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怕!可怕!你看堂姑父的神气吧!咧着有胡楂的嘴巴,露着白晃晃的牙齿,眯着右眼上眼皮有一片疤痕的眼睛酸溜溜的,简直
换了另一个人。这哪里是勤俭持家细致过日子的堂姑父呢?简直像到了噩梦里头一样。
素芳吓得缩成一团。她有点发冷,打着哆嗦。她没有一点精神准备。她的脸发黄,全身的热血,不知道都哪里去了。
她想喊叫,她想大声说话,但她喊叫不出来。她不是嗓音哑了,而是骇怕喊叫的后果。这号事情被人知道了,可怜的素芳承担得
起后果吗?我的天哪!素芳没有力量和欺负她的命运对抗哪!自己的名誉不强啊!
唉唉!现在她想喊叫也来不及了。堂姑父已经伸开两只中年人强有力的胳膊,把她紧紧地抱住了。
她的热血回到她身上来了,挥身发热,满脸发烧。她的脸,红得好像要从毛孔里渗出鲜血来的样子。她觉得好像被人用绳子捆起
来了。
她的心里头毛乱极了,好像谁给她胸腔里塞进去猪毛,扎混混的。她心里厌恶地想:这算做什么呢?太不近人情了!
但是不管怎样,在帮助套磨子的时候,姚士杰巳经侦察好妻侄女的性气,断定她不会反抗。现在他把有胡楂的嘴巴,毫不动摇地
按到她通红发烧的脸蛋上来了。
家芳现时好像得了重病,浑身好像发高烧,身子也酥软了。她的带着银色的白铜手镯和黄铜顶针的右手,胆怯地推开堂姑父,苦
苦地央告说:
“姑父!不行……”
“行!嘻……”
“俺姑知道可……”
堂姑父坚决地摇头,表示素芳她姑不会知道的。这时候,索芳已经被坚决、果敢的堂姑父抱离她坐的凳子了。
这时候,母马继续曳着磨子,很认真很严肃地在走着。榆树、椿树和揪树枝头的小鸟们,继续在歌唱着。在这祟高的世界上,二
十三岁的素芳,不幸的女人,受到她出生以来第二次打击。她的堂姑父,无论在神气上还是在动作上,一下子变成另外一种人。她怎
么还不如在场的禽兽呢?
生下来的时候,素芳和改霞、秀兰是一样可亲可爱的女娃子。刚满月的时候,就会咧着没有牙的小嘴巴对大人笑了。五六岁的时
候,十分淘气,十分可爱,整天和黄堡镇赵家十字的娃子们玩个痛快。捏泥人泥马,备办泥饭,做砖块、石头蒸馍,她是能手。聪明
和机灵,她是孩子们里头少有的。要是她遭逢了另外的父母,她很可能成为出色的女性哩。
但可怜的素芳,不幸她爹赵得财旧社会是黄堡镇上有名的浪子,把她爷留下的一份子殷实家业,毫不惋惜地抽进大烟葫芦里去了
。同时,赵得财把一个堂堂男子的强壮体魄、志气和自尊心,统统抽掉了。到后来,只要有一口大烟抽,什么叫做体面,要脸不要脸
,见鬼去吧!哪怕抽过一口大烟以后,干瘦的身上觉得只舒服不大工夫,只要捞到手,就抽!至于人间的其他一切好事坏事,他都可
以闭上眼睡觉。人不是到世界上受罪来的嘛。
自素芳记事起,她爹赵得财就在黄堡前街上摆个菜摊。庄稼人把菜批给她爹卖,她爹经常不回后街的家里过夜。素芳开始懂事的
时候,就注意到她娘比她爹厉害、能行!娘常常发歪、掼东西、骂人,爹鼻尖上吊着一滴清鼻涕,一声也不吭。后来素芳看出来
了,娘并不和爹好;娘和另外的一个叔叔好。那个叔叔来串门,说着话,嬉皮笑脸地伸手摸娘的下巴,然后就像回到自己家里一样,
在小炕上躺下来了。
素芳对娘和叔叔的关系感到神秘。聪明的幼小心灵渐渐地发现了:叔叔一来,娘准打发她到前街爹的菜摊上去。人从会说话的时
候开始,就有了好奇心了。终于小素芳发现她离开以后娘和叔叔做什么了。母亲是人生第一个老师,是每个人最先崇拜的人。娘的心
性和气质,采取一切方式,进人儿女的意识中去。世界上除了死亡,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止这种影响;礼教、法律和教育,都有年龄
的局限。从小时,小素芳钦佩娘的聪明、能干。小眼睛看见全黄堡镇上的人都瞧不起她爹,她也不听爹的话了。爹不让她在街乱跑吗
?她偏乱跑!爹把她没有办法。……终于,旧中国小市镇庸俗、低级、灰色的生活环境,轻而易举地损毁了这个幼小的灵魂!
素芳在十六岁被一个饭铺堂倌引诱怀孕以后,哭红了眼睛,央告娘给她找一个比蛤蟆滩拴拴年轻些、灵敏些的人。娘说:
“索芳!你听妈的话,没错!脸黑了,就说黑了的话。我看女婿老实点更好。你婆是个傻老婆子,你公双眼实瞎。你嫁到那里,
还不是由你吗?……”
素芳明白了。娘拿自己的榜样教她哩。她想:反正自己的名声已经不好了。她感到娘太好了,并不因她不体面的行为责罚她,反
而为她设想,为她辩护。
爹曾经咄咄呐呐。娘说:
“你少咄呐!哪个女人没年轻的时候?哪个年轻女人不贪欢作乐?你倒好!你把一份子家业抽干净了?”
爹再也不敢吭声了。素芳感激很厉害的娘。
素芳嫁到蛤蟆滩下河沿王瞎子东歪西倒的草棚屋不久,就看见邻居小伙子宝娃灵巧可爱。梁三老汉的破草棚院和王瞎子的草棚屋
中间,只隔着一亩杨树林子地;宝娃多病的童养媳妇,脸黄、消瘦,总是显出身上什么地方疼痛的苦状。所有这些,都帮助素芳编织
她的美梦。这简直是“天作之合”。她庆幸:她将和可爱的生宝相好一辈子,而让拴拴和生宝她妇作他们最理想的掩护。素芳鄙弃白
占魁的婆娘李翠娥和随便什么男人都搞。素芳决心学她娘,娘只和一个叔叔好,好到老。这样,她将和她娘一样,因女婿不称心,四
邻不把这当做人格上的问题,而把这当做病态社会的正常现象原谅了。
她和鲁笨的拴拴睡在一个炕上,幻想着和生宝在一块相好。她每天都想看见邻居小伙子,想和他说话。她把心中对生宝的喜爱,
用眼睛表示给他。她站在草棚屋前面的土场上做针线,望着生宝在地里做活。生宝掮着农具从地里回来,她都用眼睛迎接邻居小伙子
。她找寻各种话题和邻居小伙子说话。亲热地叫着“生宝哎!”她在他面前做出各种姿态,企图打动他的心。但生宝的心是铁的,不
仅对她没一点意思,反而鄙视她。为了不坐在炕上而站在敞院做针线活,为了她找机会往梁三老汉的草棚院跑,她没有少挨打。但她
对生宝的心思并没有死。解放的第二年,一九五O年冬天,一个黝黑的夜晚,瞎眼公公病在炕上,她在路边等生宝从外面回家。
“生宝哎!”
“唔。”在枯草路上走来的民兵队长答应。
“你几时进城开会呀?”
“后日。你有啥事?”
“唔!”她伸出手来,“这是我给你织的一双毛袜子,你穿去。省得到城里脚冻裂口子,怪疼人的。”说着,用她软绵绵的手,
把毛袜子塞到生宝硬壳壳的手里。
生宝气得冒了火,很不客气地申斥她:
“素芳!你老老实实和拴拴叔叔过日子!甭来你当闺女时的那一套!这不是黄堡街上,你甭败坏俺下河沿的风俗!就是这话!”
说毕气恨恨地走了。
素芳从此很骇怕这个厉害邻居。好长日子,她躲着不敢见小伙子的面。有一回,生宝竟以村干部的资格,大白天日教训了她一顿
。生宝板着脸要她好好劳动,安分守己和拴拴过日子。她向村干部生宝哭诉,她还没有解放。她没有参加群众会和社会活动的自由,
要求村干部干涉。生宝硬着心肠,违背着他宣传的关于自由和民主的主张,肯定地告诉素芳:暂时间不帮助她争取这个自由,等到将
来看社会风气变得更好了再说。看来,命运使她只好永远不能满足她的感情要求了。她不再幻想和拴拴以外的任何男人相好了。她是
多么不满足于仅仅做拴拴生娃子的工具啊!和拴拴在一起的淡漠无情,没有乐趣,使素芳感到多么委屈啊。想不到竟然是她的堂姑父
,当她在四合院偏院磨面时,把她抱住……老老实实爱劳动的拴拴,什么时侯那么亲热地抱过她呢?世界上还有不鄙视她,而对她好
的人啊!不打她,不骂她,不给她睑色看,而喜爱她,她的心怎祥不顺着堂姑父呢?素芳像回想惊险的事情一样,回想堂姑父套好磨
子的时候怎样喊叫她把偏门闩起来。她只在后来回想起来,才明白那是喊叫给堂姑和迷信老婆听的。尽管这样,那天磨完麦子以后,
素芳的神情仍然有点异样,紧张和不断地偷看堂姑和迷信老婆的神情。当确信她们都毫没觉察、毫不疑心的时候,她的神情才正常了
,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她注意到堂姑父依旧和往日一样严肃,直来直往威严地咳嗽着,发出一些令人敬畏的命令。素芳深
深地佩服堂姑父做假的本领!……
磨面以后的第五天,姚士杰的丈母娘——素芳的娘家族奶,来看正坐月子的女儿。母女睡在一个炕上,可能要说些贴己话。她们
大概是怕素芳听见,堂姑叫素芳跟迷信老婆睡上几夜。迷信老婆和娃子们都嫌挤,叫素芳独自到西厢屋伙房炕上睡去。姚士杰的女人
看见自己的男人一直是一本正经,她毫不疑虑地同意了。
第一夜,堂姑父就从东厢屋赤脚片摸进妻侄女住的西厢屋来了。这回索芳已经不再是被动的、勉强的和孩怕的了。对于素芳,和
另外的男人可以在一块一回为什么不可以在一块一百回?她想:反正是不规矩喀。她甚至于产生了报复心,和堂姑父在一块的时候,
带着对瞎眼公公仇恨心理!叫你指使你儿打我!
当姚士杰离开西厢屋小坑的时候,他附耳低声叫道:
“素芳!”
“唔。”极低微的女声答应。
“你愿意常在姑父院里,还是只这一月?”
“常在怎样?只这一月怎祥?”
“只这一月,就没话了。”
“常在呢?”
“你阿公那几年为啥教唆拴拴打你?”
“你甭问!”
“我知道喀!”
“姑父,甭提从前的事……”
“不,素芳,不能不提。”
“为啥?”
“你阿公是不是怕你和生宝……?”
“就是的。”
“那就好办了。”
于是,姚士杰如此这般,又这般这般地把他在田地思谋了好几天的明谋,低声地灌进了灵魂卑微的女人耳朵里去了。声音是亲切
的、甜蜜的和迷人的……
素芳的心一沉,不知怎么她骇怕起来了。啊呀!堂姑父占女人像占产业一样地贪心哩!超出一般的私通关系,索芳可是不敢啊。
她骇怕,她感觉到危险了!
“姑父你为啥要害人家生宝呢?我和他没……”素芳胆寒地说o
姚士杰放肆地说:
“为咱俩天长日久好嘛。要不,你怎和你阿公说?嘻嘻!……”
素芳感觉到缠着她的是一条可怕的毒蛇。
素芳很久很久地沉默着,不忍心接受堂姑父的毒辣手段,达到退出生宝互助组的目的。那样对生宝太残忍了。她也不喜愿拴拴和
高增荣一祥,来和堂姑父一块搭犋种地,那样太惹眼了。
索芳心情沉重地央求说:
“姑父,那样太……”
“太怎呢?”
“太过哩!生宝是好人,你……”她不敢当面说堂姑父是恶人,只渗然笑了笑,担心和这个恶鬼搞关系有危险。
富农在这一回走的时候,要给素芳留五块钱;声明这五块钱不在那十二块钱工资里头。那个数目他将公开地给她。素芳不要这五
块钱。她觉得接了这钱,她就太下贱了,太肮脏了。她简直不是人了。她生活里需要另外的一个男人,而不是出卖自己。她要这个钱
做什么呢?花出去以后,只能引起人们对她的怀疑,臭了她自己。她娘从来不要叔叔的钱。相反,娘常给叔叔做鞋,做袜子;有好吃
的东西,也留给叔叔吃。叔叔的老实婆娘却和娘相好哩。
在蛤蟆滩,王瞎子的消息最不灵通了。尽管他自己不承认,事实上,他的感觉也最钝迟。他的思想、情感、气质和态度,从根本
上不适应解放后的新社会。下堡乡有许多这样的老汉,他们吃饭不管事,闲度自己的晚年,有时候对国事和政策发表几句无伤大体的
感想,也不引起强烈的反应,所以看起来没有什么。王啥子掌握一个家庭的生产和生活的全部实权,矛盾就显得特别突出了。
梁生禄和互肋组分开下稻秧子的事情,一星期以后,瞎老汉才知道。他一知道,心都沉下去了——对他来说,发生了世界上最严
重的事件:劳动和吃饭的事有了问题,得了吗?
瞎老汉在儿子拴拴割的茅柴上,躺不住了。他从身边摸到那根棍子,摇摇晃晃站起来了。他用棍子探索着熟悉的路径,亲自到梁
生禄家的草棚院去了。
“老大哎!”王瞎子像所有的人有求于人的时候一样,非常谦卑地对梁大老汉说,“你这阵日子过圆啦!你可要拉拔拉拔你这个
看不见的老邻居呀!”
“怎?”秃顶老汉自大地说,“又没啥吃了吗?”
“不哎。听说你家的秧子和互助组分开下啦?”
秃顶老汉瞪起三角眼:“这与你家有啥关系?”
“关系大啦,老大哎!你家不是谋着退组吗?”
“俺不退组!”梁大老汉生气地说,“俺就是退组,与你家没牵连!你大声嚷做啥?”
“好老大哩!你家要是退组,咱两家一齐退吧。叫俺拴娃和你家生禄一块做庄稼吧。俺家没牲口,你家缺劳力,咱两家正好……
”
秃顶老汉听着听着,冒了火。
“看你咄呐些啥?哼!你是存心把俺生禄往禁闭里头填吗?慢说俺不退组,就是退组,也不能要你家拴娃一块做。俺担不起破坏
互助组的罪名。你快摸回去吧!这社会,各管各无事。俺不联络你,你也甭联络俺!”
瞎子非常丧气地用棍子探索着路径,回到草棚屋门前的茅柴堆上深长地嘘了口气。怎么办呢?他被梁大老汉言过其实的话,吓唬
住了,开始对人民政府有了怨恨——既不能分给每户足够自耕自吃的地,又清算了从前给他租地的财东,他王啥子一家人该怎么过活
呢?互助组没了梁生禄,他拴拴挣谁家的工分呢?
他难受极了。足足三天,他没出东歪西倒的草棚屋,蜷曲在炕上难受。他早断定共产党弄不好事情,都用些粗人办事哩嘛。哪里
听说过有不打人不骂人的官家,把世事治理好的呢?……
欢喜好忙碌啊!除了互助组下稻秧子的事,小学毕业生什么事也不知道。留偏分头的少年人,把互助组各家按照老习惯在阳光下
晒了四五天的“百日黄”稻种,收集到生宝的草棚院里。在生宝娘和他妈热心地帮助下,在梁三老汉密切地观察下,欢喜和农技员韩
培生同志把一百斤水和二十斤土混合起来,进行了选种。他们把漂在泥水上的秕谷去掉了,然后把稻种捞在筛子里,抬到生禄家草棚
院旁边流过去的翻身渠洗净。洗净后,他们又说说笑笑抬回生宝的草拥院里,在一百斤水里加了二斤福尔马林农药,把稻种浸泡了半
点钟光景。这回,他们把稻种捞在席片上堆成堆,用口袋和稻草严严实实覆盖起来了。韩同志说:这样子,就杀死了稻种上的病菌。
这一套挺简单的措施,给欢喜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对未来生活的幻想,插上了翅膀。他理想:这样用集体的力量和科学的方法种地
,庄稼人们将来还会缺粮吗?
可惜欢喜只高兴了几天。当他听他妈说:他的傻舅奶透露他舅爷正为生禄家可能退组而难受着的时候,偏分头简直木了。他在他
舅爷心目中是一个毛孩子。他有什么办法使老汉的脑筋哪怕开一点缝隙,让新社会的光明透射进去一点呢?脑筋这个东西又不像旁的
什么物件,可以拆卸开,到汤河边去洗洗啊!
他想请韩同志去教育教育他舅爷,看看怎样。
他把他舅爷的为人情形,告诉了韩同志。他把韩同志领到他舅爷东歪西倒的草棚屋里。
“舅爷!舅爷!农技员韩同志来看望你……”
“啊,啊,”二老汉在低矮的草棚屋炕上坐起来瞎着眼睛说,“坐下,坐下……”
高大的穿着灰斜布制服的韩培生,不嫌小炕脏,坐在炕席边。
“老人家!”韩培生亲切地说,“不舒服吗?”
“没啥……”
“怎投啥呢?听说你几天不出门限了……”
‘难受……”
“有什么难受的?”韩培生引导说,“谈一谈好了。”
“熬煎……”
“是不是怕生禄家退组,熬煎生产和生活问题?”
“嗯。”瞎老汉承认,悲观地用手摸着炕席片。
韩培生开始教育说:“有什么熬煎头呢!甭熬煎!你们互助组的前途光明着呢。生宝同志领带全组在终南山里割扫帚,我们在家
里下稻秧子。他们挣了钱,咱们搞密植。一亩地差不多需要往年两亩地的工夫。咱不需要挣他富裕中农的工分。你还愁你的儿子没有
活干吗?愁粮食打得不够吃吗?”
“一亩地要顶两亩地打粮食哩!”站在脚地的欢喜帮腔。
韩培生说:“连明年夏种的小麦算上,顶普通两亩也多。退组是一条黑路,退出去的人还要回来的。互助组要用集体的力量压倒
富裕中农……”
“嗯!”王瞎子鼻孔里笑了一声,打断了农技员的宣传。
“怎?”郭培生说,“你不相信吗?”
“说话腰不疼,腿不酸。嗯!容易!说大话容易!”
“咦?你怎能这样说?”
“当然!”王瞎子激动地说,“我种地种老了。你们在旁处唬人去!甭在我眼前来这一套哩。白费!甭说稻子,连水渠边的野草
,我王老二都知道它们姓啥名谁,怎个脾性!你们甭糊弄我哩!我知道日头从哪里出来,哪里落下去!……”
他这死顽固,使得韩培生再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只好笑笑,和欢喜离开了。
王瞎子独独一个人,重新躺在小炕上继续难受他的。他不知道生禄家有一天果然退组的话,他的拴拴将给谁家种地呀。听秃顶老
汉的口气,退组是一定了。瞎老汉恨自己眼看不见了,要不,他到下堡村能给拴拴找个好主家哩。谁都知道拴拴劳动好嘛!
拴拴媳妇素芳一天下午回来看望阿公。瞎眼公公在低矮潮湿的草棚屋小坑上,很厉害地坐起来,严厉地教训:
“你回来做啥?素芳?”
“爸!”素芳孝敬地说,“听说你老人家不舒帖,我回来看看你嘛……”
“我没啥喀!你在人家屋里做事,就应当好好做喀!你吃了人家的熟的,又拿人家的生的,你甭叫人家嫌!你回来做啥?胡来!
老王家是要脸面的人!”
几句训得年轻媳妇抬不起头来。这时可恨的瞎眼公公使素芳,更加靠近她的堂姑父了。人家好心好意回来看望老人尽人情,光世
面,谁知道睛眼公公还来这一套!她感谢堂姑父给她的温存,使她的生活有了乐趣。当一个女人还役有阶级觉悟,还没有自觉到劳动
最祟高的时候,她还能从什么旁的角度看人生呢?
儿媳妇带着对瞎眼公公敌对的悄绪站在脚地,她准备走了。瞎眼公公又威严地叫住问:
“等一等!姚士杰的稻秧子下了没?”
“下了”
“叫人下的?还是他自个下的?”
“高增荣和他在一块……”
“互助?”
“不是。”
“做日工?”
“不是。”
“那么是怎样?你狗日的畅畅快快说话!”
素芳只好按实说:
“他两家在一块搭犋。”
“咦咦?”老汉突然有了希望,兴奋地说“他人民代表的哥能和富农搭犋,我王老二的小子,就不能和富农搭犋吗?素芳!你叫
你姑探探士杰的口风:要是生禄退了互助组,拴娃也和他家搭犋,他家的骡马捎种咱这点地。”
素芳很气恨的脸上,立刻换了惊慌的面容。她不愿意自己的男人和她堂姑父一块搭犋,想不到这个瞎眼公公自己说出来了。她惊
慌地向:
“怎?生禄家要退组吗?”
“唔!十有九成!你问一下,省得我爬二里路!”
素芳作难,不做声儿。
“你狗日的办点人事!你不问,我自家爬去!”
素芳只好答应了。
素芳作难极了。公公惊人的死牛脑筋,是不是往人生的绝路上推她呢?在回四合院的路上,她很骇怕她和堂姑父超出男女私通的
关系,引起不堪收拾的恶果。这倒并不是道德上和人格上的自惭自愧。她从十六岁起,已经不是个正经的女人了,还有什么顾忌?她
觉得她没有什么对不起瞎眼公公和鲁笨男人。公公常常三娘教子式地训她,男人曾经打得她多少日子下不了炕。她只是希望平平稳稳
地、静静悄悄地活下去,生娃子,做母亲,直至变成老太婆。她不反对新社会!她开始后悔到四合院来做活。堂姑父可怕!太可怕了
!
小腿上打着白布绑腿。脚上,厚厚的毛缠子外头,绑着麻鞋。头上是一大堆蓝布包头巾。嘿!好一个精干、敏捷、英武的小伙子
吧!为了适宜于在深山丛林中活动,梁生宝恢复了解放前在山里逃抓兵的样子,把自己轻而易举地装扮成一个山民了。
他低头出了茅棚店,在枯草坪上向整个南碾盘沟吼叫:
“蛤蟆滩的乡亲们!集合哩!……”
“蛤蟆滩的乡亲们!集合哩!”南碾盘沟那面,高上青天的桦树山林,很轻浮地回声,好像故意学他的声调。
对于平原上来的人,这真够滑稽可笑了。早饭后,昨晚在南碾盘沟歇店的那些进山贫雇农们,三三两两在枯草坪上吸早烟,都忍
不住笑了。他们都用赞赏的眼光,看这个下堡村的彪小伙子,看得生宝怪不好意思起来了。
“自解放,我三年没进山。这回乍一进来,不知到了哪一国里了,怪模怪样!”生宝向山外同区的庄稼人解释。
吸旱烟的庄稼人们,笑着同意生宝,说:“就是的!俺们也觉得怪模怪样,过几天就惯了……”
他们又张一言李一语地谈笑:说一进汤河口,在高山的深沟里头,人立刻变小了;说天也变小了,地也变小了;说声音却变大了
,好像进了地窖的感觉一样……
说话间,个个是山民装扮的蛤蟆滩进山人,有的从另外两家茅棚店钻出来了,有的从左近的杜梨丛里钻出来了。饭后游转的人们
,听得生宝召集,谨慎地赶快到自己夜宿的茅拥店去,去取行李,然后向枯草坪上聚集。他们提着一清早打捆好的行李——被窝、衣
物、镰刀、粮食、灶具,以及后备麻鞋等等,很像一群移民似的认真地站在一块堆,等候头目人吩咐。没有一个人吊儿郎当。
早晨的太阳,从苦菜滩东边好汉岭的树梢上头,向这南碾盘沟投射过来红烫烫的阳光,照着这十六个人的小小队伍。下堡乡第五
村活跃借货会失败的那晚上,在月光下包围梁生宝,要求他领导他们的那时候,他们还是一些零散的穷庄稼人。现在,聚集在这里的
,已经是一个引人注目的集体了。人数虽少,看来精神力量相当强大。他们昨天一早进汤河口,钻到两边是悬崖峭壁的峡谷里头,寻
找着乱石丛中和灌木丛中的羊肠小道,溯河而上,过了一百二十四回汤河和两回铁索桥,经过大石砭、小石砭、大板桥、小板桥、白
杨岔、独松树、虎穴口和号称四十里的龙窝洞,然后攀登上老爷岭,在刺骨的山风中,回头遥望了一下亲爱的下堡村,当日傍晚就下
岭到了这目的地——苦莱滩。
这苦菜滩在老爷岭与大岭〔秦岭的主峰)之间,山坡比较斜缓,方圆约有三十里是黄土质的荒山沟岔。这是他们这些贫雇农所熟
悉的地方。这里和那里,他们看见过被遗弃了的碾子、磨子和废墟烟墙,说明这一带曾经有过人烟的。一说:大约在同治年间,山民
们不堪股匪的骚扰和蹂躏,迁移到西边的白草河谷去了;另一说:不知在什么更早的年代里,在这比山外的黄堡镇高出一千四百米的
地场,唯一可种植的山芋(甘薯),无法保存过冬,山民们迫于生活,丢开了他们一滴汗一滴血开垦的荒地跑了。管哪一种说法真确
哩!他们到这里来割竹子,掮木料;又不是考古队,只注意现在这里是老虎、豹子、狗熊和野猪的世界了就成了。每年,只在阴历三
月和七月两次农闲时节,山口外有人到这里来,打扫干净茅草棚开店,招徕进山的穷庄稼人,只供夜宿和做饭用的锅灶、柴禾,一夜
要两角钱。解放前,这些茅棚店每逢雨雪天和夜晚,都是聚赌、酗酒和斗殴的场所。解放后,经过各次运动,贫雇农的觉悟提高了,
再没有人用酒浇愁,发泄郁闷,人们才在店里安静地休息了一宿。
生宝一行十六人.只准备在这南碾盘沟的茅棚店里歇一宿。他们要到竹子多的地方去,搭自己的茅棚。他们熟悉地理情况:北磨
石岔一条小溪旁边,有一座茅棚的遗址,石头垒的四堵矮墙是现成的。并且有一个相当大的草坪,可以做熏竹子,缚扫帚的场子。他
们已经打听清楚,这个情况没有变化。现在,他们聚集起来,就要向北磨石岔出发了。
无论到哪里,总得开点玩笑,似乎才是真正的冯有万。他背着自己的行李,掂着步枪喊叫:
“大伙站齐啦!立——正!”
“大伙站齐啦!立——正!”沟那里的桦树山林也喊道。
大伙都嘻嘻嘿嘿地笑起来了,没一个人听他的指挥。任老四嘴里溅着唾沫星子说:
“万!俺一顿只吃三老碗饭,你一顿就吃四老碗!你是有长余的力气,正经事用不完吗?说句实话吧!这里除过生宝和你,全是
三十开外的人。没一个基干l实话!你这民兵队长,到这里是个光杆,俺不听你的指挥。看你能把俺怎样?”
说得大伙又是好一阵笑。有万似乎已经达到了他的目的,得意地看着人们精神抖擞的劲头。
南碾盘沟所有三家茅棚店里歇的进山人,现在都出来了。看解放后的新鲜事儿吧!进山也编成队进啦!有的甚至跑到跟前来,用
羡慕的眼光看着这个新生的集体,钦佩地评论着。
“人家下堡乡卢支书,工作做得畅……”
“这不是卢支书办下的事情!”
“那么是你办下的事情?这不是下堡乡第五村的民吗?”
“就是下堡乡第五村的民,也不是卢支书办下的事情!给你说吧!这是咱黄堡区的王书记办下的事情……”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喀!正月里,王书记在蛤蟆滩住了成半个月,结下这果儿。给你说吧!这是梁生禄互助组,组长没进山来,打发他叔伯
兄弟领进来了……”
“噢——”人们都仰头张口地相信了,“梁生禄这好叔伯兄弟嘛!”
准备好向大伙宣布他的计划,生宝故意不开腔。他要听他们说些什么。听了这番议论,蛤蟆滩的人都笑了。生宝从心里往外舒服
——千真万确,这是区委书记办下的事情。可惜那人没有完全说对,应该说王书记没进山,打发中共预备党员梁生宝领进来了。有万
要纠正那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不正确报道,生宝阻止了他。
“乡亲们!”年轻的领导人现在快活地开始宣布,“有万、大海和我商量了一下,咱们这样闹腾,大伙看怎样?有义、老四叔和
我,俺先到北磨石岔去,给咱盘锅头。有万领着郭锁、生茂、铁锁王三和挂拴,在离磨石岔五里的地方,给咱砍椽。店主家说来,那
里可有一片好杨树林子哩。其余的七个人,我就不提名字哩,都跟咱的红脸大海老哥,去割缮棚的茅草。大伙看对不对?”
“对嘛!”大伙一哇声同意。
“对嘛!”对面桦树山林回声,显得声势更加浩大。
“那么咱就行动!”有万把步枪交给生宝,胳膊一扬说,“砍椽的人手,跟我走!”
“割茅草的人手,跟我来!”老大哥神气的杨大海严肃地说。
人们背着行李卷儿,纷纷出发了。生宝、任老四和冯有义,背起行李和头一天大伙沿路割下的葛条,也出发了。忙碌的茅棚店主
跑出来,向坡道上招手告别说:
“梁生宝!梁代表!要是你们今日搭不起茅棚,黑间可到咱这里来歇哇。一回生,二回熟啊!”
“对嘛!你忙你的吧!”生宝在坡道上说。这时只听见他的户音,实际上已经看不见他了。他的下身在杜梨丛中,他的背上,又
是行李,又是葛条,又是锅,遮着他。
三个人在灌木丛中的小路上,踩着去年的枯枝败叶走路。还能听见有万和大海他们林海中说话的声音,却已经看不见人影了。
秦岭里的丛林——这迷一样的地方啊!山外的平原上,过了清明节,已经是一片葱绿的田野和浓荫的树丛了;而这里,漫山遍野
的杜梨树、缠皮桃、杨树、桦树、椴树、葛藤……还有许许多多叫不起名字的灌木丛,蓓蕾鼓胀起来了,为什么还不发芽呢?啊啊!
高山的岩石上,还挂着未融化的冰溜子哩。生宝走着走着,不断地听见掉下来的冰块在沟壑里摔碎的声音,惊得山坡上的野鸡到处飞
。听见脚底下淙淙的流水声,却看不见水。啊啊!溪水在堆积着枯枝败叶的冰层下边流哩。
冯有义和任老四,背着葛条和行李,在前边走着,交谈着山里山外气候的差别。这种交谈是庄稼人日常的精神生活中很重要的一
部分。尽管是见天都要说的闲话,听起来淡而无味,但庄稼人在走路和做活的时候,还是有必要认真地交谈交谈。要不然,让他们说
什么呢?关于朝鲜战争和关于五年计划之类的事情吗?四十几岁、五十岁的庄稼人暂时还知道得很有限很有限哩。而该议论邻居的长
短,那是婆婆妈妈的恶习,只有淡而无昧的话题,年老的庄稼人说了几千年,也没有得罪下一个人。
中共预备党员梁生宝,背着行李卷、葛条捆子、高增福的锅和有万的步枪,走在两个上辈庄稼人的后头。他既不参加他们的谈论
,也不听他们的谈论。他有他自己的心思。他越想越觉得有趣。……
南碾盘那个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庄稼人有趣!真有趣!看起来,那人还是相当重视共产党的领导,很正确地把组织贫雇农集体
进山,归功于区委书记在蛤蟆滩整顿互助组。但那个多少有点夸夸其谈的老乡,却不正确地说:是富裕中农梁生禄他叔伯兄弟梁生宝
,领着大伙进山来了。你看多么逗人笑!生宝想到这里,忍不住笑出声了……
“你笑啥?”任老四在路上扭转头,嘴里溅着唾沫星子,非常自信地说,“不是我在这里卖嘴!你爹也说:这苦菜滩,康熙年间
,有百十户人来!”
“对!就是的!说来!”生宝认真地应付说。任老四很满意,又和走在最前头的冯有义,考察苦菜滩的历史去了。
生宝继续想他自己的心思。他并不因那个不认识的庄稼人不重视他梁生宝,而纠缠在这个心思上头。不!这个年轻庄稼人决意学
习那些具有远大精神目标的共产党人,胸怀宽广,把人们对自己重视不重视,看成与自己根本无关的事。他只觉得有趣。为什么呢?
在整党学习时王书记说过嘛!小农经济的汪洋大海里头,富裕中农是受人敬重的人物。他们因为有一匹好马或者因为有一个大家庭,
或者有一个拿高薪的中学教员,就在周围的村庄里很有名气。王书记断定:将来到社会主义的社会里,私有财产制度消灭了,农村中
这种可笑的现象,自然也就改变了。
“呀!王书记说得对嘛!”生宝心中惊讶地想。他从日常的生活里,经常注意一些革命道理的实际例子;现在他在这个深山丛林
中走着,对革命的道理,又有了新的发现,脚步多么的带劲啊!生活着真有意思,他热爱生活!
从日头在蓝天上的方位看来,约莫到山外庄稼人吃晌午饭的时光了。现在,任老四、冯有义和生宝三人,在北磨石岔四堵石头垒
的矮墙中间,盘好了锅头、烟洞了。他们并且把矮墙里面的枯枝败叶、石块和尘土,都打扫干净了。满身灰尘的生宝,坚持用树干和
杜梨枝,绑好了一个大床架,准备把茅草垫在上面,让大伙睡着暖和一点。就地垫着茅草睡觉,太潮湿了。任老四带来一块破狗皮,
旁人谁带什么铺衬呢?日子长了,有人长疥,有人筋骨疼,怎能按期完成计划呢?
做好了搭棚的一切准备以后,任老四大舌头嘴里噙着早烟锅,嘴角里流着口水,蹲在新垒的锅头前面烧开水去了。砍椽的和割茅
柴的人们到了,好用开水吃干粮嘛。闲不住的冯有义,拿起他们带来的一把撅头,好心好意去修理通溪水的小路。他说修一修,人们
到溪边去提水的时候,不至于把谁绊倒。因为一切都顺利、和谐,生宝异常兴奋,掏出他一巴掌长的短烟锅,相当神气地吸着旱烟,
很满意地观赏这北磨石岔的景致。
这可是一个真正的荒山沟岔啊!离南碾盘沟十里,离最近的白草河人烟,有三十里山路哩。可怜地方呀!仅仅因为有两扇被遗弃
的破烂磨石,你才有了名字哩。生宝站在向太阳的枯草坪上,看见背后是黑黝黝的松坡,鬼声鬼气;对面是看不透的桦树山林,里头
藏着什么东西呢?啊呀!周围又是一片杜梨的灌木丛,怪不得没有人在这里安家哩。这里只有一条象征性的路,从沟岔拐弯绕过来,
又顺着丛林的狭谷,蜿蜓上岭去了。
生宝带着这北磨石岔主人的神气,对两位上辈庄稼人,口气很大地说:
“你们看!这个地点真好吧?派百把人进来,也能容下哩吧?”
修路的冯有义同意:“唔,就是挺宽敞,能搭三座茅棚。可是谁能派出百把人呢?”
生宝说:“我说互助合作大发展以后的话哩。”
烧火的任老四说:“那也要看岭上的货怎样哩!没多的竹子,派来一百人,做啥呀?游山玩景呀?”
不一霎时,有万领带掮椽的人到了。紧接着,在他们后头,杨大海领着背茅草的人,也到了。转眼之间,任老四和冯有义砍掉杜
梨丛的这枯草坪,变成了热闹的杨木椽和茅草的堆栈了。新砍的杨木,有一股清香味,茅草带着枯涩味和尘土味,弥漫在枯草坪上。
人们解下包头巾,揩着头上和脖颈里的汗水,都高兴地笑着。所有的人都满意这个地方,满意搭茅棚的准备工作,满意烧好了开
水。你看吧!满意得很哩!大伙纷纷看新盘的锅头、刚绑好的床架,嘻嘻哈哈,北磨石岔一片欢笑声。
在左近的密林里老虎、豹子、狗熊和野猪不高兴。它们瞪圆了炯炯的眼睛,透过各种乔木和灌木枝干间的缝隙,注视着这帮不速
之客。当三个打前站的人在这里做搭棚准备工作的时候,这些山口的英雄、好汉和鲁莽家伙,静悄悄地躺在密林里。它们眼里根本瞧
不起这三个人,甚至于可能还等待着,看看有没有机会对其中离群的一人,施展一下迅猛难防的威力。可是现在,野兽们明白人类的
意图了。这不是三个过路人!这是相当强大的一群人,到这里不走了。它们开始很不乐意地离开这不安静的北磨石岔了。你听吧:周
围的密林里,野兽在多年积成的一层厚厚的枯枝败叶上,沙沙走动哩。咦!有一只野猪在茅棚对面的桦树林和灌木丛里,一边离开,
一边不断地回头看哩。你看它用白眼珠愚蠢地瞅着这帮进山人,有一般敌对情绪。
“他妈的!你不高兴走吗?”有万盯见野猪,骂了一声,就跑去取步枪来。他从兜里掏出一发子弹推上膛,爬到枯草坪上就瞄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