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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者:高渊 当前章节:15069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5:08

还我万夫雄:出自南宋陈亮的词作《水调歌头·送章德茂大卿使虏》。

还我万夫雄

三年后。

一九三七年的初夏热得有点早。清晨六点多,一个身材颀长、眉目清秀的少年走出汽车间,穿过大天井,推门走进底楼门厅。一个中等个子、相貌普通的中年男人已经站在那里,他对少年点点头,便转过身去跟电梯下来的住户打招呼。

少年走出公寓大门,右转走过几个门面,推门走进一间店铺。这是一家面包房,处于公寓突出部,它的垂直上方顶楼,便是坊间传说中的船长室。

店里,一个三十多岁的短发少妇,正手脚麻利地往一辆手推车上堆放面包,少年赶紧上前帮忙,然后把一个大桶搬上小车。少妇朝他笑笑,回头对里面说了声我去了,便和少年一起推车出门。两人推着车穿过霞飞路,沿着姚主教路走了百来米,在一个弄堂口停下。

“阿苇妈,今朝你比我早。”弄堂里走来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也推着一辆小车,肤色微黑,一张俏丽的瓜子脸,一笑显出一对浅浅的酒窝。

“阿玖啊,我卖早饭应该早点出来,你卖炒货也天天这么早,勤快得来。”阿苇妈片刻功夫便支好了摊,又问,“归一今朝怎么没来帮你忙?”

阿玖正在整理各色炒货,听这话脸一红说:“归一阿哥这几天一直住在公司里,礼拜天也不能回来。”然后抬头问那少年:“小钉子,归一为啥最近不高兴?”

周鼎把大桶搬到地上,揭开盖子,飘散出新磨的豆浆味,说:“日本人要打过来了,哪个中国人能高兴?他说了几次想去当兵打小日本。”

“他去当兵,我和阿爸怎么办?”阿玖刚才脸颊上的红晕,瞬间转移到了眼眶上。周鼎知道,阿玖的爸爸卧病在床,就靠阿玖摆摊度日,正不知该如何劝解,却听阿苇妈大着嗓门岔开了话题:“阿玖你看我这个主意好不好,想出来豆浆搭配面包,芬妮天天来吃,她讲味道赛过牛奶面包。”

阿苇妈想自己做生意,想了不是一年两年了。

前些年,她经常趁着布莱特夫妇双双出门,便一个人出门“领市面”。这些年在布莱特家帮佣,靠着省吃俭用积攒下一些钱,她想过做宁波水产,想过租房子做二房东,想过自己开小饭馆,但都被她自己一一否定。尤其是开小饭馆,她想到阿苇爸胡大厨忽咸忽淡飘忽不定的厨艺,只有迷信盐代表上帝旨意的布莱特能接受,若自己开饭馆,只怕食客当场掀桌子。

三年前,她注意到诺曼底公寓门口的面包房生意清淡,店里销不掉的面包经常送给楼里的人,开电梯的乌老二连吃白食还骂难吃。在阿苇妈看来,光是大楼里住着的这些洋人,就足够撑起一间面包房的生意,究其原因是这家店缺一个手艺好的面包师傅。劳尔登路:今襄阳北路。

那以后,她但凡出门“领市面”,就一定带上芬妮和阿苇,一家家面包房吃过来。其中的主角当然是芬妮,这个犹太女孩小时候便爱吃,渐渐长大后更精于吃。大半年后,有一天她们三人来到劳尔登路

上,看到一家小小的面包房门口排着四五个人,机灵的阿苇一头钻了进去,一会儿买了两个面包出来。芬妮只咬了一口,就站在马路边不肯走了。

过了两个月,一个名叫申生的面包师傅,出现在了诺曼底公寓门口新开的面包房里。阿苇妈把原来那家生意惨淡的面包房盘了下来,给了申生双倍工钱,将他从劳尔登路上拉过来。在起店名时,阿苇妈跟胡大厨商量说,我们都是宁波鄞县人,要么叫“鄞记面包房”,不过这个“鄞”字很多人不认识,干脆叫“银记”,开店总盼着银子多。胡大厨只顾炒菜并不理会,被阿苇妈问得急了,才说:“这两个字我都不认得,叫啥随你!”

这话被阿苇听到,笑得她直捂肚子。阿苇妈板起脸正要骂,只听阿苇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这个店名不像做面包的,倒像卖大饼油条的。”

没想到,阿苇妈听了却觉得是个好主意,打算中西结合,面包房兼卖大饼油条。但在一旁做饭的葛妮亚不同意:“我们不像你们中国人,大多数人不喜欢大饼油条的味道,要是放在一个店里卖,怕是没生意。”

阿苇妈自言自语:“那也不见得。”但她不是固执的人,晚上睡觉时仔细想了想,觉得葛妮亚这话也对,决定大饼油条以后再做。她又想:“洋人不喜欢大饼油条的味道,那就卖豆浆;他们喜欢闻面包的味道,那就自己制造一些这种味道。”

“银记面包房”开张后,诺曼底公寓里的洋人们终于有了买到上好面包的地方。他们还发现,这家面包房有些特别之处:首先是不管什么时候去,店里总是充满着一股浓郁的烤面包味,简直可以说沁人心脾;其次是一改前面那家店的风格,卖不完的面包不仅不送人,甚至不打折;再次是早上能喝到刚磨出来的豆浆,老板娘甚至自己推着车到行人多的地方去卖;更特别的是,店里每天限量供应一款“奶油小方”,卖完就在柜台上放块牌子,写着“明日请早”。

这些新招有些是阿苇妈的主意,也有的则是周鼎想的办法。比如,为什么店里总是充满烤面包味,因为周鼎装了台小鼓风机,把烤面包的味道抽到营业区来。装好后,芬妮来到店里,深深地呼吸了几口面包味,转身便走了。第二天,几个工人搬来一架钢琴,说是布莱特先生让他们送来的,因为芬妮说以后就在面包房练琴了。

这三年的时光,改变的当然不仅仅是阿苇妈。

比如,周鼎已经不当看门人很久了。三年前,周茂生和曹鲁见面后,当晚曹鲁就去找组织上的联系人。那是一九三四年的秋天,第五次反“围剿”失败后,中央主力红军为摆脱国民党军队的包围追击,被迫退出中央根据地,实行战略转移;而上海的地下党组织也受到严重破坏,中共中央特科多数成员此前已转移到苏区,只有少部分人留守。

曹鲁好不容易接上头,两天后就和周茂生一起带上小皮箱,来到一处秘密联络点,面见中共中央特科留守的负责人。这个小皮箱是一年前,就是一九三三年春从江西苏区发出的,里面装着四十根金条和打土豪劣绅收来的首饰细软,终点是上海,作为上海地下党组织的活动经费,并用作搭救被捕同志的疏通费用。

小皮箱内部用钢板打造,牢固异常,只能用特制的钥匙打开。苏区方面用的是钥箱分离的办法,先派人将钥匙直接送到上海,然后再派人将箱子分六站由江西经福建、浙江,由当地的地下交通员转手送达上海。

周茂生作为中央特科情报科的一员,平时的掩护身份是诺曼底公寓看门人,他接到的任务是作为最后一站传递人,到郊区接到皮箱后转送中共中央特科联络人。前面一路顺利,但就在进入法租界即将送达时,离诺曼底公寓不远处被劫走了箱子。

周茂生虽不清楚箱子里具体装着什么,但他明白一定是极为重要的东西。面对这一突发局面,他没有选择向上级领导报告,而是决定孤身一人追回箱子。而他和箱子的突然失踪,让中共中央特科以为他携箱潜逃,于是派出人马四处追寻,还派曹鲁来到诺曼底公寓,探访他的踪影,并监视照顾周鼎。

那天晚上,周茂生和曹鲁来到一处石库门里的秘密联络点,上级领导马上拿出钥匙,准备打开小皮箱。意外的情况是,三人轮流开锁却始终打不开。周茂生已觉事情不对,找来一个剪刀一刀捅下去,原本应该坚固的箱子却一戳而破,再用力扯开,却见箱子里哪儿还有贵重物品的影子,全是用报纸包着的几块废砖!

周茂生倒吸一口气,转头低声对曹鲁说:“被掉包了!”曹鲁铁青着脸,想了想说:“在二楼,问路的人!”

周鼎只记得,那晚曹鲁回来都快半夜了,父亲则没有回来。曹鲁只说了声你爸还有事,就倒在了小床上,一夜辗转反侧。

第二天晚上,曹鲁叫上周鼎,从仆人楼梯走上顶楼。周鼎似乎预感到什么,打开房门,父亲果然已经在卧室,而且理了发、刮了胡子,换了一身马路上常见的长衫,神情严肃地把他叫到跟前,说:“小鼎,爸爸要出一趟远门,可能要很久才回来。”

周鼎睁大眼睛看着父亲:“要好几个月吗?”

“要的,也可能要好几年。”周茂生摸了摸周鼎的头,又说,“爸爸有重要的事要做,以后曹叔会照顾你的。还有,你应该继续上学,曹叔也会安排的。”

“爸爸,你以前不是说过,只要那个箱子找到了,你就会回来继续当看门人?”

“我接到了新的工作,跟那个箱子没关系了。”对着周鼎,周茂生欲言又止。

从那天晚上起,父亲成了周鼎的记忆。

没多久,曹鲁安排周鼎进了中学,跟曹南乔成了同学。上学前的晚上,周鼎兴奋得睡不着,毕竟辍学已经一年多了。听到他在木板上辗转反侧,床上的曹鲁说:“以后,你住汽车间吧。”

周鼎一愣,忙说:“好啊曹叔,让南乔跟你住吧。”曹鲁说:“在学校里,南乔有什么情况,你跟我说。”周鼎嗯了一声:“曹叔,我去上学,那箱子不找了吗?”

“箱子被掉包了,不在这个大楼了,睡吧。”过了几分钟,曹鲁又开口,“你留意,布莱特。”

曹鲁言简意赅,周鼎心中领会。那晚在72室,听布莱特和汪步青在客厅密会,第二天早上“麻皮小金荣”巴络果然大张旗鼓送来失物,但在二楼马尔基尼奥家门口,深咖啡色小皮箱却被离奇掉包。周鼎心中充满疑问:掉包的那两人是不是布莱特和汪步青派来的?

这三年还发生的一大改变是,曹南乔走了。

那晚曹鲁要周鼎继续上学之后,周鼎就搬到了汽车间,跟归一住在一起。而曹鲁不再让曹南乔住校,天天放学跟周鼎一起回来,晚上就住在看门人小屋。换言之,曹鲁的重点监管对象由周鼎换成了曹南乔,他明显感到,这个外貌英武的少年,性格变得越来越刚毅,似乎与自己越来越生分,这令他越来越担心。

好在一开始,曹南乔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只是变得沉默。有时候在放学路上,曹南乔会愤懑地问:“国家这个样子,我们怎么办?”周鼎无言,只能劝慰几句。

有一天中午,曹南乔在学校操场找到周鼎,郑重地说:“小钉子,我们一起走吧。”

没等周鼎回答,曹南乔继续说:“去考黄埔军校!我的一位学长前两年从黄埔军校毕业了,你猜他现在当到什么了,上尉连长!”说到此处,曹南乔激动不已,用手锤了锤周鼎的胸口,低声说:“今晚收拾一下,明天跟我走。”

放学回到诺曼底公寓,躺在汽车间的木板床上,周鼎想了半夜。考军校、打日本,当然是发自内心的呼唤,“应该走!”但另一个声音又在他心中响起,“如果爸爸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那个小皮箱在哪里?还有,布莱特和马尔基尼奥跟小皮箱到底有什么关系?”

思前想后,周鼎最后的决定是,自己不走,但支持曹南乔走。这一决定在很多年后成了他愧对曹鲁的心结。

一九三七年的初夏,阿苇妈的银记面包店里充斥着面包和豆浆的奇特气味,时而混合着芬妮弹奏的钢琴声。但只要推门而出,人们便回到了真实世界,弥漫在空气中的是日趋浓重的硝烟味。

周鼎每天早上帮阿苇妈出好早餐摊,便回到汽车间,拿着书包准备上学。这天早上,周鼎刚从姚主教路走回公寓,却在门厅里被曹鲁叫住。

“南乔有消息吗?”曹鲁把周鼎拉到门厅一角,低声说。

这是曹南乔出走两年多后,曹鲁第一次向他打听儿子的情况。周鼎摇了摇头,说:“曹叔,我只收到过一封信,就是南乔刚考进黄埔军校后寄来的,我当时就交给你了。”

见曹鲁神情严峻地看着自己,周鼎继续说:“曹叔,是不是要打仗了,你担心南乔?”曹鲁依然不作声,只是眼神掩饰不住他内心的不安,右手拉着周鼎的手臂不放。为打破沉寂,周鼎问:“曹叔,你有我爸爸的消息吗?”曹鲁似乎还沉浸在对儿子的思念中,缓过神来才摇摇头,继而补充说:“放心,他安全。”

“哦呦,大清老早讲啥悄悄话,当心被日本特务偷听。来啊,曹格里,吃大饼油条。”电梯里,乌老二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一副油纸包着的大饼油条,招呼曹鲁去吃。

曹鲁依然用他的招牌表情,面无表情地摇头说,吃过了。乌老二不尴尬,说:“拿去拿去,就当中饭吃。”这几年来,乌老二每天早上都关心着曹鲁的肚子,而曹鲁从未吃过她的大饼油条。楼里的住客经常撞见这一场面,洋人们大多以为曹鲁不喜欢吃大饼油条,而中国人则私底下暗笑乌老二,但他们很期待,希望有一天曹鲁能吃下乌老二的大饼油条,这意味着诺曼底公寓里又会上演一场情爱好戏。

“不吃算数。”乌老二自言自语,狠狠咬了一口大饼油条。这时,门口走进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穿一件长衫,迈着四方步一摇一摆地来到电梯口,用京剧韵白冲着乌老二说:“来呀,送我上四楼。”

此人叫仇连升,是一个京剧票友,痴迷麒派,自称麒麟童周信芳的入室弟子。因为当时周信芳经常在法租界的戏院唱戏,为看戏唱戏方便,他卖掉了在闸北的祖产,搬进了诺曼底公寓的四楼。仇连升每天一清早就要出门吊嗓,要求五点半就要坐电梯下楼。因此,乌氏兄妹要有一人提早上班,对他怨念丛生,乌老大有一次恶狠狠地说,总有一天把他从楼上一脚踢下去。

电梯里,乌老二一口一口吃着大饼油条,懒洋洋地说:“仇老板,你要去死了?”仇连升不恼反喜,因为他最羡慕那些挑班唱戏被称为“老板”的名角,被叫仇老板自然高兴,只是用京韵纠正:“我说的是要去四楼,不是要去死了,小娘子不要听错。”

乌老二冷冷地哼了一声,示意他上来。正要拉上电梯门,一个年近六旬的瘦小老头手里举着一张报纸跑了进来,连声说:“你们看看,我两年前就算过一卦,不得了,丁丑无春必多事,日本人怕是要在丁丑年打进来!”

听这话,乌老二马上把电梯门拉开。“怎么啦,今年是丁丑,日本人打进来了?”声音却是从隔壁电梯传来的,乌老大刚刚送布莱特下来,探头问。

“打是还没打。”瘦老头摇了摇头。乌老大粗着嗓门骂道:“天天报纸上讲要打,到现在还没打,没打你急啥?”

“我跟你说,这比打还厉害。”瘦老头举起手上的报纸,跟聚过来的几个人说,“你们看看,昨天夜里日本人叫虹口的每家商铺全部关门,到了半夜里,有胆子大的从门缝里看出去,有成千上万的日本军队排着队开进来。”

“虹口本来不就是日本人的地盘,多几个日本兵有啥稀奇?”乌老四已经从仆人电梯跑了过来。

“你们不懂,这些日本兵不是一般的日本兵,他们每个人胸口上绑着白颜色的皮带,更加要命的是,他们都戴着防毒面具!”

布莱特在一旁听到这里,伸手拿过瘦老头手上的报纸,上面果然登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成群结队的日本兵确实如此装束。旁人也都凑过来看,乌老二说:“这算啥意思,日本人要放毒气了?”

众人七嘴八舌,都说日本人肯定要出阴损坏招了。布莱特皱着眉头想了想,说:“如果日本人要放毒气,这么机密的事情怎么会让记者拍到,而且报纸上还敢刊登出来?”

此时,日本“放毒队”在虹口登陆的消息,已经在上海滩不胫而走,给诺曼底公寓带来的影响立竿见影。

大楼建成后,业主对诺曼底公寓有一条租赁原则,就是只租给在政界商业有头有脸的洋人,而中国人只能在大楼里做工人,即便再有钱想当租客也是不可能的。

但到了三十年代初,日军在上海挑起了“一·二八”事变,虽然十九路军英勇抗战,但政府还是签署了屈辱的停战协议。后来日军在中国不断挑衅,一举吞并了东三省,全面侵华之野心暴露无遗。随着局势的恶化,很多人相信上海很可能成为日军侵华的下一站,原本租住诺曼底公寓的外国商人,有一些出于自身安全考虑,离开上海回国了。这样,大楼里便空出了一些房间,业主此时开始允许中国人租住。

这几年,已经陆续有几个中国人搬入。最早进来的是演电影的虞依依,二十岁刚出头的模样,容颜俏丽,尤其是两只眼睛大而亮,嘴巴较大,一笑便露出整齐的白牙。她住在六楼,跟俄国人曼德斯基夫妇是邻居,进出都穿着裁剪得体的旗袍,显露健美的身材,楼里的人都叫她“虞美人”。

第二个就是麒派票友仇连升,他的阳台正下方,隔着一层的是马尔基尼奥的房间。只要天不太冷,他们都喜欢开着窗吹号和唱戏,醇厚的圆号声伴着苍劲激越的麒派老生唱段,常会引来楼下霞飞路上的行人驻足张望。有人猜,这大概是麒麟童周信芳搞的新玩意儿,中西搭配倒也新鲜。

再后来,就是那个报信说日本放毒队进入虹口的瘦老头。他的名字甚是响亮,叫作朱鸿豪,长相却跟开电梯乌老四很像,都是瘦小枯干类似娄阿鼠,有人背地里叫他“朱老四”。他原本住在虹口,是颇为有名的算命先生,因为日本人在那里横行霸道,便举家十多口人搬进了诺曼底公寓,他租的五楼房间紧挨着德国医生黑塞。房间虽是三户室,但无论如何也塞不进这么多人,他又租下了汽车间楼上的一间房。于是,朱洪豪又有了一个邻居,那就是胡大厨一家。

原本,布莱特安排胡大厨跟司机孟祥住在汽车间,而阿苇妈带着阿苇跟厨娘葛妮亚同住仆人房。有一次,布莱特夫人跟布莱特说,胡大厨夫妇才三十出头年纪,让他们常年分居不大好,是否我们出钱给他们租一间汽车间?布莱特摸了一下自己的鹰钩鼻子说,正是因为还年轻,最好不要住在一起,不然要是再生一个,肯定要花很多时间在小孩身上,再说虽然汽车间房子便宜,但毕竟也要花我们的钱。

后来,随着阿苇渐渐长大,更重要的是银记面包房的开张,让阿苇妈下定决心自己租下了汽车间的一个房间。对此,布莱特有些不满,因为阿苇妈显然要花主要精力在店里,便通知阿苇妈,从下月起不再支付每月十五块钱的工钱。后来因为芬妮求情,而且阿苇妈每天还是花不少时间操持家务,布莱特象征性地给了每月五块钱。对此,阿苇妈没说什么,平时闷头做饭的胡大厨边颠勺边蹦出一句:“铁丝克箩!等他大方要到下世。”

此时已是一九三七年的盛夏,中日双方都在向上海增兵,局势一天坏过一天。拥有治外法权的租界,成了上海乃至苏浙等地居民心目中的避难所,来诺曼底公寓询问租金的人日渐增多。

阿苇妈眼疾手快,这个能干的宁波妇女拿出银记面包房的一部分经营收入,马上将汽车间楼上剩余的四间空屋全部租了下来。比她出手慢一步的是布莱特,他们的想法差不多,那就是租界里的房子会跟局势一样,变得越来越紧张。只是,对于囤多少房子,布莱特内心还有点犹豫。

在偌大的公寓里,最无忧无虑的大概就数芬妮和阿苇。芬妮已经十七岁了,由圆润高挑的小女孩,长成了更加圆润高挑的大女孩。唯一不变的,是她依然喜欢赤足行走,只是因为几年前在汽车间被碎玻璃扎破过脚,她吃一堑长一智,但凡离开公寓便会穿上鞋。

这天晚上,芬妮吃过胡大厨做的中餐,又尝了尝葛妮亚做的犹太餐,和阿苇一起下楼。照例,小巧灵动的阿苇一路小跑在前面,芬妮赤足走在后面,宛若戏台上的俏丫鬟带着大小姐出游。她们身后,乌老三坐在电梯里紧盯着芬妮的脚,口中发出“啧啧”声,说:“真是又白又嫩,曹格里,洋女人的脚好看伐?”

曹鲁见状一言不发,只是往前走几步,背对着乌老三,把他的目光阻断了。乌老三暗自骂道:“这只瘪三,像没有爷的周鼎一样放刁,你当这样我就看不到了?”他从电梯里走了出来,使劲伸出脖子看。芬妮走到大门口站定,放下手上拿着的一双鞋准备穿上。乌老三正要细看,又有一个人挡住了他的视线,正是周鼎。

芬妮和阿苇要去的是银记面包房,虽然出大门只有几步路,但谨慎的芬妮还是严格保持出门穿鞋的自律。走进面包房,一股甜甜的面包香扑面而来,芬妮冲着柜台里的阿苇妈笑了笑,收到的回馈是一个刚出炉的羊角面包。她坐到钢琴凳上,三四口吃下面包,便掀起琴盖,问阿苇:“弹《毛毛雨》好吗?”

“好呀,我们一起唱。”阿苇连连点头,她也已经十四岁了,虽然长高了不少,但还是小女孩模样,只是脸色更加晶莹,目光更为清澈。

毛毛雨 打湿了尘埃

微微风 吹冷了情怀

雨息风停你要来

哎哟哟 你要来

心难耐等等也不来

意难捱再等也不来

又不忍埋怨我的爱

哎哟哟 我的爱

这时,周鼎走了进来,站在了钢琴边上。见此,阿苇继续唱歌,芬妮的脸上却显出些许红晕。

“你们两个小女孩,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唱这种靡靡之音。”两人都应声而止,抬头往说话的方向看去,只见周鼎身后站着一个妙龄女子,手上捧着一袋面包,身穿一件淡黄色旗袍,将玲珑的身材很好地衬托出来。

“虞美人!”芬妮叫了一声,阿苇则说:“那你说,我们不弹这个,弹什么曲子呢?”虞美人想了想,把手上的袋子递给周鼎,说:“我教你们一个曲子,现在每个中国人都应该会唱。”

听她这么说,阿苇轻轻拉了拉芬妮的袖子,示意她让座。虞美人也不客气,坐在琴凳上闭上眼睛想了想,一曲明亮铿锵的乐曲在指间倾泻而出。

一曲弹罢,阿苇连连拍手说:“真好听,比《毛毛雨》还好听,这是什么曲子?”周鼎笑着说:“阿苇,你没看过电影《风云儿女》啊?这是里面的歌曲。”一旁的芬妮也连声说是,对虞美人说:“我看过电影,可是我以前也在这里听到过,好像也是你弹的。”

听这话,刚才还很兴奋的虞美人,神情一下子暗淡下来,轻声说:“芬妮对音乐很有悟性,那是两年多前,这个面包房开张不久,有个年轻人来找我,很激动地在这架钢琴上弹他正在写的曲子……”

“对了,我见过他,他的名字很奇怪,”阿苇突然想起来,“他叫,叫耳朵。”虞美人点点头说:“阿苇记性真好,不光是我叫他耳朵,跟他相熟的都叫他耳朵。当时,电影摄制组请他写一首主题曲,手头只有田汉先生写的一首诗。耳朵真是天才啊,他只花了一两天就写好了初稿,还跑到这里来找我,就在这架钢琴上弹给我听。”

阿苇小嘴一张,又要开问,周鼎赶紧说:“阿苇,他是聂耳先生,他的姓名就是四个耳朵的耳,所以叫他耳朵,是这样吗?”最后那句,是冲着虞美人问的。

“其实,他是先被叫耳朵的。因为他对音乐特别敏感,只要从耳朵听进去的,都能从他嘴巴里唱出来。而且他的两只耳朵还能一前一后地动,所以大伙儿都叫他耳朵博士,他自己就干脆把名字改成聂耳了。”

听虞美人这么说,阿苇又问:“那个耳朵博士原名叫什么,现在住在哪里?”虞美人似乎没有听见,自顾自地说着:“在这里,他给我弹了好几遍,说还有些修改,但他马上要去日本,到了那里会把乐谱寄回来。他很守信,去了没多久就改好寄回来了,一九三五年五月份电影就上映了。但他也很不守信,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据说是游泳时出了事。”说到这里,虞美人已情难自已,掩面不语。

阿苇等三人不如该如何解劝,只是沉默而立正。过了一会儿,虞美人轻拭泪水,说:“对了,他原名叫聂守信。来吧,我们一起来唱一遍《义勇军进行曲》!”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

起来!起来!起来!

我们万众一心,

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

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

前进!

前进!进!

战争阴云笼罩下的上海,诺曼底公寓孤立其中。在漆黑的夜色中,银记面包房的灯光显得格外明亮。歌声先从虞美人的口中唱出,紧跟着是阿苇、芬妮和周鼎,接着还有柜台里的面包师傅申生、进来买面包的住户们,更有曹鲁、归一、孟祥等人,快结尾时,有一个宁波口音的女声也加入了进来,那自然是阿苇妈。

“周鼎,你来。”

众人散去后,阿苇妈和申生还在打扫,周鼎先送芬妮上了电梯,然后和阿苇一起穿过天井,往汽车间走去。听阿苇直接叫自己的名字,便知她有些不高兴了,只是不知哪里不高兴。转头一看,阿苇已经在墙角处站定,夜色中肤色尤显白皙,一条碎花裙子更显窈窕婀娜。

周鼎走上几步问:“阿苇,还不想回家?”

“《义勇军进行曲》你唱得很熟啊。”

“我看过电影,片头片尾都有这首歌,那时候就记住了。”周鼎笑着说。

阿苇冷冷地说:“人家芬妮唱得比你好多了。”

“芬妮会弹琴,所以唱得也比我快吧。”

“我不会弹琴,我什么也不会,唱歌不会,看电影也不会,”阿苇恨恨地说,又加了一句,“吃饭也不会。”

周鼎更是不解,不知为何阿苇这么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见周鼎愣愣地看着自己,阿苇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快步往汽车间走去。周鼎连忙跟上,边走边说:“阿苇,我没说你不会唱歌,不会看电影,不会吃饭啊。”

阿苇猛地站住,周鼎差点撞上,赶紧也刹车,只见阿苇转身问:“你跟芬妮看电影为什么不带我?”

周鼎这才知道阿苇为何着恼,拉着她的胳膊说:“有点凉了,我们到楼里面说。”阿苇猛地甩开,嘟着小嘴站在原地。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当时南乔瞒着他爸爸考进了黄埔军校,我就跟他出去看了场电影,就是刚刚上映的《风云儿女》。我们说话时被芬妮听到了,她说她也要去,还要叫上你。”

说到这里,见阿苇嘴巴动了动,似乎欲言又止,周鼎说:“你要问为什么不带你对吗?因为南乔怕你话多,万一在曹叔那里说漏了嘴,他就去不成了。”

“说来说去都是南乔,他说不带我,你就听他的了?你们怎么不担心芬妮也会说漏嘴呢?”说到这里,阿苇自己差点笑了,她当然明白,自己的话要比芬妮多得多。但她极力忍住笑,一溜小跑进了汽车间,也不管后面周鼎的叫声。

周鼎回到房间,归一也刚刚回来,嘴里还在哼唱着《义勇军进行曲》。见周鼎进来,兴奋地举起手中的报纸说:“小钉子,国军也派大部队到闸北了,你看报纸上怎么说,我们中国人要清算甲午战争以来跟小日本的旧账了!”

这段时间,周鼎天天关注时局变化,租界里的华文报纸大多都群情激愤,力主对日一战。他拿起报纸看了一眼,说:“马上要打了,最好明天就打,让小日本领教我们中国人的厉害。”

“小钉子,跟你说个秘密,我也想跟曹南乔一样,去当兵。”归一压低了声音说。

“归一阿哥,当兵打日本是正大光明的事,你为啥鬼鬼祟祟的,就像要去当汉奸?”周鼎和归一无话不说,也经常互相开开玩笑。

“我是怕阿玖担心,本来我们是说好今年结婚的。”

周鼎连忙说:“我不会说的。不过她肯定会担心,她还一直说她阿爸身体不好,只能在家里炒好东西,由她出来摆摊。”

“你没见过阿玖的阿爸吧?”见周鼎摇头,归一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她阿爸就是前些年刮飓风的那天晚上,吊在布莱特家窗外的那个肉票。”周鼎惊道:“啊,那个人那天差点摔死,还差点连累乌老四,你怎么认识他的?”

“那天布莱特先生叫我和孟祥送他们出门,到了大门口,汪步青带着人走了,那个肉票大概在铁栏杆上吊了太久,一屁股坐在地上走不动了。我去福开森路上买了碗馄饨,他吃了后好了一些,说他是徽州乡下人,带着女儿来上海做点小生意,因为本钱不够,稀里糊涂借了高利贷,一直在还钱却越欠越多,前一天汪步青找到他,说只要在栏杆外面吊一吊,就把一切旧账结清。”

“可是,阿玖这么好看,长得一点也不像她阿爸。”

归一笑了笑说:“你看阿苇不是比胡大厨好看多了,芬妮不也比布莱特好看?后来,我给他们在姚主教路上找了个摆摊的地方,帮他们在弄堂里租了一间三层阁,就这样……”

“就这样,九九归一了!”两人抬头一看,只见孟祥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说,“是不是啊,阿玖和归一不就是九九归一吗?”

“孟祥阿哥,你一直在偷听啊。”归一也笑着说。

“谁叫你们自己不关门。小钉子,我刚接布莱特先生到家,他叫你现在上楼去一趟。”

第二天傍晚八点多,诺曼底公寓顶楼的船长室里乐声悠扬,人声嘈杂,一场舞会刚刚开始。

昨晚,布莱特让孟祥叫来周鼎,给了他一份名单,说明晚要在家里办一场舞会,让周鼎按名单请人。周鼎一看,名单上列了二十多个人,都是公寓租客。前面那些名字都是用钢笔写的,而最后一行却是铅笔,写的是54室黑塞医生。

其他人请了都说来,甚至一个礼拜只回家一天的菲兹曼,接到夫人电话后,考虑再三,也决定打破常规更改日程来参加。唯有黑塞,一口拒绝。舞会开始前,周鼎悄悄跟芬妮说,或许只有她去请才有可能来。芬妮瞪大滴溜圆的眼睛,诧异地问为什么黑塞医生不愿来,又为什么她去请就可能来。周鼎只说,你去试试看,再告诉你原因。

这一次,周鼎却猜错了。

看到芬妮来敲门,黑塞严肃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浅笑,然后以军人般的果断语气说:“抱歉,我不来。”

看着房门关上,芬妮对周鼎说:“到底什么原因?”周鼎尴尬地笑了笑,只说这个德国老头太古怪了。其实,周鼎觉得黑塞言谈中一直厌恶犹太人,他很可能知道布莱特一家是犹太人,但他又明显很喜欢芬妮,所以才动员芬妮试一试。

当两人回到船长室,布莱特正用法语高声讲话,看来是舞会的开场白。芬妮没兴趣听,径自去长桌上拿起银记面包房刚烤好的面包,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周鼎则竖起了耳朵。布莱特在说,最近中日双方都在往上海增兵,战争乌云日益浓重,再加上前两天两个日本兵持枪硬闯上海虹桥机场,被守军击毙,中日战争已经一触即发,“现在的情况是,日军随时可能占领上海,我们身处租界,只要日本没向法国宣战,这里理论上还是安全的。但我亲身经历过战争,战火之下没有一个家庭、一个人能置身事外。一旦战争爆发,这里将面临流弹威胁、食品紧张、难民涌入等等情况,而目前看来最小的影响,就是租界里必将实行宵禁。”

说到这里,布莱特端起一杯红酒说:“让我们这些在遥远异国他乡的人,再尽情享受一次快乐吧!”

众人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在客厅角落圆号声响起,大家一听都哈哈大笑。这时圆号声止住,马尔基尼奥朗声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我们在上海,开场曲当然要用上海民谣:毛毛雨!”随后一抬手,身边的四人小乐队跟着他的圆号,开启了舞会序幕。

闹哄哄的开场舞蹈结束后,布莱特夫妇跳了第一支舞,紧接着下场的便是菲兹曼夫人和理发师芒斯。菲兹曼夫人今天打扮得格外妖娆,两条长腿在众人眼前闪现,跟芒斯或拥或抱或作亲吻状。

这时,周鼎看了一眼站在客厅一角的菲兹曼,只见这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一手雪茄一手威士忌,神态平静地看着两人跳舞。

对这一幕感到不高兴的却是布莱特,他让阿苇叫来周鼎,问:“你为什么叫那个比利时人来?”周鼎一脸诧异,他不知道布莱特说的是谁。

“就是那个一直冒充法国人的芒斯,他其实是比利时人,我邀请的名单上没有他。”

周鼎赶紧说:“布莱特先生,我是严格根据名单请的,会不会是菲兹曼夫人叫他来的?”布莱特哼了一声,瞥了一眼站着的菲兹曼说:“整个诺曼底公寓都知道的事,只有那个德国佬被瞒着。”

随着音乐旋律的加快,客厅中央两人的旋转更加热烈,看着芒斯修长笔直的双腿舞动,周鼎心想:“可别把内增高皮鞋踢掉,那样就变成比利时矮人了。”

看到周鼎面露笑意,芬妮放下手中的面包,走过来说:“小钉子,我们也跳个舞吧。”说着,拉起周鼎就要步入舞池。周鼎连声说不会跳,芬妮连声说我带着你跳,周鼎环视四周,见阿苇正一边倒酒一边看着这里,马上说:“阿苇,我们一起跳!”

阿苇却没动,依然在倒酒,只是用小嘴往房门那里努了努。周鼎看过去,只见穿着一身黑西服的黑塞走了进来,正神情严肃地环视屋内歌舞的众人。周鼎正要上前招呼,身边的芬妮也看到了黑塞,已经笑吟吟地迎了上去。

芬妮跟黑塞说了一两句话,回头冲着沙发上的布莱特指了指,便带着黑塞走了过来。布莱特站起身跟黑塞握了握手,寒暄几句后,点手叫来周鼎说:“他的法语跟我的德语一样糟,你来帮我们翻译。”

黑塞也坐了下来,神色严峻地说:“战争已经爆发了,你们这是在最后的狂欢?”布莱特摸了摸自己的鹰钩鼻子说:“我听说了,今天下午开始有了冲突。但你要知道,这几年中日双方零星冲突不断,很难说这就是一场大战的开端。当然,我也认为中日必有一战。”

布莱特倒了一杯红酒递过去,却被黑塞拒绝了:“谢谢,我不喝酒,我是一个外科医生,需要时刻保持清醒。”黑塞转身朝芬妮站立的方向看了一眼,继续说:“布莱特先生,我不管你是法国人、意大利人、西班牙人,还是俄国人、罗马尼亚人,或者是犹太人,我只想说你有一个美丽、善良、聪慧的女儿,你必须带着她远离战火。”

周鼎在翻译到“犹太人”时,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照实翻译了,因为他知道布莱特的德语只是说得不够好,但见他完全能听懂“犹太人”这个单词。

布莱特面无表情地听完后说:“上海还有租界,可以保护我们。现在不能回欧洲,那里更是战云密布。”黑塞笑了两声说:“你以为租界能挡住日本人?”

“只要日法不开战,法租界就能保住。当然,我们要面对大量的难民冲击。”

黑塞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紧盯着布莱特说:“虽然我不是纳粹党员,但我同样不喜欢犹太人,我认为应该把犹太人驱逐出德国,驱逐出欧洲。今天我之所以来,是因为你有一个天使般的女儿,你应该带着她离开这里,决不要回欧洲,去南美吧,也可以去蛮荒的美国甚至更蛮荒的澳大利亚。”说完便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船长室,将喧闹扔在了身后。

此时,俄国人曼德斯基搂着他身材肥硕的夫人,已经一曲舞毕,一边擦着汗,一边坐在了刚才黑塞坐的沙发上,自己倒了半杯伏特加一饮而尽。然后他指了指周鼎,对布莱特说:“很抱歉,前两年我没按照你的意思,让这孩子来我家学卖保险。”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不喜欢小孩,他们总是弄得我脑袋疼。不过他现在长大了,如果他愿意学可以来我家。”

布莱特已经点上了一根雪茄,吐了口烟说:“现在晚了,我正准备让这孩子到我的公司去上班。”说着,把身体凑近曼德斯基说:“你错过了一个好帮手。”

曼德斯基有点尴尬地笑了笑,示意周鼎帮他倒酒,说:“我有个生意上的消息,你要不要听?不过,你要是觉得这对你的生意有帮助,记得到我这里来买保险。”

“战争时期,保险是最有用也是最没用的东西,你先说说。”

“有一个买我保险的客户,在上海南市经营了两家药行,他知道日本人要是打过来,首先不保的肯定是闸北、南市这样的华界。”说着示意周鼎继续倒酒,“他打算回老家去了,不过药品太多带不走,希望低价转手。”

布莱特原本靠在沙发上的身体坐直了,问:“哪些药?有多少?”

“听说有很多奎宁、阿司匹林,还有不少消炎药,主要是西药。”

“他是哪国人?”布莱特追问。

见布莱特颇有兴趣,曼德斯基故意岔开了话题:“今天下午已经听到枪声,你看这场战事打得起来吗?”

作为生意人,布莱特当然知道曼德斯基想吊一吊自己的胃口,便顺着他的话说:“我看有可能像五年前那样,打一打双方就和解了,中国军队装备太落后,日本人在上海部队太少,双方都不想大打。”随后作势要站起身:“所以啊,现在囤药没必要。”

“等等,”曼德斯基一把拉住他说,“那人是中国人,要回金华老家,这两天我带他来登门拜访。”布莱特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客厅中央的舞池中,斯特伦堡夫人正跟一个光头中年男人跳舞。妇人看上去六十多岁,丈夫以前是西门子上海公司的总经理,前几年在诺曼底公寓门外被绑架,从此音讯全无,这让斯特伦堡夫人身心备受打击。但这个身材高大健壮的光头男人的出现,让她容光焕发,脸上的皱纹也舒展了开来。

五个月前,一个头戴礼帽的中年洋人走进公寓门厅,礼貌地询问看门人曹鲁,斯特伦堡夫人住在哪个房间。经过这几年的历练,曹鲁的语言能力大有提高,特别是法语交流基本没有障碍,便问来人是谁。那人脱下礼帽,露出光头,脸型棱角分明,就像古希腊雕像中的人物,说:“我是理查德·斯特伦堡,是她的儿子,你可以叫我小斯特伦堡。”

曹鲁带着洋人走进乌老二开的电梯,转头对另一台电梯里的乌老三说:“老三,你帮我看一看,我带他上楼。”乌老三看了光头洋人一眼,哂笑道:“我只拿开电梯的工钿,你以后要么分一半看门人铜钿给我。”

曹鲁没去搭理,他知道乌老三从来不会痛快答应什么,但他既然这么说了,还是会帮着看一眼。

正值春寒料峭时节,开门的斯特伦堡夫人披着一块宽大的旧披肩,花白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见到两人面现诧异。小斯特伦堡抢步上前,将一块钱法币塞到曹鲁手中道了声谢,进屋就把门关上。

舞池中,小斯特伦堡抱着他母亲连转两圈,乐曲在高潮中戛然而止,周围响起零星的掌声。一个瘸腿老头走到两人面前说:“玛格丽特,听说你儿子来了,你们搬到了公寓五楼?”“玛格丽特”是斯特伦堡夫人的名字,显然瘸腿老头跟她甚是熟悉。斯特伦堡夫人连声称是,忙给两人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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