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原上叫下来。杨书记问你互助组的情况,我也说不上来。”
“我知道你忙喀,”生宝很谅解地说,“你是一黄堡区的书记,又不是俺互助组的书记嘛。”
于是生宝汇报,不是光他的互助组,而是半个村子的贫雇农,参加了进山割竹子的集体行动。两个党委书记大大惊喜起来,眉飞
色舞。
“噢!上河沿的贫雇农也去吗?”王书记站了起来,熟悉情况地问。
“就是的。”生宝说,“掮扫带的是官渠岸的贫雇,由高增福组织哩。”
王书记振奋地问:“那么你村基本上没春荒哆?”
生宝说:“俺连上稻地的肥料也有哩!”
“好!搞得好!就要这样搞!”注意倾听的杨书记,非常满意地对区委书记说,“要是每个村里有一个像样的互助组做骨干,组
织困难户进山,那就好办了!”
杨书记的瞳孔里放出憧憬的光芒。生宝注意盯着这位县委副书记听了他的汇报,从椅子里站了起来,高兴地笑着,在砖脚地带劲
地走了一个来回。
杨书记重新坐在椅子里,两眼集中起眼神,盯住手里举到面前的纸烟,好像他在研究燃烧的纸烟如何冒烟。党书记脑里是考虑什
么重大的问题呢?生宝摸不着杨书记脑里,活动着什么深奥莫测的思想。他钦佩首长们,苦心为人民打算的这股劲儿。
过了一刻,杨书记的目光从纸烟上,转到生宝脸上来了。
“梁生宝同志,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看我知道吗?”
“你心里怎想,你就怎说。”
“对。”生宝做出准备应考的姿态。
眉目英俊的杨书记,用食指扣着纸烟灰,神秘莫测地说:
“现在有两种意见。有一种意见说:互助组没有中农的车、马,搞不好生产的。不能丰产嘛,互助组就不能巩固啰!这号人们还
说:互助组不吸收中农参加,也不合乎党的政策,党的政策叫团结中农嘛……你觉得怎样?生宝同志,你同意他们吗?”
梁生宝在木凳腿子上擦灭了纸烟,随把半截烟捏在手里,集中精力来对付这个问题。我的天!这不是小问题,这是个大大的问题
呀!这关乎党的路线哩!能随便瞎说吗?
考虑了一阵,生宝抬起头,要求县委副书记:
“杨书记,你把另一种意见给咱说一下,我再思量。”生宝是个心回肠转的人,不是直杆子人。
杨书记很满意地笑了笑,说:
“另一种意见嘛,说:没有中农的车、马,贫农互助组也能搞好牛产喀;勉强地拉扯中农,反而把互助组弄成形式,或者弄起一
大堆意见,不能解决,后来千脆散伙了。这就是大伙常说的‘春组织、夏垮台、明年春上可再来’那话。这号意见的人们还说:党的
政策说团结中农,意思只是互助组里不能打击中农,不能损害中农的利益,井不是说互助组非沾中农的光不可,要看中农的脸色办事
情,不然就弄不成互助组。你觉得怎样?”
生宝听了一半,紧张起来的精神,立刻轻松下来了。他变得十分杨快。他的行动已经替他做了回答。他明白杨书记问他的意图。
他说:
“党的政策是依靠贫农,团结中农。要是没中农的车、马,就不能增产,那不是依靠中农去了吗?简直没贫雇农的一点骨气!”
杨书记听得哈哈大笑。但他随即收效了笑容,严肃地向:
“可是有人说:党的政策是依靠贫农去团结中农。你怎样回答?”
“太咬文嚼字了!那么党做什么呢?”率直的区委书记对这号书生的迂腐语调,很不满意。
生宝同意王书记,说:“王书记,你该知道俺互助组的情形吧?有万是贫农,生禄是中农,我是共产党员。我代表咱党。我不能
靠有万去团结生禄嘛,两个人老矛盾哩。我一定是靠有万他们把互助组撑架起来,我又想办法叫大伙和生禄团结。杨书记,这如今的
互助合作,我看,我看……我看和土改……”
杨书记开玩笑地鼓励说:“打破顾虑,大胆暴露思想!”
生宝打着这样的主意:反正说错了可以得到杨书记的纠正。这里没外人!
生宝使了使劲儿,大着胆子放炮:“这如今的互助组和土改不同哩!土改中间,贫农和中农没矛盾,一股劲儿斗地主。这如今互
助组里头,贫农和中农矛盾才大哩!”
杨书记带劲地点着头,看得出来满意极了。他脸上——眼睛、鼻子和嘴,都高兴。
生宝明白,他的话,显然正对了县委副书记的心思。他十分欣慰。整党学习总算没有白熬了夜。
杨书记站了起来,使劲把纸烟头丢进痰盂里去。然后,他兴奋地又在砖脚地走了一个来回。他紧张地思索着。生宝和区委书记的
眼睛,跟着杨书记的高大个子移动。生宝心中思思量——这个陕北人,好像县城里并没有他温柔的李英兰同志,和可亲可爱的娃子们
。他好像一个光身汉,骑个自行车,满县里跑。为了人民的事情,他操这么大的心,费这么多思索。生宝在心里叮咛他自己:要好好
向杨书记学习哩!
杨书记坐回原位上来了。旅行中风尘仆仆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苦笑和惋惜混合的表情。
“佐民!”杨书记亲切地叫区委书记的名字,感慨地说,“你注意到了没有!一个工厂里的工人,一个连队里的战士,一个村子
里的干部,他们一心一意为我们的事业奋斗,他们在精神上和思想上,就和马克思、列宁相通了。他们心里想的,正是毛主席要说的
和要写的话。你说对不对?”
“就是的。是这样。”王佐民非常兴奋地看看生宝。
杨书记不看生宝。他很严肃,继续说:
“相反的,有些指导斗争的同志,不论什么新的事情,他们都要先从字面上咬一咬,嚼一嚼。硬是不到群众里头去请教!他们本
意很拥护党的政策,咬嚼的结果,违反了党的政策,弄得来十分可笑!有些地方在错误地批判贫农组哩,认为互助组里只有贫农,没
有中农是一种偏向,应当大力纠正。他们认为:应当把贫农和中农搭配在一块组织,才合乎团结的政策。三官庙区有个石桥村,石桥
村有个贫农任明亮,任明亮联络起四户贫农,组织起一个土地集中互助组。……”
“土地集中?……”王佐民奇怪地问。
“土地集中!”杨书记说。“他们要叫农业生产合作社来,区委不让嘛。他们说,不让就不叫吧,自己只有四户,仍然叫互助组
算了。不!后来区委连土地集中也不让,说怕弄乱,影响不好!你看怪不怪,不让贫农闹革命!要闹,非得和中农一块不可!中农眼
时又不闹!你说怎整?”
“俺黄堡区眼时还没这号现象。”王佐民自慰地说。
“要所有的同志,在思想上扭过弯儿来,还得一个时期啊。什么事情,都要有个过程啊。多少年的民主革命嘛,现在换了任务了
。旧脑筋,新任务,这是个矛盾。”杨书记筹思着说。
“是的,”王佐民说,“这是农村工作干部的普遍现象。今年是个新旧任务交接时期问题特别突出。”
“青黄不接!”
“就是的。”王佐民以下级对上级的谦恭态度说,“在干部思想上,的确是这样子。虽然经过了整党教育,普遍的情况还是把互
助合作,和一般的行政任务,并列起来着待哩。其他任务一繁忙,就把这个任务挤开了。因为这是长期任务,没限时间喀……”
“长期的、复杂的、艰巨的、光荣的任务!是不是?”
“可不是!有些乡干部也学会了这一套。”王佐民笑着。
“这一套调子简单!”杨书记笑一笑,说,“什么生动具体的事情,拿这套调子一讲,就完了。”
杨书记很生气。生宝很同情杨书记,他领教过一些干部中的书生作风,他也很不满意。
生宝注意盯着,区委书记在乡下跑得很粗糙的大脸盘上,表现出十分敬佩杨书记的神气。生宝看得出王书记从上级领导同志的一
段话里,一定受到了什么启发吧?你看!不会吸烟的王书记,手摸着脸,想了想,又用请示的口气说了:
“杨书记,下面还有这样的情况:基层千部虽然在整党中经过社会主义思想教育,可是对互助合作是个大革命,眼时还认识不够
。所以在实际工作中间,方式方法简单化,不从思想上教育。譬如有个别乡长,在群众会上竟然这样讲话:‘没有共产党,你们怎能
分到地嘛?共产党号召互助合作,你们对互助组不热心,还闹自发!把良心拿出来!……”
说得杨书记和生宝大笑起来。生宝知道下堡乡的乡长樊富泰,就是这个神气。生宝亲耳听见樊乡长这样讲过话。
王书记激愤地说:“这号干部真没出息!他们不思量我们党的一切号召,都是为了群众的利益。除过群众的利益,并没有我们党
自己单另的一种利益。所以我们党提出的一切号召,土改也好,互助合作也好,都要在群众觉悟的基础上搞。要群众觉悟,这当然要
麻烦啦。要做许多教育工作啦。没出息的干部,不爱做教育工作,就向群众讨账。我给你分了地,你还不响应我的号召吗?杨书记,
你看庸俗不庸俗,他们根本不考虑:我们党的工作基础,永远是群众的觉悟,不是群众的感恩!”
“不光要做教育工作!”杨书记不仅同意区委书记的意见,而且更进一步发挥说,“在互助合作这方面,还要做出榜样来,叫群
众看一看哩。有一部分先进群众,讲道理,可以接受,可是大部分庄稼人要看事实哩!这个和土改不同,你说得天花乱坠,他要看是
不是多打粮食,是不是增加收人。”
县委副书记说的比区委书记更加深刻、更加透彻。生宝听了,觉得从心里往外舒服。他努力从这两位领导同志的谈话中,学点道
理。他竭力使自己不插话,不岔开他们的话头。他恨自己不多识字,不能像区乡干部那样,往本本上记两位书记讲的话。他常常苦于
自己不懂很多道理。他很后悔没有把冯有万领来,让他也听听革命道理。懂得这些道理,干起来人心里有准!
这个年轻庄稼人,使着劲听两位书记的谈话,不知不觉,把手里的半截纸烟捏碎了。
生宝虽不是心胸窄狭的人,但是由于杨书记这几句话的启发,他竟忍不住要替他继父呜几句不平了。他激动起来:
“我的天!杨书记。庄稼人都是务实的人嘛!不保险可不干嘿!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是庄稼人的口头话。庄稼人眼见过小
家小户小光景,没见过杜会主义嘛!就拿俺爹说吧!俺父子在一口锅里舀饭吃,我做梦,梦互助组;俺妈说,俺爹做梦,梦他当上富
裕中农哩!”
“真有意思。”两位书记同声笑了。
“可不是吗?”生宝说,“真逗人笑。富裕中农的光景,在他眼里再美没有哩嘛。社会主义他没见过,咱不能强迫他相信。咱只
能做出样子给他看。可是俺的樊乡长说俺爹扯我的腿,对不起共产党,是忘恩负义,是没良心,根本不像个贫雇农样子。俺爹为啥不
像贫雇农样子?土地证往墙上一钉,就跪下给毛主席像磕头,这是没良心吗?樊乡长以为不是我亲爹,我听了他的话也许高兴。实际
,我听了难受得很哩。他太把俺爹不当人了!俺爹是好农民。王书记,你该知道俺滩里的白占魁吧?你就是赶明日要实行共产主义,
他也赞成。你喜爱这个人吗?他倒是脑筋灵敏着哩!”
王书记笑说:“你这阵还生樊富泰的气吗?”
“提起来不好受!”生宝毫不掩饰地说,“他说俺爹坏,我心里疼嘛。民国十八年,没他收留的话,我的骨头这阵找也找不见了
,还闹啥互助合作哩?我经常对俺爹态度好。咱共产党员,不能忘思负义,叫人家群众笑咱。”
说到这里,生宝才悟到不免太激动了,不免带了个人恩怨,又缓和气氛说:
“自然,樊乡长也是为工作。他觉着,这是他进步,他也不是有意辱没俺爹喀。……”
县和区的两位书记吃惊地注意生宝的激动。他们并不打断他,只是十分惊讶地听着。显然,他们没有料到,生宝是这样一个重感
情的人。
杨书记很有感触地对区委书记说:
“我们好多同志,硬是不注意农民小私有者和小生产者的一面。几千年受压迫、受剥削,劳动最重,生活最苦,这就造成他们革
命的一面。刚才梁生宝同志说的,小家小户小光景,几千年的小农经济生活,又造成了他们落后的一面:自私,保守,散漫,不习惯
组织和纪律等等。所以毛主席在一九四九年,一解放就警告我们:教育农民是严重的任务。毛主席并不是随便说话哩”
“在互助合作中间,农民主要的是革命的一面呢,还是主要的是落后的一面呢?”王佐民探讨地问。
杨书记新给了生宝一支烟,自己拿了一支,却不顾擦火吸烟了,只顾他非常热烈、雄辩地谈论起来:
“佐民!这个问题,我是这么看法——不能拿我们常说的民族资产阶级的两面性,来看农民的问题,应该具体地分析具体情况。
农民嘛,是工人阶级的同盟军,是劳动的阶级嘛。民主革命阶段是同盟军,社会主义革命阶段还是同盟军嘛。工农联盟是永久的,不
是临时的。但是,革命革到要对小农经济进行社会主义改造的阶段啦,农民小私有者和小生产者的一面,不是变成矛盾的一个方面了
吗?不是应该引起大家的注意了吗?我想毛主席那句话的意思,就在这里。我们对革命的阶级,绝不能强迫命令,或者像你刚才说的
那么讨账。我们坚持自愿原则,采取群众自己教育自己的方式方法:重点试办、典型示范、评比参观……逐步地引导农民克服小私有
者和小生产者的一面。而且,我们这么做的时候,还主要地依靠贫农,因为贫农革命的要求更迫切,那点点小农经济的底子更薄。我
看这没什么神秘,也不可怕。我们有办法的。佐民,你这里有‘毛选’吗?有?把第一卷拿来!”
区委书记很兴奋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咖啡色书皮的精装书。县委副书记伸手接过这本很大很大的书来,很熟练地翻到第三百一
十一页上,用眼睛寻找着。
“这里!这里!你听!”杨书记非常快活地念道,“任何事物的内部都有其新旧两个方面的矛盾,形成为一系列的曲折的斗争。
斗争的结果,新的方面由小变大,上升为支配的东西;旧的方面则由大变小,变成逐步归于灭亡的东西。而一当新的方面对于旧的方
面取得支配地位的时候,旧事物的性质就变化为新事物的性质。……”
“互助合作和小农经济的关系,就是这么样”县委副书记把书还给区委书记的时候,肯定地说。“生宝同志,你听明白哩吧?”
“明白!能明白!”生宝没有阅读能力,但因经常学习和参加各种会议,听讲能力很强,他非常畅快地说,“互助合作是新事,
小农经济是旧事,不是吗?新事由小变大,旧事由大变小,不是吗?”
杨书记很满意地笑说:“还有!你们家庭内部的矛盾,也是一样。等你互助组成功了的时候,你爹就不叫你听他的话了。他就听
你的话了。对不对呢?”
“对!对!就是这样!”生宝激动地说。
杨书记擦着了洋火,给生宝点烟。生宝推让,要杨书记先吸。当杨书记吸烟的时候,生宝用那么尊敬和佩服的眼光,看他那聪明
、理智和有力的面部表情。
“呀呀呀!”生宝在心里头惊讶,“有文化、有经验的领导同志,懂得这么多道理?”
生宝吸着烟时,心里想:这是他一生中很值得珍贵的一次会见。要是他单独见县委副书记,或者他单独见区委书记,他不会听见
这些高深理论的。只有两位领导者谈话,他从旁才能听到这些宝贵的话语。这些话语,比金子还要有价值哩!
杨书记吸着烟,说:“生宝同志,你们那个搞法很好。好好搞一年,明年互助组长代表会上你再上一次台。”
“对!”生宝慨然答复,嘴上非常有劲。
王书记说:“今年县上给黄堡区派来两个农业技术员,我准备把一个摆在东原上搞小麦和玉米,一个摆在你们组里搞水稻密植。
”
“好嘛!”梁生宝喜得眼睛瞪圆、闪亮。
王书记问:“你们谁留在家里下稻秧子?”
“生禄和有义。他两个中农不情愿进山。”
“不好。”王书记说,“应该把欢喜留在家里下稻秧子。因为刚才杨书记说,今年要从培育壮秧做起,实行一系列的新技术,不
是光搞密植。”
杨书记对生宝说:“今年,我们县上改变做法了。要各区把两个农技员分开放在两个互助组里,不要再全区跑啰。讲来讲去,人
家不信嘛。做出样子,给人家着看嘛。因此,生宝同志,要狠住搞!”
“好啊!太好啦!”生宝简直要跳起来。“杨书记,王书记,我要回了。”
“怎么?”
“叫欢喜甭准备进山的事了,叫有义准备。我要走了。”
“甭忙!”王书记说,“看杨书记还有啥指示吗?”
“欢喜是怎样个人?’杨书记间。
“小学毕业生,贫农。”
“好,好。应该在人事上给将来做准备,明白吗?”
“明白!”生宝畅快地说,“准备咱的技术人才!”
区委书记又叮咛:“你们在山里头一个月,可要注意安全啦!”
县委副书记说:“你叫他到区卫生所带点药品、药棉和纱布好啰。不要他们的钱,从区上的互助合作经费里开支。”
“好吧。跟我走。”区委书记拉住生宝的手。
生宝啊!生宝啊!他这时高兴得不知说什么是好啊!他还说什么呢?人类语言的确有不够表达感情的时候。这哪里是梁生宝互助
组?他个人,嘿!他哪里会想到这些,办到这些呢?
他在房门口辞别了杨书记。跟王书记到区秘书办公室带了介绍信,又在大门口辞别了王书记。王书记又一次嘱咐他:“安全第一
!出了岔子可不好!”
生宝回到庄稼人拥挤的前街上了。他心里恍恍惚惚:这难道是种地吗?这难道是跑山吗?啊呀!这形式上是种地、跑山,这实质
上是革命嘛!这是积蓄着力量,准备推翻私有财产制度哩嘛!整党学习中所说的许多话,现在一步一步地在实行。只有伟大的共产党
才搞这个事,庄稼人自己绝不会这样搞法!
事情越来,生宝心中越明确了。“这样搞法啊?杨书记!你正月里没这样告诉我。”梁生宝现在有信心,有决心,决不辜负首长
们的关心!
生宝在街道上的庄稼人里头,活泼地趱行着,觉得生活多么有意思啊!太阳多红啊!天多蓝啊!庄稼人们多么可亲啊!他心里产
生了一种向前探索新生活的强烈欲望。
到卫生所,把介绍信递进取药的小方口,在过道的门洞里等着配药品,生宝逐渐冷静下来了。这时他才发现手里还捏着那半截捏
碎的纸烟哩。他从手掌里把纸吹掉,把烟末小心翼翼地装进他的烟口袋里——东西不可浪费!
把纸烟末装进烟口袋以后,他开始从头至尾回忆今天所听到的“马列主义”。他不会写笔记,每次到县上开会,靠回家的路上一
再回忆,来加深印象。他不能忘记杨书记说的这些话。绝对不能!他要在一生中慢慢享用这些话。我的天!多么深的道理,可是多么
好懂啊!
清明前三天,汤河流域的庄稼人,就开始上坟了。庄稼人们洗了手,提着竹篮,带着供品、香和纸。孝性强的人们,还带着铁锨
,准备往先人坟堆上培土,或者堵塞田鼠打下的洞穴,以免山洪灌进墓里。
到清明节的一天,平原上所有的坟堆,就都插了白纸钱了。有没插结实的,被春风吹起来,在麦田里和路上,随意地飘飘落落,
渲染着清明节日的气氛。
梁三老汉拿眼睛盯着哩:看他生宝想起上童养姐妇的坟不?真是铁石心肠的家伙呀!看他那股上天入地的劲头吧!为了筹办进山
的事务,下堡村一跑,黄堡镇一跑。他回到蛤蟆滩,又从这草棚院跑到那草棚院,忙得碰破了头。看!看!唯有上媳妇的坟这件事不
当紧。他到底忙些什么事务呢?
“你小子不喜愿对我说嘛,我也不喜愿问你!”老汉心里头赌气地想。
为了公众事务把世俗人情撇在一边,这种心情,是梁三老汉所不能理解的。他一辈子老实、无能,对环境的压迫逆来顺受,人生
的目的十分微小。他看不惯生宝这股叱咤风云的劲头!就像他真是治国平天下的人!
生宝做些什么事情,一点也不和老人商量。梁三老汉也不情愿问他。问他做什么呢?人家在党!啥事,人家都和党里头的人商量
哩。还来问他爹做啥?
老汉心里头想:“全蛤蟆滩,不,全下堡乡,就你小子能!人家谁倒像你小子一样,领带人马、安营下寨、盘锅头起火,成个把
月在山里头割竹子呢?就像要夺江山那神气!哪里有点庄稼人的气味呢?”
老汉在街门外背靠碌碡蹲着、想着。脑子里想什么,嘴里不由得说出声音来了:“你小子!你小子……”
孙水嘴过路听见,感到兴趣,间:
“三老汉!你一个人在这里嘀咕啥呢?你和地下的蚂蚁说话吗?”
梁三老汉摇摇头,不喜理孙水嘴。不要说习惯拿别人家里的纠纷当谈话资料的水嘴吧,即使旁的嘴紧人,老汉也不再往外嘀咕家
内的实情啰。家丑不可外扬嘛!他不情愿让生宝他妈难受。在他半死不活的那些灾难的年头,老伴待承他太好哩。他再生也得记牢这
一点。要不是碍着生宝他妈的情面,哼!他决不容让生宝这样黄风雾罩地闹腾!不是正经庄稼人过光景的动静嘛!老汉总觉着这个行
动里头,潜伏着某种可怕的危险。只有少数心大性强的人,才敢这样大闹乾坤。一旦爆发出来危险,会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但老汉却
不能出面阻档,因为生宝他妈在炕上坐着哩。他的困难就在这里。一切都看在这个寡言少语、和蔼可亲的笑脸上吧——她早年是一个
贤良的婆娘,现时是一个慈心的妈妈啊。他必须重视:她对生宝,有比对他更深的感情。他不愿意伤她的心!他要耐心地等她慢慢觉
悟过来,知道护着儿子就是害了儿子的道理。
清明节这天,梁三老汉终于代表生宝上童养媳妇的坟了。就拿这一点来说,老汉也鄙弃生宝!不管怎么,总算夫妻了一回嘛!一
日夫妻,百日思情嘛!给死人烧纸插香,固然是感情上需要;但有时候,为了给世人看得过去,也得做做样子吧!你共产党员不迷信
,汤河两岸的庄稼人迷信嘛!哼!
梁三老汉蹲在媳妇的新坟堆前了。纸烧了,香插了,老汉想起过去的凄惶日子来了。老汉的眼泪流出来了。
开头,眼泪只是揩了又流,流了又揩,不断线地涌着。随后老汉竟用理智的力量,控制不住情感的冲击了。摆毕了供品,他竟完
全被感情所驱使了。他竟不顾体统地哭出声音来了。
哭就哭吧!哭一哭会疏散一些心中的郁闷的,胸腔里头会觉得宽敞一些的!
“我那可怜娃呀!唉嘿嘿嘿……”
一只手抓住他夹袄肩头,拉了拉,说:
“三叔!甭哭哩!”
梁三老仅抬起头,用泪眼看见梁生禄。
“生宝哪去哩?你给儿媳妇烧纸?……”生禄不高兴地问。
梁三老汉哭硬咽了的嗓音说:
“他到上堡村林管站,领进山证去了。”
“你甭哭哩!”生禄很不满意,说,“甭给俺丢人哩!”
“怎是给你家丢人昵?”老汉惊奇地瞪起泪眼。
生禄说“咱一个梁字掰不烂……你公公哭媳妇,给一姓梁的丢人哩!”
“噢啊!是这,你走!我不哭哩!”
老汉很不高兴地收拾起上坟的东酉,回到草绷院里。
“生禄!”老汉心里头骂,“你小子不知道俺的童养媳妇,和闺女一样亲吗?你小子知道一个梁字掰不烂,你小子为啥把互助组
长,掀到俺生宝头上哩?把你头上的虱子捉到俺头上,你还有脸说俺!”
老汉把上毕坟的东西送回草棚屋里,出来重新背靠碌碡,蹲在土场上。他用很讨厌的眼光,盯着梁生禄家的草棚院。
他现在面临着令人难受的局面:生宝要领带人马进山了,他没有办法阻挡。在买稻种去的时候,老汉还料不到,生宝是这样一个
吃铁化钢的家伙,竟然联络起这一大帮人进山。从前,梁三老汉只是在村人面前感到自卑,现在他在生宝面前也感到自卑了。他几乎
没有一点信心,开口说服生宝不要闹得太大。
进山的事有危险。自古以来,个人只为个人担凶险,不为旁人担凶险。个人为个人的光景,出了什么事都好了结。至于会出什么
事呢?梁三老汉按照迷信的传统,想也不敢想得更具体些。人,只应当想吉祥如意的事嘛!他看见生宝准备带去的药品、药棉、纱布
,心在打寒颇,心往下沉哩……
不对!他越思量越觉得:当老人的不应当坐等出了事再说话。
粱三老汉在土场上站起来了。他眯起眼睛向下堡村望着。他低头从土场边的小径,走过梁生禄家的桃树林子。他下了汤河铺着青
草的堤岸斜坡。他过了汤河绿水上的独木桥了。
不大工夫,梁三老汉就站在下堡村乡政府卢支书屋子里了。
屋子里有两条板凳,找党支书谈话的庄稼人,照例都在板凳上坐。卢明昌,为了表示对重点互助组组长的老爹亲热和恭敬,让梁
三老汉坐在他办公的椅子里,他自己坐板凳。
“你坐在椅子里,”支书非常亲热地说,‘你老人家坐正,咱叔侄俩说话。我常想过河去,安慰安慰你老人家,穷忙!”
梁三老汉既不坐倚子,也不坐板凳。他蹲在一进门的砖脚地上,在心里头准备着他要说的话。
支书为了尊重老汉的习惯,他自己也在老汉对面蹲下来了,让椅子和板凳都空着好了。
卢明昌拿微笑的眼光,盯着梁三老汉优思重重的脸色。
“老人家!你渴不?我给你舀水去?……”
“不!”梁三老汉的树根手,抓住支书的灰布袖子,“庄稼人吃啥东西会竭?”他不会拐弯抹角说客气话。他只能照实际的情形
说话。他不管听话的人满意不满意。
卢支书笑笑,表现出很满意老汉这种实实在在的态度。
梁三老汉已经在肚里打好了草稿了。他开始说:
“明昌你是咱本乡田地人,又是个庄稼人出身……”
“对!”卢支书非常同意,“这个话,你说得对对!”
“庄稼人过日子的道理,你都懂得哩……”
“懂得不多……”
“你全懂得!”梁三老汉肯定说,“庄稼人不懂庄稼人的事吗?嘿!只不过有时间,就不按庄稼人心思说话了。”
“我按啥人的心思说话呢?”
“你按共产党的心思说话!”
“对!对!,卢支书非常高兴,“你看问题看得准!”
但是梁三老汉并不高兴,他仍然是进门时的阴暗表情。
“毛主席给穷庄稼人分下地,是不是为了过日子?明昌!凭你的良心说!”他开始质问了。
支书笑着:“当然是为了过日子嘛。你看不见我们尽量提倡生产吗?”
“你看梁生宝的神气,像过日子的神气吗?”
“他是过大日子的神气。你老人家要过小日子。我知道,你父子俩,就为这个矛盾着哩……”
“看着看!”老汉摊开了两只树根手,“我说你们在党的是一家人,一点没说错!一家人看见一家人亲嘛!你们说话一个调调。
你们全姓共,是不是?”
党支书有了皱痕的中年庄稼人脸土,突然放出从心里往外快乐的光芒。再没比这样的谈话,使支书高兴的了。
“哈哈!梁三叔!你老人家今日来,怎净说些很深的理呢?看起来,你老人家思量共产党和庄稼人的分别,思量了很多日子了。
要不,你说不出这么深的理儿。好!说得对!对对!我承认:我们全姓共!”
“你甭给我灌迷魂汤哩!”梁三老汉严肃地警觉着自己不被软化。
但是老汉无意中的一句闪烁着思想光辉的话,启发得卢明昌格外想发点议论。
“你老人家说得对对!对对!俺在党的全是一家人,一家人看见一家人亲!这个村里有姓王的,没姓李的;那个村里有姓赵的,
没姓刘的。可是村村都有姓共的!俺姓共的势力大得很!老人家!财东老爷、土匪特务、反动道门……都骇怕俺姓共的!老百姓喜欢
俺姓共的!为啥呢?俺姓共是姓共,俺不挤轧百姓嘛。俺团结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褚魏、蒋沈韩杨……的劳动人民,改造旧社
会,建设新国家哩。你老人家看我说得对也不对?啊?”
梁三老汉再也板不住脸。他笑了。他的劳动者的善良,他的受过压迫的心灵,他的被剥削过的痛苦记忆,以及解放三年多来共产
党所做的好事,促使他本能地相信卢支书这番有风趣的议论。卢支书说了几句很好强的话,但却非常实际,梁三老汉一点也不觉得浮
夸。卢明昌是个务实庄稼人,后来才办党务工作。梁三老汉喜欢这号人。他知道,他自己在精神上和王书记、卢支书、生宝他们挨近
着哩;仅仅他们搞的互助合作,他眼时无论如何想不通:“你们把种地的机器拿来,再闹腾嘛!离社会主义还有几十年,空吹做啥?
”
老汉松开皱纹脸,笑着。他的八字胡子在两嘴岔上展开了翅膀。他像所有厚道的庄稼人一样,要他自己卸掉几千年私有制社会因
袭的精神负担,是不可能的幻想!但是,话是开心的钥匙,当他被什么通俗易懂的道理感动的时候,他的心思会开朗起来,虽然以后
,他还会有被财产占有欲压倒的时候。
他是一个耿直的庄稼人,知道新社会的伟大性质。他不骇怕共产党员。像卢支书这样和他说道理,他很喜愿听。像樊乡长那样说
他没良心,他理也不喜理他!他碰见不和樊富泰打招呼。“你当了乡长,能怎?我不理识你!你能把我押起来!甭唬人哩!新社会就
是县长、省长,对百姓也得耐心!甭摆你的官僚架子哩!我把公粮一交,你和我没话!”
卢支书盯住梁三老汉使劲考虑问题的脸相,拍拍他驼背的肩膀,亲热地说:
“梁三叔!你老人家看我说得对不对?”
“对是对,互助组你们办不成功。不是我梁三老汉一个人挡事,旁的庄稼人都不实心……”
“生宝组里谁不实心?”
“俺哥和生禄,都不实心!他们名在互助组里头,心在互助组外头哩。要不是生荣在解放军里头在党,回回家信叫入互助组,依
他父子俩的意思,早退出去哩!俺生宝傻,看不透人的心思……”
“咦咦!你说的啥?生宝傻?你说的那是中农,贫农该都实心实意互助哩吧?”
“贫农也有不实心的,我注意看他们的容颜举动哩。”
“谁不实心?”
“你不走话?”
“你看!你寻我来,就应该信服我。”
梁三老汉鼓了鼓劲,决心向党支书揭露生宝互助组潜伏的矛盾。
头一个王瞎子不实心!他因为拴拴地不够种,在互助组趁挣生禄家的工分哩。他家全看生禄家的脸色行事。生禄在组,他就在组
;生禄出组,他就出组。王瞎子不想叫拴拴进山,又不愿耽误几十块钱。你看!又想吃大饼,又不愿累牙。拿咱看,他不愿叫拴拴进
山,正好!少一个累赘,不担一份心。你知道,拴拴不是灵巧人。生宝小子好强,硬要全班人马走,强拉扯人家……”
“还有谁不实心?”卢明昌想了解得更清楚些。
“还有郭锁儿也不实心!他从下堡村搬过河来,犁没犁,牛没牛。他不入组,不能种地。我看他是有了牲畜农具,就出组的神气
。我嘴里不说话,我拿眼睛看他们哩。光光有万、欢喜、老四……他们几个和生宝一心。旁的都含含糊糊……”
“冯有义怎样呢?”
“那是个老好人。互助组好好,他也好好。互助组闹问题儿,他也要变心……”
“慢慢来,梁三叔!”卢支书很和气地说,“由不实心到实心,得几年哩。和尚刚剃了头发,就有了道行了吗?还不是要在寺院
里修吗?你放心,俺慢慢教育他们呀!你老人家甭拉生宝的腿,俺工作得就快。河这岸,下堡村的人都说:‘看人家稻地里梁三老汉
指教出来的子弟吧!生宝骨血是渭北人,心术是梁三老汉的心术,真是好样!’人家这样高看你老人家,你千万不要做低了,叫人家
笑!”
老汉羞惭地低垂了光头。真是隔河千里远!原来下堡村的人竟这样抬举他啊!他谨小慎微的庄稼人狭窄心境,怎能和生宝叱咤风
云的气魄联系起来呢?他心中绞痛。他劳动人民的自尊心,现在翻到他庄稼人的小气上头来了。他问他自己:“你六十几的人了,你
想从这个尘世上带走啥东西呢?”他又回到他和老伴干仗以后的思想上去了:“只要给我吃上、穿上,你生宝看怎弄怎弄去!世事是
你的世事!”
他抬起头来,皱纹脸上非常和蔼、诚恳。
“卢支书,我给你说句心里话。”
“你说。你老人家说。”
“进山的事,有凶险”
“我知道,生宝有准备哩。”
“哪一年春上,汤河口都要抬出来几个……”他说不出“死的和伤的”那些可怕的字眼。
支书很喜欢老汉的关心,说:“你老人家放心!生宝是个细心人,不是那号冒失鬼。他们人又多,啥事也没”
“唉!”老汉叹口气,说,“人,只能往吉庆处思量嘛!万一出了啥岔子,实在受不了。他领的头嘛,他坐班房,我们家里人难
受”
卢明昌忍不住大笑:“看你说的啥?生宝为啥坐班房?出了事清,也是俺共产党的事情,怎么能叫生宝一个人坐班房呢?你放心
好哩!你不是说我们全姓共吗?”
梁三老汉放下了心中的负担,笑了。他站起来,说:“是这,我回呀!要是有三长两短,你们党里头高抬贵手。……”
卢支书忍住笑,把老汉送出大门洞,搀着他下高台阶,说:“你只管放放心心!啥事想不通哩,你寻我来,咱叔侄俩谈叙!”
生宝领了进山证,在回家路过黄堡镇的时候,碰见欢喜在街上等他。继父到乡上告他去了。真丢人!家也不回了,他在黄堡通县
城的马路上直奔下堡村。他知道没有什么事情。不过,老汉跑到乡上一闹,影响可不好。他到了乡政府。卢支书告诉他实在的情形,
他高兴地咧嘴笑着,用惊喜的眼光望着支书亲切的笑容。他原来准备往回背他继父的,要是老汉无论如何不回家的话。
卢支书问:“领得进山证哩?”
生宝用腰带的一头揩着脸上的汗水说:“领得哩。倒霉!”
“怎么?”
“老爷岭这头,今年整个封山育林,不许割竹子。指定俺过了大岭,在苦莱滩左近割哩。”
“啊呀!那就要多走四十里,掮扫帚的人苦了。”
“四十里啥路嘛!直上直下,岭两面像走梯子一样。卢支书,你过过老爷岭吗?人说那是四十里猴路。”
卢支书笑说“我过过一百回也不止。那么,供销社就要给掮扫帚的人加脚价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