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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高渊 当前章节:15135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5:08

出没风波里:出自北宋范仲淹的诗作《江上渔者》。

出没风波里

十几分钟后,周鼎再次回到顶楼,这次是一个人。

走廊上空无一人,菲兹曼可能又进屋去为太太送上掌声了。周鼎不明白,为什么菲兹曼太太跳舞的时候,菲兹曼先生要一个人站在走廊上?“大概是德国佬烟瘾太大”,这只是一闪念,此刻的周鼎内心忐忑与激动并存,连拿着钥匙开门锁的手都在颤抖。

进屋后,立即关上门并上了反锁。他踮着脚快步走到客厅,轻轻叫了声:“爸爸!”等了一会儿,却没有回音。他又叫了几声,并走进卧室、书房、厨房、卫生间查看,都没发现父亲的踪影。

“难道是我记错了?那块抹布我昨晚刚用过,明明记得是挂在卫生间的挂钩上,刚才南乔却说在洗手池台面上,也就是说这里肯定进来过人了。”周鼎想起去年那个风雨夜,这里进来过芒斯和布莱特,“会不会是他们两个又来过了,会不会爸爸被他们发现了?”

正胡思乱想,只听落地窗“咯吱”一响,借着月光看去,一个人影坐在地上艰难地把身子挪进来。周鼎先是一怔,只见那人已经从落地窗帘下探出了头,头发如马鬃般恣意生长,跟胡子几乎连成了一体。那人盯着周鼎看,轻声说:“小鼎,不认识爸爸了?”

周鼎这才认出,赶紧飞奔过去,伸手就要扶起父亲。周茂生却连连摇头:“不要拉,我的脚摔伤了。”接着手脚并用爬进了客厅,示意周鼎把落地窗关上,并把窗帘拉严实,这才在周鼎的帮助下站了起来,只能右腿单腿站立,靠着周鼎的肩膀挪进了卫生间。

周茂生回身把卫生间的门关严,这才摸索着打开了灯。周鼎帮父亲卷起裤腿,看到左脚踝一片红肿。“爸爸,怎么摔得这么厉害?”周鼎轻轻吸了一口冷气。

“没事,应该没有骨折,只是摔破了。”周茂生看着那条依然放在洗手池上的抹布,“你是看到这块抹布换了地方,知道我来的吗?”

周鼎点头:“爸爸,你是故意让我知道的?”

“对,我不知道今晚你是不是一个人来,就想先给你个信号,让你知道我来了。我知道曹鲁看你看得很严,你刚才下楼又要上来,是怎么跟他说的?”

“我看到抹布就明白了,刚才下楼时又看到菲兹曼站在房门口,就走上去用法语跟他说了几句。下楼时,跟南乔说菲兹曼让我一会儿再上来,他们家客人散了后要我帮着打扫。下楼后又跟曹叔这么说,他让南乔一起帮忙,我说菲兹曼不喜欢陌生人进家门,刚才特意关照只要我一个人上来。就这样,曹叔也没话可说了。”

周茂生轻轻按了按伤处,感觉一阵钻心的疼痛,他极力掩饰,只说:“那你刚才跟菲兹曼说了什么?”

“我说菲兹曼先生你们家今天怎么这么热闹,他说都是他太太请的客人,除了那个紫罗兰理发厅的芒斯,其他人他都不认识,还是待在走廊上舒服。然后,他还叫我别多管闲事。爸爸你知道,南乔听不懂法语,就这样把他骗了。”

见周鼎脸上现出得意之色,周茂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这个办法聪明是很聪明,但这不是待兄弟朋友之道,记住以后只有不得已的时候才能用,平时不能欺骗自己的好朋友。”

周鼎看着父亲,认真地点点头,惊诧道:“爸爸,你怎么这么瘦了?”

周茂生原本就是高挑的身材,所以诺曼底公寓里的人除了叫他“周格里”,还有些更熟悉的人会叫他“长脚”。但他跟双腿长、水蛇腰的芒斯不一样,他原本是筋骨强健的瘦高,而现在已经形销骨立。

“你不能在楼上待太久,把最近的情况挑重要的跟我说说。”周茂生岔开话题,显然不愿多说自己的近况。

周鼎赶紧把在马尔基尼奥家里发现深咖啡色小皮箱的事说了,并说因为找不到父亲,前几天想偷偷配把钥匙,自己摸进去看看。

听到这里,周茂生双眼发光,但又叹了口气:“我这脚伤得不是时候,不然……”周鼎以为明白了父亲的意思,说:“爸爸你不用去,我去。”

“小鼎,我让你在这个楼里留意找深咖啡色小皮箱,是让你把情况告诉我,不是让你当小偷,去溜门撬锁。你记住,你是个孩子,不能做坏事。而且你还是诺曼底公寓看门人的孩子,看门人的职责是守护好这幢大楼,绝对不能损害它。”

见父亲的神情又变得严肃起来,周鼎感觉有点委屈,刚想争辩几句,但听到父亲说“溜门撬锁”,便把大楼里最近好几户住户被窃的事说了,还说现在外面的人不叫诺曼底公寓“船房子”了,而是改叫“贼房子”。

“哪几家被偷了?”

“先是六楼的曼德斯基家,后来是四楼的伍德家,再后来是三楼的克里斯汀家,上礼拜凯尼家也被偷了,他家也在四楼。爸爸你还记得吗?就是那个瘸腿的单身老头。”

周茂生在诺曼底公寓当了多年的看门人,对楼里的住户了若指掌,他当然了解这四家老住户的情况,问:“他们被偷了什么东西?”

“奇怪就奇怪在这里,这几家都被翻了个遍,但偷掉的东西也就是一些银元和首饰。曹叔说,小偷在找东西。”

周茂生想了想,又问:“你想想看,这四家有什么差不多的地方?”

周鼎摇了摇头:“没什么一样的,曼德斯基是太阳人寿的业务经理,伍德是法租界电车电话公司的经理,克里斯汀是阿波罗琴行的上海总代理,瘸腿凯尼不知道做什么。对了,他们都是男人……”话刚出口,周鼎连忙用手捂住了嘴巴,他们四个当然都是男人,但除了瘸腿凯尼,其他人都有夫人,而且伍德和克里斯汀家都有孩子。

周茂生说:“你再想想。爸爸这两天要住在这里了,先把脚伤养好。但我们每天只能在晚上见一面,你不能老往这个屋子里跑,不说别人,那个曹叔就会第一个怀疑。今天就到这里吧。”

周鼎听了欣喜非常,父亲终于又住回来了,而且每天都能见到。他答应了一声,便站起身来走到客厅,回头问:“爸爸,你的脚伤要什么药吗?五楼的黑塞先生是外科大夫,我就说有个小伙伴把脚摔伤了,问他要点药。”

“不用了,休息几天就好了。对了小鼎,你找机会给我一把意大利人的房门钥匙。”

周鼎轻轻带上房门,下意识地朝隔壁看了一眼,屋内听不到什么动静,聚会应该已经结束。他又朝再隔壁的船长室望去,房门紧闭,心想芬妮和阿苇都睡觉了。突然,他想起前两天阿苇说过的一句话:“小钉子哥哥,你发现没有,谁不让你上门学本领,谁就被偷了。”说这话时,阿苇咯咯直乐,他也只当笑话听了。

想到这里,周鼎猛地转过身,正要掏钥匙开门,却听走廊尽头一阵脚步声,曹南乔远远地压低了声音说:“小钉子,爸爸让我来找你,这么晚了你还要进去?”

“哦,我是想推一推,看看刚才有没有把门关好。”周鼎顺手推了推门,便跟曹南乔一起下楼了。

父亲的悄然归来,让周鼎既兴奋又不安。

这几天,他每天都盼着夜色早点降临,这样他就可以上楼跟父亲说话,有事可以让父亲拿主意。比如,关于那四个被窃住户的唯一共同性,他第二天晚上赶紧跟父亲说了。父亲点点头说,这个他也猜到了,只问了还有哪几家明确拒绝了布莱特,坚决不让周鼎上门,便不再谈这个话题。

奇怪的是,紧接着大楼里又发生了一起盗窃案,并没有延续前面四家的“规律”,而是发生在最乐意周鼎上门的马尔基尼奥的家里。

在马尔基尼奥家遭窃前,周鼎一直在盘算怎么拿到他的房门钥匙,然后去对面姚主教路上的小摊复制一把。哪知跟父亲一说,便被否决:“不要复制,这样会留下证据。你要等意大利人出门前拿到钥匙,等他回来时归还钥匙。”

周鼎说时间容易找,因为差不多每个礼拜六马尔基尼奥都有音乐会,有时候礼拜天下午工部局乐队在法国公园也会有露天音乐会。他说,就是要想个理由问他拿钥匙。却又被父亲否定:“你要想办法让他主动把钥匙给你。”

周鼎挠了挠头又问:“我拿到钥匙后,是交给你还是我自己进去找?”因为上次他说打算自己摸进去,被父亲说了一顿,所以他追问了一句。

却听父亲说:“你不能去,我脚伤了也去不了,你上次说布莱特和曹鲁都让你留意深咖啡色小皮箱。”见周鼎点头,周茂生沉吟了一会儿:“这样,你先告诉曹鲁,你在意大利人家里发现了这个小皮箱,看他怎么说怎么做。”

周鼎正好第二天晚上要去马尔基尼奥家上课,这次房间里并无女人,意大利人兴致不高。周鼎说想帮他开一瓶红酒,心里想的是到储藏室看箱子是否还在,但意大利人说不想喝酒,他只能远远地看了几眼,在柜门虚掩的一条缝隙中,似乎有一点深咖啡色。

按父亲的嘱咐,他下楼就跟曹鲁说了。出乎他意料的是,平日沉稳寡言的曹叔,听到这话居然难掩兴奋,一把拉住他说:“真的吗?”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马上松手,神态恢复平静,自言自语:“难说。”

当晚,曹鲁在门厅里待到深夜。隔着看门人小屋虚掩的房门,周鼎能听到曹鲁踱步的脚步声,他知道曹鲁在为什么事犯愁,但不知道曹鲁在为哪个具体的点犯愁。毕竟年少,周鼎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是礼拜六,曹鲁一上午站在底楼门厅里,比往日更沉默。中午菲兹曼太太出门时,跟他感叹说今天的太阳真好,曹鲁却充耳不闻,一旁的周鼎赶紧说:“那是因为今天太太要出门。”菲兹曼太太笑着说这是她听到过的最好的回答,一面用法语轻声嘟囔着“木头人”。

这话被周鼎听到了,他暗自好笑:“如果说曹叔是木头人,那么菲兹曼先生就是超级木头人了。”这时,肩头被轻轻拍了一下,是曹鲁示意跟他到小屋。关上房门,曹鲁让他一起坐下,认真地说:“问你个事。”周鼎也认真地点点头。曹鲁说:“见到爸爸了吧。”

周鼎吃了一惊,不知曹叔为何这么肯定,赶紧说:“没有,我经常梦里见到他。”曹鲁连连摇头:“是他叫你跟我说的。”看到周鼎一脸诧异,似乎真没听懂,曹鲁补充道:“你早看到了,问了爸爸。”

周鼎这次听懂了,曹鲁的意思是“皮箱你早就看到了,问了爸爸,你爸爸让你跟我说”。他连说没有,确实是昨天晚上看到的。曹鲁也不追问,话锋一转:“你做件事,带我进他房间。”

“曹叔,意大利人住在26室,他每天睡到中午,你上楼敲门就行。”

“不行,我要你在。”

听到这话,周鼎马上站起身来,问:“曹叔,现在就上去吗?”

“不,等他快出门。”

下午三点,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瘦削修长的少年,双双走到26室门口。今天是礼拜六,马尔基尼奥供职的工部局乐队照例晚上有演出,他一般会在三点过一点就出门,手上会拿着一个小箱子,里面装的当然是他的吃饭家伙——圆号。

两人没坐电梯,而是顺着仆人楼梯拾级而上,因为曹鲁有话要跟周鼎说,不想让开电梯的乌老四听到。

“你跟他说,因为公寓里最近被偷了好几次,根据法租界巡捕房和业主万国储蓄会的要求,我们要对楼里住户身份和家中重要财产作登记。”曹鲁说话向来简单,对此周鼎已经习以为常,曹南乔还教过他一个词,说他爸爸“惜字如金”。没想到,曹鲁难得说了一句长句,且说得非常顺畅,或许是昨夜今晨深思熟虑的结果。

周鼎隔着房门,听到里面有声音,对曹鲁说“在家”,正要敲门,却转头示意曹鲁往后站一点。他担心如果房间里有女人,说不定意大利人开门会一脚踢过来。虽然他一直没弄明白,为什么有时候敲门意大利人会笑着叫他进来,有时候会惹他大怒?

门敲了好几下,里面的声音没了,但门却没开。周鼎有点奇怪,觉得这不是意大利人的风格。曹鲁示意继续敲,门终于打开,里面却不是马尔基尼奥,而是一个穿着藏青西服的三十岁左右中国男人。

那人看了看他们,问:“你们找马尔基尼奥?”两人连连点头,周鼎说:“我们是公寓看门人,他在吗?”那人朝门口走了半步,挡着两人视线说:“我们是工部局乐队的,他忘了东西,让我们回来帮他拿。”

听那人用的是“我们”,周鼎又朝房间里看了看,只是被那人挡得严实,只看到客厅的地上有两只穿着蓝色皮鞋的脚,女式的。

曹鲁说:“主人不在家,你们进门要登记。”那人似乎胸有成竹,马上说:“我们拿好东西就下楼,会到门厅登记。”说罢回身关上了门。

周鼎回头看看曹鲁,低声说:“有点奇怪。”曹鲁点头,想了想说:“我们等着。”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一开始里面还发出一些声音,后来就悄无声息。周鼎渐感不耐烦,看看曹鲁,见他紧皱着眉头,并不说话。又等了一会儿,周鼎忍不住问:“会不会走掉了?”

曹鲁说:“怎么会,就一个门。”周鼎朝走廊四周看看,突然一跺脚说:“曹叔,这是几楼?”曹鲁瞬间色变:“二楼!”

“外面有环廊!”周鼎说着,赶紧跑到走廊一头朝外望去,只见环廊上空空如也。诺曼底公寓的三层和八层外面设环通走廊,既可以作为消防通道又替代腰带,起到美化立面的作用。而根据楼内的楼层算法,分别是二楼和七楼。

两人不约而同拔脚就往楼梯口跑,到了底楼,却见仆人电梯关着,再跑到门厅,只见电梯里坐着乌老大。周鼎大声问:“乌老大,刚才有没有看到一个穿西装的男的出门?”乌老大抬了抬眼,没好气地说:“我天天在这里开电梯,天天走进走出的都是穿西装的男的,你问我我去问谁?”

周鼎知道自己太急,没有把话说清楚,忙说:“一个穿藏青西装的中国男人,大概三十岁左右。”乌老大说:“我是开电梯的,又不是专门来看人的。这个人么好像有,不过不是一个人,旁边还有一个洋人女人。”

“对的对的,乌老大你看到他们手上拿了什么?”

“大包小包拿了不少,上面还盖着布,大概是怕人家看到。”说到这里,乌老大也是一惊,“又是小偷上门了?胆子太大了,敢白天来了,这是强盗了。你看看这些安南瘪三,像根木头那样戳在这里有什么用?”

乌老大的手指着门口站岗的两个安南兵,这是诺曼底公寓屡次遭窃后,巡捕房派来的。那两人把长枪当拐棍立在地上,瞌睡中被这番话惊醒。周鼎用法语问了一句,两人都露出一口因长期嚼食槟榔而染黑的牙齿,连连摇头,只说没见过。

曹鲁和周鼎连忙返回二楼,从走廊通道上到楼外环廊,跑到26室落地窗外朝里看去,只见客厅里狼藉一地。周鼎问曹鲁怎么办,曹鲁推开落地窗说:“进去!”

周鼎一跃而入,被曹鲁一把抓住:“脱鞋!”

进屋第一件事,周鼎跑到储藏室打开柜门,只见里面放着七八瓶红酒,哪有深咖啡色皮箱的踪影。

巡捕房接到电话后,半个小时赶到,他们确定是入室盗窃,但说具体被偷了什么,要问过主人才知道。

马尔基尼奥是音乐会结束后才知道的。周鼎先是打电话到工部局乐队,被告知全团都在兰心大戏院准备演出。再打电话到戏院,接电话的人说今晚是柴可夫斯基作品专场,下半场的第六交响曲必须配置四把圆号,而马尔基尼奥是圆号首席,更是缺他不可。周鼎又问能否让他接一下电话,那人说今晚观众中有贵宾,不可影响马尔基尼奥的情绪。

后来的事实证明,不让意大利人提前知道,是个多么英明的决定。这天深夜,马尔基尼奥回到诺曼底公寓,向众人完美展示了一个情绪失控的意大利男人的特质,他站在房门口双手舞动,双腿也不时跳动,嘴里长吁短叹:“柴可夫斯基第六,它叫悲怆,真是悲怆!”又向周鼎叫道:“那个女人抢走了我所有财产,你见过的,见过她的腿!”

周鼎有点想笑又有点害怕,只是点点头。意大利人稍稍停歇了一下,用手指着自己的脑袋吼道:“我这个笨蛋,跟你这个小笨蛋一样,被她的腿迷住了,彻底迷住了!”

这时,电梯门打开,有四五个人往26室走来。走在前面那人矮胖身材,脸上长着横肉,后面跟着两个便衣和两个背着长枪的安南兵。那个矮胖男人走到马尔基尼奥身前,抬头看了看他,说:“进去看看丢了什么?”

若在平日,意大利人应能看出这是法租界巡捕房的高级官员,但这时他正在气头上,回了句:“Stronzo(杂碎)!”

矮胖男人一愣,虽没听懂这个意大利语单词,但从意大利人的神态来看,知道不是什么好词。身边一个便衣抢上一步说:“这是法租界巡捕房华人督察长巴络,他老人家深更半夜来查你这个案子,那是天大的面子。”他说的是生硬的法语,意大利人听了似懂非懂,正要说什么,却被周鼎推了一把:“巴督察长来了,快看看丢了什么。”

巴络看上去四十岁出头,在法租界巡捕房的地位甚高。华人督察长是他公开的身份,其实他也是青帮人物,拜的老头子正是青帮大佬黄金荣。因为身材、长相甚至脸上的麻子都像黄金荣,被人称为“麻皮小金荣”。最近诺曼底公寓屡次遭窃,他已经挨过法国领事馆高层的斥责,接报失主到家后,马上赶了过来。

26室是两室户,并不算很大,马尔基尼奥很快清查完毕,财产损失惨重,他来上海后的几乎所有收入都被洗劫一空。巴络问他有什么可疑的人,意大利人指天发誓说肯定是那个白俄舞女,她原本在公寓里跟别的男人同居,被自己的魅力吸引后,就搬到了26室,最近吵架分手了,但手中还有房门的钥匙。

又问他那女人有什么特征,意大利人说褐发、白肤、长腿,特别在长腿方面加了很多形容词,又指了指周鼎,说:“连这个中国小鬼也被迷住了。”一番话说得巴络直咽口水,极想见识一下那个舞女,破案的决心因此大增。

在一旁,周鼎却有另外一番心思。他看马尔基尼奥在房间里逐一查看,唯独没进储藏室,插话说:“储藏室还没看。”说着便径直走进储藏室,马尔基尼奥跟进来看了两眼说:“还好,她没把红酒拿走,不然我就只能喝中国黄酒了。”

巴络等人离去,已是深夜十二点多。临走前,他关照曹鲁和周鼎,明天要跟诺曼底公寓里的租客,以及大楼业主万国储蓄会的高层汇报,巴督察长半夜亲临罪案现场,严密盘问搜索,定会尽早破案。随后又问周鼎那个白俄舞女的身高腿长细节,“啧啧”几声上车离去。

跟着曹鲁回到看门人小屋,周鼎说要上楼去72室喂鱼,曹鲁看了看屋里柜子上的时钟说:“太晚了,不用天天喂。”

周鼎有些着急,今天发生的事一定要跟父亲说,正在盘算着怎么再找个理由。忽听敲门声响起,门外有人说:“曹叔,睡了吗?”正是归一的声音,曹鲁说了声“没睡”,归一推门探头说:“曹叔,南乔怎么还不来,我都要睡着了。”

曹鲁和周鼎都是一怔,这才想起今天是礼拜六,曹南乔原本下午三四点就该回来了。曹鲁敲了敲桌子说:“忙忘了!”然后对归一说:“你睡,不用管。”

一九三四年秋的上海并不平静,关于日军可能来侵的猜测越来越多,而在法租界内各种刑案经常发生,对共产党人的搜捕也在不断升级。曹鲁想了一会儿,拿起一件外衣说:“你睡,我去找。”

周鼎说:“曹叔,这么晚了,你要不打个电话问一下。”曹鲁点头,走到门厅去打电话,没一会儿回来关照周鼎:“打不通,你先睡。”

见曹鲁匆匆走出大门,周鼎轻轻带上房门,一溜小跑上了楼梯。他虽然也担心曹南乔,但必须用好这个见父亲的好时机。

听完周鼎的讲述,周茂生陷入了沉思。

意大利人的财产损失很大,这跟前面几起窃案不同,窃贼很可能就是冲着钱财去的。而且选的是礼拜六下午意大利人出去演出的时候,说明对他的情况非常了解。问题的关键是,厨房柜子里到底有没有一个深咖啡色小皮箱?这个小皮箱到底有没有失窃?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布莱特和曹鲁都在找一个深咖啡色小皮箱,跟自己要找的是不是同一个?

这些日子,周茂生在外面遍寻小皮箱不着,耗尽了他几乎所有的体力和精力,他已经疲惫到不能继续在外搜寻,不得不把最后的一点希望放在了诺曼底公寓里面。而布莱特和曹鲁的举动,让他更相信小皮箱如果还在的话,有可能就在这个大楼的某一个角落。

这时,周鼎打开手中的一袋东西,放在父亲面前,里面有面包和米饭、小菜等,“爸爸,这点够吗?”周茂生点头说:“够了够了,我晚上吃米饭,明天白天吃面包。对了,你每天给我带吃的,是从哪里来的?”

“我跟芬妮和阿苇说,我最近老是觉得饿,芬妮就偷偷给我带了不少吃的,阿苇今天也在她爸爸做饭时偷拿了几块鸡肉。我还存着钱,不够的话也能出去买。可是,爸爸你这么躲着要躲到什么时候呢?”

看着儿子,周茂生忍不住眼眶红了。这一瞬间,他真想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儿子,但赶紧打消了这个念头。还有一件事,他也强忍着没有说,那就是自己的脚踝伤势日益严重,伤口发炎了。

周鼎睡到凌晨两点多,曹鲁回来了。他没有开灯,摸黑进了屋,却一脚踢到了桌腿。周鼎从睡梦中被惊醒,忙问南乔呢,曹鲁边脱衣服边说:“回来了。”

周鼎听到曹鲁上床睡下,却似乎睡不着,不断在翻身。没一会儿,周鼎已进入梦乡,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夜曹鲁始终辗转反侧。

第二天早上,周鼎起床走到门厅,见曹鲁穿着挺括的蓝色看门人制服,满脸倦意地站在那里。他看到周鼎,指了指门厅前台上的一个竹编小筐,说:“叫南乔来吃。”

“你们昨天回来得晚,让他再睡一会儿,我等一会儿带给他吃。”说着,周鼎便伸手去拿小筐,却被曹鲁厉声制止:“不,叫他来!”

周鼎吓了一跳,曹鲁平素虽然寡言少语,但待人特别是对周鼎和曹南乔都是和颜悦色的。此时,周鼎已经把小筐拎在手上,听到这话有点不知所措。

却见归一从后门进来,他没注意到这尴尬一幕,看了看周鼎手中的小筐,说:“粢饭团不错,我拿一个啊。”他跟周鼎、曹氏父子相交很熟,彼此间从不客套。但此刻却见周鼎并无反应,只是看着一旁板着脸的曹鲁,归一诧异道:“今天怎么了,昨天大半夜曹南乔来我的房间,也是没好脸色。是不是意大利人家里被偷,你们也要被罚工钱?”

周鼎赶紧说:“归一阿哥,刚刚没看到你,今天礼拜天还这么早出门?”

归一拿起一个粢饭团,拿在手上说:“菲兹曼先生和太太八点半去做礼拜天弥撒,现在八点还不到,正好去对面姚主教路,看看阿玖。”说着,又朝小筐里看了一眼,周鼎忙递上说:“再带一个给阿玖吃。”

这时,一辆电梯下到底楼,走出了人高马大的菲兹曼,一眼看到归一,说:“公司有艘船出事了,马上走。”归一有点沮丧,赶紧放下另一个粢饭团,跟着菲兹曼出门了。

“嘿嘿,”电梯里传来两声冷笑,乌老二挪了挪她胖胖的身体,对曹鲁说,“曹格里,我跟你打个赌,不出半个钟头,做头发的芒斯肯定要去顶楼。”

曹鲁轻轻哼了声,没有接话,只听乌老二继续说:“你么真叫假正经,顶楼的事情这个楼里谁不知道,从礼拜天夜里一直到礼拜六上午,菲兹曼太太应该叫芒斯太太,只有礼拜六一个夜里,菲兹曼先生回来,她才叫菲兹曼太太。”

旁边那辆电梯也停在底楼,里面的乌老三哂笑道:“菲兹曼太太就是芒斯太太,想想洋人是真开心,总有一天要叫她做一趟我乌老三太太。”

周鼎虽还年少,对男女之事似懂非懂,但他毕竟天资聪颖,听到这里渐渐明白,为什么去年那个风雨夜,菲兹曼先生突然回来,芒斯要从环廊躲进72室,而布莱特先生尾随而至,正是当场抓住了这个大把柄,让菲兹曼太太不得不说动菲兹曼先生,把船长室换给了布莱特。

穿过天井,走进汽车间,周鼎迎面碰上了曹南乔,忙说:“曹叔让我叫你去门厅吃早饭,我说让你多睡一会儿,我把粢饭团给你送过来吧。”说着,扬了扬手中的小筐。

“我不去见他,”曹南乔转身往归一的房间走去,“我是听到你的声音才出来的。”周鼎跟在后面,问:“你昨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已经十七岁了,晚点回来有什么关系?他还跑到学校来找我,让我几个学长看笑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归一的小屋,周鼎有段时间没来,发现屋里整洁了很多,桌上居然还放了一盆小花,奇道:“归一阿哥啥时候这么清爽了?”

“这有什么奇怪,肯定是那个叫阿玖的来帮他打扫的,她在斜对面摆炒货摊。小钉子,你不要打岔,你知道我昨天为什么晚回来吗?”

周鼎心想,你不是晚回来,是到了深更半夜不回来。但想这么说又要斗气,便只是摇摇头。

“昨天下午,我一放学就准备回来。走到校门口碰到两个学长,他们高我三届,穿着笔挺的军装。我就问他们这两年去了哪里,他们说考进了黄埔军校,很快就要毕业了,等待分配到部队。小钉子,你真不知道,他们看上去多么英武帅气!”

曹南乔脸上的艳羡之情溢于言表,继续说:“我就让他们到我住的工友房间,坐下继续说。我说我也想考军校,去打日本鬼子,他们说黄埔入学对个人政治思想要求很高,要了解国民革命须速完成的必要,还不能有抵触本党主义的思想,既有笔试,又有口试。笔试考作文、政治、数学,口试是考察学生对三民主义的了解程度及个人志趣、品格、判断力。”

周鼎见曹南乔越说越兴奋,问:“要考这么多门课?”

“不止这些,还要求中学毕业学历,年龄在十八岁以上,二十五岁以内。身体还要好,要强健耐劳,不能有眼疾、肺病、花柳病,你知道吗,还不能有痔疮。”曹南乔和周鼎都笑了起来,“小钉子,你说这有意思吧,说着已经天黑了,两个学长还掏钱请我到学校边上一个小饭馆吃饭。”

“你才十七岁,现在还不能考吧?”

“没几个月我就十八岁了,学长说报名就到国民党上海执行部,录取后还会发去广东的川资路费。入队后,服装、书籍、食费、零用,全部由军校供给。这多好啊,又能学本领,又省下了学费,我想明年就去考。”

周鼎连连点头,又问:“你跟曹叔说了吗?”

“昨晚有个学长喝多了,我带他到学校的小屋躺了一会儿,这时我爸爸来了,我就把刚才那些话跟他说了,你知道我爸怎么说?”周鼎当即由刚才的点头改为摇头,曹南乔把左侧一边的脸凑近周鼎说,“我爸给了我一个耳光。”

“啊,这是为什么啊?”

问这话的却不是周鼎,两人抬头一看,却见芬妮和阿苇站在门口,两人都张大了嘴巴,只是芬妮的嘴张得更大。

“是啊,我也这么问他。”

芬妮凑近曹南乔,看到他的左脸颊上还真隐隐有几道红印子,轻轻朝他脸上吹了口气说:“南乔哥,疼不疼?”

听芬妮第一次叫“南乔哥”,怜惜之情溢于言表,曹南乔心中一动,但立马恢复一脸英气:“打一巴掌怕什么,还记得那天我们一起去敲门,小钉子有点怕,我说‘贪生怕死勿入斯门’,你们知道这句话是从哪里来的?”

阿苇说:“肯定是书上看来的。”曹南乔摇头,正色道:“那是黄埔军校大门口的一副对联,‘升官发财请往他处,贪生怕死勿入斯门’,横批是什么?”周鼎和芬妮都说不知,阿苇搞怪地说:“横批是:谁也别来!”

众人都大笑,芬妮更是笑得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曹南乔马上收住笑容说:“是‘革命者来’!你们这帮小孩子,一点也不懂什么叫国破家亡,日本鬼子已经占领东三省了,说不定很快就要打进上海。”

这时芬妮止住笑站起身:“我爸爸说,罗圈腿小日本就算打上海,也不敢打进租界,我们这里是法国政府的地盘。再说,我们这里还有法国军队和安南兵。”这回轮到阿苇笑得打战:“安南兵……就那些牙齿墨黑,人还没枪高的吗?”

见着两个女孩子把话题越扯越远,周鼎赶紧拉回来:“南乔,曹叔到底为什么打你?”听这话,众人皆不语,曹南乔也不响,阿苇又问,他才说:“我爸说了,打日本鬼子应该,去黄埔军校不行。”

听这话,大家七嘴八舌议论起来,周鼎说:“曹叔大概不想让你去广东,太远了。”曹南乔拿起一个粢饭团,狠狠地咬了一大口:“男子汉志在四方,广东远什么?难道就天天守着这个公寓,像他一样一辈子当个看门人?”

听此言,周鼎有点讪讪的。曹南乔并未察觉,阿苇已经感觉到,却不知说什么。芬妮看到曹南乔吃粢饭团,也走上两步去拿一个,只听“哎呀”一声,芬妮疼得跳了起来,赶紧坐到一旁凳子上,抬起光着的右脚看,原本白皙的脚底踩了一层黑灰,中间渗出鲜血。走到哪里都光着脚的芬妮,踩到了一块尖锐的碎玻璃。

入夜。

这是礼拜天的夜晚,照惯例是菲兹曼告别妻子,去法租界外滩的公司开始一周工作的时候,也是曹南乔告别父亲,去学校开启一周学习的时候。

今天却出现了意想不到的事:早上出门处理急事的菲兹曼,在晚上七点多钟的时候回来了,因为轮船在长江口遇险,处理起来耗时费力。大家都以为他今天就这样开启一周住公司的日程,所以他的出现先让开电梯的乌老二愣了一下。早上,她曾打赌菲兹曼这一走,理发师芒斯必定后脚上楼。但或许是礼拜天理发生意好,芒斯是在六点多才刚刚上楼。

见到菲兹曼壮硕的身躯出现在门口,乌老二正愣神之际,隔壁电梯的乌老大心念一动,暗道:“发笔小财的机会来了。”他迅速走出电梯,一边咳嗽一边给乌老二递眼色,却见乌老二只是愣愣地看着他,不解其意。

乌老大急得冲上去,恶狠狠地低声说:“老二,你去把他拉住,我上楼报信,铜钿分你一半。”见乌老二还似懂非懂,他一把把她从电梯里拉出来,自己坐了进去,刚要拉门,却想到了什么,迅速跑出来,拉起正要跟菲兹曼打招呼的周鼎,钻进电梯。

周鼎问干嘛,菲兹曼说等等,都没有阻住乌老大启动电梯。上行时,乌老大说:“小赤佬,今朝爷叔挑你发财,我不会说法语,你去跟菲兹曼太太说,她老公回来了。”电梯到了顶楼,乌老大拉着周鼎小跑到71室门口,举起拳头重重地敲门。等了一两分钟门才打开,穿着睡衣的菲兹曼太太慵懒地站在门口,乌老大推了一把周鼎,周鼎赶紧用法语说:“菲兹曼先生正在底楼。”

菲兹曼太太原本风情万种的蓝眼睛瞬间瞪圆,那只涂着大红唇膏的小嘴也瞬间张大。乌老大正要鞠躬讨赏,房门突然被狠狠地关上,乌老大按住他被砸到的酒糟鼻子,大叫着一蹦老高。

只听房门里面发出一阵凌乱的声响,另一辆电梯已经开到顶楼,菲兹曼气哼哼地走了出来。在他身后,乌老二一脸焦急,边打手势边对乌老大说:“我拦不住这个烂大块头。”

乌老大远远地瞪了一眼,他知道菲兹曼懂一点中文,怕这话让菲兹曼起疑心。好在乌老二说的是浦东土话,菲兹曼似乎并未注意,对周鼎说:“还说电梯坏了,不是好的吗?”

周鼎赶紧说:“下午是坏了,刚刚修过。”菲兹曼不再说话,掏出钥匙开门。房门突然打开,从里面跳出来一个人,扑到他怀里深深一吻:“亲爱的,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看我给你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房门迅速关上,乌老大兄妹面面相觑。乌老二说:“阿哥,你做啥急得像火烧屁股,看这样子芒斯不在里面。”乌老大连吐了两口粗气说:“不会啊,六点多钟是我开芒斯上来的,没看到他下去啊。”

周鼎在一旁看着,感觉甚是好笑,说:“你们为什么这么急,还要说电梯坏掉了?”

“小赤佬,这种事情你再过两年就懂了。怪也真怪,芒斯这只洋赤佬到哪里去了?”乌老大后半句是在自言自语,说着走进电梯,回身说:“你还等着讨赏钱,不下去?”

周鼎答应着跟进电梯,突然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惊呼,跳出电梯说:“我还有事!”

掏出钥匙、打开72室、关上房门,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以前,72室的钥匙放在看门人小屋里的抽屉里,自打父亲回来养伤后,周鼎就整天把钥匙揣在口袋里,走到哪里都习惯性地摸一摸。

周鼎虽不谙男女之事,但从早上乌老二看到菲兹曼出门,说芒斯马上会来,到现在乌老大的举止,他猜想芒斯肯定在房间里。但为什么菲兹曼太太马上开门请菲兹曼先生进去,唯一的可能就是芒斯像去年那个风雨之夜那样,通过窗外环廊躲进72室了。而且,去年从船长室跑过去,还要经过布莱特家的71室,现在和布莱特互换房间后,就在隔壁了。

房内漆黑一片,周鼎屏住呼吸凝神细看。等眼睛适应了黑暗,借着透过落地窗的微微月光,他环视客厅:柜子、沙发、茶几、落地窗帘、桌子、鱼缸……

周鼎慢慢地看过来,哪有芒斯的影子。他正要进卧室查看,忽听身后房门的门锁响了一下,忙转身看去,只见刚才进门处,一个人正要开门。

“芒斯!”那人影听到周鼎的叫声,用力猛地拉门,门却纹丝不动,原来刚才周鼎一进门就顺手把门反锁了。那人只得转过头来,把食指放在嘴巴前,既尴尬又讨好地冲着周鼎笑,那是一张白皙的娃娃脸,顶着一头长长的卷发。

周鼎虽然猜测芒斯会躲进这里,但真见到还是被吓了一跳。不过,他最担心的事似乎并没有发生,父亲应该没跟芒斯相遇。

“是小钉子啊,你来这里干什么?”芒斯以攻为守,反问一句。

“芒斯,你吓我一跳,阿克塞尔一家回法国了,我每天晚上来喂鱼打扫,你来做什么?”

芒斯没想到会遇到周鼎,一时想不出理由,只得放软了姿态说:“小钉子,我不是小偷,这事你跟谁也别说,明天给你十块银元。”柔声细语的法语,听得周鼎说不出的舒服。

周鼎心想,要是换了乌老大,区区十块钱不可能放他过关,正好问他多要些钱给父亲,便说:“你给菲兹曼太太做个头发,都不止十块钱吧?你不用蹲着了,站起来吧。”芒斯一脸尴尬,好在夜色帮他掩盖了,说:“这个好商量,那就二十块。”

周鼎见他还是不站起身,上前拉了他一把:“好了,起来吧,我不会讹诈你的。”这一拉,却没有拉动。

芒斯是细高挑的个头,少说也有一米八,这时站起来却跟周鼎差不多高。周鼎见他两条长长的裤腿耷拉在地板上,遮盖住了脚面,问:“你没穿鞋?”

只见芒斯摇摇头,叹了口气,双手把两个裤腿慢慢卷了起来,露出两只光着的脚:“你明白了吗?”周鼎直摇头:“芒斯,你怎么突然矮了一大截?”

“我的皮鞋……掉在隔壁了,所以……所以就矮了。”见周鼎还是不明白,他叹口气说,“我的皮鞋……里面有硬垫子,穿着……个子高。”

周鼎“噢”了一声,恍然大悟,原来芒斯平常都穿着特殊皮鞋。他听做鞋帽生意的布莱特说过,欧洲有一种让人穿着显高的内增高皮鞋,在考虑要不要进口到上海。布莱特说一般能增高六七厘米,而看芒斯的样子,他的皮鞋大概增高了十多厘米,难怪平时觉得他的双腿特别长,而上身和手臂显得很短,“原来他天天踩着高跷。”

看着比平时矮了半截的芒斯,双手拉着裤腿,光着脚跑出房门的样子,周鼎心想,要是芬妮和阿苇在的话,一定够她们笑上一天了。

他自己却没有笑,没见到父亲让他有些不安。这些日子,他跟父亲的交谈都是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父亲偶尔让他坐沙发,自己却从不坐。他轻声叫着父亲,走进卧室查看。

“小鼎,”卧室的柜子门轻轻推开,周茂生探出头说,“你来扶我一下。”周鼎赶忙伸手,摸到父亲冰凉的手,想扶他到床上,却被父亲制止:“坐地板上就行。”

靠在自己身上的父亲,正在打着哆嗦,周鼎伸手一摸,父亲的额头却是滚烫的:“爸爸,你发烧了?”

父亲只摇摇头,示意他在自己身边坐下,说:“刚才听到落地窗有响动,我就爬进柜子了。你应对得很好,只是不该多问他要钱。”周鼎想争辩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爸爸,刚才来得太急了,没把吃的东西带来,一会儿我下去拿。”

“不用了,昨天你拿来的面包还有不少,今天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周鼎想了想说:“大楼里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南乔昨晚被曹叔打了耳光,不过这不是什么大事,我还是去给你拿吃的吧。”说着就要站起身,却被周茂生冰冷的大手一把拉住:“说说,为什么打耳光?”

周鼎三言两语便把经过说了,重要的地方丝毫没有漏掉,他问父亲,为什么曹叔说打日本鬼子应该,去黄埔军校不行呢?

一阵沉默后,周茂生一字一字地说:“应该是时候了。”周鼎不解,问:“爸爸,是时候做什么?你应该去看病。”

“小鼎,从去年八月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一年了,爸爸在外面到处奔波,后来还让你也一起帮忙,但爸爸丢掉的那只小皮箱一直没能找回来,连影子都没有。而且,爸爸的脚还伤了,我觉得,靠我们两个怕是不可能找回来了。”

“爸爸,你别灰心,意大利人那个被偷走的小皮箱,说不定就是你要找的那只,而且巡捕房督察长也出马了,说不定很快就能找回来。”连说了好几个“说不定”,周鼎自己也觉得没有底气。

“爸爸不是灰心,是想找更好的办法,找更好的帮手,一起把箱子找回来。”

接下来几天,周茂生的病情越来越重,脚上伤口发炎,整日高烧不退,时而陷入昏迷。周鼎无计可施。因为父亲反复关照,他决不能去医院,他的病决不能告诉别人,这两个“决不能”让周鼎嘴巴起泡,头痛不已。

这天下午,阿苇忽然下楼来叫他,说芬妮病了,却让周鼎眼前一亮。心想现在只有芬妮或许帮得上忙,还不违反父亲说的两个“决不能”。

布莱特先生去洋行了,布莱特太太刚出门赴女友的下午茶,阿苇妈也出门了,用她的话说,是去“领领市面”,其实是去寻找生意线索。这时候,只有胡大厨、葛妮亚两个不管“闲事”的大人在家。阿苇拉着周鼎的手快步走进芬妮的卧室时,胡大厨正在厨房洗菜,他的专注力让他对周鼎进屋完全无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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