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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柳青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7:09

“好我的乡亲们啦!你们只知道外头人的事,不知道没牲口了,屋里人有多难。推磨子、推碾子,走肿了女人的脚腕!借邻居的

牲口吧,唉,一天要三问安,讨人家喜欢;路上碰见,离着几丈远,就得给人家笑脸。”

梁三老汉胡子嘴巴使着劲儿听着,两只小眼睛狠狠地盯住这个老婆子。一股热力儿从这个多疑的、不坚定的守旧老汉心中猛烈地

冲了上来。啊!这老婆子说话真叫他心动弹!年轻人们说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点灯不用油,犁地不用牛,是幸福生活;老年人说,

牲口合槽,就是幸福生活了。他梁三老汉深深地同情铁蛋他妈。

“甭着急!铁蛋他妈!”梁三老汉安慰说,“盼着俺灯塔社试办成吧!前有车,后有辙,就是这话!你们官渠岸的贫苦农要享幸

福,也快……”

说得老婆子挺高兴。梁三老汉很愉快地离开了正式不属于他的老白马。解放前,最后一回卖掉黄牛赎梁生宝,梁三老汉用手指抹

了多少眼泪珠,倒看了多少回才离开牲口市场。他现在居然一眼也不倒看,仿佛一个大人物,脚步带劲地绕过大堆垫圈土,在人丛中

进了一队饲养室院里头。

冯有义戴着走亲戚的瓜壳帽,站在当院当讲解员回答人们关于农具和草料方面的向题。梁三老汉侧起耳朵听见说:“凡是要牲口

曳的大农具,都折价入社了;凡是社员手捉把子的小农其,都由私人置买、私人保管。初办起杜,草料都得社员们按劳动力和土地多

少投资……”

“等夏收和秋收了,俺们就能把牲口的草料先留下,再分配。”有义很实在地有一说一,许多外村庄稼人都非常有兴趣,点着头

“有义说得一字不差。”梁三老汉心里喜欢他。由于院里的人多,正说话的冯有义没有看见主任他爹。梁三老汉决定不去打扰人

家了,就向新修的饲养室门口走去。

啊呀!饲养室门上还贴了红腾腾的对联!真个是办喜事哩!

下堡小学戴眼镜的那个教员站在门台阶下边大声念道:“互助合作力量大,集体生产好处多——光芒万丈!”

“对联编得好!”下堡小学校长很欣赏地评论说,“字也写得不错!工作组哪个同志写得这手好字呢?……”

一切都是这样令人满意、令人畅快!梁三老汉一个大字不识,不懂得字写得好坏。戴着毡帽的老汉就站在门外头仔细看看对联贴

得端正不端正。然后他才笑嘻嘻走进饲养室里头。这是老白马今天开始新生活的地方,也是梁三老汉今后常来的地方!

这样多的外村庄稼人站在槽帮外边,梁三老汉只得从一长排庄稼人背后侧身走过去。和头一天官渠岸的人来看时一样,外村人们

也在谈论这个饲养室能拴多少牲口,夜里牲口是不是能卧下的问题。布腰带里插着烟袋锅的郭锁,在这里给大伙解说。

“这个槽上拴三条牛,那个槽上拴四条驴,靠北边的那个槽上拴两匹马和一匹小骡子。副业上的牲口不在这里头拴。好玄!牲口

干一天活,夜里卧不下还行吗?”

梁三老汉听说老白马将来站的地方靠边,很满意。只是老白马和生禄家的大黑马拴在一个槽上,他对这点颇有顾虑。老自马口大

了,嚼料慢,和年轻的大黑马在一块,吃亏。……”

“唔!我回头来看牲口的时光,叫老四把大黑马的缰绳拴短一点;要不,料都叫它吃了。”梁三老汉独自思量着这事,也不顾得

听外村庄稼人再议论些什么了。他不喜欢生禄父子,但他对他家的大黑马一直是羡慕的。多么彪壮的大黑马呀!你现在是农业社的咯

这真是使人称心的事。从早晨开始,梁三老汉在欢乐的气氛中高涨起来的情绪,不仅没有低落,而且继续高涨。他现在带着老家

长的那种心情,揭开准备饮牲口的水虹盖看看。缸里已经盛满了水,他很浦意。然后他经过人们背后,出了饲养室后门。

我的天!梁三老汉抬起双手齐眉毛遮住阳光一看,呀呀!上河沿雪地里扫开的路上,从黄堡镇那边三三五五过来的人们像上集一

样向蛤蚊滩走来了。看起来,从外乡来参观的人要比下堡村来参观的人要多呢!黄堡区的第一个农业社名声竟然这样大,吸引来东原

上和山口上的庄稼人,梁三老汉刚才在饲养室里头也想象不到。

王生茂和铁锁王三两家草棚院外头的土场上,聚集了大群的人。锣鼓在那场上打得更起劲,好像不止一套锣鼓。成百的男娃和女

娃,被锣鼓声紧紧地吸引在周围。铁锁王三的街门口,这个人出来,那个人进去。街门两边的土围墙上,好像贴出什么告示,多少人

在那里往墙上看哩。

梁三老汉朝那里望了一阵,把双手从眉毛上头放了下来。他决定先到二队饲养室看看,然后再到办公处去。于是他选择了通向郭

庆喜院的一条沿水渠的直路走了。

过了“腊八”,进人脂月中旬,冬季的白天就渐渐长了。太阳从东原那边升到蛤蟆滩上空的时候,地面上的积雪已经开始消融起

来。斜坡的雪水从积雪下边流到扫过雪的土路土,在路面低洼的地方汇集成一道道细流,还来不及流多远就渗进干土里去了。

约莫到了晌午光景,中共黄堡区委通知过的几个乡,党支部书记和重点互助组长,陆续都来到蛤蟆滩,祝贺灯塔社成立。也可以

说区委书记王佐民想通过现场参观,激励各乡党支书和重点互助组长们对这方面的热情。而事情到了在这光荣事业的前进道路上有进

取心的黄爆乡、冯店乡、刘村乡、上堡乡、河西乡和章村乡的党支书们那里,他们就不是只带一个重点互助组长,而是带来几个互助

组长。这就更加渲染了灯塔社成立的热烈气氛。

外乡客人从王家桥、黄堡桥和官渠桥过来,都被锣鼓声引导到铁锁王三的草棚院来了。所有的社干部和一部分社员,都在这院里

接待客人。梁生宝和高增福两只手不断地同客人们的两只手互相握住,然后感激地接受客人带来的礼物——一副挂在屋墙上的中堂对

联。扫净的土院里摆着儿张条桌和几条板凳。方桌上放着一些庄稼人用的粗瓷饭碗。冯有万和杨大海热情地把盛在饭盆里的开水,用

勺子舀在饭碗里,双手端到客人面前。工作组干部把接到的所有中堂对联,立刻挂在街门外两边的土墙上去,让庄稼人参观。隔壁生

茂和增福同住的院里两个妇女队长欢喜他妈和福蛋媳妇,领着几个女社员给客人们烧开水哩。

终于,几个骑自行车的人影闪过了黄堡大桥。自行车队向人群拥挤的土场上飞来,前头是区委书记王佐民,他后头有黄堡区供销

合作社主任和几个区干部。区委书记喜气洋洋下了自行车。韩培生前去接住他的车子,说杨书记在办公室里,他就直端朝那里大踏步

走去了。

“我昨晚上回去就给陶书记挂通了电话。”王佐民站在办公室脚地,一只手摘下棉制帽,另一只手用手帕揩着头上的汗水,同时

向杨书记汇报。“我把这里的实际情况和你的意见谈了一下,陶书记同意。半夜前后,我就派出人给各乡通知。”

坐在韩培生床边的杨书记满意地笑了笑,问:“图章呢?”

“带来了!”王佐民从棉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长图章和一个圆图章,递给了杨书记

杨书记看了看,又笑了笑,交给陪着他的魏奋和郭振山看。

他们在草棚屋办公室说话的时候,梁生宝和高增福在院里接受区级各单位刚到的礼物。供销合作社、银行营业所和卫生所送来三

面闪闪发光的锦旗,每面都用缝纫机扎了一些黑条绒绒字,表达人们对于本区第一个农业社的诞生的热情。

从上河沿二队饲养室转过来的梁三老汉,现在变成了一个纯粹的大傻瓜。他无论在人群拥挤的土场上,还是在王三草棚院里,都

是目瞪口呆,不知道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他先前以为土地已经打成一片,水渠也挖通了,大农具早收到一块,只剩下牲口合槽,就

算成立了。铺排得这样隆重,是梁气老汉直到此刻亲眼看见以前,连一点也梦想不到的。现在他才明白主任和魏组长一早就到了办公

室,就是准备接待这样多的客人。唉!梁三老汉没这种眼光,他们谁也没工夫告诉他。

在整个创办社的这些日子,梁三老汉只要有机会和儿子单独谈几句话,他就要叮咛他:把土地和劳力的等级评公道!把牲口和农

具的价款折公平!梁三老汉对农业社的这方面最担心。他知道一个家庭弟兄妯娌多了,怎样闹事。他不知道农业社和任何家庭没有一

丝一毫相似之处。因此,在灯塔社创办的时候,他碰见所有的社员都眉开眼笑,人人都带着荣耀和自豪的表现,而他自己有时还独自

一个人发愁。唉!发愁了一辈子,已经成了性格。只有今天这种气氛使梁三老汉心胸大大地敞开了。他向每个和主任他爹招呼的人咧

嘴笑着,生平第一次对这隆重的场面感到骄傲。他的衰老的躯体有了新的精力,一种新的精神也在他身上成长起来了。

他从场里走到院里,又从院里走到场里,他简直不能有一刻待着。他要看看官渠岸哪些庄稼人来了,哪些庄稼人没来。到今天还

有人不信服他儿子吗?他看见马亲家孙兴发和草阎王郭振云两个人,在去饲养室的路上。随后他看见郭世富兄弟三个和上中学的永茂

都在人群中走来走去,东看西看。全村只有姚士杰一家子,没一个露面。

梁三老汉在办公处街门西边的土围墙前边,被各乡送的中堂对联吸引住了。这时候,生宝和增福两人抬了一张条桌,出了街门。

接着,冯有万、杨大海和韩培生,还有欢喜,每人搬出一条板凳来。梁三老汉听说要开会,要求客人们在东边,社员们在西边,都在

土场上站好。他听见增福到隔壁街门口叫那院里集中的女社员都来。这时间,土场上蹲着和站着谈叙的人们纷纷到自己应站的一边去

。梁三老汉直至人们差不多集合好的时候,他才从大伙旁边绕到全体社员后头。郭庆喜、生茂和铁锁几个人非拉主任他爹到前头去站

着。梁三老汉不得已,只好到前头男社员们站的地方。他刚刚站到那里,杨书记、王书记、魏组长、卢支书和郭振山,一个接一个出

了办公处街门。虽然有几条板凳,可是杨书记不坐;他不坐,就连一个人也没有坐的了。

魏组长宣布灯塔社成立大会开始了。土场上响起了震天动地的爆竹声。梁三老汉迟钝的感觉怎么也跟不上来。他竟然不知道拍那

两只被农具磨硬的手掌。他只是兴奋地左顾右盼,看大伙鼓掌。当魏组长请黄堡区委和区分所的代表颁发印记的时候,庄稼人再一次

鼓掌的时候,梁三老汉拍手了。他两只小眼睛密切地注视着:一块长方图章和一块椭圆图章从区委书记王佐民两手,严肃地放在梁生

宝恭敬地伸出来的两手里。

一个县的沿山地区创办一个小小的农业社,竟然办得这样隆重,这样庄严是不是过分呢?不!当你仔细一思量:这个小小的农业

社,它的成功和失败,它的顺利和挫折,它的整个发展的经验和教训,不仅属于蛤蟆滩这几十户庄稼人,也不仅仅属于这个沿山地区

和这个县的时候,你就觉得这样做是恰当的。在不太久远的将来,这个运动将席卷全中国。开创的工作认真、严肃是十分必要的。

当组长请县委副书记讲话的时候,开头不坐板凳的杨国华,现在披着他的狐皮领大氅,健步登上了板凳。这位副书记含笑伸出两

手平息了掌声。满场的庄稼人群静悄悄的准备倾听一篇精彩的讲话;但是这位副书记首先声明他只讲两分钟,他说这是不适宜于讲长

话的场合。他说大家来看新事物的诞生,而时间又是不长的。他不能侵占大家宝贵的时间。他只向听众宣布一点:中共渭原县委将严

格遵照党中央和毛主席的决定办事,就是“典型示范”四个字。说通俗一点,就是那句著名的话:群众自己教育自己。虽然共产党认

为社会主义是最好的生活道路,但是共产党决不把它强加给任何一个庄稼人。

“啊呀呀!”梁三老汉听了这几句话,惊叹他活着竟能赶上这样好的世事。“真个入情入理!”

梁三老汉听见站在社员前头的驻社干部韩培生说,灯塔社从今早晨起到开这个大会,所有的活动都是杨书记昨晚上来以后安排的

。直至刚才开大会以前,他一直在办公处的屋里检查、纠正和亲自帮助一些活动。

杨书记讲话以后,梁生宝代表全体当选的社干部,向各级领导人、来宾和社员们保证:要按社章办事,要对得起上级和社员对他

们的信任。他最后感谢大家的祝贺。简单的几句话,意思很周到。梁三老汉听着,独自一个人笑:“怕是县书记教的……”

散会以后,梁三老汉情绪更加高涨了,根本不觉得彼倦。他跟外乡客人们一块,又到了冯有义草拥院里。他现在有了一种新的有

信心的心情。他在人丛中走着,努力直起腰干显得罗锅背比先前也小了。两队饲养室外头上午已经拴在土场的牲口,下午要合槽了。

梁三老汉没忘记看生禄家的大黑马是不是把嘴伸到老白马这边来,不让老白马吃料。……

不看倒还罢了。一看,梁兰老汉整天振奋的精神,一下子没劲了。好像有人照背脊给他一拳,他感到阵阵的心痛。昨天他还看见

大黑马用的是那条皮缓绳,今天换成旧麻缰绳了。啊呀!皮笼头也换成旧笼头了!别人家给牲口头上戴上红布、红花,梁大老汉和梁

生禄像卖牲日一样换细绳和笼头!

梁三老汉在回家的路上,独自一个走着,羞耻地回忆起他哥和他分家时一根柴禾也要争的情景……

杨国华在灯塔社度过了兴高采烈的一天,甚至于他去年创办五一社的时候都没有见过。这蛤蟆滩是全县最贫穷的庄稼人聚居的地

方,这里的贫雇农群众盼“走社会”的心情逼切,真使他感动。他很想在灯塔社多停两天,可惜时间不允许。王渡区的前进社、九寨

区的光明社和三官庙区的红旗社,最近都成立了。他们都要他给安排汇报的时间。他亲自抓重点五一社;工作组回县以前,他还要去

大王村一趟,和已经有一年办社经验的社干部共同研究解决几个具体间题。当然,创办农业社的工作务必在春节前完成。春节的假期

一过,就该筹备召集新的年度全县第一次互助合作会议了。他仔细一想,可不是呢,竟连一天也不能在这里多停留。那么,就用最后

这个晚上的时间,同工作组的全体同志谈一谈吧。陶书记的爱人单独悄悄告诉他,灯塔社在兴奋热烈的气氛中,还是有些令人不安的

预兆在暗中蠕动。这样他更加需要听听大伙的意见了。

“还像昨天那样,大伙都到下堡乡政府去谈吧,免得灯塔社的群众听见传开去。好不好?”王亚梅有点神秘地问。

“好。”杨国华同意;虽然他并不觉得会有什么严重问题。

庄稼人晚饭以后,夜幕早已经降临到蛤蟆滩稻地的草棚院了。梁生宝和他的二位热情的老人,在草棚院送“县书记”出街门。直

至杨国华肯定地答应不久以后就来,梁三老汉的两只手才放脱他的一只手。他同魏奋和王亚梅走向汤河对岸烧炕的柴烟弥漫的下堡村

。梁生宝则独自一个人走雪地里的小路向南去了。他要告诉另外两个工作组的同志牛刚和韩培生,叫他们随后就去。

手电光照着路,三个县干部顺利地走过冰雪覆盖的汤河滩,来到下堡村当中那个大庙院的乡政府。他们受到卢支书、樊乡长和小

文书的热情接待。三个基层干部慷慨地往火盆里加满了他们平素节约下的木炭,端到院里,用折叠的报纸煽旺了火,又端进屋里来,

放在砖铺的脚地当中招待贵客。然后,三个主人都来告别,急急忙忙到各村参加什么会去了。

把狐皮领棉大衣脱下放在卢支书的床上,杨国华拉了一把椅子,坐在火盆旁边。魏奋和王亚梅在支书的办公桌两边,对着玻璃罩

石油灯,翻看由于下雪晚来一天的报纸。县委副书记一看手表,嘿!已经晚上八点钟了。

“烤火!烤火!”杨国华抓紧时间说,“报纸你们明早在学习的时间去看吧。”

说是烤火,他其实就是要谈话。一整天,杨国华注意看魏奋的神情,始终不自然。这个戴近视眼镜的学生模样的干部同他说话的

时候,脸总是红的;而他侧面看见的时候,确实有点灰,好像丢了什么东西,一直没找见。说了错话,做了错事,又爱面子,竟表现

得这样患得患失啊!杨国华一直想同魏奋单独谈谈,叫他不要这么没出息,但一直没有适当的场合和时间。现在,牛刚和韩培生还没

来,他就抓紧空隙,尽管有王亚梅在场,他只好谈了。

“魏奋同志!”杨国华两脚踩着火盆的木架子两角,用火筷子拨弄着炭火,亲切地间道,“你今年二十几岁?”

“二十五。”魏奋说,胆怯地在火盆对面板凳上坐下来。

“参加革命几年了?”杨国华又问。

“四九年刚解放参加的。”

“你在基层工作了几年?”

“扬书记,你知道吧……”魏奋开始有点奇怪地说,“我没在基层工作过嘛。渭原县干训班毕业以后,就留在干训班工作。干训

班结束以后,分配在县政府建设科。去年调到县委农村工作部。……”

王亚梅忍不住笑,手里拿着卷起的报纸,推了一下组长穿棉袄的肩膀叫他不要说了。“杨书记四九年第一批到咱县的,还不知道

你这几年的经历吗?……”

陶宽同志的这位挺精明的爱人,同魏奋一条板凳上坐下来,说:

“杨书记,你要谈什么,就直说吧!”

杨国华笑了笑.手里拿着火筷子说:

“我就是想拿事实说明:魏奋同志很聪明,自从参加革命,一直受到重用。是不是这样?”

自己做错了事,还说什么呢?魏奋两只手掌在穿棉裤的膝盖上边,互相搓着、搓着,显得很局促。王亚梅说:

“是的,是的。老魏虽然调到农村工作部,实际就是咱县委的笔杆子。他这回下来当组长,完全是没精神准备的。他原来留在县

上听各区的电话汇报,给地委写统购粮食的工作报告。因为县上的千部都下完了,灯塔社又要上马,最后把他也挤下来了。杨书记,

听说是你叫挤的嘛……”

“是哩,”杨国华笑着承认,实际他全知道。他说:“这样做没错。创办一个农业社,主要看本身的条件,工作组强弱固然有影

响,但不是根本问题。搞社会主义革命,现在淮是内行?这是个新工作,应该说:我们大家都在向群众学习理。”

“对!对!”王亚梅非常同意,“尽管我们的工作做得不好,灯塔社肯定是能办好的。你看令天那个热烈情景嘛。简直难以想象

!”

“也不能笼统地说你们工作没做好。”杨国华实事求是地说明。“魏奋同志,你的错误,是有客观原因的。我们党有个老规程:

只要不是故意捣鬼,错了也是好同志。接受教训嘛,在实践里头提高嘛。比你魏奋聪明的人,没实践经验也不行呀!你这回体会到在

现场具体指导,比你在县上坐办公室看材料写报告,要难办得多吧?体会到了?这就是大进步嘛。一个革命者首先要迈出去这一步。

就是说,要会干革命,不光会写、会说革命。有些同志硬是几十年都迈不出这一步……”

杨国华看见眼睛特别灵活的王亚梅,听了最后这句话,注意地盯了他一眼。这样,他就不发挥这个意思了,免得她回到县上同爱

人说,似乎副书记在下边同干部谈话中影射书记不深人实际。杨国华不愿意造成背后说人的印象。他转而谈魏奋的具体错误,就是对

梁生宝和郭振山两个人看法的间题。

强调实际工作的复杂性,强调不过早地给任何同志做结论,这是杨国华对待干部问题一贯坚持的精神。他曾经亲眼见过有些领导

人只凭一时的印象和需要,重用花言巧语而言行不一的干部,令人寒心地不信任不露锋芒而对党忠心耿耽的同志,给革命造成多少损

失。杨国华想:做领导人多年的人还办这种蠢事,何况魏奋一个年轻人,头一回领导工作组创办农业社呢?所以,他原谅魏奋不信任

梁生宝而重视了郭振山。这是合乎情理的,一点也不奇怪,更不愚蠢。

“你的主要问题不在看法是不是准确。”杨国华进一步帮助同志。“你的主要问题是你不懂得尊重党的组织。你不要大惊小怪,

听我细说嘛。你是县委派来的工作组长,你可以有自己的见解。但是你要先向下堡乡党支部和黄堡区委谈你的看法,他们对蛤蟆滩的

人事有历史的和全面的了解。你很谦虚地向他们汇报,他们也许能改变你的看法。你也可以不同意他们,因为不能保证他们没有宗派

主义和片面性。那时,你再找县委书记,坚持真理,把问题彻底搞清楚。可惜现在不是这样。现在是你越过了两级组织,直接找县委

书记,目的是想推翻黄煲区委的决议。你知道吗,创办灯塔社,决定梁生宝当社主任,这都是黄堡区委表决通过的决议。这个决议可

不可以推翻呢?也可以推翻。或者是经过黄堡区委重新讨论,撤销这个决议,或者是渭原县委讨论通过一个决议,认为黄堡区委原来

的决议是错误的,就是说:蛤摸滩不存在创办农业社的条件。可是你呢?你以为陶书记,或者我杨国华,个人决定,就可以推翻黄堡

区委的决议。魏奋同志,任何党员都得按党章办事。领导人违反党章独断专权,在党内实行家长制,不光犯错误,还要把我们党的风

气弄坏!你想到这一点了吗?”

杨国华谈这个严肃的问题,故意使语气和表情都很温和。他甚至于含着笑谈着。

但是王亚梅深为震动地惊叹起来了。“啊啊!怪不到昨天下午黄堡区上来人通知老魏,叫他昨晚上去开会,说法和平常不一样…

…”

“区上是怎么通知的?”杨国华笑向。

“他们说叫老魏去向黄堡区委和下堡乡党支部汇报工作;说杨书记也来听汇报哪……好像,好像……”

“好像怎么样呢?”

“好像有点不顺耳。要是平常,一定是通知老魏向杨书记汇报工作,黄堡区委和下堡乡党支部也来人听汇报。”

“是我叫县委办公室打电话给黄是区委那么说的。”杨国华问,“这个说法对不对呢?”

王亚梅感概地说:“按杨书记刚才那样分析,当然是向当地党组织汇报对啦。可是,杨书记,一般的眼睛都是只看见上级领导人

,不习惯遵重当地党组织。像你这样做工作,我们还没见过。所以工作组同志昨天下午都说要打一场官司了。老魏自己说,他这回可

能犯下大错误。可是他不是有意的,杨书记。

杨国华看看魏奋。小伙子虽然脸还红着,但那近视镜片后面羞怯的眼神消失了。由于杨国华谈话时表现出对他谅解和关怀,尽管

问题严重,魏奋的眼神里还是出现了一种新的表情——对批评他的人感激。

“党性!党性!”魏奋感慨不尽地连声说,“杨书记!你这回给我上了生动的一课。我今辈子也忘不了的。我以前总是以为听党

的领导人话就是有党性。”

“不管领导人对不对吗?”

“我以为领导人总是对的。”

“那么你写东西,领导人叫怎么写,你就怎么写,没一点自己的思想吗?”

魏奋很不好意思。但他迟疑了片刻,还是鼓足了勇气“差不多是这样,就是这样……”

杨国华笑了。他听说过,魏奋上中学的时候叫魏福明,参加革命的时候改为魏奋,意思是要为革命奋斗一番。可是近来县上有人

叫他魏奉了,甚至简直叫他魏奉命,挖苦他,对他没做过实际工作,很快地被提拔重用有意见。杨国华听到过这个情况,当县上派不

出人来创办灯塔社的时候,他就坚持把魏奋挤出来下乡。现在他亲切地笑着对魏奋说:

“你要真正把这当成生动的一课,你才能真正为革命奋斗一番。”

说得王亚梅和魏奋都笑了。本来可能是一次使人感到别扭的谈话,现在杨国华看见他们听了他的批评,还是很高兴的。

这时候,院里响起了脚步声。接着,推开门进来了高大个子韩培生和敦敦个子牛刚。留着头发的两个人都不戴帽子,带着一股冷

空气进门,就用手解各自包耳朵的围巾。王亚梅挪动板凳让出地方,魏奋把卢支书接待客人的另一条板凳也拿来放在火盆旁边,但两

个人不忙坐,先争着谈叙灯塔社的热烈情景。

“啊呀!”韩培生说,“你们可没看见,好戏在后头哩。到吃晚饭的时候,两队饲养室槽前头可站满了女社员。她们做好饭,才

有工夫来看看新合槽的牛、马、驴和骡子吃草。女人们刚刚回家吃饭去了,娃儿们可端着碗来,站在槽前边吃饭。小家伙们手拿着筷

子指着说:他家的驴,你家的牛,而今都是咱社里的了。大人和小娃们都对刚刚成了集体的牲口那么有感情。”

“群众的热情真正叫人感动,”牛刚接着说,“你们知道吗?梁生宝和高增福,今晚上都要和饲养员一块睡觉。两个生产队长冯

有万和杨大海也争着要在饲养室睡。可是,他们争不过主任。两个主任都是光棍汉……”

说得大伙都嘻哈哈笑了起来。

当五个人说笑着重新在火盆周围坐好的时候,杨国华仔细看看新来的两个工作组成员——黄堡区公所的生产助理员牛刚和准备将

来做灯塔社的驻社干部韩培生。杨国华听魏奋说过,牛刚这回帮助灯塔社抓生产和订生产计划,韩培生则分管建社的“四评”(评土

地、劳力、牲畜和农具),并且帮助小会计欢喜建账。杨国华知道他们的工作是多么琐碎、繁重,现在他们的情绪是这样愉快兴奋,

这使他十分高兴。他问他们:

“你们两位说,端着碗在饲养室吃饭的娃们长成小伙子的时候,咱们能把现在的老牛和毛驴换成拖拉机吗?

韩培生说:“有这样好的群众,有党的正确领导,大约二三十年的时间,可以办到!”

牛刚甚至于认为不需要二十年。杨国华拍着这位敦敦个子穿黑棉袄的肩膀,笑着说:

“同志!你可要分清楚啊!在一部分先进地方,譬如说试办社,那可能要快些。但是在整个农村用机器代替牲口,这可是改变社

会结构的大事啊!在中国这样一个农业大国,起这个变化,这是人类历史的大事!”

杨国华转向初次参加创办农业社的两个县干部,要他们充分认识这个工作的艰巨性,说:

’’需要我们大胆而又谨慎,做几十年实际工作,来改变中国的整个政治、经济结构。准备好今后大部分时间下乡吧!”

说得魏奋和王亚梅都认真地思索起来。杨国华看手表时,已经九点过了。他叫他们抓紧谈具体问题吧。

魏奋叫熟悉蛤蟆滩情况的韩培生先谈谈一队社员白占魁最近令人怀疑的异常表现。为了要使县委副书记重视这个前国民党兵痞的

流氓破坏性,工作组长要韩培生从头至尾叙述一遍白占魁许多不正当的表现——这个抗日战争初期驻在黄堡镇的前国民党军大车连的

副班长,是怎样在部队开拔的时候来到蛤蟆滩,和不正道的妇女李翠娥过在一起的;土地改革的时候,白占魁又怎样表现出来一种疯

狂的积极性,动手就打地主和富农;复查土改的时候,这个家伙怎样要求把富农姚士杰和富裕中农郭世富统统划成地主,想要分掉他

们的土地和浮财……等等。

“这不是故意破坏吗?”杨国华听得生气。

“不是,杨书记。”韩培生说,“这人就是这个思想。这就是他的本性。他可是真积极,不是假装的。他防地主转移财产,自动

站岗放哨。开会时打锣叫人,他可吃苦耐劳,手冻烂了,不去黄堡上药包扎,豁出命来干呢。”

“他是为什么?”杨国华奇怪得很。

韩培生笑着说:“他就是一个心思,想当干部。这回没当上干部,下回来了新的工作,他还要拼一回命。他不死心,也不泄气…

…”

“他给谁说出过这个意思吗?”杨国华问。

“没,”韩培生说,“这全都是从他前后的行动里表现出来。这回的表现最明显。”

于是,韩培生就从白占魁参加梁生宝互助组说起。白占魁对他在别人纷纷退组,梁生宝互助组正闹垮台危机的时候要求入组,特

别自豪。他经常对人说庄稼人目光短浅,似乎他这个前国民党兵痞倒是有远见的。他人组以后,在劳动方面又很卖力气。他最听梁生

宝的话,叫白占魁干什么,比谁都积极。对高增福虽然有意见,他也不顶撞,表现得相当克制。办社的时候,白占魁那个热心,就是

贫雇农也比不上。任老四卖了小黑牛,建社委员会考虑到他家贫,没有让他把全部价款交社里做耕畜投资。白占魁没养牲口,自动卖

了肥猪,所得价款一分不留,大喊大叫地如数交给社里。在打破地界,挖通水渠的那天,别人都穿着鞋袜站在渠沿上做活,只有白占

魁脱了鞋袜,严冬腊月,赤脚站在水渠里挖泥。挖完了,他的两只脚已经通红,浑身还直打哆嗦……

“有这个必要吗?”杨国华笑问。

“要是有这个必要,还说啥呢?”韩培生轻视地说。

王亚梅特别厌恶白占魁,说:“样样事比别人做得过头.处处要突出自己口。”

“反正只要白占魁在场,他就要引人注意,表示他最革命。”牛刚补充说。

杨国华考虑到中国农村社会的复杂,觉得这家伙是有一定的代表性。“群众对他的态度怎样呢?魏奋同志?

魏奋说:“群众当然不喜欢他。不过成天在一块,习以为常,也不像我们工作组讨厌他。譬如那天挖水渠的时候,我在场。他是

脱了鞋袜,赤脚下水去挖。这样做活,当然是得劲一点。不过因为活儿不多,本来不需要这样,所以群众就没有人学他的样儿。有人

笑他。他沦泥的时候,一边做活,一边大声地嚷叫:‘走社会的道路,浑身是热的,不拍冷。’后来有人告诉我,他那样喊叫,就是

给我听的,叫我注意他脱鞋袜做活……”

杨国华听得也厌烦起来。“国民党兵痞居然冒充英雄。现在他搞什么名堂呢?”

韩培生说:“选举的那天,宣布候选人名单的时候,白占魁瞪大了两眼注意听。一直没听见念他的名字,他的脸一下子煞煞白了

。”

“有什么行动表现吗?”

“有,”韩培生说,“选举社主任的时候,通过梁生宝,白占魁举手来;通过高增福,他不举手。有人提醒他,他也不举。这个

家伙!”

“这是什么意思呢?’’

“因为去年春天搞活跃借贷的时候,高增福曾经和白占魁吵过一架。以后自占魁申请入互助组的时候,高增福又不愿意吸收他。

所以,他大约认为:他这回当不上干部,全是高增福戳他的底。当天散会的时候,白占魁脸上的气色是很恨人的。”

“嗯,嗯,嗯……”杨国华一边听着,一边点头,“这家伙是要防着点……”

王亚梅说:“昨天下午白占魁和郭锁儿两个人在一队饲养室院里铡草。白占魁唱了两句秦腔——老牛力尽刀尖死,韩信为国不到

头。郭锁问他唱什么,他说韩信替刘邦打得天下,刘邦怕韩信比他能干,把韩信骗到长安杀了。……”

“这家伙!真有问题!”杨国华现在认识到他们向他汇报这个情况的严重性了。他问:“你们估计他会搞什么名堂?”

魏奋汇报:工作组交谈了一下,认为最大的可能性是和高增福个人闹别扭,闹到什么程度,很难说,不过估计不至于敢行凶。但

是牛刚和韩培生,特别是牛刚,则认为破坏农业社的可能性也是很大的,甚至更大些。白占魁这家伙能有什么原则!他拼命地表现他

是个积极分子,可是一旦咱公家填不满他的欲壑,他就向阶级敌人那边倾倒了。韩培生叙述:去年春天活跃借贷未成,白占魁和高增

福吵了一架,就向富农姚士杰借了二斗大米,至今颗粒未还……”

“永远不会还!”牛刚大声断定。“姚士杰也不会要。姚士杰是傻瓜吗?他喜欢新社会吗?他想破坏灯塔社,他能直接上手吗

?他当然要假手别人。他找谁去呢?嘿!”

这个敦敦个子胖胖脸一本正经,有板有眼,句句话铮铮有力,说得所有的人都表现出只能同意他。整个冬季专门领导创办农业社

的县委副书记,现在激愤地站了起来。杨国华想:今晚上的谈话,他以批评工作组长开始,现在他要以表扬工作组结束了。

杨国华站起来指着魏奋说:

“你回去写个材料!这个问题要向其他几个建社工作组通报。他们也要提高革命警惕性。同志们!国民党统治中国二十几年,他

们的政府和军队残余部分虽然逃到台湾岛上去了,大陆上的几亿人口里头,不是有千百万他们的残渣余孽吗?人民要走社会主义道路

,不能不让他们也一起走吧?可是他们不会像人民那样认真走的,他们总是会搞些不三不四的名堂。这样,咱们就不能不分出一部分

心来,提防他们搞鬼。”

杨国华说毕,坐下来时问魏奋和王亚梅:

“这个问题,你们和社干部交谈过吗?”

“交谈过。可是,”魏奋脸上显出不大好意思说的神气。“可是,可是,”他又转向王亚梅同志,“怎么说呢?”

“你就按实际说!”王亚梅鼓励魏奋。

于是魏奋如实地汇报:“梁生宝同志不重视这个问题,他轻视地笑”

“他为什么这样呢?”杨国华可真是不理解了。

王亚梅说:“这个同志虽然觉悟比较一般的水平高点儿,可他还是个庄稼人。我们认为他满年四季差不多天天看见白占魁,所以

没有我们工作组同志看得清楚……”

“熟视无睹!”杨国华说。

“对!对!就是这样!”全体工作组同志说。

但杨国华还是想不通梁生宝的表现。他内心深深地为这个他认为优秀的互助合作带头人惋惜。他又问魏奋:

“梁生宝同志没说具体的意见吗?”

刚刚受到批评的魏奋不说话。他看王亚梅。

王亚梅说:“梁生宝好像对我们有了气。他说得难听。”

“他怎么说?”

“他说:你们要是说白占魁是个危险分子,还不如说我梁生宝是个危险分子。只要我梁生宝不和白占魁往一条板凳上坐,拍肩膀

拉手,称兄道弟,把他拉到灯塔社管理委员会里来,把咱的高增福同志排挤出去,那白占魁再过二十年还是个普通社员。蝎子的尾巴

,有点毒水,也不多!增福和有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睡觉哩!”

杨国华听着听着,目瞪口呆起来。他想起毛主席从前的一句著名的教导:

“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而我们自己则往往是幼稚可笑的。”

过了“大寒”,进人阴历腊月的下半月,汤河流域的大庄稼院都比小庄稼户早几天开始准备过春节。但蛤蟆滩的富农姚士杰今年

可陷入了粮食统购和灯塔社建立给他带来的重重苦恼,简直没一点心思过光景了。自把统购粮从他那四合院的前楼上装走以后,他就

一直什么农活和家务活都懒得做。

姚士杰咽不下去郭振山这口气!在统购粮入仓后的那几天,他憋着这口气,跑遍了黄堡周围十里以内的大村庄。他向亲友和熟人

打听:有没有一户富农交售三十石粮食的。没有!所有的大户人家都像郭世富那样,只交售二十石左右余粮。富农多加几石陈粮,也

不过二十五石左右罢了。既然证实了郭振山不按国家的政策办事,借公事报私仇,硬挖他十五石陈粮,姚士杰就要决心控告郭振山不

给他一家人留下足够的口粮了。他叫婆娘保留着前楼上只剩下几个空席囤的现场,准备着将来公家派人到四合院检查!

“郭大!”姚士杰在心里头臭骂他的仇人,“你小子狠心?老子不吃你这一套!咱俩没完。等着瞧!”

这回说啥也要和郭振山见个高低,叫他知道姓姚的就是富农,也不能任他轰炸机随便欺负。解放这几年许多事实证明,共产党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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