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后,布莱特却若有所思。因为刚才在电影前加映了新闻片,播放了德国学生响应纳粹党号召,在柏林市内公开殴打犹太人,并焚烧许多被认为违背日耳曼民族精神的书籍。而在一九三三年九月一日,希特勒在纽伦堡召开的纳粹党代表大会上首度使用“第三帝国”,还称第三帝国将延续千年。
于是,原定的晚餐取消了。在回程的汽车上,布莱特始终沉着脸,默不作声。周鼎和曹南乔依然骑脚踏车回去,阿苇看了看旁边坐着的芬妮,问:“芬妮,肚子有没有咕咕叫?”芬妮却冲她摇摇头,指了指前排的布莱特,示意阿苇不要作声。阿苇无奈地点点头,但她憋着不说话实在难受,用手轻轻挠了挠芬妮的腰,让天生怕痒的芬妮笑得倒在汽车后座上。
布莱特回过头看了一眼,转过头去自言自语:“Sales boches!”阿苇的法语只会日常会话,这句话听了个似懂非懂,转头贴在芬妮的耳边问:“你爸爸在骂我们吗?”芬妮摇头,圆圆的嘴巴也贴在阿苇耳边说:“不是的,他在骂该死的德国佬。”
当周鼎等四人匆匆吃了点点心,敲开54室房门时,正是晚上八点。这是礼拜六的夜晚,是周鼎的德语课时间。
刚才回来的汽车上,父亲那句“该死的德国佬”让芬妮有些担心,自己跟着周鼎他们去跟黑塞先生学德语,会不会被父亲怪罪?周鼎安慰她:“你就当他在骂德国佬菲兹曼先生。”一句话便把芬妮逗乐了。
黑塞的教学与众不同,他并不从字母教起,也基本不教语法,而是跟他们用简单的德语聊天,他说自己原本是一名德国军医,第一次世界大战德国战败后,他退伍来到了科隆的一家医院行医,但一直向往神秘的东方。八年前上海宏恩医院开业后,有同行向他发出邀请,他便不远万里来到这个城市,成为这家新医院的外科医生。大西路:今延安西路。
“黑塞先生,你说的就是大西路
上那家工字形大医院吗?”周鼎问。
“是的,跟诺曼底公寓一样,也是邬达克设计的。”黑塞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这是他对周鼎德语表述能力和反应力的赞许。
“还有我们今天看电影的大光明电影院。”阿苇马上补充道。
“当然,邬达克设计了很多建筑。”黑塞点点头,随后话锋一转,“他是匈牙利人,不是我们日耳曼人。不过从我们医学角度看,匈牙利人在迁入喀尔巴阡山盆地之前,他们的祖先有可能来自中亚至南西伯利亚地区,在迁徙途中跟很多其他民族人混血,蒙古人、斯拉夫人、阿瓦尔人等等,当然也有高贵的日耳曼人的血液。”
说到这里,似乎戳到了黑塞的兴奋点,他点上烟斗继续说:“我们德国人主张,世界是弱肉强食、优胜劣汰的丛林,各民族必须在激烈的生存竞争中求胜。胜利者注定是日耳曼人,因为这是上苍赋予了主宰权力的种族,而犹太人是劣等民族,应该从第三帝国中驱逐出去。”
听到这里,芬妮低头不语,阿苇虽只听懂了一小半,但听懂了“犹太人”“驱逐”等字眼,俏眉一竖便要争论,被周鼎用手轻轻拍了拍后背。她看了周鼎一眼,暂时忍下这口气。
却听曹南乔说:“德国是伟大的国家,你们的军事、工业都是世界上最好的。还有你们的中央化,把军政大权集于一身,铲除一切离心力量,都非常值得我们学习。”
听到这里,黑塞原本靠在桌子边缘的身体站直了,用手中的烟斗指着曹南乔说:“我不仅教你们德语,更要教你们思考。如果中国人中有一半像你这样思考,又何愁那些罗圈腿的日本人。”
走出黑塞家,阿苇忍不住骂了声“sales boches”!芬妮和周鼎也跟着骂,只有曹南乔不解地说:“我也不喜欢黑塞先生说犹太人是劣等民族,但他们日耳曼人确实是优秀人种,他们有着认真、勤俭、遵纪、执着的民族精神,专门针对我们中国贫穷、散漫、落后的国情,对我们是最好的良方。”
芬妮在电梯口站住,回头看了曹南乔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动了动嘴唇又咽了回去,只对周鼎说:“小钉子,我以后不来这里学德语了。”
回到看门人小屋,已是晚上九点多。曹鲁做好一锅青菜面,正等他们来吃消夜。见到父亲,曹南乔似乎有事要说,但看了看周鼎,没有开口,而是拿来三个碗,舀了一碗面先端给周鼎:“你一会儿还要去72室喂鱼吧,你先吃。”
周鼎也不客气,端起面就吃,就听曹南乔说起这个礼拜学校里的事,曹鲁只是吃面并不搭话。周鼎忽然想起什么,说:“曹叔,南乔要不要今天在这里睡,我去跟归一阿哥一个房间睡。”
曹鲁一手端着面碗,一手摇了摇筷子说:“不用。”
周鼎便不再说什么,这大半年来,曹南乔礼拜六回家都是住到汽车间归一那里,曹鲁始终不让自己离开一步。在他眼中,这对父子跟爸爸与自己不太一样,他们之间似乎没什么需要交流的,或者说他们之间会有些交流的愿望,但两人似乎很难交流起来。
“曹叔更关心的好像是我,难道南乔不是他亲生的?”周鼎想到这里,觉得这个念头太没道理,正好面已经吃好,便放下碗筷说:“曹叔,我去顶楼喂鱼打扫。”曹鲁正要张口,周鼎知道他想说什么,补充说:“马上下来。”
没想到这次却猜错了,曹鲁对曹南乔说:“你也去。”
周鼎忙说:“曹叔没事的,就是喂一下鱼,房子空关着很久了,每天也就简单擦一擦家具。”在周鼎心中,72室是唯一可能遇到父亲的地方,虽然已有很长时间没出现,但他每天上楼都抱着见到父亲的期待。
曹鲁摇摇头,还没开口,曹南乔把空碗一放站起身来说:“我还没去看过呢,走啊小钉子。”见此情景,周鼎只能和曹南乔一起上楼。
刚上到顶楼走廊,便见到71室门口站着一个高大健硕的男人,正一声不响站在门口闷头抽着烟。周鼎见状拍了拍曹南乔的胳膊,轻声说:“你的同学。”
曹南乔一愣,周鼎知他不解,说:“这是德国佬菲兹曼,他跟你一样,也是每个礼拜六回来住一个晚上,不就像你的同学吗?”忽地,心中有点感慨:“这样的玩笑话,大概只有阿苇听得懂。”
菲兹曼已经看到他们,并没说话。周鼎作为小看门人,见到公寓租客都要主动打招呼:“菲兹曼先生……”却见菲兹曼伸出硕大的手掌,五指分开像一把蒲扇,示意噤声。
周鼎便不再说话,刚走到72室门口,听到隔壁71室里似乎传出轻轻的小提琴声。突然,琴声戛然而止,一阵欢呼声、掌声和口哨声冲破隔音效果很好的墙壁,喷薄而出。就见菲兹曼原本严肃的方脸上,正在努力挤出笑容,把手中的烟头一扔,推门而入。
顺着半开的房门望去,房内客厅里坐着十来个洋人,老老少少都在兴奋地鼓掌或欢呼,中间站着穿紧身开衩长裙的菲兹曼太太,正娇媚地靠在一个瘦高个子男人身上,男人的左手紧搂着她的腰,右手舒展地向斜上方伸开,明显是一曲舞闭正在谢幕。菲兹曼迈开双腿快步走到夫人面前,双手已经拍得发红,口中连声说着太好了,然后伸手一把扯开瘦高个男人的左手,把夫人搂在了自己怀中。
周鼎还要再看,被曹南乔推了一下说:“干正经事。”
两人走进72室,周鼎熟练地打开电灯,走到窗台前,取出鱼食轻轻撒进鱼缸,十几条色彩斑斓的金鱼迅速游了上来。
曹南乔随手关上门,把隔壁的喧闹瞬间驱离。他打量了几眼客厅,问周鼎:“抹布在哪里?”周鼎专心看着金鱼,说就在卫生间墙上的挂钩上。只听曹南乔走进卫生间,嘟囔了一句:“不在挂钩上,在洗脸池上。”
周鼎没回答,手上一抖,半包鱼食倒进了鱼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