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两家都是私通后成亲的,翠娥根本不能和彩霞相比,白占魁也不能和郭锁相比。他们嫌和白占魁两口子合伙买牛,会降低自己的
人品;但左近的稻地滩里,又没第二个想合伙买牛的庄稼人。郭锁低着头不张声。生宝看出郭锁说不出口。因为和这个新客户没深交
情,也不好深说,他只好同意了。
“三天就三天吧!夜深了,快计划咱的化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白占魁才不听姚士杰的煽惑,去找郭锁合伙买牛呢。他根本瞧不起郭锁,为了逃避邻人异样的眼光,就把土改分的高瓦房卖了,
两口子过河来钻低矮的稻地草棚屋!入了共产党员梁生宝的互助组,挣了一笔钱,就不想实行互助组的生产计划了,反而要脱离互助
组买牛,单另发家创业。白占魁看来:真个没出息的庄稼人,胆如鼠.吃不多,看不远!白占魁心里头思量:哎哎!他白占魁要是像
郭锁那样熬长工出身,雇农成份,哼!蛤蟆滩轮得上郭振山当头掌权吗?熬长工出身的白占魁,准定掌握蛤蟆滩的全权!但国民党旧
军队里当兵出身的白占魁,无论他怎样表现自己,他总是当不上村干部。解放四年来,事实一再地向他证明了这一点。但他并不气馁
。只要有机会,他还是要试一试看钻进去钻不进去。钻不进去拉倒!他自己有什么损失呢……
打听了两天合伙买牛的对象以后,白占魁突然改变了主意。他想起了入生宝互助组。互助组的分裂,一部分组员对密植计划的动
摇,提醒他萌起了这个念头。这是个大好机会,表现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的进步。要是在平时,梁生宝准定不收他!
白占魁到梁三老汉院里去找互助组长了,说梁生宝上了黄堡街上了。事不宜迟!他随即跑到黄堡镇。生宝从德顺油房看毕油渣,
往供销社走的时候,白占魁在热烘烘的阳光下,当街挡住忙碌的生宝。
他抓住生宝的白布衫袖肘,拉着戴草帽的互助组长走。
“来来来!生宝!到那个墙影底下,哥和你说几句话!”
“啥事呢?”生宝草帽底下的忠厚脸,疑感地笑着,跟他到墙根底下。
白占魁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两根零散的纸烟。这是他刚才买的,一只手给生宝递过来一根,另一只手给他自己嘴巴上塞上一根
,匆忙地准备擦火柴。
生宝警觉地不接白占魁的纸烟。吸着纸烟当然很舒服,但当白占魁提出什么要求的时候,就不是那么舒服了。
“怎?你忌烟了吗?”白占魁惊奇地问。
“没。我觉得早烟比纸烟好……”生宝做假地说,掏出短烟锅装着旱烟叶末。他忍不住笑眯起眼睛,看着这个浪荡鬼不满意他见
外。生宝问:“占魁!你是啥事?心直口快!我忙着哩!”
白占魁,非常严肃,甚至可以说,非常严重地说:
“我想入你的互助组!怎样?”他说的时候嘴上使着大劲。
生宝瞪大了两眼:世上什么想不到的事也会碰上……
“你瞪眼做啥?”白占魁认真地辩解,“真个!你们的条件,我样样都遵,行不行?要密植吗?我密植!要稻麦两熟吗?我稻麦
两熟!要服从组长领导吗?我听你兄弟的将令!要遵守劳动纪律吗?大伙叫我立正,我不稍息!你们还有啥条件吗?你兄弟说!”
太痛快了!痛快得令人有点担心他心眼不正了……
生宝推辞地笑说:“好占魁哩,你自由惯了。俺互助组的集体性儿,怕你受不了约束。再说:阴历七月间,俺又进山掮木料呀!
你吃下那苦吗?”
白占魁的黧黑脸上,表现出一种被轻视的苦状。他大为不满地说:
“你们上天摘月亮不?上天摘月亮,我也去!不是吹!咱老白在旧军队里受得苦,你们庄稼人想也想不来哟!人有了组织性儿,
啥事才好办哩。反霸和土改那两年,你当民兵队长。你队长叫白占魁做啥,白占魁不做来?腊月寒天,冻肿了脚,白占魁不是成夜价
放哨,不让杨大剥皮溜吗?旁人不知道,生宝,你知道不知道?……”
这情形是实在的。梁生宝的心,有点动了。但他还是推辞地笑说:
“我们这互助组要往社会主义走哩!我知道:你光是种地有困难。你对社会主义有认识吗?”
“咦呀!那么瞧不起人!我跟你们往共产主义走哩!”白占魁决断地说,脑袋一拐。
“你那好吃懒做,占魁,一时改不过来的。实在!”
“你们不能把我改过来吗?嗯?你们上天堂,把我一个留在底下?不入互助组,我今辈子就是这吊儿郎当鬼了啰。入了互助组,
你看吧!我要是不学好,你们不会把我踢出来吗?堂堂的共产党员,一个白占魁能赖住你吗?真是!……”
看!这家伙!句句说得占理。梁生宝满脸难为情,没得词句了。
现在,生宝不能说根本不考虑白占魁入组的问题。现在生宝只能不肯定地推脱,说等他和全体组员商议后再……
“明日见话!”白占魁抓得挺紧。
“噢!明日见话……”生宝只好答应。
在供销社取得化肥,在回蛤蟆滩的路上,生宝一边在炎热的阳光下推着独轮车走,一边考虑白占魁的问题。
“人当然不是好庄稼人。有点二流子气,不是勤俭节约的过日子人。婆娘也是一路子货喀!可是,白占魁力气是有,大伙逼住他
干,是能做活的人。他不是不能做活。再说,现时是劳动生产的社会风气,他大约看见‘流’下去没前途吧!看样子,听口音,这回
是下了决心!二次土改等不上了,下决心好好劳动过日子……”生宝在推独轮车过黄堡大桥的时候,这样自思自量,并且独自笑着。
过了桥,在马路上顺着一行白杨树影,推独轮车向西走着,生宝继续思量:
“这个家伙说话蛮占理,把我说得没话支应。互助组是有改造二流子的任务嘛。有这话!我记得清清楚楚,有这话!说这是互助
组对社会负担的义务,说要主动地吸收二流子入组,互助组不能不要他们。说要是大伙都不要,都怕麻烦,那么,社会上的这么些人
,谁又来改造他们呢,看情形,我还是应该收下这个家伙一一哎呀!我走到哪里去了?”
生宝思量着,在岔道口忘了拐弯,向峪口镇走去了。折转回来,拐过弯,他在田间小路上推独轮车向北走着,又思量起来。
“这个家伙比王瞎子怎样呢?不比王瞎子没办法嘛!实在!他有好吃懒做的一方面,也有胆大敢干新事情的一方面。我互助组把
白占魁有办法治没办法治呢?有办法治他!有万、欢喜、老四,现在又有了增福!一个鬼刮不起妖风,要一群鬼才能刮起妖风!不敢
收白占魁,太没共产党员的气魄!难道退出去两户,我就胆小怕事成这样了吗?……”
生宝想着想着,身上来了股子劲,脚步使劲了。
“鬼!不敢收你白占魁,还想改造全社会吗?收!坚决收!收下你郭锁也寻不下对象合伙买牛了。我互助组退了两户.收了两户
。毫毛也没动了一根。八户还是八户!就是这主意!”
但把全组的化肥推回蛤蟆滩家中,他给组员一说,除过有万和欢喜支持,全都反对。
任老四头摇得像货郎鼓一样,嘴里溅着唾沫星子大声嚷道:
“咱要那个货做啥嘛?犁地掉了铧,还不知道!套磨子,反插了磨棍!一个老鼠坏了一锅汤!你收他,你和他互助去!我退!”
随即又很伤感地补充,“生宝啊!为人做下多大好事.也甭傲呀!小心栽跟头啊!”
严肃的高增福更加坚定、明确。他本来要检查全组青稞黄熟的程度,准备安排各户收割的先后。听了组长的话,副组长不检查了
,因为他不入组了。春天在活跃借贷会上,白占魁骂过高增福,那倒是小事;主要是新社会发光的真金子,不能和旧社会的渣滓混在
一块。不能!绝不能!对可亲可爱的生宝,他也不大声嚷嚷,也不说什么多余的话。他很和气,很平静,要求把化肥分给他,他回呀
!……
生宝笑着解释说:“增福重你甭这样好不好?要是拿人换人,一百个白占魁也不抵一个高增福。咱商量嘛!你是副组长,你坚决
不收,我能收吗?”
高增福拿眼睛说:“你有这意,我就看你还不稳当。你和郭振山差远呢!我不和你在一块闹了,你太危险哩!”
但他嘴里还不这样说。他嘴里说:
“你们互助吧!白占魁住得离你们近,好联络。我往得太远了。真个!实在太远了。把咱的化肥给咱,咱走呀!……”
拿眼睛说的话和拿嘴说的话,生宝心里全明白。他不给增福化肥。增福连化肥也不分,就走了。
现在轮到娘老子数说年轻的生宝了。
“看你惹下这气!刚刚弄得像样了,你又戮散了。宝娃!脚跟站稳点嘛……”老妈妈看见互助组新的分裂,多难受啊。
梁三老汉,经过了买稻种的事实,进山割扫帚的事实,面对着两户退组而不动摇的事实,他对儿子从心底里服气了。“在党”可
以把一个庄稼人小伙子变得这样强大,窝囊受气一辈子的梁三老汉,有什么话说呢?梁三老汉给人夸口说:宝宝有这个气魄,把十亩
地和一个草棚院一脚踢了,肚里也顺气。要干?干吧!但吸收白占魁入组,又超过梁三老汉的想象力了。
“你呀!你呀!”老汉用手指晃着儿子说,“你太张狂了!非栽大跟头,不肯学稳当!世上没比白占魁缺德的人了!咱收他做啥
?甭说他在组里头胡捣,他老老实实,咱也不光彩。人家说:看!退了两户,梁代表的互助组急了,兵瘩、二流子、破鞋,啥人都收
!风吹到你耳朵里,好听?不好听?看你狂成啥了?……”
生宝,把黄牛皮纸口袋里的化肥,放在农业技术员床底下了。他蹲在脚地上,吸着一锅早烟,重新考虑这个问题。
到底是多数人的意见对呢,还是他推独轮车回家的时候想的对呢?他一只手拿烟锅,另一只手摸着任老四前天给他新剃的光头皮
,思量粉:他是不是应该按多数人的意思办事呢?任老四、高增福和他的娘老子,都是十成的好庄稼人嘛!他不应该违背着他们的意
思,一意孤行啊!唉唉!整党的时候,王书记说过这样的话——即便共产党员的意见是好的,经过解释,群众还不能接受的话,应当
等待,不可以硬性执行。……对!应当等待。那就决定不收白占魁吧!
决定了以后,梁生宝难受极了,白占魁那么殷切地申请人组的神气,使好心的互助组长心中不如意。没有能力执行党对互助合作
的全盘政策,使自觉的共产党员心中不如意。他觉得他给党丢了脸,给一个二流子唬住了。拴拴和生禄退组他没有感到不如意。他按
党的政策办事,有什么不顺心?白占魁要求人组入不成,他不能按党的政策办事,他多么不顺心啊!白占魁!白占魁!他是个人嘛,
又不是狼!不是地主,不是富农.不是反动军官,不是一贯道坛主。他只不过是国民党军的一个大车连副班长嘛!反霸、土改,一直
跟上跑到现时,当不上干部,连互助组也入不上吗?互助组一不是党,二不是政权,三不是群众团体,这是个劳动生产的组织嘛!咱
能把事情做绝吗?庄稼人不愿要二流子,这是能想通的;但共产党员不应该顺着庄稼人跑嘛。生宝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要是果真不收
白占魁,这是做下不占理的事了。这是把白占魁往做坏事的路上赶哩。白占魁会变成互助组的敌人,他有一股疯狂的破坏性儿呢。他
会蹲在下堡村大十字嚷嚷没他走的路了,坏互助组的名声。互助组收了他,占住理了,他捣蛋吗?开大会宣布管制他!叫他破坏!他
破坏个鬼!
想到这里,生宝决定还要做工作。他把烟灰在鞋底上磕掉,把烟锅扔在农技员的写字桌上,抬脚就出门限,急急忙忙走了。
“生宝!饭好了,你上哪里去?”他妈追出来了。
“我有紧事!”生宝不回头地说。
“吃毕饭再去。”
“回来再吃!你们先吃……”他向南扯大步走了。
郭振山和他兄弟振海,在翻身渠西岸插秧。弟兄俩把神子卷到膝盖以上,并排站在泥水里,倒退着插。他们赤着上身,被日头烤
成紫赯色的脊背上,汗水以脊梁骨为分水岭,刷刷地向两边淌着。他们劳动着,用光溜摘的胳膊揩额上的汗珠。
日头已经到了峪口镇东边北杨村上空了。过了正午时分,蛤蟆滩田野里除了他们,已经再没一个庄稼人了。但郭振山弟兄俩还不
回家。他们要在割青稞以前,插完这二亩新搓稻地秧。一定得插完,不插完,庄稼活儿就让不开路了。
庄稼人啊!当他们专住心发家创业的时候,说增产,吃奶的劲都可以使出来的;说节约,肚里可以不觉得饥饿啊!郭振山的这股
劲,是可以想象的。你忘了梁生宝父子租种吕二细鬼十八亩稻地的那股劲了吗?
劳动是人类最永恒的祟高行为!人,不论思想有什么错,拼命劳动这件事,总是惹人喜爱,令人心疼,给人希望。全蛤蟆滩的庄
稼人都在惊叹:呵呀!翻身渠西岸的二亩衰败桃林地,眼看着挑林不见了,眼看着地里长起了玉米和小麦,眼看着一片水汪汪的稻田
横在你眼前了。共产党员们向庄稼人宣传劳动创造世界的道理,一点不假!
代表主任有几天心情不佳。他给改霞出的主惫,竟然很不投时机。改霞不仅没考工厂就回来了,甚至于在村道上看见代表主任冷
谈了,不尊敬他了,不请教他了。开头他很慌:自己的群众越来越少,怎么是好?后来他想开了‘反正有几十年的新民主主义社会好
过,村内又没什么重大的政治斗争,种庄稼要那么多群众拥护做什么?他给改霞出主意,一片好心肠,只是碰得时机不巧。自己没什
么歪心眼,他问心无愧!改霞不高兴他吗?他不到柿树院去串门,不结了吗?谁离了谁,过不了日子呢?至于互助组,是个临时季节
性的互助组。改霞她妈找到门上,互助上两回;不找他,拉倒!什么了不起!坚强、自信、有气魄的郭振山,实在说,永远也不会向
人低三下四啊!最后,梁生宝互助组的分裂,正合了代表主任对互助合作的分析,他的心情就更好了。让生宝同志在不成功的事惰上
,多卖些力气吧!他想:小伙子有多余的精力……总之,活跃借贷的失败,中农纷纷退互助组,粮食自由市场的紧张,使这个经济上
还在向富裕中农发展的郭振山,头脑中已经形成了富裕中农的意识了。
梁生宝很难受、很焦急地跑到翻身渠西岸,找到代表主任的时候,郭振山和他兄弟振海,已经出了稻地,站在布满三棱草的稻地
塄坎上了。振海到水渠里洗腿去了,代表主任带着泥脚和梁代表谈公事。一定是公事!私事,生宝从来不找他商量!……
“怎样?”郭振山的鼓眼珠子盯着生宝难受的样子,先开口笑问,“这回在山里头,捞了不少款吧?”
生宝以一个下级和晚辈应有的谦逊态度,很尊敬地说:
“挣得不少!解决了贫雇农的春荒和肥料间题儿。”
“你自己一点也没捞得啥吗?嘿嗯!全是为贫雇农吗?嘿嘿!……”
生宝觉得口气不对味儿,但他还是强笑说:
“当然,我的肥料问题儿也解决了……”
“对!这样说话好!说啥要说全面!甭把自己说成全是为贫雇农!那么,旁人全是为自己吗?”
年轻的生宝低下了头。唉!自己说话方面太欠缺了。可他心里并没有暗射代表主任的意思啊!教训!教训!往后说话,可得注意
。
郭振山两只大手互相搓着手上的泥,咄咄逼人地教训说:
“小伙子!整整一春天,你可没参加一回党的会啊!”
生宝有点不安,说:“郭主任!你看,头一回,我在县里参加互助组长代表会;二回,我去郭县买稻种哩;三回,我在终南山里
割扫帚去了。……”
“假也没告嘛!”
“我想不到恰恰我不在的时光,党里头开会……”
“你应当想到!嗯!你应当想到!为啥呢?难道党能一春天不开会吗?入党的时候给你说得清楚:交党费、参加党的会,是党员
的义务!”
生宝没话说了。他脸上很灰,更难受了。啊呀!一个人的缺点,总是过后逐渐才被自己发现了!当他热衷于一个严重的困难事业
的时候,他竟然完全忘记了正常的组织手续了。要是他每一回起身以前,都到郭振山的草棚院去,说:他不在的时候,如果开党的会
议,他不能参加——这样才合乎手续呢。但他没有这样做,为什么呢?为什么每一回走的时候,不去告诉党的小组长呢?这是一个明
显的错误!是仅仅因为年轻吗?不是的。不能自己原谅自己!他,唉,真糟糕,是郭振山在整党学习中受过批评以后,他对他有了某
种程度的轻视了。他还不懂得:一个同志的思想是一个问题,而组织领导是另一个间题啊!现在,郭振山还是他的顺导者,他能说什
么呢?他想到这里,难受得简直要掉眼泪。他恨自己不老练!他警惕自己:万万不要大意!要注意不和郭振山把关系搞僵!……
“振山同志,我错了。”生宝的眼睛湿润了,声音很低,颤抖着。他只有在党内受了委屈才有眼祖。
郭振山满意地笑一笑。然后,他带着领导人的优越感和庄稼人朴素的好心,原谅地笑说:
“承认错误,就是好同志。甭难受哩,念起你是顶备党员,不追你的思想儿。往后注意!”
于是,郭振山跳到渠里去,一屁股坐在渠岸的青草上,洗腿去了。他一边洗腿,一边扭头笑问:
“生宝,你寻我做啥?是不是互助组烂包了?”
生宝庆幸地说:“烂包了,可又收抬起来了。”
“啊?你倒有两手儿,剩了几户?”
“七户。还有一户,我来就是请示你:白占魁要求人组,你看收得收不得?”
“你看收得收不得?”
“我想收哩……”
“哼哼!”郭振山多毛的大鼻孔里,一声冷笑。
代表主任半天不做声儿,专门洗腿。洗毕腿,跳上岸,还不做声。穿上鞋,他才对等待着的梁生宝郑重其事说:
“同志!自解放到现时,对这个人,我捏得紧紧,不放松他。他想往咱们里头钻吗?刀子把他脑袋削尖,也钻不进来!他想当干
部吗?比他上天还难!啥底子?兵痞、二流子、社会渣滓,……你为了凑够八户,充好汉,从互助组那面给他开后门吗?”
梁生宝的心全凉了。看来,他自己想事的确不全面。看来,他自己似乎的确有点前进心切,脚步贪大吧?算哩!不收了!一个预
备党员,负不起这个政治上的贵任。要是郭锁三天里头终于退了组,他决定抱残守缺,搞五户贫农一户中农的精干互助组,不再惹麻
烦了。他很感激地说:
“振山同志,多亏来请示了你!我不收哩。一半组员不赞成,收下也是个麻烦喀……”
郭振山见生宝非常的听话,他那股喜欢教训人的恶习,又失掉了改霞不理他以来的自制。他相当关怀地说:
“生宝同志啊!你要学稳当一点啰。站稳了一步,再跨一步。你想当劳动模范,要慢慢来嘛。甭太急!你想上省、进京,和毛主
席见面吗?太年轻哩!准备上十几年。太急了办不到,还要栽跟头!咱一个村人,我好心好意才给你说这话。旁人谁给你说这话?你
明白了吗?……”
几句说得服服帖帖的梁生宝:一下子怒火冲天了。这个人怎么这样惹他反感?他发愁怎么能够和这个人搞好关系呢?自己掺杂着
个人利益办事,对人家也是什么都从个人利益的角度猜想。在前线上牺牲的,大约是为了熬军官吧?破命工作的,大约是为了升级加
工资吧?对互助合作热心的,当然都是为了当劳动模范!哼!脑子真个会想事!生宝咬着牙,抿着嘴,两鼻孔喷火,肚里发呕,想不
起来再和这位前辈庄稼人说什么话。……
他支支吾吾和郭振山告别了。
回到草棚院,生宝蹲在脚地吃了妈给他留的午饭。娘老子一句也问不响,生宝越想越有气,晌午也不歇,草帽也忘了戴,光头顶
着红日过汤河,在汤河上绊了一跤。嘿!为了党和人民的事业什么时候毁了自己,什么时候拉倒!一切都豁出来了。拼到底;失败了
,给旁的同志做吸取教训的材料!中国革命牺牲了多少性命哩?……
他急匆匆地到下堡村乡政府找卢支书。
他撞进乡政府有几棵古柏的大院里了。啊啊!大十字、马家堡、王家桥和郭家河的全体党员、团员、人民代表和五种委员,正在
用午唾时间,开紧急会议。他们准备傍晚时,向北原上的小麦吸浆虫发动总攻。不让害虫有立足之地,就得这样围攻。蛤蟆滩稻地里
没有吸浆虫,所以没有召集郭振山和梁生宝他们。生宝在院里悄悄地听,卢支书正在会议室讲话。
“大伙说:什么东西,中国人民没有办法治呢?老蒋的几百万军队,拿着老美的武器,谁把他们消灭了的?小小的吸浆虫,欺负
住咱们了?大伙说:能忍不能忍?……”卢支书用庄稼人粗犷的声音,鼓动大伙对吸浆虫仇视和蔑视。
“彻底消灭吸浆虫!”樊乡长领头喊起来。
“彻底消灭吸浆虫!”整个会议室爆炸了。
生宝胸中的热血佛腾!这里,他看到和他精神一致的共产党员。看见这个情景,为了人民的事业,他愿意把自己讨饭娃子不值钱
的生命投了进去.永无反侮!
生宝不进会议室去,他从来不愿惹人注目。但他也不回汤河南岸去。他蹲在古柏底下等着。他现在好像一个打官司的人一样赌气
。直至今天,他才明确地感觉到:他和郭振山之间,存在着相当程度的斗争。尽管郭振山那股神气,使他那么反感,他还是要竭力控
制自己,不要使斗争发展到直接的冲突。他决心以互助合作的成功,促使郭振山认识自己的错误。要是郭振山终于不觉悟,他“在党
”不久的;不是光光在嘴巴上讲几句有党性的话,就可以水远“在党”啊!要看行动怎样哩!
生宝蹲在那里想:他对郭振山毫无畏惧!迫不得已的时候,他准备着和他正面冲突。郭振山是受过批判的人;他不愿和郭振山正
面冲突,只是为了有能力的郭振山同志,有时间终于觉悟起来,领导他梁生宝往前干,而并不是为了他自己胆小怕事。郭振山要是把
世事,看得只有下堡乡第五村这么大,任着性子抱住梁生宝解放前发家创业的梦想,当做人生的目的不放,有他难看的日子!……
总攻吸浆虫的动员大会散了。各村干部纷纷回村活动去了。支书、乡长和文书,都要去帮助工作薄弱的村了。生宝把卢支书拉住
,两人进了挂着白布门帘的办公室。这是从终南山里回来以后,他第二次见支书了。
生宝见支书忙着要下村,直截了当提出白占魁申请入组的问题。他闭口不提他请示过郭振山,更不提郭振山说了什么。不要说卢
支书忙,不忙,他也不提那些气话。
卢明昌满脸笑纹问他:“你心里头怎想?”
“我想吸收白占魁!”生宝挺挺胸,威武地说。
于是他向党支书逐一说明他心里所想的一切——从党的政策方面、从互助组的力量方面、从白占魁的历史方面、从入组以后两种
可能方面……他真像一个打官司的人一样,说得非常详细,非常详细。他好像生怕官司输了。
总是畅快的、遇事总是往前看的卢支书听毕,笑说:
“快快快!快收下!他不人,咱不能强迫。咱能硬把他编到哪个互助组里吗?呀!他要入,巴不得哩!他啥了不起?一个国民党
军里吃大车的副班长嘛!全中国的旧人员,国民党的将官有几千,都杀哩?都收容下哩!都交给人民管教他们学好哩!你回去!增福
、老四他们同意哩?算哩!不同意?你捎话。黑间我收了兵,就过来说服!……”
………
生宝浑身舒畅地回蛤蟆滩,路过在欢喜家的杏树底下跳一跳,摘了一个已经不酸的杏,填到嘴里。好香!
哪里还要卢支书晚上过来说服高增福和任老四呢?是党和人民政府的意思,高增福和任老四能不听吗?你见过自己和自己闹别扭
的人吗?
所有原来反对的人,包括娘老子,都用惊讶的眼光看生宝了。但生宝明白这是党的威信高。要是他自己的咸信高,他一提,人们
不就同意了吗?他只有一点——一片真心革命,其他一切都是党的。
生宝通知白占魁,晚上到冯有义豆腐坊参加安排夏收插秧的会。白占魁那家伙,真调皮,立正给组长行军礼……
初夏的夜晚,既没了春寒,炎热还要过些日子。西风从渭河上游的平原上,掠过正在扬花灌浆的麦穗,吹了过来。风把白天太阳
照晒的热气,都带向晋南和豫西去了。有风的晚上,蚊子顾不得叮人。因为多数稻地没泡上水,蛤蟆的叫声也不到最厉害的时候。
多迷人的夏夜啊!放了水的稻地里,到处是星光闪闪。谈恋爱的年轻人,在这样的夜晚,院墙怎么能圈得住呢?
在晚饭以前,已经做好了出去的一切准备,改霞急匆匆地吃过饭就起身了。她刚出草棚屋的时候,外边很黑,只看见终南山和东
原黑糊绷的大轮廓。但当她走出街门的时候,北原、下堡村、房屋、树林、道路和田坎,都可以分辨出来了。
妈追到街门外,朝她的背影喊叫:
“改霞!你见天黑间往外跑做啥?你见天黑间有事吗?”
改霞根本没有吭声。只管她照着预定的路线走去。
“你早些回来啊!甭叫我又出来吼叫你啊!”
然后,改霞听见她妈没好气地关了街门。改霞不在乎这一套,她已经决心不再拿自己的人生大事,迁就这位封建思想的老妈妈了
。
她现在摸到一点老人的脾性了。当她迁就妈的时候,妈就对她抓得更紧;但当她表现得十分坚定的时候.妈也就是那么回事了。
她相信,妈将默认她所做出来的既成事实。
改霞已经是决心要跟生宝过了。这一点,现在,什么人也不能改变了。代表主任的思想,改霞已经看透啦。嘴巴上那一套拥护党
的漂亮话,再也蒙蔽不了二十一岁的改霞了。改霞这回可亲眼看见生宝被互助组的纠纷苦恼着,而代表主任却很轻爽,埋头和他兄弟
振海插那二亩新搓稻地的秧,也不主动去给生宝帮个忙!什么思想!
自生宝从山里回来那天起,改霞每天晚上到下河沿稻地中间的小路上去转游。她希望能碰见生宝。她揭望着和他在翻身渠那边的
挑树林里去谈一谈。她要向他解释误会,说明他上次在黄堡大桥附近,怎样伤了她闺女的自尊心;但现在,他早已被原谅了。她要表
白,她对他的一片真心实爱,始终没有变过。她已经在心里想好了词句,怎样对生宝说明她两次进城的不同心情,详细地剖析她离开
他以后,内心经历过的难受和愧悔。她要说的话太多了。夏夜短吗?没关系!只要生宝情愿,她将在桃林里,和他待到黄堡镇东原上
空,发出鱼肚白的时候,待到庄稼人吆着牛,在晨光熹微中上地的时候。她不怕妈说!在改霞心中,生宝不是那号爱赌气的年轻人,
不会由于她一度的做作而记恨她。她知道他是这号人——青年人的年龄中年人的老诚!这号人的热情,常常比一般青年人容易表现出
来的热情,还要宝贵。改霞不是从外貌上心爱生宝的,她爱他的“人”——对于这个‘人”字,改霞还说不出全部的道理来。但有一
点,对她是清楚的:他做事和普通人不一样。
改霞要告诉生宝团县委王亚梅同志说,党县委的书记们对生宝的印象很好。她相信:生宝听了一定会感到鼓舞的。她估量,生宝
准是被县上挑选成重点培养的对象了。
改霞已经下定决心:从今以后,她自己要主动,而不再像从前那样总等着生宝对她主动。这倒并不是势利眼的想法,而是她已经
从上次的经验中肯定:生宝的心思全花在党交给他的事业上了,而对于和女人在一块的兴趣,比一两年前淡薄多了。改霞决定:当她
和他一块在田间小路上走着的时候,她将学城里那些文化高的男女干部的样子,并肩走路,而不像农村青年对象一前一后走路。
但是事实一再使她失望——头一夜,农技员韩培生同志还没走;第二夜,生宝在冯有义草棚院算工帐;第三夜,生宝又在冯有义
草棚院安排夏收和插秧。这第三夜,改霞曾经决心在水渠边一棵白杨树底下,等着他散会,可是妈在官渠岸,朝下河沿一股劲吼叫:
“改霞哎——改霞哎——改霞哎——”
声音又高,拖得又长,夜间听得很远,恐怕河对岸下堡村的每一个屋子里,都能听见。改霞在白杨树底下的黑暗中,听着心慌,
只好快快不乐地回去,对妈凶了一气。娘俩差点干起仗来……
“我这么大的人,狼能把我吃了吗?你吼叫啥?……”
多年的寡妇妈妈,想起没了男人,自己管教不住闺女,哭了一场,改霞又心软了。
第四夜,改霞在铁轮车的草路上,碰见了生宝。但欢喜和他在一块朝冯有义草棚院走着,她能说什么呢?表情和眼色在黑夜中又
失了效用,她只能和他打个一般的招呼。等到他们向冯有义草棚院走去以后,她在心里亲昵地骂道:
“死欢喜!你就是生宝的尾巴,老跟在他后头!”
……现在,这已经是第五夜了。这一回,改霞决心更大,决定再不避讳欢喜了!她决定要当着欢喜的面,约会生宝!她不能这
样成半夜地在野外跑。怕什么呢?欢喜也许现时会笑一个大闺女追小伙子;但当她住到姓梁的草棚院里,成了生宝媳妇的时候,这还
算什么呢?人,光光是一时的面皮抹不开罢了。
看!看!生宝和欢喜又在夜色苍茫中出现了。他们从田间草路,转到大车路上来了。
改霞加快脚步迎上去,免得他们很快从大车路,又转到通冯有义草棚院的田间草路上去。
“你到哪里去呀?”到了眼前,改霞心中紧张地问。
“研究夏收和插秧的活路安排。”生宝很自然地回答,然后又按礼节问,“你上哪里去呀?”
改霞心里一沉:生宝怎么对她这样说话呢?从前和她说话,总是和所有搞对象的人一样,很不自然;现在他和她说话,同一个普
通的没有什么特殊关系的人一样,大大方方,很自然了。改霞不由得心沉,觉得别扭,懊悔她不该听代表主任煽惑,进城去考工厂…
…
但她现在懊悔已经晚了。她立刻强自笑笑,表示讨他喜欢,又亲切得像一家人似的问:
“夏收和插秧的活路,怎么还没安排好吗?”
生宝却只事务式地说:
“本来已经安排好了,人事方面变动太大,又新入了增福和白占魁两户,得另安排一遍……”
这时候,聪明的欢喜已经看出,改霞是非把组长缠住不可了。欢喜知道这两个人一度很受人注意的关系。聪明的小家伙笑说:
“宝哥,你们说话,我先走了。”说着扯大步头前走掉了。
于是,生宝和改霞,只有生宝和改霞两人,单独在黑夜无边的关中大平原上了。
路旁渠边的夏蛤蟆,嘎嘎地叫着。在他们走过的时候,夏蛤蟆停住了,钻进水里头去。等他们走过去以后,它们又把脑袋伸出水
面来,继续嘎嘎地叫了起来……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走了十多步远,双方还找不到起头的词句。生宝看来一点也没有夜游的那种悠闲神情,反倒使人觉得他忙着
要离开的样子。改霞事先安排好的词句,由于生宝的冷淡,又完全被打乱了。她不知道怎样起头,才能比较自然地谈到两个人的关系
上去。
但改霞的心情是兴奋的。她和他并肩走着,她的海昌蓝布衫的窄袖挨着生宝“雁塔牌”白布衫宽袖。
终于,改霞想到,应该从生宝眼时最心切的话题说起。
“你们互助组怎收了白占魁呢?”改霞很关心地问。
生宝,经过了几天的急剧变化,很感慨地望着终南山说:
“有啥法子哩!他要入嘛!有啥理由不收他哩!他的出身是在旧社会卖过兵的,他的成份可又是贫农。你说怎办呢?”
“哼!”改霞在心里鄙视白占魁,说,“他早先也赞成土改。头削得尖尖往积极分子里头钻哩。咱不要他当村干部……”
“现时也不要他当干部。你放心!光要他互助生产。”生宝坚定地声明。
过了一眨眼的工夫,生宝为了更能说服对方,加添说:
“这号事,我问过卢支书才定点的。我不敢自作主张……”
“他的女人烂脏……”
“翠娥在解放前,白占魁当兵不在的那几年,是太烂脏哩!解放后这几年,社会风气好了,也没人到她那革棚屋去了。”
“她不爱劳动!”
“那不要紧。白占魁也是一路子货喀。改造哩嘛!”
“啊啊!”改霞在生宝身旁走着,赞叹地说,“我真服气你!你真个坚决!”
从这里,改霞用一种打动人心的抒情调子,继续倾诉说:
“你知道吗?近时你互助组这个退组,那个不实行计划,我都知道。我总是替你着急。我心里思量,叫你怎么办呢?区上把你的
互助组当重点。你又在县上和人家挑战应战,到农忙时,可又散伙了。我心里真急哪!自你从山里头回来,我见天黑间在这一截路上
,溜转着等你。你哪里知道呢?我听说郭锁儿想退组,我跑到郭锁儿的草棚屋,劝郭锁儿的媳妇,别让郭锁儿退组。我给彩霞讲:互
助合作是贫雇农彻底翻身的大路,单干没前途。……”
在从大车路拐向田间草路的地方,生宝站住了。改霞借着星光和稻地水面反映蓝天的夜光,观察到生宝脸上欣愉的笑容。她高兴
了。
但现在走到分路的地方了。
改霞柔媚地把一只闺女的小手,放在生宝穿“雁塔牌”白布衫的袖子上,轻轻地、轻轻地说:
“你还生我的气吗?那一回在黄堡桥头上,你太给人难堪了,我才不是……”
她的两只长眼毛的大眼睛一闭,做出一种娇嗔的样子。
好像改霞身体里有一种什么东西,通过她的热情的言词、聪明的表情和那只秀气的手,传到了生宝身体里去了。生宝在这一霎时
,似乎想伸开强有力的臂磅,把表示对自己倾心的闺女搂在怀中。改霞等待着,但他没有这样做。
共产党员的理智,显然在生宝身上克制了人类每每容易放纵感情的弱点。生宝的这个性格,是改霞在土改的时候就熟悉的。现在
眨眼就是夏收和插秧的忙季。知更鸟在每一家草棚院的庭树上,花言巧语地敬告:“小伙子小伙子贪睡觉!田禾黄了你知道?”而改
霞面对的生宝呢?又不是一般的小伙子。他领导着一个断不了纠纷的常年互助组,白占魁也入组了。他没有权利任性!他是一个企图
改造蛤蟆滩社会的人!
“啊呀!”他突然想起了,说,“有义草棚院一大群组员等着开会哩。”
“我跟你一块去开会。”改霞更来了劲儿。
“不好。”
“我在外头等着你!”
“甭等哩。改霞!你放平稳一点吧。再甭急急慌慌哩。我这阵没空儿思量咱俩的事,你要是真……那就等秋后我消停了再……好
吗?改霞?就这样吧!”
说毕,生宝坚决地转进田间草路。他扯大步,向有嘈杂声的冯有义草棚院走去了。
改霞在路口上站着。夜幕遮盖着可伶的闺女。她用小手帕揩着眼泪。唉!听上郭振山考上工厂哩,弄得人家说自己急急慌慌。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