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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高渊 当前章节:15172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5:08

击石乃有火:出自唐代孟郊的诗《劝学》。

击石乃有火

回到底楼的看门人小屋,已近深夜十一点。

周鼎轻轻推门而入,却透过屋内弥漫的烟雾,惊讶地看到平日习惯早睡的曹鲁正坐在床边抽烟。见周鼎进来,曹鲁起身掐灭了烟头,示意周鼎敞开房门,顺手抄起一把蒲扇,用力挥舞着驱赶烟雾。

无言扇了一会儿,他才关上房门,指指已经铺好床褥的木板说:“早点睡吧。”周鼎“嗯”了一声,便脱衣上板。对于这个在暴风雨之夜搬来的不速之客,他心中一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比如,他自称在法租界跑狗场做了多年侍者,却连一些基本的法文都听不懂,更不会说;再比如,他来了之后一定要和自己住一个屋,却让儿子曹南乔跟学校工人住在一起,而每周六曹南乔回来,也被要求去汽车间跟归一住。

不过虽有疑惑,周鼎并没有感受到明显的恶意,带着这些疑问正要入睡,却发现曹鲁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马上关灯,而是坐在床沿看着自己问:“去哪儿了?”

“顶楼赤脚芬妮家里,她爸爸布莱特先生请我一起吃饭。”

曹鲁点点头:“因为上次你救人?”

“大概是吧,菜很好吃,我第一次吃到放了这么多料的蛋糕,真想给南乔带一块。”

曹鲁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并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说:“学习怎么办?”

周鼎心想,今天怎么曹叔和布莱特都来关心这事,脱口便说:“布莱特先生刚才也问我,他说可以帮我付学费,或者也可以在公寓里边当看门人,边学习。”

“看门人,怎么学?”

周鼎知道曹鲁一直惜字如金,但他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便把布莱特的想法说了一遍,只是略掉了“深咖啡色箱子”这一段。曹鲁听了没再说话,坐了几分钟便起身关了灯。身为看门人,每天都要早起在门厅里照应,所以一般不能睡太晚,像今天这样十一点多还不睡觉,算是特例了。

过了将近十分钟,周鼎已经开始打呼,却听曹鲁在耳边问:“见过你爸爸吗?”

对一个渐入梦乡的人提问,是比较容易问出真话的,因为被问者此时的思考力是一天中最弱的。更何况,周鼎还只有十二岁。他嘟囔着说:“见到了。”

“在哪里,说了什么?”听到曹鲁提高了声音,被窝中的周鼎打了个激灵,心想坏了,说漏嘴了,马上说:“在梦里。”然后就听到曹鲁站起身,伸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盖着的被子,回到了小床上。

这一夜,周鼎一直在做梦,梦到了父亲,梦到了布莱特,梦到了芬妮和阿苇,但梦到更多的是那个深咖啡色小皮箱。此时,又梦到有人在轻轻地拍自己的肩膀,似乎在叫他“小鼎”,他大叫一声“爸爸”,瞬间醒了过来。

周鼎发现这不是梦,确实有人在拍他叫他,手势和声音都很像父亲,却是曹鲁。此时天已微亮,从看门人小屋那个小小的北窗口漏进来一点亮光。只见曹鲁拿了个小凳子,坐在周鼎睡的那块木板旁边,似乎已经坐了一会儿,轻声说:“楼里学习时,留意一个小箱子,深咖啡色。”

布莱特并不是一个乐于交际的人,在楼里的人缘可能只比偏执的德国佬菲兹曼好一些,但他有绝招,而且不止一个。

首先当然是他有个温润善良的女儿芬妮,她可能是诺曼底公寓中最受欢迎的人之一。哪怕是冬天,她也喜欢光着脚在楼道里走来走去,因为走廊墙壁上都装着电热汀。对于芬妮这个爱好,布莱特夫人一直反对,她觉得没有体现法国富家小姐应有的教养。但布莱特先生不仅不反对,甚至还会有些鼓励的言辞,因为他笃信中国民间关于“赤脚财神”的传说。当年留下胡大厨一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看到他们都光着脚,后来果然带来了财运。而对于常年光脚的芬妮,布莱特希望带来的是绵长久远的财运。

另一个绝招,就是布莱特所秉持的信条——没有用钱敲不开的门,如果有,那也是因为钱不够多。

当然,布莱特自己对公寓六十多套房间主人的身份,并不都了解。但他还有周鼎,这个小看门人跟随他尽心尽职的父亲——老看门人周茂生多年,对这个大楼里的租客身份可谓了如指掌。他看了一会儿周鼎提供的租客名单,然后摘下眼镜,抬头看了看四周,对于刚搬进来的这个诺曼底公寓最大的套房,布莱特甚是满意。他发现芬妮和阿苇正在厨房门口好奇地看着一张唱片,便说:“阿苇,去把周鼎叫上来。”

阿苇迅速把手中的唱片交给芬妮,抬头答应着,一溜小跑往门外跑去。芬妮连说“等等我”,迈腿跟了出去,圆润的赤足踩在地板上发出“吱吱”声。

芬妮虽然比阿苇大了三岁,但她更喜欢跟在活络的阿苇后面,两人如影随形。楼里别的仆人家小孩有一次当面说她是阿苇的“跟屁虫”,芬妮不解地问阿苇“跟屁虫”是什么意思,阿苇调皮地笑笑,忽闪着两个黑溜溜的大眼睛说:“就是跟在后面吃我的屁的大肥虫。”芬妮倒也不恼,只是说:“下回你跑得慢一点,吃我的屁吧。”

待得周鼎跟这两个小姑娘上楼,布莱特夫妇却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出门了。而在他们身边,还站着一袭长衫的青脸短须中年人,正是汪步青。

布莱特对周鼎说:“我们跟汪先生有事出去一趟,明天再跟你说。”然后转头对着厨房说:“葛妮亚,今天西餐不用做了。”说完,便跟着汪步青出门了。

阿苇关上门,自言自语:“怎么那个青脸坏人又来了?”芬妮则好奇地问正在扫地的阿苇妈:“阿妈,我爸爸妈妈去哪里了?”华懋饭店:今和平饭店。

“你们刚下楼,那个青脸鬼就来敲门,进门就说,那几家派克饭店的股东今晚在华懋饭店

吃饭,如果布莱特先生有空,欢迎带夫人一起去。”阿苇妈语速很快,满口宁波话,说青脸鬼还说了,道理上应该提前几天备好请帖来请,但实在匆忙来不及了,希望布莱特先生不要怪罪。“怪也真怪,布莱特先生一口答应了,他对青脸鬼真是客气过头了。”

周鼎无心听这些,因为他刚走进客厅,就被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弧形客厅,前面是六扇高大的落地窗,此时正是傍晚五点来钟,窗外是橘红的落日、热烈的晚霞、闲淡的白云,时不时还有鸽群盘旋飞过。再看屋内,层高足有四米多,还有宽敞的餐厅、厨房,以及四个关着房门的卧室。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船长室,难怪布莱特先生一直想搬进来。”周鼎正想着,背后被人拍了一下:“小钉子阿哥,看呆了吗?”

周鼎转头说:“以前菲兹曼先生住在这里,他关照过,他的家里不让别人进。归一哥跟我说,他给菲兹曼开了两年车,这个房门都没踏进过。”

一旁芬妮不解地说:“可我以前老是看到芒斯来,菲兹曼先生为什么准许他进门?”

“不是德国佬让他来,是德国佬的太太让他来。”阿苇抢在周鼎前面回答,却招来阿苇妈的骂声:“小姑娘乱说什么,别人家的事不要乱讲。”

“可是你不也常常跟布莱特太太说这些吗?你们还边说边笑。”阿苇不服,“以前德国佬一直不肯跟我们换房子,为什么一下子就答应了?”

“还不是因为那个剃头的芒斯,”阿苇妈不想跟小孩子多说这些,便转了话题,“房子大是大了一些,不过房租也厉害,听说原来71室租一年的钱,这里只能租七八个月。你爸爸最近发大财了吗?”最后那句话,是冲着正在厨房偷吃菜的芬妮说的。

芬妮正往嘴里塞进一块胡大厨刚烧好的豆腐,烫得她赶紧吐了出来,一边用手扇着嘴巴,一边说:“不知道啊,他老想跟我说生意经,我不爱听。”她对着那块豆腐连连吹气,然后又塞进了嘴巴说:“我让他跟小钉子说,或者跟阿苇说也行,反正我不喜欢听。”

这时,周鼎注意到在客厅一角,放着一个落地留声机,上面竖着一个金色大喇叭。芬妮已经吃了半饱,从厨房走出来,顺手拿起刚才看的唱片,放在了唱盘上,然后轻轻摇动留声机的手柄。

毛毛雨 下个不停

微微风 吹个不停

微风细雨柳青青

哎哟哟 柳青青

小亲亲不要你的金

小亲亲不要你的银

奴奴呀只要你的心《毛毛雨》:创作于20世纪20年代末,中国第一首流行歌曲。

哎哟哟 你的心

客厅里荡漾着一个少女甜腻妩媚的歌声,歌词更是充满浓情蜜意,让三个少男少女既有点羞怯,又有点兴奋,听得心驰荡漾。

半年多时间过去了,此时已是一九三四年的春天。这段时间,周鼎成了诺曼底公寓中最忙碌的人。按照布莱特的安排,这个小看门人在相对空闲的午后和晚上,频繁出入大楼的住户家里,以楼内学习代替了学校学习。用布莱特的话来说,在这里可以学到学校里学不到的东西,比如英法德等语言课、贸易保险等生意课、吹拉弹唱等音乐课,当然还有开车理发调咖啡等手艺课。

这段时间,布莱特或在诺曼底公寓大门口的咖啡店里,或在门厅里,或在电梯上,或在走道里,只要遇到公寓里的住户,便打招呼说看门人周茂生失踪后,周鼎一个人孤苦伶仃,而且公寓看门少不了他,既然去不成学校,就只能请公寓的各位帮忙传授点知识。而有些住户一时遇不上,他便亲自上门,还会带上芬妮。芬妮胖嘟嘟的脸,浅褐色的眼睛和温润诚挚的神态,让很多住户觉得难以拒绝。

当然,布莱特还会送上一点学费。楼里的多数人都表示只要有时间,可以让周鼎上门。他们只是奇怪,一向吝啬也并不热心的布莱特,怎么对周鼎这么上心?

但也有一些人让布莱特吃了闭门羹,让芬妮不解的是,布莱特却把这些住户列在了名单首页,要求周鼎想尽办法登堂入室。

比如,住在61室的卖保险的俄国人曼德斯基,他就一口回绝,理由是太阳人寿的业务繁忙,而且自己素来不喜欢小孩,所以他们夫妇一直没要孩子,哪里有时间和兴趣来教中国小孩?

布莱特让周鼎自己上门去,肥硕的曼德斯基夫人倒没说什么,矮个子曼德斯基先生一边喝着伏特加,一边连连晃着他的秃脑袋,根本不听周鼎说什么,就把他轰了出去。在走廊上等着的阿苇要冲过去再敲门,却被周鼎一把拉住,说自己是去求人家,人家既然不愿意,也不能太勉强。

布莱特听周鼎和阿苇讲了事情经过,并不作声。一旁的芬妮问要不要让她去试试,却被父亲阻止,他对周鼎说:“小钉子啊,你也会碰钉子,从现在起你应该改个外号叫小锤子,看到谁都是钉子,把他们敲打一顿,继续吧。”

诺曼底公寓全部六十三套房间,除了其中五套没有主人或主人不在,有十九套房间的主人拒绝了布莱特提出的要求。在曼德斯基那里碰了钉子后,对剩下的十八家,周鼎一家一家上门,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带着芬妮或阿苇,更多时候是三人同行,到了礼拜六晚上或礼拜天白天,就会和放学回家的曹南乔组成四人组。

每次敲门前,阿苇都会提醒他:“记住你不是小钉子,你现在是小锤子。”说着便咯咯笑了起来。如果芬妮在,她会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塞到周鼎嘴里说:“小钉子,巧克力给你勇气。”如果曹南乔也在,他会用力拍拍周鼎的肩膀说:“贪生怕死勿入斯门!”周鼎不解其意,曹南乔也不解释这句话的出处,只是用眼神示意他赶紧去。

这十八家的主人中,有法租界电车公司、自来水公司的经理,也有几家洋行的高级经理,还有几个身份不甚清晰的人,比如住在54室的这个老头。去敲门的时候是礼拜三晚上,周鼎足足敲了五六分钟,以为屋里没人正想放弃时,忽听门内传来“啪嗒”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周鼎一怔,阿苇已经快步上前,加快节奏帮着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探出半张脸。这是半张优雅的脸,看上去六十多岁,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鼻梁上架着一副圆圆的黑框眼镜,引人注目的是特别宽大的脑门,几乎占掉了半张脸。那人一看是周鼎,便用有点生硬的法语问:“有事吗?”

阿苇又要抢着说话,被后面的芬妮拉了拉裙角,小嘴张了张不情愿地闭上了。周鼎称对方黑塞先生,并简单把来意说了。

黑塞点点头,把门开得稍微大了点,他的右手拿着烟斗,继续用不流畅的法语说:“如果我说德语,你听得懂吗?”周鼎轻轻摇摇头说,自己只会几个简单的日常德语单词。

黑塞似乎有点激动又有点生气地用德语说了一句,再用法语说:“我没时间教小孩,我对时间的态度,就像那些犹太人对金钱的态度。”说着把门关上了。

门外三个人面面相觑,周鼎说:“也不知道他刚才那句德语是什么意思?”却听芬妮说:“我能听懂,黑塞先生刚才说,我们德国就要统治整个欧洲了,你们居然没一个人懂德语!”

他们正要离去,阿苇却说有办法了,转身又去敲门。这次只敲了几下,门就开了,黑塞依然只露出半张脸,不耐烦写在了脸上,正准备训斥,阿苇抢先说:“黑塞先生,周鼎就是想来学德语,我们都想学德语。”

阿苇故意把重音落在“德语”上,硬是把黑塞已到嘴边的骂人话顶了回去。黑塞想了想说:“我一向惜时如金,你们来学德语可以,我只有礼拜六晚上可以拿出半小时。这个礼拜六,晚上八点来,记得准时。”

这一圈问下来,原来不同意周鼎上门的住户中,只剩下包括曼德斯基在内的五家态度依然坚决,其他十多家或勉强接受或不置可否。布莱特让周鼎把那五家列个单子给他,看了一眼,便折叠好放进了西装内兜。

从这时起,周鼎发现了两件有意思的事:一是自由地学习是如此充满乐趣,这绝不是每天背着书包上学可比拟的,简直是天上地下;二是时间是如此不够用,不仅原计划的下午和晚上都排满了,连上午他都要花将近一个小时在学习上,这让他经常想起54室黑塞先生那句话——我对时间的态度,就像那些犹太人对金钱的态度。有一次,他对芬妮这么说,却惹了芬妮不高兴,认为这是在贬低犹太人。周鼎悄悄塞给她一块巧克力,马上让芬妮破涕为笑。

一天晚上,周鼎吃过晚饭,便走到走廊尽头的仆人电梯,乌老四懒洋洋地问他去几楼,他说去二楼,却引来乌老四一通嘲笑:“你这个也叫学习啊,背着书包上学才叫学习,我看你这个么,最多就是阿拉上海人说的学生意。”

周鼎也不恼:“乌老四你说得对,我这就应该叫学生意,学点手艺,以后饿不死。”乌老四却放低了声音说:“这几天,楼里面来了好几个陌生面孔,你发现了吗?”

“我只看到原来扫楼梯的张老头不来了,换了个年轻一点的。”

乌老四摇摇头:“你这种小孩子白相心思太重,像你这么当看门人啊,老早楼里面小偷强盗都进来了。”说着,电梯已经到二楼,周鼎快步而出,并没有把乌老四的话听进去。

虽称二楼,如果从外面马路上数的话,其实是三楼。诺曼底公寓遵循的是法国惯例,一楼被称为底楼,二楼才叫一楼。周鼎要去找的是马尔基尼奥,那个说起话来手舞足蹈的意大利圆号手。

这天是周鼎的“音乐学生意”时间,上次来的时候,马尔基尼奥跟他聊了很多意大利的风土人情,更多集中在美食和女人上,那把宝贝圆号根本都没让周鼎碰。

没敲几下,门就开了,马尔基尼奥边穿衬衣边说:“小钉子来得正是时候,早来几分钟我就要把你踢出去。”周鼎甚是不解,一是现在是晚上七点,马尔基尼奥难道是刚刚起床?二是为什么早来几分钟要被踢出去?

这是一套一室户的房子,但客厅依然宽敞,卧室的门半开着,周鼎看到里面床沿上坐着个褐发洋人女人,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男式衬衫,光着两条腿,正在点烟。那女人看了一眼周鼎,略扬扬头算是打了招呼,对自己的衣冠不整毫不介意。

周鼎也跟她点点头,他认识这个叫娜塔莉亚的白俄女人,她一年多前搬到了诺曼底公寓,跟一个法国领事馆的副领事同居,最近那个副领事调到北京去了,她马上就搭上了马尔基尼奥。

马尔基尼奥似乎来者不拒。周鼎在门厅经常看到他带着不同的年轻女人进来,有黑发的,有褐发的,有金发的,甚至还见过一个红头发的。这个意大利人每次都热情地跟周鼎和曹鲁打招呼,曹鲁总是点点头,而周鼎则会用意大利语回应几句。有时候,马尔基尼奥会留下一点钱,让周鼎到公寓门口的面包房买些面包,或者到雷上达路的西餐馆买意大利面或披萨。几乎每次,他都会关照周鼎,一个小时后再送上来。有一次,周鼎提前了将近二十分钟,只听26室房门里面传来一声怒吼:“放在门口,小笨蛋!”

而今天,周鼎来得正是时候。马尔基尼奥穿好衬衣就半躺在沙发上,点上一根烟慢慢抽着,似乎有点疲惫,但又很享受。他看了看周鼎说:“小钉子,是你想来学音乐,还是布莱特先生要你来学?”

这段时间以来,周鼎在不同的住户家里学习,这句话是经常被问到的,只是学音乐会被学算数、学电器、学经商等替代。周鼎回答得熟门熟路:“是我想学,布莱特先生说我可以跟你学。”

“那你为什么想学圆号,这可是世界上最难学的乐器。你要达到我的水平,恐怕至少要练三十年。”马尔基尼奥虽然半躺着,但说话时还是双手舞动,姿态有点可笑。

“我要学很多东西,可是你只会吹圆号啊。”

听周鼎这话,马尔基尼奥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高声说:“谁说我只会吹圆号,我还会弹钢琴、拉小提琴、唱歌剧,还有指挥,我还会指挥乐队。”意大利人边说边做出吹拉弹唱的各种姿势,周鼎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时,从卧室传出笑声,娜塔莉亚走到了客厅,先瞥了一眼周鼎,然后对意大利人说:“亲爱的,你拉小提琴只是街头卖艺的水平。”她身上的衬衣只遮到大腿的四分之一,两条长腿泛着白光暴露在两人面前。

周鼎虽还年少,但毕竟也十三岁了,看到这副景象,难免羞怯但又忍不住想看。娜塔莉亚走过来就要坐到沙发上,马尔基尼奥伸手拍了拍她的大腿说:“亲爱的,去弄点吃的来。”然后,看着那女人走向厨房的背影,他双手背在头上轻声说:“这个世界上,没有比女人更迷人的东西,也没有比女人更可怕的东西。”

他转头看了看,却见周鼎目不转睛地盯着娜塔莉亚的背影,抬手拍了一下周鼎的后脑勺:“下回给你带一个?”

周鼎赶紧收回眼神,脸红道:“你上次说给我带一个圆号。”马尔基尼奥又拍了一下周鼎的后脑勺,起身在客厅的柜子里面打开一个小箱子,取出一个金光闪闪的圆号,周鼎正要接过,却被马尔基尼奥伸手挡了一下,他从柜子里取出另一个圆号说:“这个是乐团的备用圆号,听说它的主人是乐团以前的圆号手,去年死了,这也是要这么大老远把我从意大利请来的原因。”

周鼎接过来,发现这个圆号的光泽大不如马尔基尼奥自用的那个,意大利人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这个圆号一年多没人吹了,圆号就像女人,你要天天抱着她、亲着她,和她聊天、跟她调情,她才会有光泽,才会发出最美妙的声音。”接着,他跟周鼎讲解如何用左手拇指控制四个阀键,而右手要插入大喇叭口,这样既可减弱音量又可改变音色,形成阻塞音,达成温柔、暗淡的效果。

在这个有着深蓝色双眸的意大利人的生活中,音乐和女人是两大主角,不过很多时候这两大主角都会臣服于一个配角,那就是美食。所以当娜塔莉亚端着帕尼尼、生火腿和烩饭走过来时,他立刻暂停了讲解,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的圆号,开始了他的另一种享受。

虽然马尔基尼奥用手示意一起吃,但周鼎清楚,这是他应该告辞的时刻。他经过储藏室时,转头往里看了看,娜塔莉亚正踮起脚尖,抬手去拿上层柜子里的红酒。

“啪”的一声,一物飞来打在周鼎后背,他连忙回头去看,一盒香烟掉在了地上。只听马尔基尼奥大声说:“快滚,小色鬼!”紧接着是一阵笑声。

周鼎快步跑出了房门,心中一阵意乱,摸着心口在走廊上站了好一会儿。而让他如此失态的并非那个衣着清凉的褐发美女,而是在储藏室柜子里,露出的一个小皮箱的一角——深咖啡色。

周鼎急切地等待着父亲的出现,但比父亲先出现的是窃贼。

自从一九三三年九月初那个暴风雨之夜后,周茂生又出现了两次,都是在空着的顶楼72室。每次见到父亲,周鼎都能明显感受到父亲的疲惫与苍老。特别是一个多月前的最近这次,虽因怕邻居发现,72室不能开灯,但借着月光也能看到父亲双鬓已经染白,而父亲不过四十岁刚出头。

根据父亲的要求,周鼎把每天喂鱼打扫的时间改到了晚上,也就是他在楼里上好晚课之后。父亲跟他说过,如果自己过来看他,一定是在晚上。每次见面,父亲总会带几个大肉包和别的零食,先看着他美美地吃着,然后再问一些具体的事。当然,主题离不开那个失踪的深咖啡色小皮箱。

周鼎告诉父亲,布莱特和曹鲁也要他找深咖啡色的小皮箱。父亲表情严肃地听着,似乎也不吃惊,他对布莱特的情况问得不多,而是追问曹鲁的长相、性格、举动等等。周鼎跟他说,曹叔长相非常平常,普通到找不出什么特别,或者说他最大的特点就是普通,他对自己很好,只是看得很严,不知道是关切还是有别的目的。

正因为曹鲁盯得紧,周鼎不能像那个风雨夜那样跟父亲同室而眠,而只能匆匆说过几句话后,便回到底楼看门人小屋。每次临走时,父亲都会在他口袋塞进几块银元,但数量在减少,从第一次的五块,到第二次的四块,再到第三次的两块。周鼎下楼时,会把银元贴身藏好,晚上睡觉时轻轻摸着,仿佛摸到的是父亲的慈爱与艰辛。

那天离开马尔基尼奥家后,周鼎急切地想把他发现的情况告诉父亲。他每天晚上充满期待地打开72室,又总是充满失望地锁门离去。

这天晚上他同样带着失望下楼,乌老四开的仆人电梯当然早已关张,他走的是仆人楼梯兼消防楼梯。刚走到三楼,身后楼梯上忽然快步跑下来两个人,穿着深色长衣长裤,都戴着帽子。

周鼎吃了一惊,他细看这两人的背影,应该不是这个公寓里的人,心道会不会是小偷,也加紧了脚步。但看到其中一个人空着手,另一个人肩上背着个小布袋,似乎也装不了多少东西。

一路跟到底楼,这两人却放慢了脚步,以平常速度往大门口走去。周鼎朝门厅望去,没见到曹鲁,只有一辆电梯还亮着灯,里面坐着一个胖胖的男人,看不清是乌老大还是乌老三。周鼎正在犹豫要不要截住那两人,却见大门被推开,快步走进来一个健壮的年轻人,还哼着小曲,正是菲兹曼的司机归一。

周鼎急中生智,朝归一大声说:“归一阿哥,他们要找菲兹曼先生。”归一马上站住,问那两人:“菲兹曼先生要明天回家,你们是谁,有什么事吗?”两人一愣,也站住说:“我们不找人。”

周鼎要的就是这个停顿,乘机跑过来说:“这是菲兹曼的司机,你们有事可以跟他说。”两人中个子较矮的人说:“小赤佬,谁说我们找什么兹曼?”

周鼎故作惊讶地说:“你们刚才上楼时,不是说找菲兹曼先生吗?”矮个子不耐烦地说:“我们什么时候说过?”旁边高个子伸手推了一把周鼎:“碰着赤佬了,滚开!”说完,推门快步离去。

归一愣愣地看着这一幕,问:“小钉子,他们到底来找谁?”周鼎看到电梯里的乌老三在往这里探头探脑,拉着归一走到门厅角落说:“我刚刚下楼碰到这两个人,肯定不是我们公寓里的,不过我没证据,不能搜查他们。”

“那你是随口说他们来找菲兹曼?”归一诧异地问。

“是啊,不然他们怎么肯停住脚步,还跟我们说几句话?只有这样我才能看清他们的脸,听清说话的声音。明天要是发现公寓里哪家被偷了,就有了小偷的大概样子。”

归一连声夸周鼎聪明,满脸却是抑制不住的喜悦。这下轮到周鼎奇怪了,问:“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姚主教路:今天平路。

“小钉子,明天我带你认识一个人,就是在对面姚主教路

上卖炒货的阿玖姑娘,你见过吗?”归一伸手往大门外指了指。诺曼底公寓建在六岔路口,姚主教路在公寓大门的西南向斜对面。

“我吃过的,他们的糖炒栗子最好吃,阿玖倒是不认识。”

“我跟你说,阿玖好看得像,就像……”归一用力锤了锤周鼎的肩膀,想出了一个形容词,“就像嫦娥下凡。不跟你说了,你小孩子也没见过嫦娥,听不懂。”长三堂子:较高级的妓院。

却听乌老三在背后哼了一声:“什么嫦娥不嫦娥,真没见过世面,你们有铜钿去四马路上的长三堂子

里看看。”乌老三摇摇头,关掉了电梯灯锁上门:“你们记记牢,不要看见了卖糖炒栗子的就觉得像仙女,要多赚铜钿去两趟长三堂子,这才真叫享福。”

父亲终于来了。

容光焕发的样子,今天没穿看门人制服,也没穿长衫,而是一件笔挺崭新的西服。看到自己,父亲隔着两丈远就伸出了双手,周鼎发现,父亲的右手还拎着一个小皮箱,居然是深咖啡色的。他激动地高喊:“爸爸,你找到箱子了?”

见父亲笑着朝自己连连点头,高声说:“小钉子,快起来,捉小偷!”

周鼎猛然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小屋里的木板上,曹鲁正站在门口冲着自己喊,然后快步出门了。这才知刚才是一场梦,他还有点迷迷糊糊,只听外面门厅里人声嘈杂,再转头看桌上的小时钟,指针指向半夜一点二十分。

周鼎脑海里突然闪过晚上那两个陌生人,从床上一跃而起,穿好裤子拿着外套便跑了出去。只见门厅里已经站着五六个人,还有人陆续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站在人群中间的是一个粗壮的矮个子秃顶老头,正对着曹鲁激动地说着什么,看到周鼎出来,便几个箭步走了过来,指着周鼎的鼻子,卷着舌头咕噜咕噜说了一大通话。

周鼎当然认识,这正是住在61室的曼德斯基,借着灯光只见他涨红着脸,黑色礼服上似有不少污痕,浑身散发着酒气。他的第一反应是曼德斯基在发酒疯,在诺曼底公寓这个白俄老头是出名的酒鬼。

而且,周鼎完全听不懂曼德斯基在说什么,肯定不是法语,细听也不是德语、英语,甚至不是意大利语,他突然明白了,这个老头在飙他的母语,赶紧用法语说:“曼德斯基先生,你说俄语我们听不懂。”

曼德斯基一愣,转用法语说:“我不是一个粗鲁的人,可我要告诉你们,这条霞飞路上最多的就是俄国人,可笑的是诺曼底公寓的看门人居然听不懂俄语。”严格地说,曼德斯基平时举止并不粗鲁,只是偶尔酒后失态,他的下一句话便解释了今天为何如此失态:“我已经打电话给巡捕房了,我家来过窃贼了。”

说着,住在汽车间楼上的乌老三已被曹鲁叫了过来,一路上骂骂咧咧,但看到是洋人被窃便不敢响了,开电梯送周鼎、曹鲁和曼德斯基上到六楼。只见房门大开,曼德斯基夫人呆坐在客厅里,三间卧室都被翻过,地上一片狼藉。

“你问他,丢了什么?”曹鲁这话提醒了周鼎,他马上翻译过去,却见曼德斯基口中念念有词走向一个翻得最乱的卧室。过了一会儿,曼德斯基夫人似乎有点缓过神,站起身缓缓走向另一个卧室。

半个多小时后,两个华人巡捕才赶到。他们简单看了看,其中一个开始询问曼德斯基夫妇。原来,他们今晚参加一个白俄家庭的聚会,地点在公共租界,两人到家已将近凌晨一点,上楼才发现室内被窃。一个华捕问丢了什么,曼德斯基摇头说家里没放什么贵重的东西,好像只丢了放在卧室抽屉里的十几块银元。

那个华捕说再想到什么,明天白天可到巡捕房做笔录。这时,另一个华捕强忍着哈欠,有些不耐烦地说,没有丢贵重的,走吧走吧。两人便一起匆匆下楼了。周鼎正想说晚上遇到两个陌生人的事,但听到这个华捕的声音,心中一惊,赶紧闭嘴。

一个多月过去了,父亲始终没有出现,关于在马尔基尼奥家里发现深咖啡色小皮箱的情况,只能被周鼎埋在心中。虽然除了父亲,布莱特和曹鲁都要他找同样颜色的箱子,但他知道这个情况只能跟父亲说。

下午近两点,度过了中午这一常规忙碌的时段后,公寓看门人可以稍事休息。曹鲁倚在看门人小屋的椅子上,正打着盹。周鼎想去找归一玩,刚走到后门,却见门口站着一个婀娜少女,穿一袭淡绿色连衣裙,她黑中带着微黄的头发,扎着两条辫子,白皙的脸上长着翘翘的鼻子,两个黑黝黝的大眼睛正凝望着自己。

“阿苇,你怎么站在这里一声不响?把我吓了一跳。”

看到周鼎,阿苇哼了一声说:“周鼎,我要恭喜你啊。”

周鼎刚才就颇感奇怪,因为阿苇一反往常的俏皮灵动,脸上的笑意也被埋怨的眼神取代。听到这一问,发现往常称呼的“小钉子阿哥”,居然只剩下了冷冰冰的“周鼎”,忙问:“阿苇,我有什么开心的事?”

“这两天我听好多人说,你要变成小布莱特先生了。”

听这话,周鼎更是摸不着头脑:“你听谁说的?”

“乌老四、乌老三、乌老二,连那个凶巴巴的乌老大也在说,他们说布莱特先生要把芬妮嫁给你,让你继承他的产业,以后不能让你坐仆人电梯了,要坐主电梯,最好八抬大轿把你抬到顶楼船长室。还有,不能叫你小钉子了,要叫你周先生,还说这么叫也不周到,最好叫小布莱特先生。”

阿苇口齿伶俐,一番话如连珠炮般射出,反倒把周鼎打清醒了,忙说:“阿苇,这是布莱特先生安排的。”

“你要当人家女婿,当然是布莱特先生安排的,总不成还是乌老大安排的?”

周鼎笑了笑,解释说是布莱特先生听到楼里一些说法,说布莱特原本不热心,但在周鼎学本领这件事上这么出力,很是奇怪。对此,布莱特还跟自己商量过,后来决定通过开电梯的乌家四兄妹等人传出话去,说布莱特看上了这个聪慧的中国少年,希望周鼎成为自己的生意帮手,甚至将来可能把女儿芬妮嫁给他,继承美华洋行的产业。

听到这里,阿苇的脸色依然严肃,只是两个嘴角忍不住朝上扬了扬,语气也温和了许多:“小钉子哥哥,以后也要跟我说,我还以为你不想跟我玩了呢。”说着,眼眶一红忙转过头去。

周鼎快步上前,拉着阿苇的手说:“我们去汽车间,找归一阿哥玩。”阿苇也不挣脱,说:“跟归一有什么好玩的,还不如去找芬妮。”

两人走进船长室,却听平日对女儿一向和颜悦色的布莱特,板脸在斥责芬妮:“你要知道爸爸的钱都是凭智慧和能干赚来的,你这孩子不能这么乱用同情心,以后怎么经营好爸爸的产业?”

话音未落,两串泪珠已从芬妮圆润的脸上滚落,布莱特却转过脸去看报纸了。芬妮只能哭着走进厨房,周鼎和阿苇跟了进来,关切地问她怎么了,芬妮泣不成声,阿苇妈低声说:“芬妮刚才在姚主教路上看到几个小乞丐很可怜,回来问他爸爸要钱,布莱特先生不给。”

听这话,阿苇笑吟吟地问芬妮,要不要吃块蛋糕消消气,芬妮觉得这是在嘲笑自己,不由地悲从中来,放声大哭。爱棠路:今余庆路。

这哭声,飘出船长室的落地窗,跨过环廊,经过众多亮着灯的窗口,传到霞飞路上,然后又被风吹开,散落到福开森路、雷上达路、姚主教路、爱棠路

上,被很多住户和行人听入耳中。他们一定不知道,这个少女不失甜美的哭声为谁而发;他们更不可能知道,无论是他们自己还是诺曼底公寓,甚至偌大的上海,都将身陷一场深重的苦难。

这段时间以来,诺曼底公寓的名声越来越响。以前因为它外形像一艘巨轮,周围老百姓喜欢叫它“船房子”,而现在不少人叫它“贼房子”。因为自从曼德斯基家遭窃后,在短短一个多月里,又有两家被窃贼光顾。奇怪的是,虽然每个房间都被翻得一片狼藉,但财产损失不算大,都只被偷走一些银元或少量金银首饰。因诺曼底公寓的住户大多在法租界有较高身份地位,此事引起法国领事馆的重视,严令巡捕房限期破案,并加强对大楼的安全警卫。

于是,每天站在底楼门厅里的,除了看门人曹鲁和小看门人周鼎,还多了两个新“看门人”——头戴笠帽、身背长枪的安南兵。他们每天早上来站岗,中午有人来换班,然后傍晚时分下班回兵营。阿苇妈称他们就是聋子的耳朵——摆设,见芬妮没听懂,她说强盗都是晚上来的,他们白天站岗有什么用?

一时间,大楼里人人自危,唯有两人例外。一个是布莱特,据说他成功入股了建造中的派克饭店,正为自己远东第一高楼股东的身份而兴奋;还有一个是德国佬菲兹曼,他依然每礼拜只回家住一个晚上,他所关心的是他们公司航行在印度洋和太平洋上的轮船,而不是诺曼底公寓里这点鸡毛蒜皮的事。

一个礼拜六的下午,布莱特一时兴起,打算带着芬妮去静安寺路上看看基本竣工的派克饭店。芬妮虽然高兴,但要求带上阿苇、周鼎和曹南乔,她怕父亲不同意,已经提前酝酿好了眼泪。哪知布莱特没有二话,只说小汽车坐不下这么多人,让周鼎和曹南乔骑脚踏车去。其实,布莱特的塔尔伯特汽车外形高大威猛,车内宽敞舒适,完全容得下他们五个人,但芬妮性格温和而知足,没为此跟父亲争执。

这是一九三四年的初夏,距离在上海闸北爆发的第一次淞沪抗战仅仅两年,但事实证明,租界里的人们已经淡忘了就发生在苏州河北岸的战争。这里的人们天真地相信,无论战争离他们多近,他们都是安全的,都能置身事外,因为有法租界和公共租界这条隐形的分割线,把战争与和平、贫穷与富贵、苦难与奢华彻底分割。

三十多岁的孟祥依然穿着那件做工普通的黑色西装,把车开得很平稳,他知道除非布莱特特意关照要快点开,这样的速度是这个犹太富商最喜欢的。其实不仅布莱特,芬妮也喜欢平稳的感觉,这是这对父女在喜好上难得一致的地方。

汽车沿着霞飞路开了一段路,然后拐了几个弯,开上了静安寺路。远远地,一幢前所未见的高楼出现在眼前,第一次见到此楼的芬妮和阿苇都发出惊呼。车开到派克饭店斜对过,布莱特示意孟祥靠边停车。此时,马路中央站着一个大胡子巡警,头上包裹着长巾,手中舞动棍子在指挥交通,这是公共租界常见的印度巡警,俗称“红头阿三”。他见车停下,正要走过来驱赶,但见西装革履的布莱特下了车,便毫不犹豫地打住,回头训斥一个停在路边的黄包车夫。

芬妮和阿苇争相下车,从下往上打量这幢高耸入云的派克饭店,发现大楼像一个哑铃,而且没有裙楼,哑铃在高处收成塔楼,有着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威严和高大。“一、二、三、四”,两个女孩都在由下往上数着楼层,数到将近十层,芬妮头上的帽子已经掉在了地上。阿苇停止了数楼层,弯腰捡起帽子,看了看周边,发现还有好几个路人也在数楼层,转头对布莱特说:“布莱特先生,我想到一个赚钱的好方法。”

哪怕是心情最差的时候,只要听到“赚钱好方法”这几个字,布莱特都会精神焕发,马上示意阿苇赶紧说。

“以后肯定会有很多人来数楼,你可以派人在这里守着,数楼收钱!”

众人发出笑声,阿苇一看,原来周鼎和曹南乔也已骑车赶到。这半年多来,曹南乔长高了不少,而且身上颇有英武之气,他略笑笑说:“你把人家当傻瓜啊,谁肯付这钱?”

却见布莱特想了想,摇摇头说:“未必不肯。要想让别人乖乖地掏钱,关键不在于价格便宜,而在于要让他觉得自己占了便宜。比如阿苇说的数楼收钱,你不能让他一直数到顶楼才收钱,而要在他数到一半时打断他,告诉他数派克饭店的楼层会有好运,所以上海滩的规矩是要收钱的。”

“收钱不是越多越好吗,为什么只让别人数到一半?”

布莱特看了看打断他的阿苇,继续说:“所以还要告诉数楼的人,你数了一半,可以少收一半的钱,他就会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还可以明明数到了十五层,却说他数到了十层,那人又会觉得自己还占了五层的便宜。”站在一旁的周鼎笑着说。

布莱特看了看周鼎和阿苇,又看了看还在数楼的芬妮,心想:“这虽是玩笑话,但周鼎和阿苇的经商资质明显在女儿之上。”想到这里,心中不免有点沮丧。

在不远处,有个年轻人已驻足站了一段时间,看到这群人有说有笑,好奇地走近了几步,多看了两眼,然后继续凝视派克饭店。阿苇见状,对周鼎说:“这人也在数楼,赶紧去收钱。”没想到这话被那青年听到了,转头笑笑说:“上海人这么会做生意,看看大楼也要收钱?”

见这青年肤色较黑,精瘦身材,脑门很宽,看上去比曹南乔还要大一两岁,十七八岁的模样。曹南乔也笑了笑,问:“你是哪里人?”

“我生在广东,但老家是苏州。来上海已经好几年了,现在在圣约翰大学附中读书。”

见那青年颇为健谈,周鼎问:“你不是在数楼层吧?”那青年说:“我已经连着来了好几次了,先在旁边大光明电影院看场电影,或者去台球房打几局台球,再过来看派克饭店。不只是看邬达克先生的设计,还看大楼的施工,都说上海的软土地基造不了这么高的楼,但你们看,不是成功了吗?”

听到这里,芬妮接话说:“等造好了我们请你到里面看,我爸爸是大楼的股东。”那青年脸上却没有欣喜之情,摇头说:“最晚明年我就要去美国念书了,我爸爸让我学金融或者学医,可我不喜欢,我希望像邬达克那样设计很多漂亮的建筑,我的梦想是当建筑师。”说着,有点难舍地又看了几眼派克饭店,转身跨上一辆脚踏车准备离去。

“你叫什么名字?”阿苇追问。贝聿铭:1917—2019年,华裔建筑设计大师。

那青年已经骑出了好几米,头也不回地说:“我叫贝聿铭

。”

回到诺曼底公寓,已是晚上七点多。

下午看过派克饭店后,布莱特带着他们一起去旁边的大光明电影院,看了场好莱坞电影。上海的电影院按照设施等级高低,被划分为一至四轮,票价相差很大,四轮影院票价一般只有一轮影院的五分之一,最低甚至达到十分之一。除了芬妮,周鼎等人都是第一次进大光明这样的头轮影院,三人倍感新鲜,一直在东张西望到处打量。以至于播放了那部吵闹的电影到底说了什么,他们并未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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