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为是娘不信任儿子。现在想起这些往事,灯塔社主任他妈独自一个人笑。当她看见儿子同杨书记、王书记和卢支书在一起说话的时
候,他们彼此间是那样诚恳、信任和互相尊重,她还要为儿子操心什么事情呢?只有娶媳妇这一件事了。
“当了主任事情多,更分不出心思来多思量这事了:旁的我倒不怕,只怕他碰不上好对象,结了婚在一块过日子不合心,生宝他
妈在老汉走后,独自个儿拉着风箱自言自语。
她相信金姐娃她妈的话,相信刘淑良是个好女人。她只有一点觉着不称心,就是怕刘淑良有妇女病。但是,世上有多少十全十美
的事情呢?她想:只要生宝见面以后心里满意,家里已经不像解放以前那么困难了,结了婚再给刘淑良治病。介绍人说前几年小产过
,那就是小产过。金姐娃她妈怎么会哄骗人呢?她不会的!
这样想着,生宝他妈心里十分平静地拉着风箱烧锅。锅烧开了,老婆婆站起来了。她揭开锅盏,将早已准备好的蒸箔放在锅里的
开水上头。她往箔上铺上笼布,然后将淘洗好的软大米,倒在笼布上摊开,重新盖上了锅。
草棚屋里开始有点昏暗起来,一定是日头已经落了。老婆婆有经验,这时候鸡全进窝了。她出去到草棚院里关了鸡窝,然后才回
到草棚屋里坐下来重新烧锅。生活无论怎样琐碎,对于生宝他妈来说都是特别重视的。她从来没有一次忘了关鸡窝,或者忘了喂猪。
她坐下来重新拉风箱。她想起跟女婿远在吉林省的女儿秀兰来了。
“快过年了,怎么还不来信呢?人家过年回来探家哩,你连一道信也不写吗?死心眼的闺女!和你爹一样的心性!上个月来的那
一道信只提了一句:东北天气冷得厉害。到底怎样冷呢?你也不说个明白。叫人挂心!在暖和地方长大的人头一年到了冷冻地方过冬
,手脚都冻坏了吧?嘿嘿!就是冻坏了,我知道信上也不会写。我不管你了,好坏和杨明山在一块哩,不是你独独一个人……”
生宝他妈总是这样,无论想起什么使她不安的事,她能想出去,也能想回来。她从来也没有想得吃不下去饭、睡不着觉的时候。
几十年艰难生活给了她这个本领。
“三老婆!天黑了还烧锅做啥呢?”草棚院里的声音,是相好邻居欢喜他妈进了街门。
“来嘛,串来嘛。”生宝他妈欢迎串门的人,说,“我烧锅蒸二斤做酒米……”
欢喜他妈掀开屋门进来了。生宝他妈伸手从炉灶里取了一根着火的柴枝,递给欢喜他妈,让她把搁在泥巴墙壁上的石油灯壶点着
了。屋子里一下子亮了许多,主人看见客人脸上带着快活的表情。
欢喜他妈搭坐炕边,那双田间劳动过的半大脚站在脚地,面对着生宝他妈从心里往外地乐哩。
“你笑啥呢?”生宝他妈继续拉着风箱,有点怀疑地问。
欢喜他妈高兴得合不上嘴说:“你家过年从来也不做酒嘛,怎么今年蒸起酒米来了呢?”
“今年办了社。生宝说正月里区上、县上的工作人一定要来,叫我做上二斤米的酒。”
“是这么回事吗?”
“那么你说是为啥呢?”
“不是准备给主任办喜事吗?”
“和谁结婚呢?”
“甭瞒我们邻居了!三嫂子!连上河沿和官渠岸的人,都在私下谈叙哩,你瞒着邻居做啥呢?”
生宝他妈听说名声已经在全村传开了,只好照实说:
“不是,欢喜他妈,亲事还没一定哩。今儿才见头一面嘛,怎能准备结婚呢?”
欢喜他妈那双同欢喜一模一样的杏核眼,惊奇地瞪了起来,说:
“噢噢!噢!原来是这么回事。主任今儿穿得整整齐齐,是和竹园村的对象见面?”
“那么你当成是和哪里的对象见面呢?”
欢喜他妈两手一拍两只膝盖,失笑了,说:
“你看人的嘴巴有准儿吗?三嫂子!全说这两三天里头,改霞要回来了。说改霞她妈等改霞回来,就不让她再到工厂里去了。”
“为啥呢?”生宝他妈拉着风箱笑问。
“叫改霞和主任结婚哩嘛!”欢喜他妈说真事一样,有根有据地说,“你还不知道吗?咱村里办起灯塔社以后,改霞她妈对主任
的看法大变了。写信说她想念闺女想念得不行,叫改霞过年无论怎样回来。改霞回信说,她过了腊月二十三就回来呀。”
生宝他妈听了这些,丝毫也不感兴趣,只淡淡地说:
“一点也不知道……人家屋里的事情,我们怎能知道呢?”
“你不知道,我相信哩。主任也不知道吗?”
“我看他也不知道。他今日准备和竹园村的对象见面,挺认真嘛。要是他对这亲事没心思,我还看不出来吗?”
“真个碰得巧!”欢喜他妈感慨地说,“今日社委会开会,大伙见主任穿得整整齐齐,还以为是因为改霞快回来了。谁想到他还
是和竹园村的对象见面!”
“村里人对生宝和改霞的事为啥这样挂心呢?”生宝他妈有点奇怪地问。
欢喜他妈满是深刻的皱纹组成的一脸诚实相,诚恳地说:
“大伙都心思主任和改霞的好亲事没成,怪可惜的。竹园村这个对象是范村离婚下的,大伙都心思……”
“都心思怎样呢?”
“都心思……怎么说呢?反正是不称心呗!”
生宝他妈拉着风箱,忍不住笑。她还不知道邻居们和村里人,对她儿子的婚姻问题有这样的看法。
“不对,欢喜他妈。”生宝他妈认真地解释说,“不能光听说离婚下的,就心思女方不好,不兴是男方不好。才离婚吗?金姐娃
她妈给我备细谈叙来,这个对象比改霞合婚。改霞和生宝才不合婚哩……”
“三嫂子,你还迷信吗?”
“不是迷信。改霞这阵就是回来,和生宝结婚的门儿没了。外人不摸底儿,我清楚着哩!”于是生宝他妈拉着风箱,把她的心情
如实告诉相好邻居,说,“春天,还是改霞刚刚解除婚约的时光,秀兰低低对我说过:改霞对生宝有意思。我当时觉着:生宝和改霞
一个村里长大,一块参加土改,一个党员,一个团员,要是果真这样,也是好亲事嘛。从那时起,我就注意上他们两方面的言谈、举
动和行事了。有时间,我看着好像是那么回事。有时间,我看着不像是那么回事。改霞进城考了一回工厂以后,我就越看越不是那么
回事了。从那时以后,我看着俺生宝反正是没一点意思了。他一心要办好互助合作,这是大伙都能看出来的。。……”
“哎,三嫂子。”欢喜他妈听到这里,插进来笑说,“这个你可没外人摸底儿呀!改霞头一回考罢工厂,主任从山里头回来,有
一黑间,互助组在有义草棚院开会。欢喜跟主任一块去的时候,碰见改霞在路上等着主任。俺欢娃眼活,看见是这码事,头前走了,
留下主任和改霞说了一阵话。你摸这个底吗?”
“我不知道……”
“就是呀!”欢喜他妈有信心、有希望地说,“你不知道的事儿还多!主任和改霞的关系深远着哩,只是人们平时嘴里不说就是
了!”
生宝他妈含糊地笑了笑,开始有点动摇了。但她想了想,又坚定了。她反问道:
“既是这样,改霞为啥后来又进了工厂呢?”
“可不呢?”欢喜他妈也奇怪,“大伙就最摸不清这个底儿,因此上觉得怪可惜的。难道这婚姻里头还有人搅吗?……”
“不会的!”生宝他妈坚决地说,“不会的!谁为啥要搅这婚姻呢?没来由的事嘛!”
现在,老婆婆看见锅益周围的汽儿,巳经冒圆了,她停住了烧锅,站起来掀开锅盖。酒米已经蒸到八成熟了。欢喜他妈帮助她把
笼布提出来,把酒米倒在案板上凉起来。……
第二天早晨,还在蛤蟆滩的庄稼人吃早饭以前,人们就看见有万家的女客经过官渠岸的街巷,向竹园村方向走了。女人脸上的表
情是严肃的。看出来和梁生宝的见面,没有给她快乐。不过,从那红光满面的脸上,也看不出败兴的样子。有万丈母娘是给她怎么说
的呢——是只告诉她生宝要等过年以后再说呢?还是把改霞过年要回来的话告诉她了呢?
人有两种痛苦:身上生疮害病,是比较容易忍受的,也是比较容易医治的;唯有心病,难以忍受,也难以医治。如果这种心病是
可以对邻人诉说的,能够从邻人那里得到安慰和解劝,倒也罢了。最糟槛的是不好对邻人诉说,得不到邻人的安慰和解劝,那么,这
种心病就更难于忍受了,更难于医治了。
梁大老汉自灯塔社建社工作开始以来,就没出过街门了。他大儿子梁生禄和大儿媳妇、二儿媳妇对邻人们说:老人肚里头有了病
。其实老汉只是本心不喜欢农业社,而又不能不入社,心里头难受。
梁大老汉无论是坐在热乎乎的炕头,或是蹲在草棚屋檐下晒太阳,他努力使自己想别的事情,他的心思却总是离不开他自己创业
的历史。
他总是想起他和三兄弟分家以后,自己卖豆腐的困苦光景。那时候,从后半晌起,他就在自己住的草棚屋脚地,曳着豆腐磨子转
圈圈,直转到点上灯以后,那时候,要是他能够买得起一头最小最小的毛驴多好呢?何至于自己当毛驴曳磨子,累得腰腿疼。他脚掌
上还走起一个又一个水泡。吃过晚饭以后,他脱下了上衣。他不是上炕睡觉呀!他是用赤裸裸的胳膊,去揉那装豆渣的布口袋呀!直
揉到半夜以后,生禄他妈烧开了锅,他自己将一锅豆腐做好了,两口子这才能上炕。他只能睡时间很短很短的一觉。天麻麻亮了,他
就起来了。他挑着豆腐担子过了汤河,赶紧到下堡村里去。夜长夜短,天热天冷,刮风下雨,没一天早晨,下堡村的人看不见他豆腐
客梁大。他那熟练的叫卖声,从东到西叫过去。卖完豆腐了,他赶紧回到家,匆匆忙忙吃早饭,匆匆忙忙带着农具下地。他头也不抬
地做活,做到晌午时光,汗流侠背地回到家里。从后半晌起,他又磨豆腐了。这中年时的劳苦生活在他老年入了农业社以后回想起来
,竟是这样清晰!
梁大当时曾梦想:要是有一头最小最小的毛驴,哪怕是一头瞎眼毛驴也好,他儿子生禄长大就不像他一样曳磨子了。
一个秋天早晨,他给经常的顾主杨大剥皮送豆腐的时候,大财东在院子里刚打毕了拳,端个细瓷杯品茶,叫住了他。
“豆腐客!梁大!”
梁大匆匆出街门的时候,转过身来,恭敬地笑着,等财东说话。
“我爱个四川小走马,咱关中买不到,要到汉中府去买。梁大,你愿意给我跑这趟吗?嗯,这而今收了秋,田地里没啥牵挂。你
跑这趟,我亏负不了你,总要比你卖豆腐强十倍哩!我看见你心灵眼活,人也诚实,不像你老三那号跑山的笨蛋,只配割得卖柴。我
想扶你一把。”杨大剥皮说着,红胖脸上显出了恩德主人的神情。
梁大听了这话,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睁大了眼睛,盯着杨大剥皮,迷迷糊糊地说:“好我的大财东哩,你甭拿我开心。你
有多少亲朋贵友,怎看上我这个穷豆腐客给你办事?……”
杨大剥皮很严肃地说:“梁大!你不知情。这而今终南山里路紧,有劫路的土匪。你一身穷打扮,模样又是地道的老实头下苦人
,你在路上不显眼。”
梁大一听说路紧,有劫路的土匪,他心里头就抖索了一下。我的天!这是有性命危险的事呀!但是他怎么好意思当面一句话回绝
呢?他抓着头皮作难。
杨大剥皮劝说:“梁大!你是个明白人,甭把好差事耽搁哩。指望你卖豆腐,你儿孙手上也甭想创业!你仔细思量去!”
“好。让我思量思量再……”
“思量好了你说话!啊!早去早回,甭等天冻了,走路、歇店都受罪。就是这话!记准了吗?”
梁大当日卖完豆腐回到家里,他给生禄他妈说了这话。婆娘连理也没理他,好像她根本没听见一样。
当夜,做好第二天卖的豆腐,两口子睡在炕上了。梁大腰腿疼起来,又想起杨大剥皮的话。他对生禄他妈重新提起财东叫他去汉
中府买马的事。这回婆娘生气了,一翻身把脊背给他,恨得咬住牙说:
“你活够了吗?你活得不耐烦了?你不会在墙上几头碰死吗?死在咱家里好些,逢年过节,生禄还能在你的骨头跟前烧纸硫头。
你把骨头送到汉中府去,谁能寻上你的尸首在哪里呢?”
再不能比这话难听了。梁大只好收了心,一心一意做豆腐。
过了三五日,粱大给杨大剥皮送豆腐的时候,大财东又在院里叫他,问:
“豆腐客!梁大!你思量好了没?”
“唉!”梁大深深地叹口气,抱愧地说,“好我的大财东哩,你另寻人去!我怕给你办不好事情。我挣不了你的大钱。我又认不
得马好马坏。我买回来不合你的心,怎办?”
“不是叫你买马哎!蠢汉!有个亲戚在汉中府做官,给我买马哩。叫你去把马给我寻回来……”财东嘲笑地说。
梁大听了这话,心里又想起磨豆腐的劳累,但是他嘴里还是说:
“不!我不去!随身带着大笔款子,太凶险了。土匪把你的款子抢去,你还是财东。土匪把我结果了,我的两个小子没爹,怎么
能长大呢?”
杨大剥皮仰起头,朝着秋天早展蔚蓝的高空大笑起来。
“哈哈!蠢汉!“财东连声耻笑,“这而今不是清朝,动不动背着碎银子上路。俺亲戚在汉中府垫了马钱,你带回来信,我把马
钱如数交给他家里了。你随身带大笔款子做啥嘛?啊?”
梁大听了这话,心里头想起比他卖豆腐强十倍的话。但是他嘴里还是说:
“不!我不去!我把马给你寻回来倒也罢了。要是路上遇了土匪,把好马给你劫走呢?我回来白挣你的脚钱,我过意不去。我还
是给你送豆腐吧!买主卖主,两不伤情……”
杨大剥皮生了气,一只白胖手连连摆着,鄙视地说:
“去去去!快卖你的豆腐去!我另寻人!我不就是为了你一身穷汉打扮,模样又是老实头下苦人,土匪顶多把马劫走,不会伤你
。你不领我的情,拉倒!”
梁大听了这话,心里头想起财东帮助他创业的话。但是他嘴里还是没敢答应。他怪不好意思地从财东院里出来.灰溜溜地去卖豆
腐了。
现在,梁大怎样也抵抗不住杨大财东的引诱了。他虽然不好意思问明财东给他挣多少钱;但他相信:总比他卖豆腐强得多。唉唉
!财东还耻笑他胆小,不敢到汉中府去。他再到财东院里去送豆腐,他感到脸上发烧,怪难为情。……
这回他先不给生禄他妈说。他卖完豆腐,到下堡村大十字街的小铺,买了一份敬神的香表。他挑着空豆腐担子,先到汤河边去洗
了手,然后来到下堡村大庙里头。他放下空豆腐担子,先去撞钟,然后走进正殿。他插了香,烧了表,磕了头,然后跪在那里眼巴巴
望着泥塑的神像。
玉皇大帝,十分万灵神位!凡人姓梁,弟兄三个。老二少亡了。凡人和老三跟着俺爹,从西梁村逃荒,落脚到这下堡村蛤蟆滩为
民。老人去世以后,弟兄分居。三兄弟跑山割柴,凡人做豆腐卖哩。光景都过得十分苦情。而今下堡村杨大财东叫凡人去汉中府给他
拉马。皆因路紧,有劫路的土匪,凡人担不起凶险。玉皇大帝神灵.给凡人做主!……”
梁大脆着,合手祷告完毕。他拿起卦,双手放到卦盘上去。一卦下去,低头一看,是熟悉的“上上大吉”四个字。
梁大喜笑颜开地挑着空豆腐担子,眼明脚轻,过了汤河回到家里了。
他当日就没有再磨豆腐。他把扬大剥皮所说的情由,把他在下堡村大庙讨卦的情由,都对生禄他妈说了。他叫她给他收拾鞋袜,
他要上路上。生禄他妈见他这回主意铁硬,又相信玉皇大帝,只得流着眼泪给他收拾行李。过了三天,他就起身到汉中府去了。
直至梁大从下堡村杨大剥皮家里站起要走的那一刻儿,财东才把他叫住,用手遮着酒气冲冲的嘴巴,对准他的耳朵说:
“你这回到汉中府去不是买马……”
“那么是做啥呢?”
“是给我往回背三百二十两大烟土!”
“啊?”梁大吃了一惊,张大嘴巴,瞪起眼睛,退了一步。
杨大剥皮笑说:“看你!甭慌!啥事也没!你路上走慢一点,吃差一点。你穷衣裳,穷身子,穷吃用,没人理你。只有这个法子
,才能把货运回来。旁的什么法子,我都把货损失了!你回来以后,黑间进村。你把货交给我,你第二天在村里露面。你对人说土匪
把马劫走了!一句话就完了……”
梁大迟疑起来。他想不去了。他把已经背起的破棉被,放在脚地上。
杨大剥皮笑问:“你这是做啥?”
梁大脸煞煞白,说:“我没那份胆量,你另寻人吧!”
杨大剥皮说:“这样好不好?你去。要是去的路上有人注意你,你到汉中府以后,就甭背货了。空回来!脚钱照样给你!你看这
好不好!总要你放心回程平安,才背货!”
梁大想想,觉得也是理。他骇怕,人家也不给他背货。
“要是背回来货,你给我多少脚钱呢?”梁大这回可要争一争,“这可不是寻马,你利大,我凶险大……”
杨大剥皮早已考虑好了的样子,伸出一只白胖手来,痛痛快快用手指做出两个码子———和六。
“才十六块钱,我不去!”梁大坚决地说。
“一百六十块钱!蠢汉!”杨大剥皮嘲笑说,“你回来原封不动把三百二十两黑货交给我。我每两给你五角钱!你能买十亩地,
你还用受穷吗?”
梁大听了这话,狠着心起身了。
………
约莫费了个把月时光,梁大日行夜宿,提心吊胆地从汉中府回到了下堡村。他在破棉被包着的枕头儿里头,带回来杨大剥皮的三
百二十两黑货。他自己果然得了一百六十块钱。他果然在当年冬天买下十亩地。第二年,他就只在农闲时卖豆腐了。第二年冬天,杨
大剥皮又叫他到汉中府去“买马”。他回来又给自己买下八亩地和一头牛。第三年,梁大就再也不当豆腐客了,他变成了下河沿的首
户庄稼人。第三年冬天,杨大剥皮还叫他去汉中府,他再也不愿意去冒险了。
“我的衣裳和模样变了,”他向扬大剥皮解释说,“装穷人怕装不像……”
梁大在接头的十几年时光里,因了生禄学成一个好庄稼汉,他保住了他置的田地,买下马,套起车,光景过得有耕有读。二儿子
生荣解放那年高中毕业没考大学,住了解放军的军政学校。毕业以后,分配在兰州军区的部队里头当军官。梁大老汉经常想:他生荣
是蛤蟆滩地位最高、最有学识的共产党员。“郭振山和梁生宝算得了老几呢?哼!”秃顶老汉根本不把他的穷邻居任老四和欢喜母子
看在眼里。他经常当面揶揄他们,说他们沾了他生荣的光,才翻身了。老汉在庄稼人面前摆出了红老太爷神气,谁敢提他给杨大剥皮
“买马”的那个关系?
梁生禄很贪心地经营着这份富裕的家业。梁大老汉早在心里把全部土地,分成均等的两份。老汉在渠岸和地边上栽树的时候,也
很注意不破坏这种均等。他当老人,对两个儿子要心公。他不愿意因他偏心,在他死后,两个儿子为争家业吵嘴,给他丢脸。他常常
教训梁生禄说:
“生禄!你兄弟在外头干事,不贪家业。我而今活着,是个公道老儿。我死后啥也带不走的。这全是你弟兄两个的家业,你不能
占你兄弟的一分地、一棵树!你甭看你兄弟从小念书,出了学校于事,没和你一块做活。他没沾你的光!你两个都沾我老汉的光!嗯
!”
直至梁生宝、冯有万和欢喜去县里学习办社的那天,梁大老汉还对生禄说过这话。他要把家业传给子孙,他兄弟的养子梁生宝却
热心互助合作,谋着把他的这份家业“充公”。他曾经料定梁生宝是白费劲,不得成功。没想到小伙子竟然能从县里搬来一个工作组
。
听说要来个工作组办社,梁大老汉腿都软了。他叫生禄赶紧到章村去。傍晚的时候,生禄就把章村他姐夫——一个识字的富裕中
农寻来了。当晚,他们就给共产党员梁生荣寄了信,告诉村里要试办农业社,问他是不是可以先不人社。
头一年修通了西安到兰州的铁路,回信不几天就到下堡村大十字的邮政代办所了。生禄把信拿回来,就跑到章村去寻他姐夫。不
识字的梁大老汉独自在家拿着信,两手发抖,就像十几年前在下堡村大庙里讨卦两手发抖一样。
天呀!生荣是他心目中的大人物,现在决定着他一家人入社不入社的命运。梁生宝算什么?梁生宝听卢支书的话办事,而生荣前
年回家时,卢支书专意登门来看望。
生荣是梁大老汉最信服的人。还是中学生的时侯,生荣曾经偷偷地对他说:“爸,国民党要垮台……”说过不到一年,国民党果
然垮台了。现在,无论谁个把农业社说得天花乱坠,梁大老汉都不相信,只等他的亲生骨肉一句话!他相信他生荣的信里,一定说明
农业杜能不能办成功。梁大老汉从心里佩服他儿子。他的穷邻居们知道什么呢?他的邻居们是些没学识、没眼光的穷庄稼人。拿梁大
老汉的眼光看起来:共产党是真搞社会主义,而穷庄稼人喊叫办社,只不过是谋着富裕中农的田地和车马罢了。
章村的女婿来了。全家的男人和女人都聚集在老人的草棚里来,静悄悄地听着念信。
梁生禄听着听着,脸通红了。连鬓角里头发中间的那片秃也红了。梁大老汉听着听着,老皱脸却渐渐白了,到后来煞煞白了。秃
了顶的脑袋垂着斑白胡子,木愣愣地站在全家人面前。他从心里到外头,全身都凉了。
梁生荣完全站在梁生宝一边!这两个叔伯兄弟走一条路!
父亲大人:
来信收到了。知道生宝哥领导咱村上下河沿试办农业社,
男是十二万分高兴!互助合作是新社会的潮流,无论谁也阻档
不住。不管个人进步不进步,将来每家农户都要走这条路。当
然,早走的光荣。迟走的,剩下少数人单干,没前途,没办法
了,将来还是非入杜不行的。望大人和胞兄切勿犹豫,坚决入
社,并协助生宝哥把社办好,为妥。千万!千万!
男最近从青海省出差回来,身体很好,饮食较前增加,望
大人和胞兄勿念。我们部队也正在学习总路线,男不愿请假,
耽搁学习,所以春节不能回家。男以后争取时间回家看望大人
……
那些关于生荣最近从青海省出差回来的话,关于生荣饮食增加的话,曾经多么能够激起梁大老汉的欣喜啊!但是现在,老汉根本
没有把这几句话听进耳朵里去。只有关于农业社的那几句话,好像一个生硬的物件一样,猛力地嵌进他的老脑筋里。他的脑筋感觉到
鼓鼓胀胀的,其他的什么事也顾不得想了。
“重念一迫!”梁大老汉对章村的女姗说。章村的女婿从头至尾又念着信。梁大老汉歪着脖子,注意听着。虽然生荣的信写得那
么明白、恳切,但他还是对章村的女婿说:
“你再念一遍……”
当第三边念信的时候,梁生禄在草棚屋的脚地蹲下去了。三十多岁的庄稼人两肘支着膝盖,两手捧着他包头巾的脑袋,抬不起头
来。梁大老汉一下子冒了火,气呼呼地说:
“入社!生禄!听你兄弟的,入社!咱生荣知道国家大事,你知道啥?我是创业人。我还活着,我说的算!嗯!……”
一向在邻居面前摆出“红老太爷”神气的梁大老汉坚决地宣布,没一点含糊。蹲在地上的生禄站起来了,红着脸什么话也没说,
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表示无可奈何的服从。
从此,梁大老汉再也不想将来的事情了。曾经在心目中把所有的田地分成均等的两份,在渠岸和地边栽树时也注意着不破坏这种
均等,现在全都是他白操心了。农业社要接管一切折价人社的产亚。让生禄和农业社打交道去!他自己老了,没有多少年头活了。他
只有从回忆过去卖豆腐的穷光景中,得到安慰。……
“现时总比那时候强!”梁大老汉这样想,“就凭我从小卖豆腐的可怜,他邻居们也不能苛待我。他们总要让我吃饱穿暖!嗯!
……”
至于他曾给地主杨大剥皮“买马”的事,现在对他完全变成滑稽可笑的事了。他连想也不愿意想这层事。
“在“四评”的那几天,生禄每天回家,总是红着脸告诉老人:哪块地评了几等几级;哪棵树折了多少价;哪件农具析了多少价
;马评了多少钱;……梁大老汉总是这样回答:
“算了,生禄!甭给我说这些了。我听不进去。多了少了,就那么回事!一份家业都入了社了,争那点价算啥嘛?”
梁大老汉说这些话时,已经完全变了性气。仅仅在半年以前,他为稻秧子和欢喜母子闹事,他是多固执、逞强。现在他是多么随
和、好说话,表现出一个快死的老人的普良。
梁大老汉软囊囊的眼皮包着失掉光彩的眼睛,带着泪水,觉察出生禄不喜欢听他这些话。他想:生禄是不情愿入社,老是脸红着
,说不出口。他开始对生禄反感了。他想起梁生宝互助组办社以前,是生禄叫他出面,借口稻秧子的事和欢喜母子闹的;是生禄叫他
出面,借口拴拴退组,他家也跟着退组的。生禄对邻居们说:老人上了年纪,糊涂了,不愿意互助;他是儿子,没有办法。现在,梁
大老汉多么懊悔啊!他简直不好意思看见欢喜母子和生宝!他干脆不出街门算了!
老邻居拴拴他爸的死,在梁大老汉心头里引起十分凄凉、十分悲怆的感想!他很自然地想到自己在世上能活多长时间。他要章村
的女婿在给生荣的信上,结尾添上一句:“为父上了年纪,日夜想念儿,望儿春节回家见面……”但是生荣回信说部队学习党的总路
线,他不愿请假,推说以后回来。梁大老汉说什么也等不得“以后”。这是一句遥遥无期的口愿。
他想“罢罢罢!过了旧年,天暖和了,我和你媳妇坐火车到甘肃去!……”
灯塔杜成立了,梁大老汉没什么操心的事了。田地、树木、牲畜、农具……世上的一切财富都与自己没什么关系了。既然所有的
这些都归了农业社管,他何必劳神呢?王二直杠死了,梁大老汉却还贪恋这个世界,他有个好儿子,比挣下家业强——生荣在他心里
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亲爱。
梁大老汉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快过年吧!他要一过春节就走。生禄要他过了正月,至少过了灯节……
旧历年的正月初一,是个天气晴朗的日子。因为初二就“立春”,气候也明显地温暖起来了。
早晨,黎明以前,不知下堡村谁家第一声响了爆竹,接着汤何南北的庄稼院此起彼落,劈劈啪啪,直响到天亮。天亮以后,黄堡
镇、下堡村、赵村和竹园村——这些蛤蟆滩周围的大村堡,和庄稼院稀稀落落的蛤蟆滩一样反而安静下来了。直至一轮红日从黄堡东
原升起,照彻了汤河两岸,庄稼人们才家家户户都吃毕饺子了。这时候,汤河两岸各村到处响起了锣鼓声,喧染出一种欢乐的过节气
象。
按照乡俗,初一不走亲戚,只是村内同族的少辈给老辈拜年。当梁生禄给他三叔和三婶拜年去了以后,梁大老汉就准备着梁生宝
来给他拜年。
打扫得干净的炕席上摆着小炕桌。小炕桌上摆着茶壶、茶碗,还有一盒完全是为了应酬而买的香烟。阳光照在小炕前边的窗纸上
,映得满炕通亮。事情本来就是很严肃的,今年因为梁生宝当了农业社主任,两家的关系起了根本的变化,就更加严肃了。当双方心
思不合的时候,这种场合的礼节性更强!
梁大老汉穿着过节衣裳,赤着秃顶的光头,捋着斑白长胡子坐在炕头。他盼着梁生宝快来,说几句应酬话就走。他等着把小炕桌
搬去,伸开胳膊和腿睡觉。大年夜里,他思念生荣,没睡好觉。他刚刚吃了一碗饺子.就感觉到头昏昏沉沉起来了。
但梁生宝迟迟不来。秃顶老汉渐渐烦躁起来,疑心梁生宝当了农业社主任,莫非架子大起来了?他后悔不该让生禄先给他三叔拜
年,应该等生宝先给他拜过年,生禄再去。……
在内心中始终有一种对梁生宝的反感和轻视,梁大老汉这时恼恨起来了。
“野种子!不是俺老三的骨血,是渭北一个什么庄稼人的后代,在民国十八年的灾荒年月,一股风把他刮到蛤蟆滩来生了根!”
梁大老汉这样想着更生了气。他简直想叫两个媳妇把小炕桌搬走,他要睡觉。……
突然间,传来了梁生宝在院子里和两个媳妇说话的声音,接着掀开板门进了草棚屋。
“伯!过年好吧?”生宝喜笑颜开地问候,一身过年穿戴。
梁大老汉看着生宝庄重的装束和相好的神情,然后老气横秋地说:
“好!你也好!坐在炕上,吃烟!”
梁生宝坐在炕边,两腿垂在炕壁外边。他从小炕桌上拿纸烟。生禄家取来暖水瓶,冲茶。梁生宝一边吃烟,一边解释:
“我昨黑间在饲养室睡的,今早起等俺老四叔吃了饺子,才把我换回来。因此上给伯拜年来迟了……”
梁大老汉没吭声,一只衰老的手捋着斑白胡子。生禄家给生宝倒着茶,说:
“为啥不叫有义就近喂一夜牲口呢?”
“干部替换饲养员,这是社务委员会的决议,不是不相信旁人。再一方面,也是个责任问题儿!眼时咱社里只有这么点家当,就
得精心管理。……伯!等过了年,天暖和了,你到咱饲养室看看。一排排牲口吃起草来,真个叫人爱!”
梁大老汉抬眼看看生宝喜气洋洋的样子,心里想:“你自然高兴喀!人家的家业全归你管了嘛!”但是他嘴里没兴趣地说:
“世事成了你们年轻人的啰。你们好好办去吧!我老了,不行啰。嗯!”
几句话说得生宝明朗的脸色一下子沉了,拿起茶碗来喝着,思量着什么。这正是梁大老汉的目的。他知道这个对农业社着了迷的
小伙子,一定要和他谈叙农业社的事情。他不爱听这些事情!他宁愿和他说些家务事,儿女情!
“宝娃!”梁大老汉在生宝喝茶的时候教训说,“人是过一年,长一岁……你明白这个意思吗?啊?”
“我……明白。”生宝放下茶碗,迷惑地说。
“你兴许不明白!”梁大老汉倚老卖老地说,“今日是大年初一,你来给伯拜年。伯告诉你吧!人过了二十,就不好定亲啰。你
思量思量……”
梁生宝张大了口,恍然大悟地笑了。可以看出:他明白他伯不喜愿谈叙农业社,而把话岔到这里来了。
“伯!”生宝诚恳地说.“过了年,我在意这事呀!”
“嗯!对!嗯!有对象了吗?”
坐在脚地板凳上的生禄家代替生宝说:
“人家给他介绍竹园村的一个女人,是从范村离婚回去的。年前才见了面……”
“人有娃子没?多大年纪?”梁大老汉表示关心。
生宝在生禄家嫂子面前不好意思地说:
“没,独独一个。过年虚岁二十五……”
“抓紧!”梁大老汉忠告,“抓紧!甭三心二意!嗯!”
生宝表示他准备趁过旧年以后这几天不忙,调查调查这个对象再说。这时梁大老汉张大口,打了个长长的呵欠,显示他疲劳极了
,用挂在纽扣上的手帕,揩着打呵欠时流出来的眼泪。生禄家在旁边解释说:
“俺爸大年夜里没睡好……”
生宝就告辞走了。
春荒的时候,人们总觉得日子过得好慢好慢;而春节——庄稼人不做活,吃好的,从早到晚在一块热闹……人们不觉得一天又一
天过去了。“破五”一过,庄稼人劳苦的一年就开始了。
梁生宝过这回春节可一点也没清闲。他不光替换饲养员喂牲口,而且出了他没预料到的事情。从正月初二庄稼人开始走亲戚的那
天起,下堡村八百多户人家来了上千家亲戚,听说这里河南稻地里办起了农业社,都跑来参观新鲜事物。梁生宝曾想到春节时蛤蟆滩
的亲戚会来参观,但没想到全下堡村的亲戚陆陆续续来的人,竟比社成立的时候还多。大部分是十里以外的远路亲戚,其中暂时没试
办社的峪口区的庄稼佬看见什么都打听。真是忙死人!
生宝只好照灯塔社成立时工作组的办法,要求所有的社干部这几天里头都别走亲戚了。大伙分组待在两队的饲养室院里,向参观
的庄稼人解释事情,回答人们提出来的关于处理土地、牲口、农具、树木和记工分配的具体问题。生宝知道这是试办社对周围农村所
负的一种义不容辞的责任。他要求社干部们对待参观的亲戚们态度要谦虚,不能有丝毫傲慢,老大神气。同时他又低声告诉大伙:眼
睛放灵活一点,注意坏人混杂进来破坏。……
生宝这回把会计任志光也拉出来参加了解答工作。自建社以来,复杂、琐碎而又是生疏的农业社账目,把一个一贯爱跑的活泼少
年,个把月时光就变成了大人,钻在屋子里不出来了。志光按照韩培生和牛刚教给他的方法在建账。他很费劲地把那些临时记在一张
一张货单上的各户土地、牲口、农具、树木的数量等级和价目,一笔一笔抄写到社员分户明细账上去。春节前,小伙子右手的中指头
已经被水笔磨起了水泡,叫他妈给他用布条裹起来他继续抄哩。生宝曾问:让培生和牛刚都帮助会计写,不是很快就可以建起帐吗?
可是志光一定要留下来,他一个人慢慢一笔一笔亲自抄,说他要磨练他当会计的写算本领、细心和耐心。于是好强的小学毕业生废寝
忘食、起早贪黑地写着、算着、拨着算盘珠,竟连正月初一也没出来在村里玩玩。生宝嫌志光太坐久了,叫他出来做点别的事儿,也
算休息了一下脑筋吧。
就这样,春节的几天在兴奋和忙碌中不知不觉过去。生宝唯一的收获是吃得比平素好,脸上比建社时丰满、光滑些。
他原来打算趁去北杨村向秀兰公婆回礼的便,顺路去竹园村亲眼看看刘淑良娘家的情形,到时候也没去成。秀兰的阿公正月初二
来看了两个老亲家,生宝他爹正月初二到北杨村去回了礼。生宝初二连给客人斟杯米酒的时间也腾不出来,只是在秀兰的阿公参观饲
养室的时候和亲戚见了一面。他看得出来,秀兰的阿公明白他是真忙,并不是当了社主任.冷待亲戚。
正月初六,灯塔农业社主任梁生宝就要和官渠岸互助联组长郭振山一同进城去,参加一年一度的全县互助合作积极分子代表会去
了。初五黑夜,生宝赶紧在铁锁王三草棚院的办公室里召开社务管理委员会,安排下一段的农副业生产——旱地冬小麦地里除草,松
土保墒;稻地里复种小麦的地里打碎土块,拾去稻根,为开始春灌、追肥做准备;豆腐坊的工作照旧不变,只是卖豆腐的有个别不太
老实、不称职的人,调换了一下。最后,生宝宣布他不在的时候,由副主任高增福经管一切。……
散会以后,所有的社务委员都忙着安排第二天的活路去了。办公室里只留下主任和副主任。生宝看见增福消瘦的脸挺沉,眼神深
思默想盯着他,好像有什么话要在临别时说,又好像说不出口来。生宝看见增福的这种表情,想起他解放前有一回和任老四一同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