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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柳青 当前章节:15386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7:09

用科学来克服迷信思想。县上给我区增拨来农药三千斤,喷

药器二十个,增派临时技术人员二人。但仍然缺乏技术指导,

有严重浪费农药现象。因此征得县上同意,把你也暂调来。

等治虫完毕后,你仍回生宝互助组去。请你急速安排一下,

请务于明日一早赶到。

此致

敬札

王佐民一九五三年五月十六日

韩培生看毕信,眼睛通过窗口,望着墙外的树荫。他站在脚地沉思默想了半天,惋惜着:秧苗快到发生稻螟虫的时候了呀。过了

一刻,他又看第二遍信。看毕,他又仰头望着远远近近的树荫,沉思默想起来。这时,渭原县委陶书记、杨副书记、黄堡区委王书记

和下堡乡卢支书——这三级党委书记不约而同的那股为人民操心的劲头,渐渐地注入了韩培生的精神。

中学生出身的韩培生,现在觉得身上热烘烘起来了。他必须坚决地向工作紧急的地方奔去。他带着信,去找欢喜。他把一只手搭

在欢喜肩膀上说:

“欢喜!秧苗现在二寸高了。草也拔了,灰也撤了。水也不用每天排了。现在,光剩下防虫一样事了……”

“你要回县城去吗?”欢喜看着农技员手里拿的信。

“不!王书记调我到石峪乡去治虫。明天一早就走……”

“还回来吗?”

“当然!治虫用了好多日子?走!咱俩到秧子地里,我教给你以后怎弄。”

韩培生拉着欢喜的手来到西斜日头照着的秧子地边。

农技员告诉欢喜:每天到秧子地里来一回,用一根细竹竿子,轻轻地拂一拂秧苗。要是从秧苗里头有一种小蛾飞出来的话,那就

要在飞出小蛾的地方仔细检查,把产在秧苗叶尖上的虫卵,用手轻轻地剥去。至于虫卵的形状、大小、它的褐色保护毛,韩培生借着

玻璃盒子里的标本,早已给欢喜讲解过了。欢喜用心地听,把农技员的嘱咐复述了一遍。小家伙真机灵!韩培生从小家伙的神气上,

看出了一个未来的新型农民。

韩培生决定不等明天一早才走。他决定当下捆行李起身。他要赶黄昏前后,就赶到石峪乡政府。参加战斗,就需要一种战斗的姿

态。

不要说生宝他妈,连欢喜他妈和任老四婆娘,都到梁三老汉草棚院,来和农技员惜别。妇女们大大称赞韩培生的吃苦耐劳精神,

不眼高、瞧得起穷庄稼人。这时梁三老汉把一个大拇指头举得高高,说:

“共产党!共产党!……”

韩培生被夸奖得很不自然。实际上他还并不是共产党员。但在梁三老汉看来,似乎他已经是了。他又不好给这个老汉解释,也解

释不清楚,只好看起来就像个共产党员的样子吧!

韩培生在生宝草棚屋一边卷被窝和褥子,一边不胜感概。他在这屋里住了快一个月啦,还没有见过主人的面哩。现在,主人要回

来啦,他可要走哆。

韩培生捆着行李,用线毯子包着,感慨地想着:梁生宝回来以后,这个互助组会怎样呢?这个年轻人能过了这一关吗?够他过的

!韩培生希望生宝互助组能最后保持住六户,再不要有人受那两户的影响了,那就再好没有了。而组长呢?他希望生宝难受过几天以

后,重新恢复起当初的锐气吧!……

听见什么人从街门口撞进来了。听见那人急促地往门台阶上掼下什么沉重的东西了。

“韩同志!”一个陌生人的声音那么兴奋地吼叫。

对面草棚屋生宝他妈高兴地说:

“生宝!你回来啦?老韩在你屋里哩!”

韩培生刚刚惊奇地折转身来,生宝已经冲进草棚屋来了。两个人差点撞了个满怀。农技员毫无精神准备地被互助组长使劲儿抱住

了。梁生宝把韩培生抱得两脚离了地,又放下。然后,庄稼人有力的两手,使劲捏着知识分子的两只胳膊,眉飞色舞,异常高兴地笑

咧着嘴说:

“韩同志!在山里头就听说:你给咱下出全黄堡区头一份儿稻秧子!好呀!俺们可得好好干哪!”

韩培生仔细看时,他完全惊呆了。站在他面前的这人,就是梁生宝吗?出山后解下的毛裹缠夹在腰带里,赤脚穿着麻鞋,浑身上

下,衣裳被山里的灌木刺扯得稀烂,完全是一个破了产的山民打扮。生宝的红赯赯的脸盘,消瘦而有精神,被灌木刺和树枝划下的血

印,一道一道、横横竖竖散布在额颅上、脸颊上、耳朵上,甚至于眼皮上。韩培生没进过终南山,一下子就像进过一样,可以想象到

那里的生活了。

韩培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激动过。他的心在胸腔里蛮翻腾,他的眼睛湿润了。共产党员为了人民事业,就是这大的劲啊!

生宝他妈看了一阵儿子,背过脸去了。老妈妈用手指头抹了泪珠,转过脸说:

“生宝!你为互助组受死受活,人家拴拴家和生禄家退出去了……”

“我早知道了。”生宝平淡地说,“我一起头就不想要这两户来,王书记硬叫收下。这阵,两个重包袱子哲时卸下,更好往前干

嘛!……”

老妈妈看见儿子快乐的神气,破涕为笑了。韩培生的思绪,现在完全被打乱了。他的心灵和情感,受了这样大的震动,以至于一

时间说不出任何的话来。

梁生宝继续笑说:

“要是我心里没底,那我慌!我心里有底,我慌啥?这回是他们自家退出去的,不是咱不要他们。好!下回他们要再回互助组来

,可就好办事了。韩同志,你说对不对?……”

“对!对!对!”韩培生嘴上使着多大的劲儿说。

梁生宝看着农技员用毯子包起的行李,奇怪地问:

“怎?你要走吗?”

韩培生把王书记调他上石峪乡的情由一说,梁生宝说:

“那么,明早走吧!咱俩先拍上一夜嘴嘛!在山里头想你想得连青稞饼子也咽不下去了。嘻!走!看咱的宝贝秧子去!” 两

个人亲热地相随着,出了街门,向秧子地走去了。这时,韩培生的思想,已经理出相当的头绪了。他觉得他在蛤蟆滩不到一个月的时

间,在人生的道路上,又向前跨了一步!原来,人,不论文化程度高低,只要不计较个人利益、个人得失,就会有惊人的勇气、坚定

和胆量!发现了这一点,可真是不简单哪!韩培生和生宝一块走着,心里头想:不识字的人民群众里,有多少杰出人物啊!在旧社会

,他们都被不合理的社会制度埋没了,一生为着妻子儿女的生活奔波,最后作为一个默默无闻的庄稼人死了。新社会每一次群众运动

,总要把他们选拔出一批来,让他们给周围的群众领头。韩培生过去对陕北下来的有些同志,很难理解。这个是熬长工出身,现任县

委组织部长;那个是放羊娃出身,现任青年团县委书记。在理性上,帐培生相信他们的履历;但感性上,从庄稼人到领导于部,这中

间的一段变化,他想象不来。现在,他想象来了。县委组织部长和青年团县委书记,当初像现在他身边走的这梁全宝,是一样的庄稼

人啊。党通过解放战争和根据地建设,把他们从幼苗培育到成材的树木!……

现在,韩培生入党的要求更强烈了。和他并肩走着的“梁伟人”,坚定了他在互助合作运动中争取入党的决心!非入不结!一切

都决定于自己!

“立夏”前约莫一星期到十天的光景,汤河流城的庄稼人搭镰割青稞的时候,就进入一年一度的“夏忙天”了。翻青稞、泡稻地

、插秧、塞肥料、割麦、种秋田、捞稻地里的草和薅旱地里的苗……农活都挤在阴历四、五、六这三个月里头。而从旧历年开头的整

个正、二、三月漫长的春天,当农业生产还没有高度组织性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田地里的活路。在“春闲天”,有办法的庄稼人,

截上草帽逛毕窦堡镇上的会,紧接着就逛峪口镇上的会——解放前叫骡马大会,解放后叫物资交流大会——有些人逛会的主要目的是

看戏。有些人常常只到饮食摊和席棚饭铺里,“交流”一点“物资”,过了看戏的瘾以后,就在暮色苍茫中:优哉游哉地信步回到村

里。一年四季没有几天闲天,贫雇农哪有看戏的工夫?他们除了养活家小以外,还必须在这三个月里头出外跑闹,挣来购买上稻地肥

料的钱,修补、增添农具的钱,可能的话,买个牛,或者卖掉小牛买个大牛……

阴历四月初,下堡乡所有出外的庄稼人都回村了。进终南山掮椽、背板、拉扫帚的人,到陇海路沿线的城市里做临时工的人,带

着木匠家具串乡村耍手艺的人,用小本钱挑担儿做小商贩的人……都回来了。白占魁在西安,为解放路民乐园摆破烂摊的朋友,收了

一个时候破烂,现在也回家收割青稞、泡地、捆秧来了。

全蛤蟆滩,不,全下堡乡,梁生宝割扫帚队的惊人收人,是人们谈论最多的事情。劳动互助所显示出来的优越性,引起贫困的庄

稼人这样大的兴趣,在一般情况下,准定能大大促进一下蛤蟆滩互助组的发展。但拴拴和生禄两家的退组,大大地抵消了生宝互助组

在群众里头的影响。高增福想乘机从他带的掮扫帚队里头,挑选几户,组织个常年互助组,人家就拿拴拴和生禄的样子,和婉地劝止

他说:

“好增福哩!算哩!人心不齐嘛!你增福的一片好心,俺们领情。生宝互助组的人还退的话,咱们趁早!……”

姚士杰高兴。他饭量增加了,睡得挺实在,心情快活的脸孔,总是带着自满的神气。姚士杰相信命运。他认为一个人在交运的时

候,一切根本没有期望的“好”事,都会自己找来的。譬如拴拴在山里伤脚,简直像神使鬼差一样。只因这一伤脚,任何人也不能说

他姚士杰曾经破坏过梁生宝互助组。是王瞎子主动寻他哎。他呢?“皆因亲戚关系,面情上过不去,才答应了。”两家这样自然地形

成了劳动生产上的关系,又变成他和素芳那个关系最理想的掩护了。他不让他婆娘和他妈、素芳的男人和阿公,看出一点点含糊来。

为了使可怜的素芳对他更服帖些,在两家确定搭伙以后,姚士杰偷偷往素芳衣裳兜里硬塞了三块钱。不管她要不要,他要给她。

一天黄昏的时候,姚士杰在院子里模样很凶,声调非常严厉地吼叫:“素芳!扫槽笤帚在哪里?我要给牲口拌草,怎也找不见。

谁乱拉来?”说着,把卷住的票子,塞进素芳衣兜里。

素芳,手提着水桶,根本不防备是这个事情。姚士杰看见她想拒绝,却怕被人看出,她只好像平常一样温顺地说:

“姑父,我见在上房中间屋来。……”

“在啦!”迷信老婆在西屋大声说,“士杰,我扫地使了一下……”

就这样,什么人也没感觉四合院有什么事情发生。就这样,姚士杰把不幸的素芳,在人不知鬼不觉中,一步比一步更深地拉进又

一次悲剧里了。姚士杰也看出:新的社会风气使妻侄女心中不安,有罪心理使她对堂姑父越来越缺乏热情,甚至有点骇怕这种非法关

系,似乎有点不得已应付他的样子了。但这有什么要紧,姚士杰断定:依靠素芳自己被毁损了的心性、意志和力量,她逃不脱他的玩

弄……姚士杰想:素芳暂时还没有劳动者从劳动中培养起来的那种高贵自尊,他还可以把她当破坏生宝互助组的工具。他并不关心素

芳这一生的前途怎样。难道拴拴家庭好坏,能影响他姚士杰的庄稼不爱长吗?难道能影响他姚士杰的大红马不爱吃草吗?怪事!

姚士杰自认为他是蛤蟆滩最聪明的人。他觉得似乎所有的贫雇农一齐动脑筋,也没他一人的脑筋灵动。实在说,他把那些住草棚

屋的庄稼人,根本没放在眼里。他认定:互助合作,要不是用强迫命令的话,要是老像现在这样讲究入组自愿、退组自由的话,万年

也到不了社会主义!他在前院经管牲口和在后园菜地做活的时候,独自一个人不断地在心中嘲笑郭振山说:

“你想限制我姚士杰吗?你不许我入互助组吗?嘿嘿!我有

粮食,我就有办法喀。我不叫互助组,看你把我怎样?你又没个章程,禁止贫农用劳力换富农的畜力!只要你们提倡生产,就好!…

…”

自从把拴拴也决定和他搭伙种地以后,姚士杰就更加后侮:土改当年,他不该拉拢高增福包庇他的成份。把他的计谋在全村人里

头揭穿以后,有很长时间,他是全村耻笑的人。其实,他想把自己的成份订成中农,只是怕富农和地主是一类人,心里不踏实。其实

,土改那一阵子过去以后,他仗着他的田地、粮食和牲畜,还不是蛤蟆滩有势力的一个人吗?他的仇人郭振山在村巷里看见他,不理

他,有时气恨地盯他两眼,却把他没有办法喀。……

他到郭世富新添修的四合院里,家里人说世富老大在秧田里。他到郭世富的秧田里,世富老大正在看他按照农技员的办法务弄的

新式秧床。

“啊呀!大叔!你这政策秧子好得很哩嘛!”他用讽刺的口吻,揶揄蹲在秧田塄坎上的郭世富。

郭世富的皱纹脸嘻嘻地堆起一脸笑。

“好!就是好!”郭世富站起来,把烟锅伸进烟口袋里装着,认真地说,“那韩同志说,草籽是秧子粪里头带着哩,实在!能拔

草!就这一样大好处。旁的,小意思。……你吃!”他两手把装好的烟锅递给姚士杰。

姚士杰摇摇头,高傲地说:“我才吃毕。”

在郭世富擦火吃烟的当儿,姚士杰带着一种明显的轻视,嘲笑地盯着这个不坚定的大庄稼院当家人。他鼓动地说:

“好嘛!那你就决意栽稠稻子吧!黑哩?他们贫雇农黑不起,你不怕没吃的喀。红哩?甭叫梁生宝一个人卖嘴!这关系一个区的

事哩!”

郭世富八字胡子嘴里噙着烟锅,一只手拿起草帽,另一只手搔着白脑心光头皮,深沉地思量着。最后,他把烟锅拿在手里,幸灾

乐祸地笑了,说:

“我思量,用不着和他们比哩……”

“怎哩?”

“我怕他们逃不脱人们给互助组编的那句口曲儿——春组织,夏垮台,到了明年重新来。”

“啊?要散伙啦?”姚士杰高兴得眼光闪闪发亮。

郭世富说:“散伙是还没散伙来哩。就是那两家一退,有几个人心里头,没以前踏实了。”

“谁哩?”姚士杰心切得很,恨不得把郭世富的话,用手从那说话慢吞吞的胡子嘴里掏出来。

郭世富是个慢性子,仍然幸灾乐祸地笑着,慢慢地说:

“你还不知道吗?头一个是任老四。穷怕了。山里挣得几十块钱,舍不得往稻地里头塞。心疼,怕撩了哩。你知道,他年年粮食

不够吃,要拉人家的账,光欠我的就一石哩。”

“唔,还有谁哩?”

“还有郭锁。听说他想把小牛卖了,添上山里挣的钱,买个大牛,也不情愿按计划栽稠稻子。冯有义是个老实头儿,着大势行事

。有义说,任老四和郭锁不按计划栽稠稻子的话,他也把山里挣的钱做旁的用呀!嘿嘿!你看,就是这样。够他梁生宝小伙子闹腾…

…”

姚士杰听得眉飞眼笑起来。真正是老天帮助他整梁生宝!突然间,姚士杰的脸上出现了凶狠的表情。

“老叔,趁这个机会,你……”他咬牙切齿地发狠说,“你朝任老四要账!你敢吗?”

“咹?”郭世富惊骇地尖叫起来。

“怎理?他前年和去年春上吃了你的粮食,前两年秋后还不起,这阵有了办法了,也不该还吗?你问他任老四:有上稻地的钱,

没还账的钱吗?看他怎个话!”

“啊呀呀,士杰!”郭世富惊骇地咧歪着嘴,“你给我出这号主意?想往阴沟里推我吗?”

姚士杰笑了:“怎往阴沟里推你?”

“咱不敢!咱不敢!”郭世富连连丧胆地说,“咱不敢把事做绝了。你思量:这是啥世事嘛!人家一追问,我说啥哩?”

说毕,郭世富用警惕的眼光盯了姚士杰一眼,谨慎地提防自己被愚弄。

姚士杰感觉到了,连忙改口说他是说笑的,并不是认真的。他又说了几句闲话来冲淡他挑拨的印象。然后他怀着对郭世富的轻视

走开了。

姚士杰被梁生宝互助组的新问题,大大地鼓舞了。他最喜愿听见共产党和人民政府号召的事倩,发生问题。听见什么地方有了问

题,他走路脚步也轻快了,回家能够吃一老碗饭,心里有说不出的畅快。梁生宝互助组那几个人对密植的动摇,在他看来,正合乎他

对草棚屋庄稼人的估价。他自认为:这就证明他有眼力,看得清事由。他觉得他的能耐大小和他的家业大小是相称的。他自信他是不

会被互助合作整住的。他一定要保住他在下堡乡第五村首富的地位,等待“世事变化”……

他回到四合院里,变得疯狂一般厉害。他大声吼骂:

“他妈的!谁把猪放出来的?啊?”

“哟哟!”迷信老婆说,“妈到偏院上茅房,忘了关偏门,你怎么开口骂人?阿弥陀佛!”

姚士杰不好意思地抹开脸去,嘴软地说:

“猪把屎拉到前院脏死人!……”然后他并不难受地走进前楼底的马房里去了。

梁生宝互助组新的麻烦,帮助姚士杰下了犹豫很久的决心:他不卖己经生下三年的骡驹子了。他并没什么特别用钱的地方。这个

骡驹子今年能和它妈——红马——一块套犁泡稻地了。高增荣、拴拴和他,三家好几十亩稻地,光靠红马,活太重了。他想:留着这

条骡子吧!减轻一点老红马的苦力吧!同时畜力顶劳力,不算剥削——互助组是这个规程,难道对他姚士杰就换了另一个规程吗?乡

长讲话说过:这样规定,是因为眼时农村畜力不足的原故。好嘛!——姚士杰想——让两个牲口替我干活吧!

他非常慷慨地拿起升子,到隔壁屋挖了半升碗豆,倒在牲口槽里。这回他给红马和骡驹子两边槽头,倒得一样多了。好些时侯以

来,他给骡驹子少倒一点料,甚至不倒料,让它光吃草。因为它暂时拴在这里,很快被他卖了,就成人家的牲口了。

他拍拍急忙吞料的红骡子的脑门,笑说;

“好好吃吧!今年,你和你妈,要替我给人家做活啦!我给人家开工钱,就是剥削;你们给人家犁稻地,就不算剥削了。哈哈!

你这个傻瓜,你急啥?往后我见天给你料吃呀,再不亏待你啦。看把你馋成啥哩?唔唔!”他亲昵地拍它的脑门。

姚士杰这样说的时候,他心情舒畅极了。他甚至觉得人民民主专政,对他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了。

同一天的黄昏。姚士杰婆娘在给灯里添油的时候,才突然发现瓷瓶里没油了。姚士杰提着空瓷瓶,过汤河去,到下堡村大十字口

的杂货铺去打石油。他在河坝里走着,碰见一个换了季穿白布衫的人,从下堡村回蛤蟆滩。看见姚士杰,那人看样子是想躲开。

姚士杰向黑糊糊的影子问:“谁?”

白占魁怯弱地说:“我……”

姚士杰心里明自了:这家伙是怕朝他要账哩。借了人家的粮食、钱,老是推,根本不想还——这是白占魁的心性。不要脸!拿婆

娘顶账!

“占魁!”姚士杰笑问,“这回挣美了吧?看你走步,挺带劲,一定……”

占魁在沙子和碎石的河滩路上站住,满脸堆起卑微的笑来。

“好士杰哩!借你那二斗粮,等往后吧。我这回挣的钱,预备和人家合伙买个牛哩!”

“怎么?”姚士杰大大惊奇,“一心一意种庄稼呀!再不到西省去收破烂哩?”

“不哩,种庄稼呀!西省的派出所究得挺紧,不迁移户口是不好混。迁移户口吧,又舍不得丢家里这几亩地。实确咱又不是地主

、反革命分子,何必叫警察当嫌疑犯查究理?再说,要过光景的话,到底这里有点根基了。把户口迁移到西省,马路上能种地吗?没

吃的就是没吃的。”

“对嘛!你早该老老实实种庄稼!”姚士杰教训道,“甭胡混哩!二次土改没指望哩!”

白占魁惭愧地笑笑,抽身就走了。

姚士杰想起郭世富说郭锁想买牛的事,连忙转身叫道:

“占魁,占魁!”

“唔?”

“你预备和谁合伙买牛呢?还是你独独买呢?”

“我的天!我独独还买得起吗?我正打听对象哩……”

“我告你个对象。”

“谁?”

姚士杰努着嘴,下巴朝郭领的草棚屋指一指。

白占魁说:

“那敢情好!可他入梁生宝互助组着哩呀?”

“我不知道,听说锁锁想退组。我也是听人说哩。你自家打听去好哩。”姚士杰推脱自己的关系。

白占魁一拧身走了。姚士杰在继续向下堡村大十字走的路上,心里很得意他这一手。他想:“要是白占魁和郭锁接谈上,着梁生

宝娃家的热闹吧!”

从终南山割竹子回来梁生宝互助组面临着一大堆紧急农活儿。其他的庄稼人,早趁雨后光了场;他们回来得从渠里挑水泼场,才

能套牲口拉碌碡压场。为了防备插秧时汤河缺水,不管用不用,必须清理各处井边的渠道——铲除杂草,挖出去年下雷雨淤起来的泥

土。而且,同黄堡区供销社结账,同组内组外参加割竹子的人算胀,由于生禄退组缺了畜力,想向人民银行渭原县支行黄堡营业所交

涉一笔特别贷款,买一头互助组公有的牲口,……等等等等的事情,搁在生宝一个人身上了。

从终南山里回来的第二天,生宝尽管已经发现任老四、郭锁和冯有义的动摇,他还是找有万和欢喜一块、先去挖渠。他们在一东

一西有两棵刺槐树的井边休息的时候,换了平原上夏季衣裳的三个年轻人,由于拴拴和生禄退出互助组,坐在刺槐树的明影底下,气

得鼓鼓的。生宝对有万和欢喜说:

“你两个甭着气!气下病,直杠老汉给你们拿药钱呀?还是生禄给你们拿药钱呀?气把肚子撑破还得我到黄堡去叫来皮匠给你两

个缝吧?”

生宝带着被灌木枝划下一道一道血印的瘦脸,强颜欢笑,尽量拿自己的乐观情绪,影响这两个伙伴,惹他们笑。欢喜被惹笑了,

有万还是不笑。他瓮声瓮气地说:

“咦!我看来哩。毕了能剩咱们三户!”

生宝收敛了笑容,脸上出现了发狠的神气。

“三户就三户!三户也要实行计划!……”

‘唉,咳咳……”有万觉得可笑,又叹气了。

“你甭笑!”生宝解释说,“这是最厉害的一着。我给你细说,你

听!”

生宝对两个伙伴,严肃地解释坚持住阵地的意义。他从一九五三年春天农村自发势力对活跃借贷指示的抵制,许多中农普遍退出

互助组,说到粮食市场意外地紧张。他说:他怀疑毛主席是不是知道农村变成这个样子?要是知道问题这样严重,毛主席能不想办法

吗?能让资本主义脑袋们长时这样器张吗?公家能闷住头只管城市建设吗?不会的,绝不会的!

“所以我说咱这互助组,就好比天旱时的一棵嫩苗苗。只要甭让它死了,有一场好雨,它就冒起来啰。咱三个千万不敢松劲。咱

不松劲,他老四、有义和郭锁几个,还许能跟上来哩;咱一松劲,他几个就更动摇了。”

把生宝当做生活指导者的欢喜,惊佩地盯着“老师”。冯有万现在也带着笑脸说:

“好嘛!看你生宝这卦灵不灵吧,干!挖渠!……”

他们休息过以后,重新清理井旁的渠道了。

五月之夜。蛙声开始在水渠和秧田里鼓噪了。庄稼人开始在晚饭后歇凉了。各处的草棚院和草棚屋外面,都有男人和女人说家常

话的声音了。

世界是这样的悠闲、清雅、平静啊!……

冯有义草棚院的豆腐坊里,梁生宝互助组在算胀。同时他们要最后确定各人所需要的化学肥料。组长准备第二天上黄堡镇。

豆腐坊里除了互助组的人,还有高增福。他现在离开这几个人,觉得无论蹲在什么地方,都是没意思的。天生就一个属于贫雇农

集体的人嘛,离开集休简直活不下去。才才现时还跟着粱三奶奶哩。才才也离不开梁三奶奶啰。梁三爷爷和梁三奶奶,都喜愿草棚院

有个挂娃。才才又是那么知道好歹,老两口叫娃过了忙天再回去。高增福只好同意,有什么办法呢?世界上总是有那么些崇高的情感

,把毫无亲属关系的人们,如胶似漆地贴在一块。高增福决定把才才的口粮给生宝家。他想做老两口的干儿,结个干亲;梁代表反对

,说这是旧乡俗,新社会不需要这一套。……

算清账以后,豆腐坊里要开始征求化肥的数量了。已经退组的拴拴,说他要走了。有万一只手直摆,鄙弃地说:

“走走走走走!走走走走走!快走!媳妇等着你睡觉呢!”

拴拴!可怜的老实疙瘩庄稼人,被他爸弄得脸上这样难堪、自愧的样子,一声不吭,抬脚出门了。

生宝突然觉得:在这个时候,应该说几句话,表明一下态度。

“拴拴!你等等……”

拴拴折转笨重的身子站住了。

“拴拴!”生宝很同情地又很惋借地说,“那么你就和财痨的孙子、铁爪子的儿子去打交道呀?”

“噢!”拴拴老实地承认,“我扭不过俺爸嘛……”

这时候,豆腐坊所有的眼神都很可怜他。大伙都思量素芳和拴拴不是和谐的夫妻。两口子和姚士杰打交道,时间长了,会有好戏

看吗?但男女关系,这是暖昧之事,人们只能从行为举动上判断,在心里头暗想,说不出口来啊。即使自己亲眼看见吧,能说出口吗

?在这方面说一句闲言闲语,惹出人命案子的有多少呢?大伙都恨七十三岁的被剥削者,竞然至死都以和剥削者拉交情为荣哩!唉唉

生宝只说:“拴拴,在山里头,你伤了脚,互助组待你怎样?”

“好!”拴拴诚恳地说,“太好哩。实在好,好就是好嘛,……”

他还想说些感谢的话,肚里没有词句了。他走时,他爸没给他教嘛!他自己想不起来怎样说这一类话。

生宝又说:“是这话,你告诉你爸!甭说俺互助组的坏话。昧了良心,还要说坏话,哪怕他是瞎子,我们也不容让他!”

“噢!我给他说。他不能说二话……”

“还有!你甭忙走!你忙啥?俺们不会强迫你。入组自愿,出组自由。你告诉你爸:二回要回互助组来的时候,说话!你就说:

不管他怎样不觉悟,俺们不计较他。好赖是咱贫雇农里头的人嘛。毛主席叫俺忍耐、等待哩。你明白吗?”

“明白……”

“好哩!那你走吧!”

拴拴抬脚出了门限。豆腐坊里所有的眼光,都看互助组长,都惊讶组长说出这样的大肚量话。看来,都想不到生宝一个年轻人,

竟能这样严格地按党的政策办事。多少互助组长真正遇到有人退组的情形,个人意气就代替党的政策了。

高增福兴奋地说:“这话,拴拴准能替你捎到哩……”

冯有义感动地说:“拴拴太老实哩!快三十的人了,和娃子一样听话!”

经常喜好发点议论的任老四,现在倒吊着脑袋,靠墙蹲在那里,反而一声也不吭。他到底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他舅舅做下不体面

事难受呢?还是因为不想按生产计划密植水稻作难呢?看吧!任老四穿着婆娘给他新洗浆的补丁白布衫,用旧棉裤改做的蓝色半截裤

,蹲在那里,和哑了一样。有什么心思,你说嘛!说出来,大伙宽你的心嘛……

现在,互助组长换了亲切的笑容,转来问任老四了。

“四叔!你的主意拿定了没?人家是穷得发愁,你是有了几十块钱发愁!我梁生宝十几岁,跟你钻终南山,直钻到解放。这阵,

咱们一块闹互助合作,你拆我的台。你好狠心呀!”

几句说得任老四猛使劲抬起了头。他带着抱歉的面容嘴里溅着唾沫星子,请求原谅。

“咳咳!我怎是拆你的台呢?我又不退组?我光是不想密植,我……”

“光是破坏生产计划喀……”欢喜气愤地接嘴说。

“你就说我是反革命分子!叫把我逮捕起来!’任老四突然冒火了。

大伙连忙劝说:

“话说得鲁笨点……”

‘娃是好心……”

“叔叔侄儿,还能为一句话红脸吗?……”

任老四咽下去一口气,狠狠地盯了一眼小学毕业生。然后,他带着非常抒情的语调,嘴里溅着唾诛星子,向贫雇农伙伴们诉苦:

“咳!实在说不成!你们拿眼睛看嘛,我养活一群娃子,一个一个嘴巴窟窿子。他们肚里要是饥了,你不给往进塞点东西,愣哭

叫哩。我穷怕了。订计划的那阵儿,我两手空空。你们说上天,咱就登云!这阵儿,咦!手里有了几块钱,我手软了,舍不得花。我

心思:啊呀!万一稠稻子吃不美,这不是把几十块钱白塞到泥里头了吗?……”

“怪不得你穷哩!”有万嘲笑地说,“你成天骇怕万一嘛!你说:万一吃饭噎死了怎办?……”

任老四不满意地说:“万!你娃家甭笑我!你一身力气,金姐娃还没开怀生养来哩。过光景方面,你还不知道首饰是银的,喇叭

是铜的……”

组外积极分子高增福非常能体谅任老四。他调解说:

“算哩!算哩!老四甭和有万辫嘴哩。你说你的心思吧!”

现在,任老四满头大汗地蹲在灯光下。现在到决定大事的时候了嘛!实在说!要解决这样重要的问题,比推一千斤的碌碡还要费

力气哩!

“为这桩事,我几夜睡不好觉了。”任老四坦白地说,“你们看:把我的眼窝熬成啥哩。说句难听的话,就和鸡屁股一样红了。

这几天,我身上有两个任老四,吵得我睡不着觉。这个说:要栽稠稻子!不栽,对不起党,对不起毛主席,对不起订计划的王书记,

对不起生宝!那个说:你小心招祸!你不能和人家比!人家丢得起,你丢不起!……咱有啥说啥,咱就是这话。实实在在!因此上,

我说:你三户先实行一年。好哩?明年,我再……”

梁生宝仔细地听毕,很受感动。他想起了区委王书记的话——农民离开几千年的老路,走上一条新路,可不容易哪!但生宝表面

上假装听了老四的话,非常失望的样子。

“噢噢!说来说去,你还是没认清我梁生宝。”

任老四连忙解释说:“我知道你心大胆大。你是好汉!”

“不对!我不是好汉。是我背有靠!”

“我知道:卢支书和王书记,这阵都扶持你哩……”

“还不对!你另说!我背后到底站啥人?”

“我说不准!嘿嘿,你办下好事,年轻人呀,不敢傲呀……”

“整个共产党和人民政府在我背后哩!”生宝非常激动地大声嚷说,“是我傲吗?四叔!我梁生宝有啥了不起?梁三老汉他儿。

你忘了我是共产党员吗?实话说,要不是党和政府的话,我梁生宝和俺爸种上十来亩稻地,畅畅过日子,过几年狠狠地剥削你任老四

!叫你给我家做活!何必为互助组跑来跑去呢?老四叔,甭老拿旧眼光看新事情吧!你还是和我们一块实行计划吧!有义和郭锁,都

拿眼盯着你哩!一个人不走,事小;堵住后头的人了,事大哩!”

老四重新垂下他的光头去了,灯光照着他的秃头顶,一说起党和政府,就想起自己是一基本群众来了。一刻以后,他抬起头来,

使着大劲把唾沫星子溅了几丈远,跳了一跳说:

“好!是崖,任老四要跟你跳一回!”

大伙都高兴极了。冯有义当下声明,他按计划插秧。高增福,等不及谈毕郭锁的问题,他站起来了。他赤着红赯赯的上身,肩膀

上搭着从黄堡镇破烂摊上买来的旧白布衫,瘦削的脸严肃地问:

“你们说:我今黑间来做啥?”

“做啥?……”大伙惊奇地问。

“我入你们这互助组来了!收我,也要入!不收我,也要入!一句话:非人不结!就是这事!”

大伙,先是愣瞪起眼睛。接着,全哧哧笑了。这是地地道道的高增福——不声不响,心里打着主意,到时侯一下子给你端出来了

冯有义的豆腐坊,一时间,异常活跃。还有什么收不收的问题呢?天上飞来一员大将,大伙有什么说头呢?从村子的一头跨到村

子的另一头,隔着二里稻地入互助组,谁也想不到!生宝兴奋地提议:举高增福当互助组的副组长,大伙一致拥护。生宝又提议:两

人分工——他管外事和思想教育,增福管庄稼事务和活路安排。大伙都说:一斤酒装进十六两的瓶子里头了,正好!冯有万跑过来,

学着秦腔里的姿态和道白说:

“元帅升帐,有何吩咐,小的遵命是了……”

大伙都哈哈大笑。连正为自己的问题苦恼的郭锁也笑了。

“甭闹!甭闹!”高增福严肃地说,“有义屋里的人,都唾着了,你把人家吵醒来!”

有万亲切地抱住高增福赤裸裸的肩膀,提议说:

“大伙帮工,三天就把你的草棚屋挪过来了。省得你跑腿!”

生宝、欢喜和任老四,都笑看高增福,看他是不是乐意。

“不!不!”增福坚决地摇头。“把我的草棚屋扒了,我情愿。把姚士杰的眼中钉拔了,我不情愿。我入了这互助组,我还是蛤

蟆滩第四选区的人民代表。我挪到第一选区,叫姚士杰浑身轻松?使不得!使不得!”

大伙都从心眼里感佩高增福。都说:这高二确有点武二的神气,只是他不会打拳弄棒,也不像山东人武松那样,一碗一碗往肚里

灌酒。

但非常可惜,尽管有任老四和高增福两个的精神影响,在郭锁的问题上,仍然没有解开最后一颗疙瘩。

三十多岁熬长工出身的人,土改后才和他解放前的主家收买的丫头,正式结了亲。相差十五岁年龄,并不妨碍两口子在地主三套

四合院的前院,多年凝结起来的感情。这是一种阶级感情、兄妹感情和两性感情的结晶体,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分解它。二十二岁的

彩霞,多年被虐待的奴牌,没有发育起来,身派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脸色也还不是那么容易消褪被折磨的痕迹。但三十几岁的郭锁

,看她是世界上最可爱可亲的女人了,大炮也把他俩分离不开。两口子商量得卖掉下堡村大十字分下的瓦房,把家搬到蛤蟆滩来,住

草棚屋了。一则,下堡村的人总是用另一种眼光,看这对私通了多年才结亲的人,这使他俩很不舒服。二则,卖了瓦房,买了二亩地

,同土改分来的算在一起,有七亩地了,好过日子了。这对受气夫妻渴望买牛,生娃子,幻想着与全世界无关的平静日子,散一散窝

在心头的气吧!他们没想到,入了梁生宝互助组,头一个春天就挣下和旁人合伙买牛的钱了。真个好事嘛!

郭锁抬起抱歉的脸,带着一种请求的神气说:

“大伙宽限我三天!行不?”

“不行!”有万斩钉截铁地说,“你和彩霞一夜就商量好哩,要三天做啥?请和尚念经吗?”

“你见谁都耍笑!”生宝不满意地批评有万。他又和气地转向郭锁,“你要三天做啥?”

生宝知道郭锁要三天,张罗买牛的事情。曾听说白占魁也在寻对象合伙买牛哩,可是他人味不高。郭锁不乐意,彩霞更不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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