整整齐齐、空空荡荡,父亲显然早已离去。他突然想起,当他熟睡时,好像父亲的大手抚摸过自己的头,还低声反复在他耳边说:“小鼎,爸爸要先走了,我来过这里不能跟任何人说。”当时自己困得实在睁不开眼睛,大概含糊答应了一声。
周鼎迅速收起沙发上的毯子,这显然是昨晚父亲帮他盖上的。然后,他又环视客厅每个角落,看到昨晚被风雨打湿的地板也都已经擦拭干净,便拿上钥匙走出了房门。
他没坐电梯,而是沿着楼梯一路跑下楼。这一蹦跳,听到上衣右侧口袋里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他伸手一摸,从里面掏出六块银元,心想这肯定是父亲塞在口袋里的,但他在外漂泊,不知道这些钱是怎么挣来的。想到这里,已到底楼楼梯拐角,周鼎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两下眼睛,迅速跑了下去。
只见门厅当中站着三个人,个子矮一点的是曹南乔,穿着跟昨晚一样的衬衣长裤;中等个子是曹鲁,他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深灰色制服,衣服下摆垂到了臀部下面;高个子是德国佬菲兹曼,穿着一身便装,正用低沉的声音愤怒地说着什么。
曹南乔看到周鼎来了,急道:“你怎么才来?”周鼎虽然只是看门人的儿子,但自从父亲失踪后,他一直把自己视为临时看门人,他知道对看门人来说,这个时间才出现在门厅里是大大失职了。
他并不回答,径直走到德国佬身边,只听德国佬反复在嚷嚷着:“Le Journal de Shanghai!”曹鲁满脸迷惑,只是频频摇头。周鼎猛地用拳头敲敲自己的额头,大声说:“哎呀,今天是礼拜天!”便迅速跑到门厅里的柜台后,从一堆报纸里翻出一张当天的Le Journal de Shanghai(《法文上海日报》),递给了德国佬:“菲兹曼先生,我今天睡过头了,忘了把报纸准时送上来,实在抱歉。”
德国佬转头看了看,停止了嚷嚷,对周鼎说:“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已经八点十九分了,八点半我就要出门做礼拜天弥撒,你只给我十一分钟看报吗?”说着拿起报纸快步朝电梯走去,坐在电梯里的乌老三赶紧给他拉开电梯门。
德国佬虽然可以用中文进行日常对话,但对一些专用名字,一时急起来常常忘记对应的中文怎么说。比如刚才他下楼来取今天的《法文上海日报》,却忘了中文应该怎么说,而曹鲁父子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这是一个毫不浪漫的德式法国人,他平时都住在法租界外滩的船公司办公室里,按惯例是礼拜六下午回家,礼拜天吃过午饭就回公司。而他礼拜天的规矩是,早上八点前,看门人要把当天的《法文上海日报》放在他公寓门口的小架子上。今天他在八点整和八点零一分先后两次打开房门,发现架子上居然没有报纸,立刻心烦意乱,快步下楼兴师问罪。
难怪他美丽风骚的雀斑太太经常跟人抱怨说,菲兹曼就像一根烘烤了一百年的法棍面包,从来不懂柔软变通之道。有一次在紫罗兰烫发时,她跟芒斯这么说,芒斯手上继续卷着头发,俯下身贴在她耳边轻声细语:“我就是一个刚做好胚子的法棍,等待你撒上芝麻,然后一起进入温暖的烤箱。”菲兹曼太太“哧”地笑了一声说:“我哪来的芝麻?”芒斯凑到她另外那个耳朵边:“你脸上俏皮可爱的小雀斑啊。”
目送菲兹曼走进楼梯,周鼎转身看着曹鲁,原来他穿的是父亲的看门人制服,而他比父亲矮小不少,难怪这么宽大。周鼎奇道:“曹……曹叔,你不是以前在法租界跑狗场做工吗,你听不懂法语?”
曹鲁皱了皱眉,曹南乔抢着说:“去跑狗场赌钱的大多数都是中国人,我爸爸会简单的法语,刚才那个大个子说得太快了。”这时,大门推开,几个人走了进来,外面的光线直射到曹南乔脸上。相比瘦瘦的周鼎,曹南乔更显几分英武之气。
走在后面的是头戴西式便帽的归一,周鼎连忙叫住他:“归一阿哥,我昨天晚上来找你,你怎么出去了,昨天不是礼拜六吗?”
归一笑了笑:“昨天晚上刮飓风下大雨,菲兹曼先生下午就跟我说,晚上要去外滩办公室,他担心那些要装船的货物被淋湿。不过我们的车一路往外滩开,地上的水越来越深,开到河南路就看到好几辆车抛锚,我的车已经在水里打飘了,菲兹曼还想下来走,被我硬拉住了,我说可别淹死。他实在没办法才回来的,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周鼎想起了昨晚菲兹曼使劲敲门的一幕,话锋一转:“可也真奇怪,昨晚雨这么大,怎么今天一早天就好了?”
“我刚才去福开森路上吃大饼,一路上就是风大点,天很亮了,很快就要出太阳了。”听归一这话,坐在电梯里的乌老二冷冷地说:“小赤佬一点见识也没有,上海是啥地方,中国菩萨、外国上帝都保佑的,不要讲飓风来了就掉头,连东洋人也不敢打过来。”
归一年轻气盛,大声说:“乌老二阿婶,你这句话说得对,去年年头上八万多个东洋人打过来,被我们十九路军和第五军四万多人打得头破血流。假使东洋人再敢来,我归一第一个不答应。”
乌老二连连啧着嘴巴说:“满口话讲讲省力来。”
归一正要反驳,另一台电梯下来,衣着正式的德国佬和他太太一起走了出来。归一赶紧在前面引路,雪铁龙汽车已经停在大门口。走过他们几个人身边,德国佬狠狠瞪了周鼎一眼,用手指了指腕上的手表,此时正是八点三十分,这是去做礼拜天弥撒时间。
“吃早饭了吗?”
听曹鲁在问,周鼎转过头去看了看说:“是问我吗?”
曹鲁点点头,曹南乔高兴地说:“我也没吃早饭,我们一起去吧。”曹鲁已经从口袋里掏出钱,递给曹南乔说:“吃好点。”
周鼎连连摇头:“我不饿,我最近一直不吃早饭,到了中午连午饭一起吃。”曹鲁只说不行,挥手示意赶紧去吃。
周鼎正犹豫要不要去,只见走廊尽头的仆人电梯门开了,吐出来两个人,身材纤细、穿着小碎花连衣裙的快步跑了出来,长裙赤足、身材圆润的走在后面,正是阿苇和芬妮。阿苇举着手中的一块银元,对周鼎说:“小钉子,吃早饭去,这是芬妮妈妈给我们的,终于可以不用吃我爸爸做的早饭了。”说着看到曹鲁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咯咯咯笑了起来,一时居然停不下来。
芬妮也走了过来,轻轻问阿苇:“你笑什么?”阿苇只用雪白的小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指了指曹鲁。芬妮也是一笑,看到曹鲁被笑得有点尴尬,便问:“你是新来的看门人?”曹鲁点点头,芬妮又对着曹南乔说:“你也是?”
曹南乔看到一个黑色头发、浅褐色眼睛的洋人少女笑吟吟地问自己,连忙回答:“我爸爸是,我不是。”
“我叫芬妮,她叫阿苇,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曹南乔,《诗经》上有句话: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芬妮一脸诧异,阿苇此时刚刚止住笑,听了这话又忍不住笑出声来。曹南乔问:“这有什么好笑的?”阿苇边笑边说:“你跟……一个法国人说……说《诗经》……”周鼎忙说:“别笑了,再不去,早饭吃不到了。”
刚走两步,只听背后电梯里传来乌老三的声音:“赤脚芬妮这么出门不怕冷啊。”三人这才注意到芬妮的赤足,阿苇和周鼎见惯不怪,曹南乔跑回小房间拿来了一双布鞋,放在芬妮脚下说:“昨晚刚下过大雨,外面地上很湿,穿穿看合不合适。”
芬妮倒也不犹豫,弯下腰拿起鞋子就往脚上套,一时站立不稳,便斜靠在曹南乔身上。芬妮的动作很自然,曹南乔却顿时红了脸,鼻子里还闻到芬妮身上淡淡的香味,竟似云里雾里。
看到芬妮穿鞋,乌老三已经从电梯里跨了出来,歪着身体目不转睛地看着芬妮的脚。别人没注意,周鼎看在眼中,走上去扶着芬妮的另一只手臂,顺势挡住了乌老三的视线。乌老三心中连声骂着小赤佬找死,阿苇在一旁说:“要不你们两个抱着芬妮,我来帮她穿鞋。”芬妮脸颊微红,推开了两人的手。
四个人沿着福开森路走了四五十米,然后拐了个弯,一个弄堂口有一家小饭馆。此时早市已过,店里面只坐着一个头戴破草帽的人,正坐在角落里吃阳春面。芬妮是这家店的常客,堂倌知道她出手大方,满脸堆笑招呼入座。
阿苇一坐下就吃起了羊角面包,这是刚才出门时,在诺曼底公寓门口面包房买的。芬妮知道阿苇爱吃西餐,而且胃口很小,只问两个男孩要吃什么。周鼎想也不想就说阳春面,曹南乔忙说不行,对芬妮说:“我和小钉子每人一碗排骨面,我爸爸给我钱了。”听到两个女孩一口一个“小钉子”,他也入乡随俗了。
芬妮招呼堂倌,上三碗排骨面,还给每人要了肉包,并点了鳝糊、虾仁等浇头。随后,她一个人走出了店门,一会儿买来了鸭胗和肉松等,小桌子上几乎摆满了。
曹南乔关切地问:“鞋子穿着舒服吗?”芬妮坐在板凳上抬起了双脚说:“正正好好,就像特地给我做的。”曹南乔笑了笑,心里说:“这鞋子我穿还有点大,洋人真是好大的脚。”
阿苇小口吃着羊角面包,在芬妮的一再招呼下,才吃了一两口鳝糊和鸭胗。芬妮大口咬着肉包吃着菜,对周鼎说:“小钉子,我爸爸妈妈说昨晚多亏了你,他们想过几天请你来我家吃饭。我们家的饭可好吃了,有胡大厨做的中国菜,还有葛妮亚做的法国菜。”
阿苇把一小口面包含在嘴里说:“我爸爸做的菜还说好吃,要么太咸要么太淡,只有你才要吃。”她心思极快,知道曹南乔不知道昨晚的事,三言两语说了一遍,曹南乔居然听入了神,过了一会儿说:“如果我早两个小时到就好了,也能帮上忙。”
见周鼎默不作声,只是低头吃面,曹南乔问:“昨晚你睡哪儿了?”周鼎没抬头,只说在汽车房找了个空房间,引来两个女孩连连惊呼。阿苇说:“空房间里面有老鼠,妈妈说不能去的。”芬妮嘴里塞满了食物,用力咽下一些说:“小钉子真是小可怜,你爸爸没了,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周鼎马上抬起头说:“谁说我爸爸没了,他只是出去找东西。”这话刚出口,连忙改口道:“去找个工钱高的事情做。”
阿苇听到这话,把手上小半个羊角扔到桌上,气呼呼地说:“如果你爸爸找到新的事情,你就要走了,不跟我们在一起了?”
周鼎连忙说他不会走的,而且父亲很可能找不到别的事,又回来当看门人。阿苇这才笑了笑,把另外一个没吃的羊角递给周鼎说:“小钉子,你可别走啊。我吃饱了,这个留给你吃。”
此时,三人都已吃饱,便坐在那里看着芬妮吃。芬妮不以为意,慢慢地吃完了桌上的东西,又拿起阿苇刚才扔下的小半个羊角,这才站起身,满足地说了声“吃饱了”。
小孩子不会客套,见阿苇把那块银元给了堂倌,曹南乔便没说他来付。四个人站起来往外走,那个破草帽食客站起身来,走到他们这一桌前,大嚼起碗里剩下的东西。
一个多礼拜后的一个午后,周鼎往嘴巴里塞进了最后一块大饼,到看门人小屋子找水喝。他只在那个飓风来的夜晚,在72室睡了一夜,曹鲁便叫他住回来。一开始,他说可以跟归一一起住汽车房,曹鲁坚决不同意,说:“南乔住校,你回来。”
周鼎原以为曹南乔上的是一个住宿制学校,后来一问,曹南乔才说他父亲让他跟学校一个上了年纪的工友住,这样一个礼拜便只礼拜六下午回来,礼拜天吃过晚饭就回学校。周鼎惊讶道:“那个德国佬菲兹曼才是这样的,这样你不就成了小德国佬了吗?”
他们说此话时,正好被阿苇听到,阿苇便去跟芬妮说了,并说:“以后我们就管曹南乔叫小德国佬吧。”哪知芬妮睁大那双浅褐色的大眼睛,想了想说:“这不好,小德国佬多难听。”阿苇讨了个没趣,也只得作罢。
周鼎正在屋内喝水,见芬妮正在门外往里张望,赶紧走出去。芬妮看到他,笑了笑说:“小钉子,别忘了今天晚上来我们家吃饭,你是我爸爸妈妈请的客人。”周鼎点头说:“我记着的,不过只是你爸爸妈妈请我,你不请我吗?”
芬妮有点委屈地提高声音说:“不是,我也请你啊,但要我爸爸妈妈同意才行。”周鼎心想,芬妮不是阿苇,有些玩笑话她未必理解,容易错会了意思,忙说:“可惜小德国佬住在学校,不然可以请他一起来。”
芬妮却连连摇头:“我爸爸只说请你,没说还请别人。胡大厨前几天问他,要不要把乌老大、乌老三、乌老四、归一、孟祥都请来,说他们那天晚上也出力的,被我爸爸瞪了一眼。”说着转身要走,又停步回头说:“小钉子,以后别管曹南乔叫小德国佬,多难听,而且我爸妈听到也不会高兴。”然后压低了声音凑到周鼎耳边说:“我们犹太人现在都讨厌德国人。”
周鼎正要问为什么,只听曹鲁在门厅里叫他。周鼎跑过去一看,门厅当中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洋人,左手提着一个手提箱,身边还放着一个快到他胸口的大箱子。那人中等个子,一头黑发,鼻梁如雕塑般挺直,看到周鼎过来,忙用法语问:“你会说意大利语吗?”
看到周鼎点头,洋人就像遇到了救命恩人,正要开口说话,想了想把手提箱小心翼翼地放下,随即手舞足蹈地说了起来。诺曼底公寓的租客以法国人为主,也有一些俄国人、意大利人、匈牙利人甚至美国人,周鼎接触多了,各种语言多少都会说一点。
那个意大利人一通长篇大论之后,突然停下挥舞的双手,改用法语问:“你明白了吗?”周鼎大致明白,那人先是自我调侃,说他们意大利人不打手势就不会说话,然后说他叫马尔基尼奥,租下了这个公寓的26室,合同已经签好,房门钥匙也拿到了,现在需要请人帮他把大箱子搬上去。梅百器:1878—1946年,意大利指挥家、钢琴家,曾长期担任上海工部局乐队指挥。
周鼎秉承了看门人爱聊天的特质,问他是不是第一次来上海,来做什么?意大利人听他用意大利语发问,顿时高兴地一把抱住了周鼎,大声说:“你是我前天下船后,遇到的第一个会说意大利语的人。”然后指指地上那个手提箱说:“我是音乐家,吹圆号的,梅百器
先生请我来上海,到工部局乐队当圆号首席。”
他边说边比划吹号的样子,见周鼎一脸茫然,他弯下身轻轻打开箱子,取出一个金色的号子,这个号子形状特别,有个圆圆的身子和一个超大的喇叭口。马尔基尼奥指着弯曲折叠的圆盘说:“这是最适合我们意大利人吹的,你看这里像不像意大利面,我每次吹号感觉就像在吃一盘美味的意大利面。”然后,他把右手塞进喇叭口,左手按键,一阵华丽悠扬的号声顿时在大楼里回荡。
芬妮随父亲听过交响乐,知道圆号是一种很重要的铜管乐器,也知道意大利人所说的梅百器是钢琴家和指挥家,问:“你说的工部局乐队是公共租界的,为什么住到我们法租界来?”
她说的是法语,马尔基尼奥耸肩摊手表示听得费力,待周鼎翻译完,笑道:“我在米兰时就听说,上海法租界里美食多美女多啊!”
沉默的曹鲁已经把大箱子搬进了电梯,过来要搬那个手提箱,却被马尔基尼奥一把拦住,伸手把箱子揽在自己怀里说:“这是我的小宝贝。”
傍晚五点半,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半个小时前,阿苇就下楼来,叫周鼎早点上去。但周鼎知道,洋人请吃饭不能太早去,他以前见过几个洋人去芬妮家吃饭,可能早到了一会儿,居然一直在门厅里站着聊天,等时间到了才上去。
阿苇连催了几次,周鼎这才回到小屋里,换上一件八成新的白衬衫,这也是他最新的衣服。阿苇走过来,掏出一把梳子递给周鼎:“头发这么乱。”这间屋子很多年没有住过女人,连镜子都没有,阿苇见周鼎梳得没有章法,伸手抢过梳子说:“头低下来。”随后踮起脚尖,迅速给周鼎梳了几下。
两人往走廊尽头的仆人电梯走去,阿苇向来性子急,一路小跑着,周鼎也只能迈开大步跟上。周鼎比同龄人略高,而且很瘦,看着更显高。而阿苇这年十岁,比周鼎小两岁,生来体型娇小,食量又小,走在一起比周鼎矮了大半个头。
仆人电梯里灯没亮,里面空无一人。阿苇说:“我刚才下来乌老四还在,现在不知道又跑哪儿去了。”“肯定抽鸦片去了,我们走上去吧。”
正此时,门厅那里传来一阵吵嚷声,一个是中年女人的声音,听着是乌老二,还有一个男人嗓门,听不出是谁,但似乎有点耳熟。周鼎心想,曹叔刚出去吃晚饭了,不知来了什么人,便让阿苇等一下,自己往门厅跑去。
只见门厅里站着一男一女,女人长得黑胖,正是乌老二,那个男的穿一件长衫,面庞发青,下巴上留着一小撮胡子,是那天晚上带头来闹事的青帮汪步青。周鼎心想这人怎么又来了,忙过去解劝。乌老二满脸不高兴地说:“小赤佬眼睛一眨人就不见了,看门人么就是要看门啊,这个人要乘电梯,你说让他乘还是不让他乘?”
汪步青自然认得周鼎,说:“我去顶楼找一下布先生,几句话的事,乘乘电梯有啥不可以。”说着撸起袖子,作势要打乌老二。周鼎连忙拦住问:“阿青爷叔,你又去找布先生有什么事?”
“上次的事情还没了结,说给你听,你小孩子也不懂的。”他说着便往电梯里硬闯。周鼎两只手拉住汪步青,回头见阿苇正在走廊尽头看着这里,忙对她扬了扬下巴。阿苇当即领会,一溜烟便往楼梯跑去。
周鼎实在拦不住汪步青,只能跟他一起上去。此时,乌老二的电梯已经开走了,他们上了旁边乌老大开的电梯。乌老大猛然看到汪步青,心中一惊,但随即便是一喜。惊的是这个青帮恶人怎么又来了,上次没闹够吗?喜的是上次救下那个“死猪猡”后,帮布莱特解了围,拿了不少赏钱,“说不定他又来闹事,我又能拿钱了。”想到这里,乌老大喜上眉梢。
周鼎见乌老大脸上变颜变色,心想这人不知道又在打什么算盘。电梯上到顶楼,周鼎抢在汪步青前面,快步跑向芬妮家。他想,如果阿苇没来得及上来报信的话,至少他可以早一步进门。
这时候,房门突然打开,阿苇急匆匆从里面跑出来,后面跟着西装笔挺的布莱特。此时,乌老大也跟在后面走出了电梯,却见布莱特指了指阿苇,让乌老大把阿苇送到底楼。乌老大歪着嘴冲着前面的汪步青拼命努了努,满脸堆笑问:“布莱特先生,有什么事要我乌老大帮忙吗?”布莱特的瘦脸立刻沉了下来,显得鹰钩鼻子又高了几分,说:“送她下去,马上。”
此时,汪步青已经走到门口,布莱特并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汪步青在门口站定,抱了抱拳说:“布先生,我再次拜访,只有几句话,讲完就走。”
见布莱特没说话,汪步青自己讪笑了几声说:“上次来打扰布先生,一晃已经将近两个礼拜了,自从报纸上写了文章,还登了照片,现在上海滩啥人不晓得美华洋行布莱特是重情重义的大老板,连我们杜先生也问起,说啥辰光请到杜公馆里见面吃饭……”
布莱特一听便知他的来意,打断他的话头说:“汪先生,上次……”一听这话,汪步青连连摆手说:“布先生千万不要这样叫我,我哪能消受得起,叫我阿青就好。”
布莱特并不跟他客气,便说:“阿青,上次说的十万银元,我说话是算数的。不过上次并没有说好时间,你说对不对?”见汪步青眉毛一抖,脸色发青,布莱特不紧不慢说:“我上次说的是真话,最近确实手头周转有点紧,嗯,这样吧,两个礼拜之内,我把十万银元存进金城银行,一年为期。”
一听这话,汪步青顿时脸色缓和下来,看了看布莱特一身洋装说:“这就好,布先生在上海这么多年了,肯定晓得阿拉这地方有句闲话,叫做‘不怕天火烧,就怕摔一跤’,布先生是大老板,肯定要体面的。阿青不打搅了。”然后凑近布莱特低声说:“布先生这身洋装老价钿了,要当心啊。”
他说着,便往电梯口走去。只见电梯口打开,一个娇小女孩第一个冲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都嘘嘘带喘。刚才阿苇上来报信后,布莱特就让她赶紧去汽车房,把孟祥和归一叫来帮忙。见这三人头上冒汗,汪步青拍拍归一的肩膀:“小兄弟身胚蛮好,一看就有把子力气。不过我们帮会讲的是交朋友,不是打相打。”回身朝布莱特又拱了拱手,大声说:“一言为定。”就上了电梯。
汪步青刚才那番话显然话里有话,布莱特来上海已有十多年,当然听得懂。他冷冷地目送电梯下楼,转头对孟祥和归一说:“没事了,你们去吧。”这时芬妮也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镶着褶边的连衣裙,头发上别着彩色的大蝴蝶结,脚上穿着黑色的漆皮鞋和白袜子,见状忙说:“你们吃过晚饭了吗?”
孟祥和归一都是一愣。孟祥马上点头,连说刚刚吃好;归一立刻摇头,连说正要出去吃。其实,这时不过五点半,两人都还没吃晚饭。孟祥给布莱特开了五六年车,深知这个外国老板的习性,除了工钱是不会给什么别的好处的,更不会留他吃饭,何必自讨没趣。归一却是实话实说。芬妮忙对父亲说:“请归一跟我们一起吃饭吧。”
布莱特没说话,转身进了房门。没一会儿,阿苇妈走了出来,手里拿了四块面包,分别塞给孟祥和归一说:“布先生说给你们带回去吃吧。”孟祥把自己那份给了归一。拿着四块面包,归一有点尴尬地和孟祥一起下楼了。
周鼎没关心这些,他只觉得有点奇怪,今天不仅布莱特西装笔挺,芬妮打扮得像个洋娃娃,还难得在家里穿上了皮鞋,就连平时不注重衣着的阿苇妈,也换上了全新的侧面开衩的白上衣,黑色的长布裤,脚上一双新的黑布鞋。
走进客厅,他看到布莱特太太也穿着崭新的浅紫色长裙,连在厨房忙碌的阿苇爸胡大厨也破例穿着一件深灰色对襟短衫,只有胖胖的葛妮亚还是原来的厨娘打扮,只是脸上笑意多了些。他正要问芬妮今天有什么特别,这时胡大厨端上一大盘红烧鲳鱼,放在厨房门口的方桌上。
芬妮素来喜欢中国菜,这时肚子早已饿了,抄起一把叉子,抢步上前叉起一块鱼肉便往嘴里送。她先是哈了一大口气,那是因为太烫,马上又很享受地嚼了两下,接着“呸”的一声把鱼肉都吐了出来。
众人看着芬妮,布莱特走过去拿过芬妮手中的叉子,也叉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他嚼了两下,脸上眉头紧锁,但没有吐出来,而是囫囵吞枣咽了下去。此时,阿苇妈已经从厨房里拿来一双筷子,夹起鱼肉尝了一下,脸上顿时表情痛苦,连忙把鱼肉吐在手上,对站在一旁的胡大厨说:“这个鱼太咸了。”
胡大厨一脸茫然,想了想说:“我忘记了,鱼好像多腌了几次,烧的时候又放了盐和酱油……”没等他说完,布莱特大声说:“小钉子,快去把汪步青叫回来!”周鼎有些不解,布莱特急道:“快去!”
阿苇见状,拉着周鼎就往门外跑。两人不坐电梯,飞奔到底楼,见曹鲁正在门厅,忙问有没有见到一个青脸长衫的人出去。曹鲁答说刚走,然后指指大门左面,两人便快步跑了出去。
周鼎和阿苇带着汪步青再次坐电梯到顶楼,布莱特已经在房门口等着了。他只示意两个小孩进去,却并不把汪步青往里让,说:“阿青,有劳你又跑了一趟,我刚才想了想,我再加十万块,总共拿出二十万银元。”
汪步青心中惊讶,正要接口,布莱特抬手止住:“不过么,我的钱不是存进金城银行,我想见一下投资派克饭店的几大银行老板,有事相谈。”
“布先生,你说的就是国际饭店吧,带话不花啥力道,不过你要先告诉我具体谈什么,那几个大老板不是想见就能见的。”显然,在汪步青眼中,布莱特的华美洋行在上海滩还只是小角色,跟那几个金融巨头不在一个档次。
布莱特盯着汪步青的眼睛,一字一字缓缓地说:“我要参股派克饭店。”
此时,在诺曼底公寓71室的餐厅长桌上,摆满了缤纷的食材——番茄、黄瓜、红椒、黄椒、青椒、麦粉、蒜末、香菜、石榴、松子……布莱特夫妇和芬妮都招呼周鼎坐下,然后葛妮亚走到桌边,把这十几种食材依次放入玻璃大盆中,淋上柠檬汁,再撒上黑胡椒和盐,搅拌均匀后,放在了长桌正中间。
胡大厨一家则坐在厨房口的小方桌上,上面放着四五样中式炒菜,只有那道红烧鲳鱼刚才动了几叉几筷,其他像葱油扇贝、豆瓣雪菜、黄焖牛肉等都刚刚端上。阿苇坐在凳子上,黑黝黝的眼睛却一直瞧着长桌,而芬妮则瞪大眼睛看着方桌,还咽了几口口水。两人目光偶一交汇,都轻轻笑了笑。
长桌上,布莱特夫妇正入定般静默,芬妮却四处张望,时而看看周鼎,时而瞧瞧那边方桌上的美味,似乎有点焦急地等待晚餐的开始。
过了几分钟,布莱特先生举起面前的红酒杯,轻轻说了句:“新年快乐,哈里路亚!”听闻此言,芬妮如逢大赦,拿起勺子从玻璃大盆中舀了一大勺,放在盘中大口吃了起来。见周鼎坐着有点拘谨,马上也给他舀了一勺,轻声说:“这是我们的传统食物,叫塔布勒色拉,你看五颜六色的这么多配料,就是祈祷每个人都要幸福。”
见周鼎吃了两口,芬妮把声音压得更低:“告诉你一个小秘密,今天是我们犹太新年,所以有很多好吃的。不过对我们来说,新年不仅仅吃吃喝喝,还要在心中检讨这一年的过失。”周鼎恍然大悟:“难怪你爸爸妈妈刚才一直不说话。”
芬妮吃了几口塔布勒色拉,已经坐不住了,站起身走到方桌边坐下吃了起来。那道咸得离奇的红烧鲳鱼当然必须绕开,而扇贝她也一点不碰。只听阿苇妈在跟阿苇爸抱怨:“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芬妮不吃蟹虾贝壳这种东西的,你今天怎么又做了?”
阿苇爸想了想说:“我忘记了,洋人怎么这么多忌口?”
“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他们犹太人只吃有鳞的鱼,他们嫌这种贝壳脏,不吃的。”
阿苇爸有点不屑地说:“脏什么脏,我们宁波人谁不是从小吃到大?”见他不可理喻,阿苇妈只叮嘱了一句,“你到外面别说他们是犹太人”,便自顾吃饭,不再搭理。
说话间,阿苇已经跑到长桌边,伸手拿起一块桌上的面包。面包呈螺旋状摆放,意寓生命的轮回。然后,她又拿起一个小盘子,盛了一点色拉,便回到方桌边。布莱特家里,每天晚餐都做中西两种餐食,芬妮总是吃几口西餐便去吃中餐了,而阿苇则相反,吃几口中餐就要来吃西餐。布莱特夫妇虽不允许阿苇坐在长桌上吃,但对她拿着盘子来舀点菜,却从不阻止,有时布莱特夫人还会笑吟吟地看着这个娇小漂亮的中国女孩窜来窜去。
这时,葛妮亚从厨房里端来一个平底锅,周鼎朝里一看,只见里面红红绿绿的一锅糊状东西。布莱特夫人拿起一块面包,示意周鼎跟着她学,用面包蘸着吃。周鼎只觉满嘴酸酸甜甜的,甚是美味。布莱特看了一眼,说:“这是用西红柿、洋葱、鸡蛋、橄榄油一起煮的,要说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好吃,那只有今天胡大厨烧的红烧鲳鱼了。”
见布莱特说着笑话,看来心情不错,周鼎问:“刚才你让我们去把汪步青追回来,跟那条鲳鱼有关系吗?”布莱特喝着红酒没说话,然后叫芬妮过来坐下。芬妮有点不乐意,她不忘舀了好几块牛肉带过来。
布莱特对周鼎说:“你知道阿苇一家是怎么来我家的吗?”周鼎摇摇头,心想这跟刚才去追汪步青有什么关系?公馆马路:又称法大马路,今金陵东路。
“那大概是七年前,那时候我在法租界外滩的公馆马路
开了一家小店,专卖鞋袜。那年八月份,一天下午四点多钟,也是刮飓风下大雨,我见没客人就想打烊了。刚走出店门,只见迎面走来三个人,两个大人一个小孩都赤着脚,他们大概想到店门口避雨。突然,一大一小在我面前仰天跌倒,特别是那个小孩,跌倒在地,双手双脚往上举起,活生生就像一个金元宝。”
布莱特喝着红酒,高耸的鹰钩鼻头泛着红光,带着酒意问周鼎:“你知道这让我想起了谁?就是上海滩大亨虞洽卿。他小时候从宁波来上海,在十六铺下船后,也是下着雨赤着脚走路,走到一家店门口仰天摔了一跤。店老板看到后,觉得这是好兆头,因为你们中国人有‘赤脚财神’的说法,他就把虞洽卿留了下来,结果虞洽卿后来真的成了财神。而那个小店老板,也靠着虞洽卿的关系,成了上海滩的一个富商。”
“在你的鞋袜店门口摔倒的,那个小孩是阿苇吧,大人是她妈妈还是爸爸?”周鼎问。
布莱特点点头:“那个摔倒的大人是她爸爸。我问他们从哪里来,阿苇妈说从宁波鄞县老家来,想来上海找点事情做。我一听宁波,就想留下他们,问他们会做什么,阿苇爸说只会种地造房,其他的都不会。”
说到这里,布莱特大声笑了起来,周鼎也忍不住直乐,只有芬妮正在方桌那里夹菜,听到笑声赶紧走了过来。
“阿苇妈马上说,打扫、缝补、带小孩都会做,说她男人烧得一手宁波菜,村子里办宴席都是他掌勺。她说的是宁波话,又让她男人讲了一遍,我才听懂。我想这正好,芬妮还小需要有人带,她还爱吃中国菜。不过我也说了,我只是开一家小店,没什么钱,我可以留他们住,给他们吃,工钱没有,问他们行不行。如果换了你,你会答应吗?”
周鼎略一想,摇头说:“不会,我会再找别的地方。”
“你要想他们两个人还带着这么小的阿苇,那时候大概只有三四岁。”布莱特放下酒杯做了个很矮小的动作,“我想他们会同意,阿苇爸已经点头了,阿苇妈却说,他们两个一个做饭,一个做杂活,小孩子还能陪我女儿玩,应该算三份工,不过他们只要一份工钱,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合算生意。”
平时严肃的布莱特,此时显得很开心,看到葛妮亚端上了一道炸罗非鱼,布莱特撒上一点盐,再浇上一些新鲜柠檬汁,叫周鼎一起吃。周鼎心想,故事怎么没头没尾,问:“可是布莱特先生,你还没说到红烧鲳鱼呢。”
房门不轻不重响了几声,阿苇妈连忙站起,看了布莱特一眼,见布莱特点头,便麻利地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棕色头发的洋人少妇,脸上显然精心修饰过,鼻子周围不少雀斑却依然显眼。她手上夹着根烟,站在门口往里看着,并不说话。
这时布莱特已经走了过来,洋人少妇瞥了他两眼,从鼻孔里呼出烟雾说:“尼古拉同意了。”布莱特一听,心中暗喜,尼古拉是德国佬的名字,他全名叫尼古拉·菲兹曼,来的正是菲兹曼太太。
只见她倚在门框上,看了看屋内的众人说:“尼古拉礼拜六回来,礼拜天走,我们就在那两天搬家吧。”说着,盯了布莱特一眼,扭着腰走了。
周鼎看着这一幕,猛地想起一个多礼拜前的风雨之夜,他躲在隔壁72室听到的对话。当时布莱特尾随芒斯而入,就说要租下德国佬夫妇住的顶楼船长室,奇怪的是这事为什么要跟理发师芒斯说呢?
他听芬妮和阿苇都说过,布莱特非常迷信风水,他当年刚来诺曼底公寓时,先租下的是一室户的39室,后来发达了,一眼看中的是顶楼船长室,遗憾的是已经被德国佬夫妇租下,便只能退而求其次,租下了船长室隔壁的71室。这几年,布莱特多次跟德国佬夫妇商量,希望能租下船长室,可以跟他们互换房子,或者请他们另外找别的房子,为此愿意付一笔不菲的赔偿金。对此,菲兹曼太太表示只要赔偿金合适就行,但德国佬死活不同意,他说他当了十多年船长,理应住在船长室。
而今天听说冥顽不化的德国佬居然答应了,这显然是芒斯起了作用,周鼎心中大为不解,一个理发师靠什么说通了德国佬?
这是布莱特今天晚上遇到的第二件开心事,想到马上可以住进船长室,饶是他这样经历过风浪和苦难的人,嘴角也禁不住上扬,就像刚刚做成了一笔大生意。
今天遇到的第一件开心事,当然是尝到了胡大厨做的极咸的红烧鲳鱼。作为一个迷信的犹太商人,他一直相信盐是上帝与凡间沟通的纽带,这道菜是上帝给自己的暗示。
半个多月前,青帮汪步青带人前来上演跳楼戏码,作为精明的生意人,布莱特并不甘心存十万银元到金城银行,然后拿一点利息。他的人生有一个基本信条:钱一定要活用,要用来生钱,而不是拿去储蓄,那样就变成死钱了。所以这些日子里,他心里一直在盘算着这笔钱不存进金城银行,而是直接入股派克饭店的可能性。今天汪步青不请自来,巧的是胡大厨恰在此时做了一道极咸的红绕鲳鱼,这难道不是上帝的旨意吗?
布莱特关上房门,嘴角带着旁人很难察觉的得意浅笑,在厨房门口的方桌边站住。此时阿苇妈正在厨房里打扫,饭桌边只有胡大厨在埋头吃饭。他看到身边的布莱特,刚想站起来,布莱特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自己也坐了下来。
这是很反常的举动,通常只有芬妮会跟仆人们同桌用餐,布莱特夫妇向来对中餐不感兴趣,更不会坐下来。布莱特示意葛妮亚拿来一把叉子,再次伸向那盘红烧鲳鱼。胡大厨见状手足无措,忙道:“今天忘记了,那个盐……还有那个……酱油放太多了。”
布莱特已经把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可能是因为放了一会儿,似乎比刚才更咸了,他问胡大厨:“你记得上次菜做得这么咸,是什么时候?”见胡大厨茫然地摇摇头,布莱特说:“我记得很清楚,是你们来上海的一年后,也就是六年前。有一晚,你同样做了一道红烧鲳鱼,同样忘记腌了几次,同样烧的时候又放多了盐和酱油。”
胡大厨的眼神有点忐忑,不知道为何今天又把这个陈年老账翻了出来。阿苇妈此时已经从厨房里出来,说:“布先生,六年前你不是说盐是代表什么什么的,反正是一样好东西,后来还帮你做成了一笔大生意?”
布莱特示意阿苇妈把红酒拿过来,并让芬妮和周鼎一起坐过来,下意识地又要去叉红烧鲳鱼,可能觉得实在太咸,叉子在半途转了个弯,转向了桌上的牛肉。他并不回答阿苇妈,而是对着芬妮说:“在我们的传统中,盐是‘永不废坏’之物,如果争斗双方各吃点盐,就被看作是举行立约仪式,这叫‘盐约’。比如交朋友,一起吃饼和盐就是好朋友,就是忠诚不变的盟友。”
芬妮嘴里吃着牛肉,问:“爸爸我知道,盐是上帝和子民沟通的纽带,可这跟胡大厨烧菜太咸有什么关系呢?”
布莱特始终相信,在作商业上的重大决定前,上帝会给他某种特别的暗示,而这种旨意是通过某些特殊的甚至有些反常的细节来传递的。比如,胡大厨平时做菜总体偏咸,这是因为其宁波口味如此,因为芬妮酷爱中餐,阿苇妈总是提醒胡大厨控制咸度。而六年前那道极咸的红烧鲳鱼,把才八岁的芬妮吃哭了,当时布莱特觉得非常反常,反复思考后得出的结论是,这是上帝的暗示。于是,布莱特将心中盘算已久,但迟迟未能实施的商业计划,正式付诸实施。
当时,他看到上海市面上皮鞋价格高,做工也不好,便下决心举债从东欧进口了五万双,靠着款式时髦、质地优良而热销上海滩,也让他这个小商人一举咸鱼翻身,住进了诺曼底公寓。
快十点了,三个小孩已有睡意,布莱特却把周鼎叫到落地窗外的环廊上,说:“你已经很久没上学了吧?”周鼎愣了一下,摇摇头努力驱赶瞌睡虫。自从父亲离开后,他因为要承担看门人的职责,就没再上学,算起来已经快两个月了。
见周鼎只摇头不说话,布莱特又问:“你想继续上学吗?”周鼎点点头,忽然又摇头说:“我还要当看门人,曹叔刚刚来,而且他说不来法文,很多事情要我帮忙。”
“我们法国人非常重视教育,你知道人生中很多智慧是来自书本,不过……”布莱特话锋一转,“当然,更多的智慧来自生活。”布莱特紧盯着周鼎的眼睛,“如果你想继续上学,我每个月可以资助你一块银元。如果你想当看门人,我每个月给你两块银元。”
周鼎虽然听不大明白,但以他的颖悟,还是听出了布莱特话里有话,问:“布莱特先生,你是要我做什么吗?”
布莱特却又岔开话头:“你知道这幢诺曼底公寓里面住着什么人吗?”他不等周鼎回答,继续说:“有领事馆的官员,有轮船公司的总经理,有烟草公司的大班,有像我这样的商人。不过这些不重要,这里还住着音乐家、数学家、医生,还有像葛妮亚、胡大厨这样的厨师,等等。”
说到这里,周鼎已经大致听懂了:“布莱特先生,你是说让我一面当看门人,一面找楼里的人给我讲课吗?”
“讲课这个词用得太正规,你可以去楼里这些人家里学习,或者是学一点技术,或者是了解一个领域的知识,或者是听听他们的经历。你要知道,人生阅历是最好的老师。”
周鼎很是诧异,心想布莱特平时只关心他自己的生意,对芬妮的学习也顾不上,今天为什么这么关心我?只听布莱特继续说:“大楼里很多人我都熟,我会跟他们说,看门人小钉子要来你们家听点故事、学点本事,我想他们会答应的。”
随后,布莱特沉默了,抬头望着夜空中的那轮新月。周鼎也不说话,也抬头望着夜空,忽然心想,这时候爸爸在哪里,有没有在看星空中这轮弯弯的月亮?不过我们中国人跟犹太人不一样,我们喜欢看圆月,特别是八月十五中秋节的月亮,爸爸这时候应该不会看这轮如钩新月。想到这里,他的心中有一股莫名感伤,眼眶被泪水润湿了。
布莱特依然抬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打破沉默:“你在各家学习的时候,要帮我找一件东西。”说着伸手比划了一下:“那是一只深咖啡色的手提皮箱,比一般的皮箱要小一些,箱子非常坚固,而且上了锁,没有专门的钥匙是打不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