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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柳青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7:09

。他嘴里还说:“你不高兴走吗?甭走噢!老子撂倒你,庆贺俺们安家的喜事,美美吃几顿!”

“甭!甭!万!”任老四手里拿着拨火棍,连忙奔跑去拉他,嘴里溅着大滴大滴的唾沫星子,愤怒地吼叫,“你这是做啥哩嘛?

你一枪放不倒它,它就要来扑你哩。山里有的是那,它不伤人,人甭惹它,谢天谢地!”

任老四说着,好像演戏一样,对大伙念出一段山民口歌来:

山里人们实可怜,

一年四季没个闲。

自从粮食种下地,

天一半来兽一半。

天天守,夜夜看,

眼熬红,嘴喊烂,

猪八斗来熊一石,

到头还是灾荒年。

“你看!人家山里人把嘴喊烂,还不惹它哩。咱山外人来拉个扫帚,惹它做啥?你嘴馋,不会照腮帮子响响亮亮摔几个巴掌吗?

还说庆贺咱安家的喜事!口号倒挺响亮!”任老四教训趴在枯草坪上的冯有万,由愤怒说到后来,变成开玩笑了。

大伙嘻嘻哈哈笑了一阵,都同意任老四的互不侵犯政策。这时那只野猪也巳经不知去向了。有万也就笑着站了起来,把枪送回原

地。全体一致向忙于查点杨木椽的生宝建议枪,只有在夜里野兽侵犯茅棚的时候,需要自卫才用。任务不是来打猎。

梁生宝欣然同意。你看!不是他本人渴望着建立什么功勋,活动起一帮人,而是大伙的迫切要求,把一个年轻人硬推到这领导地

位上。生宝看见大伙自觉的集体观念、帮助领导人的主动精神,他心中满意极了。他对这帮人的力量充满了信任。他带着热爱大伙的

心情,向他们亲热地笑着说:

“拿出咱们的玉米窝窝和青棵饼子来吧!咱们吃干粮吧!吃毕,咱们好动手安咱们的家啦!”

于是,十六个人纷纷去解自己的行李卷儿,取出干粮和碗。……

吃毕干粮了。生宝又和大伙商量着,把人们分成两帮。一帮人把茅草扎成小把,另一帮人把杨木椽子就地绑成“叉”字形的马架

,椽子上头横绑一根檩,椽子中间横编一些牡梨枝。然后,全体动手,将茅草一把挤一把,用葛条绑在马架上头。……

工作进行得异常简单而又寻常。没有人挑轻避重,嘴撅脸长。所有的人都表现出自觉的认真和努力。工作开始以后,领导人立刻

变成伶通劳动人,参加做活了。生宝看见,大伙对于修盖这十六个人的共同家舍,人人都是非常重视的。要是山外的村庄里,给任何

私人盖棚,这种全体一致的精神,是看不到的。即使是贫雇农,没有共同利益和共同理想把他们的精神凝结在一块,他们仍然是庄稼

人。谁用工资也换不来他们给自己做活的这种主人公态度!

那边,杨大海照料着几个人,把成堆无组织的茅草扎成小把。严肃认真的红脸汉子倾心教给大伙:怎样把茅草用绳子勒紧;怎样

分出镰把粗细的一束茅草来,拧紧,拦腰一缠;怎样把缠束剩下的草梢,用镰刀塞进茅草把子里去。这边,有万干劲十足地挥舞着斧

头,把带着银灰色树皮的杨木椽,砍成一般长,碎木屑到处四溅。为了好看一点,他把大节搓也砍掉了。任老四和冯有义指拨着其余

的人,老师傅似的张罗绑马架。梁生宝现在作为一个普通的劳动成员,任老四指挥他,冯有又也指挥他,叫他把成捆的葛条拉扯开,

送到人们需要的地方。生宝很听话地做这个活。

大伙这种亲密无间,乐乐呵呵的情绪,深深地感动了年轻的领导人。生宝精神非常的振奋,并不是因为自动要求他领导的人对他

服从,而是他又从这种现象获得了一个新的认识。以前,他以为要改造农民,好嘛,在近几十年内,准备着年年冬季开通夜会吧!现

在,他看出一点意思来了,改造农民的主要方式,恐怕就是集体劳动吧?不能等改造好了才组织起来吧?要组织起来改造吧?

生宝拉扯着葛条,用镰刀割断,递给使用的人。给领导人分配的这个不重要的活儿,使他有可能时而望着扎茅草把子的人们,时

而望着摆弄椽子的人们。这时,在整党学习中经过了社会主义教育的头脑里,就生出一些奇怪的问题来了。

“这帮人为啥这样团结?为啥这样卖力?这部分人为啥这样甘愿听旁人指使?那部分人为啥理直气壮地指使旁人?人和人中间,

这是一种啥关系?”

生宝想着,忍不住笑。多有趣!你看!王生茂和铁锁王三两人一块往二丈四尺的杨木檩上,用葛条绑交叉的椽子。他们面对面做

活,一人拽住葛条的一头,咬紧牙,使劲。看!绑紧以后,他们又互相笑着。看来,他们对集体劳动中对方的协作精神,彼此都相当

地满意。但就是这两个人,就是生茂和铁锁,去年秋播时,为了地界争执,分头把全体村于部请到田地里头,两人吵得面红耳赤,谁

也说不倒,只得让他们到乡政府评了一回理。他们走后,当时作为评理人之一的梁生宝,指着他们的背影说道“唉唉!生茂和铁锁!

你两个这回算结下冤仇疙瘩了!分下些田地,倒把咱们相好的贫雇农也变成仇人了!这土地私有权是祸根子!庄稼人不管有啥毛病,

全吃一个‘私’字的亏!”但事隔几月,梁生宝却在这里看见生茂和铁锁,竟然非常相好,在集体劳动中表现出整党中所说的城市工

人阶级的那种美德。这真是奇怪极了!

“这是为啥呢?”生宝奇怪地想,“难怪人说进山的全是一家人哩!生宝开始想到:“对!对!在深山里,野兽和人是两个敌对

的阵营。”但他随即又想到:“不对!不对!要是能过日子,他们又为啥一块到这鬼地方来呢?不是政府动员他们来的嘛,也不是我

拉他们来的嘛,是他们自己情愿来的嘛……”

生宝觉得这里头有“教育意义”有,准定有!他想起蛤蟆滩活跃借贷的失败以后,这帮人怎样包围他,要求他领导他们的情景了

。他又想起进山前县委杨副书记和区委王书记在黄堡的谈话了。啊,啊!工人阶级是咱中国的领导阶级!这贫雇农是咱党在乡下依靠

的阶级。王书记在整党学习会上说过的:

“在解放战争的时候,翻了身的贫雇农,把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子,送去参军,组织起解放军。又把自己家里种的粮食,送

给前线上的解放军,又把受了伤的解放军抬下火线。为了解放自己,在共同的斗争中间,不管他们从前互相有过什么意见,都可以忘

记。”

“对!对!”生宝把葛条理顺,递给冯有义的时候,非常兴奋地对自己说,“你可要坚决依靠贫雇农哩!”

任老四嘴里溅着唾沫星子,奇怪地笑他

“生宝!你叫谁依靠贫雇农?你叫有义依靠贫雇农吗?土改时不给他订了个中农吗?”

忠厚的冯有义说:“人家不是和我说话哩。咱这头目人,可用心机哩。他手里做活,脑子不知想到哪里去哩。你是不是自己和自

己说话?生宝?”

生宝笑着承认,开玩笑说:“大伙都一心一意做活哩,就我一个不专心!”

“你好好给俺们计划,没人说你使奸!实话喀!”任老四非常诚恳地要求:

所有在马架周围做活的人,都从心里满意这个年轻领导人。

……半个下午的工夫,马架绑好了,茅草把也绑上去了。十六个人分站在两旁,叫着号子,把棚顶抬上半人高的矮墙上去了。大

伙高兴地又笑又叫,把各人的粮食口袋、衣物包袱、咸菜疙瘩,统统挂在草棚里头的杨木椽子上了。

当天晚上,生宝主持在茅棚里开了会。他们做出具体的计划和分工,还让割竹子有经验的人,都介绍些技术和应往意的事项。第

二天早饭后,把任老四留在茅棚处看守、做饭和做缚扫帚的准备,其余一行十五个,就带着弯镰和麻绳爬坡上岭了。……

在终南山里,再没比割竹子苦了。爬坡的时候,低下用头巾保护的脑袋,拿两手在灌木丛中给自己开路。灌木刺和杜梨剐破衣裳

,划破脸皮和手,这还能算损失和受伤吗?手里使用着雪亮的弯镰,脚底下布满了尖锐的刀子——割过的竹茬。人站在陡峭的山坡上

,伸手可以摸着蓝天,低头是无底的深谷,可真叫人头昏眼花!割竹子的时候,你还要提高警惕,当心附近的密林里,有豹子和狗熊

窥视。老虎不常有,野猪一般不伤人,但豹子和狗熊讨厌,一个过于凶恶,一个过于愚蠢,人得提防着……

“宁肯每天少割些竹子,迟几天完成任务,大伙的安全第一。生宝同志!”区委书记严肃的脸盘和亲切的声音,总在梁生宝脑中

萦绕着。

头一天相当混乱,真令人担心。生宝第二天把全体分成两组,一组由杨大海负责,一组由有万负责。这样才比较好一点。他们又

补充规定:谁也不能到离开大伙一丈以外的地方去,特别是不能到互相看不见的地方去。郭锁贪心大,看见一片好竹楣,总爱一个人

不声不响独独去割。大伙给他提出警告,时刻不要忘记这是在深山里头,万不敢离群。拴拴行动迟缓,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总

落在大伙后头。生宝自己包干照顾拴拴。他总走在拴拴后头,随时准备着帮助拴拴。要知道,这是王啥子的独苗苗儿子,生宝一时一

刻都不敢疏忽大意!别怪年轻人一处在负贵任的地位,就显得老气横秋吧。你看:生宝的神气、言谈和情绪,不比实际年龄大十岁吗

把人民大众的事包揽在自己身上,为集休的事业操心,伤脑筋,以至于完全没有时间和心情思念家庭和私事——这是上一代共产

党人在二十年战争中嬴得人民信赖的原因。生宝同县委杨副书记和区委王书记接触中,从他们的神气、言谈和情绪中,看出了这种精

神。解放三年来,生宝注意到许多领导同志,都有这种精神,他就决定自己也这样过活。他也不懂得这是什么行为。在这艰苦奋斗中

,他也没有一丝一毫个人目的。他既不想从集体的事业里捞点高于别人的利益,也不希望别人把他当做领导来恭敬。

割了三天竹子了,他们往南碾盘沟茅棚店送第一批扫帚了。茅棚店主人大声喧嚷着告诉他们:黄堡区三三两两结伴的进山人,都

羡慕他们这种做法——扎住营盘,死熬死战!

“我的天!一般贫雇农进山,来回五天,爬坡上岭割下来竹子,早晚在茅棚店里削好、熏好、缚成扫帚,掮出山在黄堡街上卖了

,买得二斗玉米回家喝糊糊哩……满苦莱滩割竹子的穷庄稼人,没有不称赞你们下堡乡五村的互助合作搞得畅。他们一听你们这割扫

帚队的收人,都惊得嘴巴张了碗大,半天闭不上嘴。……”茅棚店主人大声说着,学着惊讶的模样。

生宝听了高兴不?当然高兴!原来只计划本互助组进山,后来竞有上何沿的许多人参加,现在又有这样多的人羡慕和称赞嘛。嗯

!这表示基本群众多么乐意党指示的方向啊。群众的赞成,就是共产党人艰苦奋斗的最高报酬。七百五十块人民币,才多大点价值呢

?只有庸俗的人,眼睛只盯见钱!生宝受了多么大的鼓舞,他又雄心勃勃起来了。

“要是我互助组今年的丰产计划成功了,这些组外参加割竹子的贫雇农,明年就是我互助组的人了。至少也得学窦堡区大王村的

办法,成立个互助联组吧?”但他随即发觉自己的情绪不对头,“哎!哎!快不敢动不动就想到来年的事上去啊!要操心眼前的事啦

。快不敢听到人家说好,就脑袋大哩!就脚跟离地哩!要是搞坏了呢?自己有什么?全下堡乡谁不知道咱乳名叫宝娃,本来没多大本

领嘛,现在也并没丢人不丢人的问题;党受到大影响,因为这是党指的路嘛。”想到这些,生宝觉得自己责任重大,头脑就冷静下来

了。对集体事业的责任感,使人有自我克制的精神,并不一定在乎年龄大小。

生宝很喜欢有万心宽体胖,和谁都能说笑、打闹,撅起屁股拉屎的时候,还唱着那么几句很不内行的秦腔。在生宝看来,这是一

种特长,对深山里的集体生活大有好处。

送毕扫帚,在回北磨石岔的路上,生宝有意和有万一块,溜在最后头。生宝心心思思,低低说:

“万!你看大伙是不是有些枯燥。……”

“就是的,”有万说,“时间长了,没多少话说哩。”

生宝说:“这可不好!闷着声,人容易想家哎。我叫茅棚店掌柜的给增福说,给咱捎一盘象棋来。”

有万说“太好哩!”

生宝说:“象棋捎来以前,闲下的时候,你给咱逗大家笑笑。行不?你有这个本事,我没这个本事。”

有万推了生宝一把说:“去你的吧(甭糟蹋人哩!这算啥本事?只要有好处,我给咱出洋相。这事不费钱!”

有一天下午饭后休息的时候,拴拴望着对面山坡的桦树林发呆。有万就问:

“拴娃子,你想谁哩?”

“我谁也不想嘛!”拴拴掉转大脑袋很诚实地说。

“我不信!”有万大声嚷,“想得都人神哩,还说不想!是不是想开小差回家?”

拴拴憨厚地呵呵笑着:“我为啥开小差?”

“不想你的素芳嘛?是不是?坦白!”

拴拴红了脸,不好意思地颇抖着厚嘴唇憨笑。惹得大伙,除了任老四,都哈哈大笑起来了。

生宝正在检查各人割下的竹子的质量,看看哪些不适宜于缚扫帚的,拣出来烧火。他不知道大伙笑什么。他想:有万果真逗大伙

乐乐,真好,山里的生活太寂寞了。为了调剂茅棚里的生活,生宝还建议任老四给大伙说说三国故事。快乐的铁锁王三,会学马、牛

、鸡、犬的好几样叫声,学鸡叫最像了。生宝也鼓动他叫一叫,打破寂寞,提高人们的情绪,转移人们对家乡的思念。在大伙逗笑的

时候,生宝独独一个人,检查缚好的扫帚,是不是合乎规格。

生宝自己闲下来的时候,却思念家乡。白天,他和大伙一样爬坡上岭;夜里,十五个汉子快乐一阵以后,都在茅棚里睡得得呼呼

。在鼾声此起彼伏中,领导人自己独独醒着。生宝躺在树枝和茅草的铺上,听见对面山坡森林在山风中呜呜的呼啸声,心里却惦着山

外欢喜下稻秧子的事儿:农技员什么时候来的呢?欢喜和生禄的关系怎样呢?这是他所面对的另一件重大的事情。至于抗美援朝战争

和板门店的停战谈判,国家工业化,他不懂得多少,有毛主席惦着这些哩……

祸事在一眨眼的工夫里发生了。一天,半后晌时光,生宝一行十五人,每人拉着从岭上割来的一大捆竹楣,面对着西边山峦间渐

渐下沉的夕阳,浩浩荡荡地下山了。大捆的已经返青的竹楣,在树木杂乱的山坡上,发出沙沙的响声,扬起灰尘和融雪以后被日头晒

干的腐朽枝叶碎屑,呛得人们鼻孔发痒。生宝在拴拴后头,忽听得前面哎啊一声。生宝连忙站住,探头透过尘土瞅时,只见拴拴被一

棵古老松树的枯枝挂住了破棉袄,笨重的身体在半空中晃悠着。

“等一等!快甭乱动弹,等我来接你!”生宝连忙喊叫,丢开他的竹楣捆子,向拴拴跑去。他担心拴拴跌下地,站不稳,滚下坡

去;滚到谷底,那就糟糕透了。

但在他正跑的时候,又听见咚地一声,拴拴笨重的身体已经在地面上了。接着他就听见拴拴疼痛的叫喊声。

“唉哟哟!唉哟哟!……”

“坏哩!”生宝心里着急地怨恨,“倒霉的家伙!叫你等一等,你急啥哩?绊了腿哩?还是崴了脚腕哩?”

生宝跑到跟前一看:天呀,比绊了腿、崴了脚腕更糟啊!拴拴两只大手抱住一只打毛裹缠、穿麻鞋的脚。一股鲜血从血染红了一

大片的裹缠和麻鞋上,泉涌下来。身量很大而意志薄弱的拴拴啊!他现在坐在枯枝败叶的草地上,捧着一只脚愣哭愣哭哩。眼泪在他

布满尘土的脸上,像两条小河急湍地直淌。

“唉哟哟!唉哟哟!妈妈哟……”拴拴的哭声好像尖刀子一样,戳着生宝的心窝。

生宝的心在扑簌蔌地颤抖着。这时,前头的人已经走远了。

生宝蹲下来。他把拴拴的麻鞋脱下来,把毛裹缠解开了。啊呀!在拴拴脚板中间靠外边肉皮肥厚的地方,创口上鲜血发着泡沫,

争先恐后向外涌哩。

“哎呀!你怎弄的?”

“唉哟哟!踩在竹茬上哩嘛!妈妈哟!”

“甭喊叫,有多深!”

“到骨头上哩嘛!唉哟哟!……”

“唉!真倒霉!”生宝这时已满鼻子上急出细密的汗珠了。

生宝神经质地在这个棉袄口袋里一捏,又在那个抑袄口袋里一捏。在哩!黄堡区卫生所给他的急救包和碘酒、红汞、酒精(三个

玻璃瓶用胶布粘在一块),都在他腰里哩。临时护理员连忙开始给拴拴擦伤和上药,心里想:皮肉的外伤也许比筋骨的内伤好得快一

些?……

这时间,前头走了的人,不见他俩,全返回来了。由于山坡地势的限制,人们到不了跟前的。都站在灌木丛坡上,只露着上身伸

长脖颈探头往这里看。

“怎弄的?”

“竹茬扎脚了!”

“怎不看路吗?”

“松树把人挂住了!”

“挂住该叫人帮忙嘛!”

人们七嘴八舌交谈情况。都灰溜溜的。

“算哩!算哩!甭乱说哩!天快黑了,赶紧包住伤,咱好下山。谁来把药瓶瓶帮我捉一下?”

站在最前边的冯有义,难受极了。他蹲了下来,树根一般的双乎,带着迷信神鬼的虔诚,捧着粘在一起的三个玻璃瓶瓶。

生宝按照黄堡区卫生所的护士的指点,用药棉蘸酒精,洗净创口周围脚板上的死肉皮。然后他撕破急救包里的一个小纸口袋,把

消炎粉倒在原来已经叠好的四方块纱布上,按到创口上,用胶布粘住,外面又用药棉和绷带缚住了。

这整个很不熟练的处理过程中,可怜的拴拴啊,他仰天躺在铺一层枯黄松针的地上呻唤着。他一躺下来,抬起脚,血已经止住了

。也许是由于流血不少,也许是由于骇怕,拴拴的脸煞煞白。他虽然闭着眼睛,眼泪却仍然从眼角里涌出来。令人怜惜的拴拴啊,他

的笨重的身体里头,可能储存一桶眼泪啊!

“拴娃!贴上药子好些吗?”好心人冯有义把玻璃瓶瓶交还生宝,也抹泪珠。

“还疼啊……”拴拴说,抿着嘴,难受地哭着。

“甭难受!”生宝一边收拾药物,一边安慰,“黄堡区卫生所的先生说来,破伤五六天就能好!”生宝非常肯定地说。

生宝负着这番贵任,他心里更难受!但他可以同拴拴和冯有义一块掉眼泪吗?他没有权利和群众一样,随意表现自己的软弱性。

他必须表现得十分坚强,用他的坚强来感染拴拴,使拴拴也坚强起来。他感到这是领导人的责任。

但是,满脸尘土的生宝,无论怎样也不能掩饰他的灰败情绪。他和坡下边满脸尘土的大伙商议:怎样把他和拴拴两人的竹子,分

开拉下营地呢?他自已背挂拴下坡!大伙要轮流背,他不同意。他最年轻力壮。他要注意在下坡时不让创口重新出血。要背高一点,

膝盖以下向上弯起来。这样背着就很吃力。他说他不放心旁人背,大伙才同意了。

生宝背着这个约有一百九十斤、既笨又重的老实人下山。生宝心里深深地为他背的这个人过于老实而难受。拴拴,像一头牛一样

闷头做活儿,他永远也不知道疲劳,好像只是为了做活,才生下他来。他的善良使任何人对他都没意见。他给人这样一种印象:似乎

全世界的人都是可以信任的。当然,他自己的亲爹,最应该信任了。这种善良使生宝一遇到拴拴媳妇素芳向他投送眼波,他心里就厌

恶透了她。生宝绝不是那样没心肝的禽兽,把一个人的善良,当做和这人的媳妇明来暗去的有利条件。正相反:他把帮助这个软弱邻

居,当做自己理所当然的义务。他只可借王瞎子太没眼,竟然常常教儿子戒备堂堂男子梁生宝……

生宝背着拴拴,一步一步艰难地下山坡。他的两手向后抱住拴拴向上弯起来的小腿。他的脑子里出现了直杠王老二瞎着眼睛的顽

固模样。

“不亏!不亏!”在生宝想象中,王瞎子会这样说,“叫你再跟上生宝跑吧!把你的腿绊坏哩,你就往他生宝炕上睡!叫他生宝

养活你一辈子……”

想到王瞎子,生宝心里毛乱!唉,这户人入他互助组的时候,他就有点勉强。光是挂拴,累死他也满心情愿,可恨的王瞎子心太

奸了,在互助组中,总觉得人家在捉弄他儿子。无论你怎样关照拴拴,王瞎子总怀疑他家吃了亏,见面总是念叨:“唉!宝娃!俺娃

是傻傻!俺娃傻啊……”好像肚里有一肚子的疑虑说不出口。生宝简直想说:“王二爷不放心,你家退组好哩!”但记着王书记的指

示,他一切都忍耐了。有一回,生宝听他妹子秀兰说,王瞎子竟然教给儿子使奸心,说:“给旁人家做活儿,你卖那么大劲做啥?累

下病,他家给你抓药理?”唉唉!生宝听了,不由人不发暴躁!原来老汉就这样给儿子传授聪明哩!他要找老汉说他几句,但是走到

草棚屋外头,又改变了主意。他心想:“他不会承认的。那个瞎老汉!理他做啥?还是听王书记的话吧……”他又退了回来。

“生宝同志啊!”每逢个人的情绪和共产党员的理智在他精神上冲突起来的时候,王书记的熟悉的声音,就回到他的耳边了。“

生宝同志啊!要把落后的农民领到杜会主义的路上,可得有耐心呀!不然,你就是革命革到十里堡,也进不了城哩哎!许多同志从县

上开会回到村里,决心蛮大;但到农忙天碰几鼻子灰,心就凉了。你要知道,这对你是个磨练啊……”

生宝曾经提议:在上下河沿挑选十户八户人家,而先不要王瞎子这样的农户参加,他敢保证搞好重点互助组。王书记哈哈大笑。

“你真有趣!如果每个共产党员,都不愿带动自己周围的群众,大伙都到别处挑选自己的群众,那怎么能弄成呢?郭振山说:他

弄不成互助组,就是因为官渠岸的群众落后。他说:‘要是我和生宝一样,住在下河沿,你看郭振山常年互助组!’而你呢?你要在

半个村里挑选,那么剩下的那些群众,譬如王瞎子,让谁领导呢?让给富农姚士杰吗?要是旧社会光光给我们留下了贫困这一样东西

,我们党可以限期把祖国建设成共产主义社会;可是旧社会还给我们留下了另一样东西哪,那就是愚昧。这是敌人给我们留下的最坏

的东西了。生宝同志啊,群众里头落后的一部分人和一般群众落后的一面,是我们共产党员真正的负担。要知道,跑到台湾的敌人和

没有跑到台湾的敌人,千方百计利用我们这个负担!我们绝不能逃避负担,让敌人任意利用啊!生宝同志!……”

现在,当生宝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里,背着拴拴下坡的时候,王书记所说的这番话,统统又像重新对他说一遍一样。每逢到困难

和危险中,党领导者的话,就出来支持你了,就像小孩子在病中想妈妈一样。

生宝背着拴拴一边走,一边想:什么叫艰难?“艰难”二字怎样讲?他明白了:鬼!当自己每时每刻都知道自己要达到什么目的

的时候,世上就根本没有什么艰难了!整党的时候,人们说红军长征,就是这样的。因为一天比一天离目的地近,所以艰难变成了快

活。而且,每天一到宿营地,就有新的一次快活。他一想:对!庄稼人过光景,也是这样喀。他和继父租种吕老二的十八亩稻地那年

,他一点也没觉得艰难,反而畅快;因为他一心想着发家创业。只在秋后发现创不了业的时候,回想起来,那年才变成可怕的艰难了

。现在,他为了社会主义,背着拴拴走,他心里痛快!

下了陡坡,到平缓的枯草坡上,生宝让拉扫帚的人前头先走。他自己慢慢背着拴拴回茅毛棚。

他们已经到了夕阳照不到的阴沟里。毛茸茸的山冈的阴影,笼罩着山谷,乌鸦呱呱地叫着,从他们头顶上空,刷刷地飞过去归巢

“生宝!”拴拴在脊背上叫。

“怎了?”生宝怜惜地问。

“息一息吧!”

“难受吗?”

“不。你累啊……”

“不要紧的。天快黑了,还顾得息?”

又走了一节,在一个拐弯的地方,拴拴又叫:

“生宝!”

“你又怎了?”

“息一息吧!你头上,出汗了。”

“庄稼人,出汗算啥?”

“这阵路平哩,叫我,下来爬……”

“啥话?伤口又流开血,可怎办呀?”

拴拴又不响了。生宝可以觉得出挂拴不安的心情;老实人有感激的意思,却说不成词句。

“生宝!”

“啊!生宝!”

满头大汗的生宝低头弯腰背着挂拴走,听得前头灌木丛里,有万和任老四紧张地吼叫他。他答应了一声。先下岭的有万,现在替

他背来了,任老四则是惦着他表兄弟。

生宝这才把拴拴放在一块大岩石上。拴拴坐在岩石的毛茸茸的干青苔上。生宝站在旁边,这时已经满身大汗,衣裳里子贴到皮肉

上,觉得很冷。

不需再问,有万和老四已经从先回去的人知道出了什么事情。老四急得两手拍着穿破棉裤的两腿,嘴里溅着唾沫星子说:

“你呀!你!你总是不当心!该是扎在竹茬上了嘛,要是滚了坡,该怎?”

“算哩!算哩!”有万不满地打断老四,“这阵还说那些话做啥?来,拴娃子,我背你。”

在有万背拴拴的时候,老四问生宝:

“他踩的新竹茬?旧竹茬?”

“啊呀!”正在用腰带揩脖颈里汗水的生宝,这才想起来了,“真正人紧无智,我忘了看。”

“要弄清楚。新竹茬,三五天就长好了。旧竹茬,怕要化脓,就麻烦了。”

“对着哩,我知道这个。走!咱叔侄上坡看看!”

于是,有万背拴拴回茅棚去了。生宝和老四一人手里拿一把雪亮的弯镰,在傍晚时上了坡。

倒霉!他们到松树底下一看,是头年割过的旧竹茬。生宝赶天黑时和老四回到茅棚,就给拴拴按医生的嘱咐,吃青霉素片了。但

不管怎样,到夜里,挂拴受伤的脚,还是肿胀起来了。对于拴拴,精神上的压力,比肉体上的疼痛更难受。他哼哼着,呻唤着,吸泣

着。他顾虑他因伤耽搁了割竹子,少挣钱,要挨他瞎爹的骂哩。

“你放心养伤!拴叔!”生宝慷慨地说,“你不能上岭的这些日子,我割的算你的!”

生宝的精神,感动得好心人冯有义瞪起眼睛看他。这个四十多岁的厚敦敦的庄稼人,是个完全可以自己耕作的普通中农。他入这

个互助组,只是喜爱生宝这个人。他把入生宝互助组,当做一种对新事物的有意义的试验。要是失败了,他也不后悔。生宝的每一次

自我牺牲精神,都使有义在互助组更加坚定,对互助组更加热心。

在拴拴的脚跳脓的那些痛苦的黑夜,在山外,正是姚士杰在蛤蟆滩四合院东厢房,和拴拴的媳妇素芳睡觉的时候。而生宝在荒野

的苦菜滩的茅棚里,侍候着拴拴,给他按时吃青霉素片,烧开水喝,安慰他,给他讲生宝记得的社会发展史,一方面教育他,另一方

面分散他的注意力,减轻他疼痛的感觉。化脓多不过十天,紧七、满八、九消停喀……

高增福的掮扫帚队的成员,是很不固定的。头一回去了十五个贫雇农。第二回有一个肚疼倒了,只去了十四个。由于生宝拉扫帚

队生产逐渐上了轨道,第三回去了十七个人。当然,老基本是官渠岸的人,有时也有下堡村的人,有时也有黄堡镇河对岸那一段

蛤蟆滩的人。有人这回去了,下一回不去了;另外的人可又老远地跑到汤河口扫帚收购站来,争取要去。事情是很零乱的,但高增福

不嫌烦絮。反正从汤河口到苦菜滩是一百里山路,运出每把扫帚来,供销社给开三角五分脚费,又不亏负下苦人,谁愿去谁去,朝高

增福说话。高增福兢兢业业掌握着这件事情。

高增福没有什么旁的事情可做。世上只给他留下一条路——跟共产党走!这事如同渭河向东流一样明确,如同秦岭在关中平原南

边一样肯定。大地上的路有移改,这条精神上的路永没移改!解放前,他曾和下堡村其他庄稼人一块,被强迫站在下堡村大庙外头的

土场上,听保甲训练员训话:“共产党杀人放火,共产共妻……高增福那时还没见过共产党员是啥样,他也腻味国民党训炼员的那一

套鬼话。他心里想:“就你们国民党好!把百姓整得够可怜了,还说人家杀人放火哩!”解放后,共产党分给高增福土地,贷给高增

福耕畜贷款,世界上还有比共产党对高增福更相亲相爱的吗?

有了这个认识,就什么也打击不倒高增福!他的邻居姚士杰以为拉垮高增福的互助组,会使高增福服软吗?见姚士杰的鬼去吧!

高增福虽然暂时变成一个没有组员的互助组长了,但他一不恐谎,二不害羞。梁生宝的割竹子队,不仅在经济上解决了高增福的困难

,更重要的是在政治上支援了他。这使他在没有互助组的短时期内,不感到生活空虚,精神孤单。他组织起替梁生宝他们掮扫帚的脚

力,找到一种临时的方式,为党的号召尽点力量了。

从汤河口的扫帚收购站,到老爷岭那边苦菜滩南碾盘沟的茅棚店,来回共走三天。清早从山外起身,掮扫帚队傍晚时住到龙窝洞

尽头、老爷岭下的独松树那个茅棚店里。第二天清早,他们攀登上老爷岭的二十里乱石头通天猴路,半上午到了热闹的南碾盘沟茅棚

店,吃饭、绑扫帚,他们返回来仍然住在独松树。第三天,他们把扫帚掮到汤河口交货的时候,落日的余晖已经映红终南山的峰巅了

。许多人就在口上歇了,也有精力旺盛的人回到离口十五里的蛤蟆滩去,和自己的婆娘娃子一块亲热地睡一夜,次日天亮时赶到口上

来的。要是有人不愿再去,高增福就要他自己回去连夜寻好代替的人。增福自己不回蛤蟆滩去。

他回去做什么呢?一则,他不愿意回去扰乱娃的心思,或者叫生宝他妈疑心是不是不放心她呢。高增福是理智很强的人,他知道

应当怎样对待父子感情。他希望:他的才才长大成人,也是一个独立性格很强的人!

有些人在组织上入党了,思想上并没有人党,或者没有完全入党。由于偶然的和暂时的原因,也有些人在组织上没有入党,但他

们自认他们的精神是在党的。高增福属于后一类人,他总是拿自觉的共产党员的标准要求他自己。郭振山说他能力不够,“在党”以

后作用不大,他心悦诚服,敬佩郭振山的精明。的的确确,不可以拿自己窝窝囊囊的一个庄稼人,进去影响党伟大的名望,降低党的

威信。自己不够条件嘛,又削尖了脑袋往党里头钻,那动机不是自私吗?还说什么为了人民!高增福就讨厌那号人。

不过衣衫槛楼的光棍汉,没有一天放弃过“在党”的精神准备。高增福毛遂自荐地担负起这组织掮扫帚脚力的责任,他就开始有

意识地锻炼自己的组织能力了。他希望:他这回把敬爱的共产党员梁生宝委托的事务办好,善始善终,不要出什么大差错。因此他时

刻小心谨镇,绝不让生宝失望。虽然梁生宝这个党员看来脾气比郭振山那个党员好,他弄错事也许不至于瞪眼,但对高增福来说:郭

振山瞪眼,他也不生气嘛;梁生宝不瞪眼,他也不放松自己的警惕喀。嗯!人活在世上,怎能马马虎虎呢?应付谁呢?欺编自己吗?

掮扫帚队进山的时候,在离口二十里的白杨岔吃早饭,在离口五十里的干石砭吃午饭。他们出山的时候,又在干石贬吃早饭,在

自杨岔吃午饭。这两顿,全吃干粮,喝每人一分钱的现成开水。只有在独松树住的两夜,大伙把随身带来的小米或玉米糁糁,凑到一

块在茅棚店里做饭吃。不可能一到就轮上做饭。茅棚店里只有两口锅,跑山的人很多,得有个先来后到。当大伙走累了,伸长身子地

睡在独松树茅棚店烫人的大炕上的时候,高增福独独当着大伙的“女人”,蹲在灶火角落里填柴、扇火、做饭,弄得一脸黑。大伙于

心不安,抢着去烧开水和做饭,高增福不允许,强迫旁人都去休息。

“我来,”衣衫槛楼的光棍汉坚定而又诙谐地说,“你们都有婆娘,吃惯了伸手饭了。我当惯女人了,会做饭,还快!”

要是有人还去争着做或者要帮他的忙,消瘦但是很有力气的领队,保险推你一个跟头。要是你还再三麻缠,他可以一连推你三个

跟头,脸上严肃得令人生畏。为了这点事,谁倒愿意闹得大伙不愉快呢?这样,掮扫帚队的领队就把自己变成常任炊事员了。

吃过饭,大伙坐在茅棚店外头的荒草地上吸旱烟。高增福很快地把自己变成政治活动家。他在黑暗中向他的贫雇农追随者,宣传

共产党互助合作的政策,讲解这条道路的光明和伟大。他有本钱宣传这些道理。头年冬天,下堡乡支部整党期间,他以党外积极分子

的资格,旁听区委王书记社会发展史的通俗报告。社会发展史这门课程现在他已经讲熟了,因为他在正月里走亲戚和二月里上集的路

上,对许多庄稼人讲过无数遍了。现在,在深山的地窖似的狭谷里头,在秦岭的原始森林中,他不厌其烦地一再向同道的贫雇农们保

证:人类社会将来发展到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是绝对的,不管你喜欢不喜欢。

高增福的社会发展史讲座,给进山掮扫帚的贫雇农的大部分人,很强烈的鼓舞。但也有少数人联想到高增福互助组的散伙,并不

认真听他的话。他们坐在荒草地上听着,脸上显出一种忧恍惚惚很不确定的笑容,会使任何有自信的宣传家心灰意冷。他们大约不好

意思说出他们的心思——高增福互助组都被富农姚士杰拉垮了,组长还在宣传农业合作社哩。说出这号令人丧气的话,岂不是给热心

的领队太难堪了吗?唉唉!可怜的觉悟很低的穷庄稼人们!其实你们心里所想的,咱高增福尖锐的目光都能盯得出来哩!高增福不因

你们不重视他的笑容而气馁。要知道:重要的不是高增福互助组被富农搞垮了。重要的是:互助组被搞垮以后,咱高增福对互助合作

的前途,有丝毫的动摇吗?好心人不怕被人误解!高增福继续宣传他的社会发展史,继续在独松树的茅棚店里给大伙担任炊事员,态

度上对重视他的话和不重视他的话的贫雇农,没有丝毫区别。为什么要生气呢?这个宣传工作既不是郭振山,也不是梁生宝交给他的

附带任务。这完全是他自己的事情嘛,说出他所得到的真理,是他内心的要求嘛,是自己感情上的需要嘛,怎能强求人家重视自己的

话呢?

第三回出得山口,高增福情绪高极了。他决定第四回进山时,把掮扫帚的人增加到二十五人;因梁生宝拉扫帚队的产品在苦菜滩

南碾盘沟的茅棚店外头那个荒草坪上,积压起来了。我的天!割竹子的技术越来越精巧,动作越来越熟练,经验越来越丰富了嘛!据

茅棚店主人说,梁代表告诉他来:连拴拴那样的把式,每天也从岭上往下坡拉十八把扫带哩!每天割二十把以上的有一半人,冯有义

领先.达到了二十四把扫帚的最高峰。啊呀!真叫人从心窝里往外舒畅理!不增加人怎么行呢?力气最大的脚力,掮扫帚超不过二十

把呀!增加人!坚决地增加人!

有下堡村大十字的三个人,知道高增福的掮扫带队今日出山,蹲在汤河口等着要参加。高增福情绪很高地托回家的五个同伴:每

人“招”一个“新兵”来。看来,队伍是非扩编不可了。

夜里,人们都休息定以后,高增福按捺不住白己的兴奋。他把官渠岸的李铁蛋,从铺麦草的脚地拉起来,去供销社扫帚收购站斜

对过的小酒铺去喝酒。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想到了这个抒发情感的高尚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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