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婶在铁轮牛车碾下很深的车辙的路上碰了面。欢喜眉毛拧成一颗疙瘩,故意把脸朝向黄堡那边。他不愿看见素芳不要脸的样子
。但婶子却并不觉察他的这种心情,打着招呼:
“欢娃!你哪去来?”
欢喜不理她,一声不吭走过去。他向路边车辙以外的青草上,吐了一口唾沫。因为他嗅见素芳脸上发出的雪花膏味道,简直要发
呕。
他回到草棚院,妈问他:“给改霞托付了没?”
“人家早走了!”
“走了走了。你甭犯熬煎了。”
“怎?”
“刚才,卢支书托付人带话来说,农技员再过三两日就来,叫咱甭着急。三合粪准备好,甭铺。”
欢喜一听,乐得简直要跳起来。一切的屈辱感都被卢支书这一句口信,像用手取掉了一般。比起互助组的大事来,官渠岸几个人
欺负他算得什么?比起互助组的大事来,素芳他婶子去干不体面工作,简直不算回事情!欢喜顿时感到自己不是一个少年,而是
一个强大的人。这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地感到:整个党和政府在他这一边,委托他做事情哩。他是属于一个强有力的集体的。
他很后侮:不该在官渠岸那几个中农面前跑掉,实际他们只是吓唬他罢了,他们哪里敢真把他塞到渠里呢?叫他们下回再试试!
黄昏,秃顶梁大老汉拄着长棍,凶狠狠地走进任家草棚院来了。
“欢娃!”光头老汉站在当院吼叫。
“咦!”欢喜在牛棚里应声。
“告诉你!俺明日铺龚、下种啦!”说毕,老汉就走了。
欢喜丢下牛草筛,追出来,迷惑不解地问:
“大伯!等一等!你这是为啥哩?”
“哼!为啥!俺庄稼大,要早动手!就是这!”老汉拧身说。
“好大伯!”欢喜见老汉凶狠狠的,心里不服气,脸上强笑着,学着成年人的腔调说道理,“你家庄稼大,咱互助组人多嘛!今
日卢支书带口信来,说农技员三两日就来了。”
“啥农技员不农技员!俺不等啦!”老汉说着,甩袖就走。
欢喜追上去,在街门里头拉住老汉的袖子。他强硬起来了。
“你家铺了粪、下了种,就要灌水啦?”
“俺可为啥不灌水嘛?”老汉狰狞地说,“俺不灌水,撒了种做啥?喂鸟吗?”
“一块地里头,你们灌了水,互助组可怎下种呀?”
“嫌不方便,你们明日也下种嘛!”
“哎!大伯!你这是故意和互助组为难啦?”
“啥话?”
“就是这话!你这是和互助组为难!”欢喜代表一种巳经形成的新的社会力量,直起脖颈说。
老汉见欢喜不服软,动了肝火,折转身,用长棍戳着院里被脚踩硬的地上,咬牙切齿问:
“俺给互助组借秧子地,要俺跟互助组转?”
“你家也是互助组的人!订生产计划的时光,你家生禄在场哩!使唤你家的秧子地,是生禄应承下的。这阵全组的人都在山里,
光留下我一个,你就使单下户借秧子地的规程吗?”
“哼!你倒学了一片好嘴!你倒说说互助组的规程!”
“互助组就得按计划办事!”
“咦!咦!看你凶成啥样子!你把我老汉打一顿好了。唔,唔,打嘛!打!打!……”
老汉一步一步进逼着。欢喜没想到老汉会耍无赖,恨得咬牙切齿,怒目盯着那撮不能引人尊敬的灰白长胡须,脚底却一步一步退
却着。这是明目张胆欺负人,欢喜简直忍不住想哭。组外的自发势力刚欺负过他,组内的自发势力也来了。他很着急,他该用什么办
法来对付这个老无赖呢?……
这整个的过程中,在草棚屋做夜饭的欢喜他妈,一直站在黑暗中盯着。看见别人仰仗着富裕的地位,欺自己的儿子年小,刚强的
女人简直要从眼里掉出血来!她真想一扑出去,扯住大老汉的衣服,抱住他的腿,要他打她一顿,不要摘她的心肝!但她一回心又想
:这样做事,太小人了;对互助组的影响也不好,给村里笑说:快看去吧!梁生宝互助组打架哩。
欢喜他妈,衣襟和粗布单裤上沾着茅柴枝,走出院里。
“欢娃!少说几句不结了吗?”她然后转向大老汉,“他大伯!欢娃年轻,你吃盐比他吃米多,他说得不对,你甭计较。”
大老汉不理她,继续凶狠狠地瞪着欢喜:
“你多大一点龟儿子,就这么厉害!你厉害,把我老汉送到政府法办了!我就按借秧子地的老规程办事!”说毕,一拧身走了。
欢喜他妈憋着一肚气,跟着老汉出了街门,看着老汉连脚跟都生气的样子,走进他家的街门去了。然后她才回到草棚院里。
欢喜站在黄昏中的草棚院里,使劲地咬着牙,便劲地扭着嘴,使劲地瞪着眼。幼小的但并不软弱的心灵,正在思谋他下一步朝哪
里走。他并不觉得事态有什么严重。生宝哥走时悄悄叮嘱他的声音,还在他耳边:“你甭骇怕他生禄!你甭迁就他!王书记说来,互
助组根本不能迁就富裕中农,越迁就越不能巩固。咱指命咱贫雇农劳动的劲头,咱根本不指靠他的车马,咱迁就他做啥?”欢喜恨的
是生禄自己不露面,总是让这个棺材瓤子出头。
欢喜他妈从街门外回来,说欢喜:
“你和那个死老汉说啥哩?你,到底是年轻啊,欢娃!要不,他寻你,你寻他生禄嘛……”
“对着哩!”欢喜在心里承认妈说得对,承认错在自己沉不住气。弄成这个难堪的样子,他才明白:既然生禄让老汉出头,他不
和老汉说,而和生禄本人上话,这才算真厉害。但他不像生宝哥那样能沉住气,他恨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像生宝哥一样老练起来呢?…
…
娘儿俩在越来越昏暗的草棚院站着,互相听得见喘气的声音。天空出现了第一颗亮星,很关心地盯着娘儿俩,看他们怎么办。
他们听见身边轻微的脚步声。是欢喜他四婶,抱着一个正吃奶的娃子,敞着怀,颠到嫂子和侄儿跟前来表同情。当秃顶老汉在草
棚院发歪的时候,任老四婆娘在破草棚屋里,吓得气也不敢出。她骇怕大老汉,就像老鼠骇怕猫一样,似乎老汉可以把她一口吃掉。
现在,她慑慑懦濡地颠到他们跟前,好像生怕隔着老远的大老汉听去一样,偷声细气地劝说:
“三嫂、欢娃,你们甭难受哩!做夜饭吃去吧!”
娘儿俩凝然不动,不甘罢休。
“好三嫂啦!本来是人穷理短,有钱的气粗。咱小胳膊扭不过大腿……”
“啥?”欢喜气汹汹地打断他四婶。“你刚好说了个翻翻!他小胳膊扭不过咱大腿!”
“好娃哩!咱穷邻居,断不了使唤人家的碾子、磨子、笸箩、簸箕……咱甭惹他……”
“你好没志气!咱不会到上河沿,郭庆喜院去上碾磨吗?”
“我腿不好使……”
“那你上生禄院的碾磨去!甭管俺!”欢喜说着,转向他妈,“妈!给我点着灯笼!”
“你上哪儿去?”
“上下堡村,寻卢支书去!生宝哥叫我没办法了,就往卢支书那里跑。”
“对!寻去!”欢喜他妈赞成,“要不老汉骑着咱脖子软和,总想骑!”
欢喜他妈取来灯笼,在灶火上去点的时候,欢喜找着了一根棍子。
这娘俩人穷志高的气概,感染着四婆娘。她大概因为自己的怯弱,感到了惭愧吧?或者是阶级的感情使她耻于置身事外?或者是
互助组的事,关系到她家的切身利益?她鼓鼓勇气,胃着和富裕邻居决裂的危险,在欢喜要出街门的时候,扯住娃的夹袄袖子。
“欢娃!你知道大老汉为啥凶吗?”
“不知道。”
“我告诉你吧。他家生荣从军队上汇回来五十块钱啦!老汉腰硬啦,走路和平时不一样啦,出气也和平时不一样啦。生禄给生荣
写信,说互助组要密植水稻,用的肥料钱多;说全互助组计划进山割竹子,他因家事搁不下,进不成山。你看,钱到手里,父子俩又
商量不往稻地里上,怕不保险……”
“那么,他们拿那五十块钱做啥用呢?”
“我没听清。我在他院磨棚里,只听到这些。……”
欢喜怒愤愤地提着灯笼,出得街门,使劲地踏过土场,在复种青棵的稻地间的小路上,向汤河的独木桥走去。他负气地不经过生
禄家的挑树林子。灯光照亮了脚下的草路,照亮了路两旁正在孕穗的青裸。附近的水渠边,一九五二年冬眠的少数青蛙,嘎嘎叫着。
汤河北岸,下堡村做夜饭的炊烟弥漫,人声嘈杂……
夜并不很黑,路隐约可见。欢喜提着灯笼,是为了壮胆。这是庄稼人夜间出外的习惯,为了吓唬黄昏中出山的狼;天刚黑的时候
和天临明的时候,在河坝上容易碰见“山神爷”。但欢喜这一刻提着灯笼,并无恐惧的感觉,好像世界上根本没有狼。他的全部感觉
器官,都被愤怒控制了,热血在十七岁的少年血管里奔流。这个时候,饥饿、疲乏、恐俱,都在他身体上得不到反映。
他一边走,一边愤怒地想着:
“你大老汉?欺人太甚了!我叫你睁开眼,看看这是啥世界!新中国,连地主都倒了,你个富裕中农,还不老老实实?杨大剥皮
厉害,这阵在县城里守法哩;吕二细鬼剥削人心狠,一份子家业消散,给气死了。你大老汉想走那条路吗?走不通啊!看我把卢支书
叫过河来,训你一顿吧!你甭当成你儿是解放军军官,在穷邻居们跟前,摆那套老太爷威风!你把世事看开啊!新中国哪能使旧中国
的理?生荣是共产党员,他当成家里真要响应增加生产的号召。他要是知道他爸是这个鬼样子,他给你五十块钱?他给你五角钱才怪
哩!……”
欢喜走着,觉得自己长大了,很能行,很厉害。虽然生宝和有万,这时远在终南山的老爷岭那边,在丛林里过夜;但欢喜感到他
们的精神,和他在一起哩。他甚至感觉到区委王书记、下堡乡卢支书的精神,也和他这个十七岁的人在一起哩。他明白:大老汉错把
他当做可怜的任老三的孤儿欺负,而对于他是赫赫有名的梁生宝互助组的记工员兼未来的农业技术员这一点,却认识不清。他这回决
意要老汉认清这一点!
“欢娃!欢娃!”后边黑暗中有人叫他。是生禄的嗓音。
欢喜不理他,照直走去。
“欢娃!你站一站嘛。我给你说句话。”
欢喜横了心,不站。他走得更快了。
“你爸欺负了我,你才出面?你不早和我说话呢?”他心里想。
身后响起跑步声。跑步声越来越近。他的袖肘被扯住了。
“欢娃!”生禄气喘吁吁地说,“你甭到乡政府去。你寻哥嘛!哥没好话,你兄弟再奔政府,也不迟嘛!”
“哼!”欢喜铁板着稚气的脸,“你父子红脸黑脸耍得妙!”
“哎!兄弟!你可把哥的心亏煞哩!哥从外头回来,听说俺爸和你闹翻了,就跑来朝你兄弟回话嘛。唉唉!没法子把心掏出来,
给你兄弟看看……”生禄说着,显得非常着急的样子。
欢喜不吭声,生禄扯扯他的袖子又说:
“甭到乡政府去!甭叫下堡村的人笑咱!俺爸老哩,土埋到脖颈上来哩。他是风地里的一盏灯,谁知道啥时灭呀!你兄弟嫩苗嫩
芽,和他较最做啥哩?咱弟兄头发畔子黑墨墨的,一块的年头长呀,闹到乡政府去,你当成光给俺爸丢人吗?不啊!兄弟!给咱一下
河沿丢人!叫人家下堡村的人说:看!蛤蟆滩的人,就爱闹仗。”多难听!与咱重点互助组的名声,也有妨碍……”
欢喜纵有铁硬的心,一说到互助组的利益,他怎能不考虑呢?他成年人似的问:
“那么秧子地怎办?你家得等农技员来了,一齐下!”
“啊呀,好兄弟哩,这个事,可得你兄弟担耐。”生禄用一只手摸摸他有片秃的脑瓜,十分难受地说,“俺爸的脾气,你不知道
吗?那年子,俺屋里闹事,他用撅头把锅台挖了,全家做不成饭,你记得吧?旁人可以到政府告他,我为儿的,把他看上两眼。这样
吧!我自己的老人,不能叫组里为难。他是一定不等农技员来,我就费点工夫,担些土,在秧子地中间加一道垄,多开一个水口,咱
分开下稻秧子。这该不害组里的事吧?”
“预备退组呀?”欢喜机灵地问。
“不!兄弟!不!”生禄坚定地说,“另下稻秧子,这全是为俺爸老脑筋,一时转不过弯儿。他要退组,我就不听他了。我是决
意跟你们走大伙富裕的路,走定了,绝不走自发的老路。你放心!他俺爸再闹退组,我给俺老二写信呀。你知道,俺生荣是共产党员
,我不能在家给他丢脸。俺爸听生荣的话,我在老人眼里算啥呢?……”
欢喜听到这里,完全软了心。解放军军官梁生荣的英武形象,直立在欢喜脑际。他学着成年人的神气,叹息一声,然后,折转身
往回走了。
欢喜戴着破草帽,在黄堡镇胶轮大车站上,迎接农技员,这是第二个下午了。头一回没接上。这一回,胶轮车一到站,欢喜的全
部注意力,就集中到眼睛上,紧张地盯见车上有一个身穿灰斜纹布制服的高个子年轻人。那人肩上挂一个鼓鼓囊囊的挎包,手里提一
个白布包袱,包着什么盒子呢?欢喜见那个灰制帽底下,是一个白白净净的知识分子脸盘。那人在纷纷下车的旅客中站起来了。欢喜
看清楚灰制服胸前,挂着县人民政府红底白字的圆证章了。他乐得连通名报姓都忘了,伸手就去接那人手里的盒子,要帮助拿东西。
“这是做什么?,县干部生气地问。
“同志!”少年脸上闪着快乐的光,亲热地说,“你不是到下堡乡五村梁生宝互助组去的农技员吗?”
“咦!就是的,你……”
“我是来接你的。我叫任志光。全互助组都进山了,把我留下,跟你学新技术哩。”
“好!好!”农技员高兴地咧嘴笑着,说,“等忽儿,行李取下来,我跟你走。这个盒子,我自己提呀。”
行李从车上取下来了。欢喜把农技员的铺盖卷背起来了。他还要替农技员拿挎包,手一碰,硬拐拐的,尽是书。农技员不给他,
笑说:
“小同志,都叫你拿着,我自己空手走吗?”
欢喜把肩背上的行李背得更合适点,两个人就在傍晚的斜阳下,向蛤蟆滩走了。
“同志,贵姓?”欢喜仰起稚气的脸,很有修养地问。
“姓韩,我叫韩培生。从省农业厅办的农业技术训练班学习回来,县上又开了一星期会,才决定到你们这里来。你们等急了吧?
”
“不要紧!不要紧!”欢喜像成人一样说。他和这个比他高一头的韩同志并排走着,多么兴奋,多么荣耀!谢天谢地,上不起中
学的任志光,可找到了好老师。韩同志肩上挂的那一挎包书,引起他深深的尊敬。他深信:这是一个有学识的人。
一路上,欢喜一见如亲,把互助组目前的概况,滔档不绝地一下子都报告了韩培生。全组几户、多少亩稻地、下稻秧子的准备工
作、改换“百日黄”良种、准备稻麦两熟的雄心,以及组内自发势力梁生禄不等农技员来下了秧子,组外自发势力郭世富也搞稻麦两
熟和互助组比赛,等等,等等。他直说得韩培生精神振奋,显出立刻要进入斗争的神气。
他们走进下堡乡五村地界了。田野上,泡秧子地的和下稻秧的人们,戴着草帽,卷起裤管,露出泥腿,这里那里,顶着或背着西
斜的日头劳动着。和韩同志在蓝色的青裸和小麦的海里走着,欢喜孩子气地大声向四野里通报:
“农技员来了!农技员来了!”
他情不自禁要吼这几声。他的感情是很激动的。他因互助组有了技术指导而感到骄傲。他吼叫着,通知官渠岸那些揶揄过他的人
,嘲笑过他的人。他和韩同志走着,觉得分外得势,分外有劲儿。不要看他人小,他要做大事情!让揶揄他和嘲笑他的人,最后
落得难堪吧!他们将来要老老实实向他学习的!
他按照生宝进山走时的嘱咐,把韩同志领到生宝草拥院里,让韩同志就住在生宝独住的光棍屋里。秀兰去北杨村慰问病中的婆婆
,还没回来哩。梁三老汉带着满肚子思念儿女的郁闷,到什么地方散心去了。只有生宝他妈,带着高增福托下的才娃,留在寂静的草
棚院里。离开了爹的没娘娃儿怕生,寸步不离这个好奶奶,好像他的小手长在她的衣襟上一样,生宝他妈走到哪里,才娃就跟到哪里
。这可怜娃委实使人心疼。生宝他妈想起互助组长这般大时的情景,对才娃更疼爱了。只要她的手里不拿东西,她准用一只手牵着才
娃的小手走,好像慈爱的祖母,领着自己的小孙孙一样。
草棚屋是打扫现成的,只等着客人来住。头发灰白了的生宝他妈领着才娃,向韩同志表示过欢迎,就去楼柴禾,给客人准备洗脸
水和开水。
“不!”韩同志把东西扔在草棚屋以后,精神振奋地说,“老大娘,甭忙!志光,咱先看看秧子地去!”
欢喜说:“洗洗脸,喝点水,歇歇再……”
“不!先看秧子地去!”韩同志兴奋地立意要去。
大个子农技员拉着小徒弟的手,出了街门,向秧子地走了。
秧子地边,插起了稻草人。稻草人的两只种出来的假手,挂着两块黑布条,在微风中垂摆着——梁生禄照老法子下了稻秧子,弄
起这个,来照看撒在秧床上的稻种,不让鸟雀吃。
“看你把俺互助组搅得散不?”欢喜在秧子地边,生气地看着生禄加了一道垄,隔出来的一块秧子地。
“也好!”韩同志在旁边笑说,“同一块地里,育出两种秧,正好叫群众比较。”
韩同志左看看,右看看,给欢喜讲解:这块秧子地,左近没有大树,没有房屋,地势比较高,所以选得还科学。这时候,蛤蟆滩
整秧子地的和下秧子的人,见农技员指手画脚说什么,好奇心促使他们,丢下农具跑过来了。远一点的人,见近处的跑来,也跑来了
。渐渐地,更远的人,包括下堡村在河南岸下地的人,都按捺不住好奇心理,要跑来看看,农技员在梁生宝互助组,到底搞些什么名
堂。
不知不觉中间,人们沿着秧子地的愣坎,站满了一圈。高高低低的人影子,倒映在泥水里。
孙水嘴问“同志,你要弄啥新花样秧田?给大伙亮亮宝。”
“好!”韩同志说,脱了鞋袜,卷起灰斜布裤管,从一个参观者手里,借了把铁锹,踏进泡着水的秧子地里去。
韩同志挨着生禄加的那道垄,用铁锹划出一个约莫一丈长、四尺宽的长方形。隔过二尺,他又划了另一个。然后,他站在泥水里
,对大伙说:
“这叫做新式秧田。”他指着旁边生禄整个一大片不分秧床的地,又说,“那个叫‘满天星’……”
“就这简单?”孙水嘴不以为奇,撇撇嘴轻蔑地说。
欢喜厌恶地瞟了水嘴一眼。他知道水嘴因为郭振山对互助合作不热心,抓住一切机会贬低生宝互助组所做的任何事情。欢喜很想
说:“简单,你走!”给水嘴个难堪。但他想到水嘴好歹是村干部,秧子地周围又站的有富裕中农和富农,要分清里外,也就不理他
了。
预备和生宝互助组比赛的郭世富,不满足地问:
“那么,同志,你说说这新式秧田,有些啥好处呢?”
“好处很多!老人家”韩同志在泥水里,用热心宣传的口调,对这位长者恭敬地说,“第一,排水干净,秧床上不生青苔;第二
,秧床中间通风,秧苗不生瘟热症;第三,这是最重要的,我们要培育壮苗,就要施追肥,要拔除杂草,要治虫。但是,”他指着生
禄的秧子地说,“像那个‘满天星’秧田,简直没有人插脚的地方嘛,哪里能做这些事情呢?只好撒了种以后,让它听天由命长去。
”
“对着哩!”
“同志说得有道理。”
“十成稻子九成秧!就是当紧。”
庄稼人们互相看着,议论着,对韩同志说的新式秧田,有了兴趣。韩同志很高兴,很兴奋,他的话投了庄稼人的心。过去一区派
两个农技员,到各乡去,趁乡上召集村干部开会临结束的时候,用嘴推广新技术的办法,证明是落后的。县委杨副书记提议,今年改
变的这个方式,一开始就给农技员很大的鼓舞。
庄稼人们有兴趣,使欢喜更感到骄矜。他用鄙弃的眼光瞟膘孙水嘴,看见水嘴脸有点灰。
“那个‘满天星’秧田,培育出来的叫做什么秧苗呢?”韩同志兴致勃勃,进一步讲解,“那叫做‘牛毛秧’。为什么?秧苗长
得倒高,只是很细,像牛毛一样,秧插浅了,风一吹倒了,浮在水上;插深了,成半月二十天发黄,要死不活,缓不过苗来。好容易
缓过苗来了,又不爱分蘖(就是分岔),插多少株,吐多少穗。稻秆又软,稻粒还没有灌好浆,头一场秋风它就倒伏了,割到场里,
秕子比稻子多。我说得对吗?”
有人承认:“有时候有这情形……”
人们私下议论:
“不好也没他说得那么凶险吧?”
“他把咱人老三辈子的庄稼活,说得不值一个麻钱!”
“你们看:他像不像个走江湖卖膏药的?……”
欢喜连忙注意韩同志的情绪。韩同志,他第一次和蛤蟆滩的群众接触,就直率地、毫无保留地说出全部真理,伤了这些庄稼人的
自尊心。他有点后侮,他笑着对大伙解释:
“你们问我嘛,我就得按实讲解嘛……”
孙水嘴这阵又说话了。他带着讥刺的笑容,问:
“同志,难道你下出来的秧子,就没一点弊病吗?每一根都像树苗那么壮吗?”
“抬杠!”欢喜不满孙水嘴,气得脸通红。
但林同志是县干部,有涵养,踩着泥水,赤脚在秧子地里,走到站在塄坎上的孙水嘴跟前,笑说:
“你这个老乡,说话太粗鲁!”韩培生很负责、很严肃地说,‘我们培育出来的秧苗,不能像树苗一样壮,但可以做到没有弊病
。我们培育出来的叫‘扁蒲秧’,肥壮,茎枝健硬,插秧就长,不缓苗。……”
“啊呀!”有人惊叫起来,“看,当心把天吹塌着!”
“世上有不缓苗的稻秧子吗?”另一个人觉得可笑、无稽。
“怎样才能下出那号秧子呢?”郭世富认真地问。
欢喜一眼盯着:韩同志不慌不忙,走到郭世富跟前去,很尊敬地给世富老大讲解培育“扁蒲秧”的方法,因为他发觉这个老者对
新事物有兴趣。他谈到“落谷稀,(就是撒种稀)的道理,谈到秧苗一寸左右高时,施一次草木灰的作用,谈到为什么秧苗一二分高
时,每天排一次水,为什么秧苗一寸半高以后就改变五六天排一次水,以至于天阴、天晴、天凉、天热的不同情况,不同的排水次数
和排水时间……他还在讲解着,冷笑的人们已经开始走散了。
“鸟!听得人脑子疼!”
“太烦絮了!谁能记住他说的那些!”
“单干户记住也办不到啊!一个人有多少工夫!旁的活不做了?光下稻秧子呀?”
“生禄和他们一块地里下秧子,还不和他们一样哩!”
姚士杰,在他站在秧子地边的整个时间里,不曾说过一句话。他暗暗拉了一把郭世畜的衣角,两个富户人一块走了。
“走!啥鸡巴‘扁蒲秧’?不如于脆叫成‘政策秧’算哩。谁跟上政府的政策跑,谁下那号秧子去!咱弄不成!”姚士杰对郭世
富说。
这时,欢喜凑到韩同志跟前了,指着两个人的背影,低低说:
“你看!那说话的是富农,听话的是富裕中农。他两个是俺互助组的敌人!”
韩同志吃了一惊,白白净净的脸上出现了严肃思索的表情。生活在农技员到蛤蟆滩的第一天,就向他表明它的复杂性和冲突的尖
锐性。
“同志!”注意你的书呆子气!不要光从表面上看人吧!蛤蟆滩的人事,绝不像这里的风景一样平静优美啊!要是你以为这个环
境里的人们,彼此都是那么协调,你将要不光彩地离开这里!请你警锡!书生同志!”他这样警告他自己。
拴娃媳妇赵素芳,穿着一身海昌蓝衣裳,提着包袱,从东山墙用两根椽顶着的破草棚屋,进了砖墙瓦顶的四合院,她非常满意富
农整齐、干净、舒适的去处。脚睬着平坦的砖墁院子和脚地,抬眼是洁净的屋墙和彩色年画,窗明几净,没有草棚的烟薰气味。她穿
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不是为了讨谁喜欢,而是为了适应这个新的环境。瞎眼公公一再嘱咐她,要她收拾得让四合院的人看见顺眼
。
“人家那里,和咱这茅庵草舍,可不得一样!甭叫人家嫌脏!”瞎老汉严厉地说。
开头的几天,素芳山于生疏,有点拘束。她很骇怕堂姑父,眼光不敢对直地和姚士杰的眼光相遇。在她心眼里,这个人有着四十
多亩稻地和早地,一座四合院、骡子和马,是高不可攀的人物。命运使得他一生下来就高她一等。她很想知道堂姑父是不是满意她做
的活,但她却只敢从侧面、从背后看他,不敢从正面碰他右眼皮上头有一片疤痕的眼光。当她在屋子里或院子里和堂姑父相遇的时候
,她总是低下头去,低垂着眼皮看着地上,自卑地躲开让堂姑父先过去。她听见一声堂姑父在院里什么地方威严的咳嗽声,心里像打
雷一样震动。她也听说堂姑父和白占魁婆娘李翠娥有;但现在给她的印象却是这样严肃,简直令人相信不下去:这样勤俭持家的过日
子人,会做出那号浪荡事情吗?
晚上素芳和产妇睡在西屋炕上。迷信老婆——姚士杰他妈带着娃们睡在东屋。姚士杰暂时不得不独独一个人,睡在厢屋里。迷信
老婆叫儿子睡在西厢屋的伙房炕上,但姚士杰觉得天暖和了,在东厢屋脚地,搭起一个床铺睡觉了。
有一天夜里,全院都睡定以后,素芳上炕睡下,吹想灯,轻声地叫道:
“姑!”
“咯!”产妇在被窝里应声。
素芳说:“我总是骇怕俺姑父。他铁板个脸,总是凶狠狠的,叫人骇怕。是不是嫌我做活看不上眼?”
姚士杰婆娘笑说:“他素常总是那样喀。他四十来岁的人,还能和你娃家嬉皮笑脸吗?再说,俺屋里屋外,只他一个人担事,想
不完的心思啊……”
素芳听了堂姑的话,想道:“噢噢!人说家大业大,可真费心思哩。穷有穷愁,富有富愁,我这才明白。”她更加祟拜堂姑父持
家过日子的那份严肃了。看!赏姑父为家业和庄稼,熬煎成什么样子!起早贪黑,经营牲口,给牲门圈垫土、起粪。院里有一根柴枝
他也要拾起来,送到伙房里来。素芳经过她堂姑这番解释,放下了一层心思,再看见堂姑父,就显得不那么紧张了。
有一天,高增荣搭伙和姚上杰一块下稻秧子。二人在四合院吃晌午饭的时候,姚士杰说的一番话,彻底改变了素芳对堂姑父的观
念。
姚士杰一边吃饭,一边笑问增荣:
“你们贫雇农那两年和我划清界限,避得和我没来往。这阵你和我一块泡地、下稻秧子,看我到底有啥可恶吗?”
没立场的贫农呵呵憨笑着。
“无事生非哩,没狼撵狼呗!”
“好话!”姚士杰大为满意,说,“只要你不嫌弃我的成份,咱泥和水,水和泥!咱像他梁生宝互助组一样,也奔社会(主义)
的路走!旁的富农怎样,我不知情。我这个富农不反对人民政府。我的天,这阵是啥世界嘛!没土匪,没贼盗,没苛捐杂税,不抓兵
,不派款,不打人骂人。咱乡下,这阵连个军队的影子也见不上。干部下乡讲话,总是叫搞好生产喀。世上哪有这样好的官家?我常
给俺屋里人说:毛主席比咱爷强!嘴说订下咱个富农,可救下咱一家人的性命哩!不解放,嘿,得了吗?那时光,我总担心,我非死
在黄堡驻军手里不结。咱这野滩河坝地方,又没个堡子;他们白日是明驻军,黑夜就是暗土匪嘛!他们来把院子一围,朝我要银子要
钱;我没,他们还不把我拷打死?所以上说,毛主席是我的再生父母……”
代替堂姑招呼做活人吃饭的素芳,听了这番谈话,甚至于对堂姑父十分崇敬起来了。在解放后没参加过几次群众会和社会活动,
被啥眼公公管制得很严,可怜的素芳的思想、意识,仍然停留在旧社会。在蛤蟆滩,有些人如郭振山和梁生宝他们,是一九四九年就
解放了;有些人如高增福和任老四他们,是一九五0年土改中才解放了;但还有一大批人,至今没彻底解放或根本没解放哩!素芳不
能和男人接近,要是被瞎眼公公知道,一定是有通奸关系。素芳也不能和女人接近,要是被瞎眼公公知道,一定是教唆她和拴拴打离
婚哩。素芳只被允许到秃顶梁大老汉家去串门,因为暗眼公公认定富户比穷户的德性高。素芳哪里来的新思想新认识呢!
在素芳想来,一个人有那么多地,前楼粮食快压塌楼板,楼下是骡驹和母马,对新政府能说出这番深情的话,是很有良心的人哩
。绝不是什么需要划清界限的危险人!后来她又想到:对!对!一年收割几十石粮食,没捐没款,查田定产以后,每年只出有数的一
点点农业税,他不拥护人民政府谁拥护呢?随后,她又想起她在黄堡镇赵家十字娘家门上听到人们的议论:说党员、团员和村干部里
头,有些人做事机械、过火、六亲不认。素芳觉得堂姑父是好人,她在他家里做活,丝毫也不需要有什么顾虑。生宝和欢喜他们,爱
说什么说什么去!她觉得她在这亲戚家里,比在她自己家里整天看瞎眼公公的恶相强。
素芳渐渐习惯了她在四合院的杂活。她给产妇熬汤,到渠岸去洗屎片子。她代替产妇做饭,套磨子磨面。猪由姚士杰喂着。田地
里农活忙的时候,迷信老婆喂猪。姚士杰的大娃子和大闺女,都上县中了;小娃子和小闺女,跟他们的迷信奶奶住着。素芳的活儿很
轻松。对于二十三岁的少妇,这简直和不做什么事情一样。一个月的时间多么短暂啊!要是堂姑愿意,素芳愿意在她堂姑家里住上一
辈子!她觉得富农是一家高尚的人家,有上学的,有做活的,有敬神的。上房中屋,一股点香的味道,使人感觉到如同住在庙堂里头
一般崇高。
一个阴沉的闷人天,素芳套磨子磨面。磨棚在从正房东屋前面的偏门进去的偏院里。在布满椿树、榆树和揪树的土院子里,有猪
圈、有大车棚和磨棚。朝村巷开的大车门,经常关着。磨棚里有一台旱磨、一台粉磨。姚士杰他爸在世时每年冬天请把式磨粉,现在
,怕露富引人注目,不敢磨了。那粉磨仅仅是在磨面时,放放罗面的家具罢了。
好心的堂姑父把生过骡驹不久的枣红母马,牵来套在磨子上,又帮助素芳把麦子掮来,倒在磨扇上一部分。当素芳把罗面用的笸
箩、簸箕和罗子,一样一样搬到磨棚里面的土坯台上的时候,母马曳着磨子已经走开了。素芳把洁白的新毛巾包在剪发头上,准备着
磨上落够一罗子的时候,就开始罗面。她感觉到不像给富农家做活,而像住在感情好的亲戚家里。
“姑父,你走吧!我自己能弄哩。”她恭敬地说。
堂姑父还不立刻走开。过日子的人细致地告诉妻侄女:添麦子的时候当心,不要把麦粒撒在磨道里;要知道每一粒麦子,都是劳
动人血汗换来的。堂姑父又叮咛:母马拉屎、撒尿以后,打扫的时候轻点,不要扬起灰尘落在面里头。最后,堂姑父又指着磨棚墙眼
里插的芦苇秆儿,说:
“磨二遍的时光,磨眼里添上两根芦苇秆噢……”
“对!对!对!”素芳一一答应着,恭敬、卑微、胆怯。她很想看看堂姑父盼咐她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但没有勇气抬头,特别是
这僻静的偏院,只有堂姑父和她俩人啊!在任何一个男性面前,她都感到自卑。
素芳不知道为什么脸红,感觉到紧张。素芳,被瞎眼公公唆使着,拴拴已经把她打得丧失了性气。她没有勇气。做什么的勇气也
没有了。从黄堡镇赵家十字嫁到蛤蟆滩下河沿来以后,她渐渐什么打算也没有了,什么希望也没有了,死心塌地把自己当做一种工具
——做家务活和生娃子的工具!没有觉悟的素芳啊!没有解放的素芳啊!她现在最本质的品质就是自卑。她哪里有勇气看看堂姑父盼
咐她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呢?她只听出声调是严肃的、令人尊敬的长者的声调。她只能用温顺对待这个又富有又能干的长辈亲戚。
堂姑父终于走了。素芳感觉到眼睛、手和脚都解放了。
但是堂姑父又回来了,在偏门口大声严肃地命令:
“素芳!你把偏门闩啦!省得骡驹从马房钻出来,到磨棚里捣乱!”
“噢!”素芳答应着,听话地走去闩了偏门,更加敬佩堂姑父过日子的精细。
现在,僻静的偏院和外界的交通也断绝了。素芳独自一个人在这个和外界完全隔绝的小天地里。堂姑父真是个正经过日子人哪!
甚至于说他和李翠娥有,索芳也认为是恶人造谣。
母马曳着磨子走着,磨盘上落下来磨碎的麦粒。素芳跟在母马后头走着,用手把磨碎的麦粒揽进罗子里去。
她坐在矮凳上,开始在笸萝里头罗面了。没有瞎眼公公咒骂她,这样地做活,她是很愉快的。
偏院是这样幽睁。地上是春草、落下来的榆钱和风吹来的柳絮。榆树、椿树和揪树的枝头,可爱的小鸟在歌唱。一只公斑鸠飞来
了,叫唤了几声,母斑鸠接着也从东边飞来了。一忽之后,两只斑鸠一齐飞走了。刚套磨子的时候,母马思念驹子,咴咴地叫着,现
在也不叫了,很安心地曳着磨子。一切都是这样令人满意,连这个偏院都是非常祟高的去处。
素芳罗着面,按她自己的觉悟程度和观念,思考着人生。她奇怪:遭逢着什么样的父母、公婆和男人,到底是什么权利决定的呢
?这,真是她想不通的……平等!平等!平等!说说罢了!到什么时候也不能真平等呀!解放后一般不满意旧婚姻的女人,张闹离婚
,李闹离婚,素芳闹什么离婚昵?她准备一辈子听任命运的摆布,做活、吃上、穿上、不挨打,就好了!等瞎眼公公死后,日子可能
要比现时好过一些的。唉!瞎服公公什么时候才能死呢?……
素芳想着,真是越思越想越凄惨,她不由鼻根一酸,涌出了眼泪。她揩着眼泪,带顶针的手摔着鼻涕。独自一个人在这偏院里,
真是哭鼻子的好机会。素芳没有当着旁人的面哭弃子的理由。人家问她为什么哭,是不是不喜愿和拴拴过日子,她说什么呢?……
她听见磨棚后边的土围墙什么地方咚地响了一声。她停住了罗面,也停住了对人生的思考和流泪。她在磨子的嗡嗡声中静听着。
她的心哏哏地跳着。是不是把偏院和后园隔开的土墙什么地方倒了呢?
她有点骇怕。她抬眼着看:这个磨棚的土墙该坚固着哩吧?日子不管怎样地难过,素芳愿意活着。将来,瞎眼公公死后,她生了
娃子,日子会好过起来的。在这里做个把月活,土墙倒下来把自己压死,才倒霉哩!婚姻不美满,她还希望做母亲的时候,尝到人生
的乐趣哩!……
她听见背后有嘘嘘蔌蔌的声音了。她忙掉头一看,天呀!天呀!怎么堂姑父从后墙跳进来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呢?这不是做梦吗?我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