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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柳青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7:09

,桂花她妈这样恋恋不舍地盯过任老四。共同的意志和共同的命运把两个单身汉庄稼人结合起来过光景,竟然产生了夫妻一般的深情

厚意。这使得梁生宝由不得想笑。

“咱俩也散吧,”生宝忍住笑说,“才娃睡了?还是在生茂屋里等着你回去呢?”

增福说:“早睡哩。这而今不是一年前的才娃了。再也不要我抱着出来开会了。嘿,穷娃懂事早,听话。官渠岸我原来那草棚独

家,没院墙。我搬到生茂草拥院后,有院墙、有街门,又有同院邻居。我刚搬来的时候,生茂嫂子还帮我照看过一下娃。以后熟惯了

,娃就不骇怕了。嘿,俺才才多大一点人,自个儿伸被子,自个儿脱衣裳。他睡了还叫我走的时候别忘了吹灯。你看可亲不可亲?”

“真个可亲!”生宝喜欢极了,“这么说,你这回搬过来入了社,还把娃的拖累也解脱了。这就好,好得很哩。过两年咱社有办

法了,得给你先投资.把你的草棚先盖起来……”

“主任看你说这啥话!只要生茂不嫌我,你甭惦着给我盖草棚屋。”增福不客气地打断生宝,拍拍胸口大声激动地说,“我连这

颗心都入了社哩,一个草棚屋算啥?只要咱们把社办好,我这辈子不盖草棚屋也是畅快的。要是社办不好,嘿……”

“怎样呢?”

“我在这蛤蟆滩也站不成……”

“回官渠岸呀?”

“我领着才娃革命呀!到哪个工地给工人老大哥做饭去呀!”

生宝张开嘴,仰起头笑。笑毕,他一想:副主任突然对他说出这番话来,恐怕不是没有缘故吧?可是为什么呢?“噢,看他忧虑

成那样,八成是我要进城,他孤单了。对,他独独领导,当然觉得担子重……”想到这点,生宝笑着安慰副主任说:

“增福,你放心。我进城的这些天,咱社里大约不会出啥事情。即使有事你和有万、大海商量着办。事情再大了,你不会把社务

委员都叫到一块讨论吗?你甭熬煎。十天半月以后,我回来的时候,培生和牛刚同志就全来了。那时咱们就要热火朝天积肥了。”

生宝热烈地鼓着劲,充满了乐观气概。但副主任的稍瘦脸上仍不轻松愉快,虽然露出一点勉强的笑容,还是显着内心相当不安,

不说话。

“你还有啥顾虑吗!”生宝开始重视起副主任的情绪了,“或者,你看见咱社啥事不如意吗?或者你觉得有万和大海对你不尊重

吗?你说出来,趁我还没走哩,咱想办法解决……”

好了!现在增福抬起眼睛,看看生宝的脸色,他好像考虑着每一个词句似的慢慢吞吞地开口说:

“主任,你明日高高兴兴进城去开会,我不该给你说这些话,叫你听了不高兴……”

“啥话?难道又是宫渠岸有人说咱办不好社吗?”

“就是的,”副主任非常难受,“增荣俺哥告诉我,这回说的人可多呀。话更重!”

“啥话?给我说一下,我看重不重。”

“你甭伤气。”

“哎呀!看你说的!群众议论一下,我能躺倒吗?”

高增福到说的时候脸色更黑了,学着别人的腔调告诉生宝:

“甭看灯塔社名气大,眼时参观的人多,怕只是不到半年的寿命!要是过了这个夏季不垮台,把我的嘴巴打肿……”

“哈呀!”生宝惊奇地大笑起来,“谁说得这么有把握?啊?就好像灯塔社的命运在他手心里!难道官渠岸有人想硬把灯塔社咒

垮吗?增福,这话是谁说的?”

“俺哥听见孙水嘴说来。他说:说咱难过夏的人可多哩。”

生宝一听这话的来源,就不重视地笑了。

“主任,”增福见他不重视,非常苦恼,说,“他们说得蛮有道理,所以一般都信哩。”

“啥道理呢?”

“说咱社的饲养室小,性口挤。说天气暖了,光里头的奥味就能把瘦弱牲口熏死。说好牲口也能给熏得不爱吃草了。我也觉得这

话有道理。为啥呢?咱饲养室里要站八九个牲口,单干户一个草棚里才站一个牲口。”

“嗯,气昧是不大好,”生宝同意,脸色阴沉下来,“还说啥呢?”

“说大牲口眼时是农业社的根基。说牲口饲养不好,就想把农业社办好,筒直是做梦!主任,你说孙水嘴的眼光能看到这点吗?

看不到吧?是有高人指教他哩吧?”

生宝听毕,仔细想了想,是哩。是要有经验的庄稼人,才能对经管牲口思量得这么详细,这么周到。对!拿牲口喂得好坏断定农

业社办好办不好,也合乎情理。生宝问副主任:

“增福,依你眼光看看,这个高人是谁呢?”

“那还要问吗?”高增福痛心地说“水嘴最听谁说?我难受就难受这。我寻思:啊!振山同志,你刚解放就入党嘛!土改时过五

关斩六将,又不是不懂道理。组织上为了团结你,你没入社也叫你当建社委员,帮助出主意。你这阵看到俺社的缺点了,不给俺指点

叫俺注意,可叫你的人在村里乱说!泄俺灯塔杜的气,于你有啥好处呢?”

“不对吧?”生宝摇了摇头,很怀疑地批评副主任“好老哥哩,我不同意你这样思量。振山同志哪能像这样行事呢?我不信,我

坚决不信。我看他在建社中间倒是真用脑筋帮助咱出主意哩……”

“那是有工作组在哩。他要显示他比你能干!”

“唉,”生宝惋惜地叹了口气,“老哥啊!咱可不能这样心窄啊。咱们还是看宽一点好。你说要不是振山同志告诉孙水嘴的呢?

咱们不是屈枉了自己的同志了吗?”

“那么你说官渠岸还有谁呢?除了他……”

生宝说:“官渠岸三大能人哩嘛。除了他,还有姚士杰和郭世富哩嘛。这点眼光,我看他两个都有哩。他们是一个孤狸一个狼,

虽说不多和咱见面,你能说他们不‘关心’咱们的事情吗?孙水嘴这家伙不懂深浅,管哪里出炉的饼,他得了就贩。你想真是振山同

志的话,他才不叫水嘴乱说呢。我敢打赌不会!”

生宝坚决不信的态度和他肯定的分析,使副主任的消瘦脸上有了比较愉快的笑容,但还是显出内心有相当的保留。生宝知道他的

副主任有许多长处:立场坚定、大公无私、实在苦干;只是这庄稼人的狭隘和执拗,可是增福同志的大毛病。生宝对这点深深地惋惜

,因为对人抱成见和干大事业是不相称的。他下决心进一步苦口婆心地说服副主任:

“增福,你说群众议论一下咱们,有啥关系呢?你何必搁在心上呢?我知道你原来是官渠岸人,为了办社你把宫渠岸的草棚屋拆

了,给咱们盖饲养室。你自己到蛤蟆滩来借人家的草棚屋住。你把农业杜当自己的性命哩。你特别听不得官渠岸人说农业社一句不好

听的话。你这个心情儿,我能想来。可是,增福,话得说回来:不怕人家说坏,单怕自己做坏。他们说咱社饲养室暖季气味大,是有

点间题儿。这只不过是咱们忙忙乱乱,没旁观的人看得清楚罢了。真正到暖季来了,咱们还看不出这一点问题吗?咱们眼看把瘦弱性

口熏死吗?咱们眼看着把好牲口熏得不爱吃草吗?到时候,咱们想不出一点办法了吗?……”

“想啥办法呢?”高增福说,“这两天我全为这个着急。我听说,陕北和山西,都是敞棚牲口圈。咱们能不能把饲养室的前檐墙

拆了呢?……”

“敞棚饲养室?”生宝问。他仰起头想了想说,“唔,气味倒是好些,就是……”

“就是冬季太冷,咱关中地方的牲口没冻惯。”增福惋惜着。

“不光冬季太冷,”生宝笑着说,“夏季太阳晒的时候,敞棚饲养室也太热呀。墙和门窗不光挡冷,更要紧的是挡热。增福,你

想想:夏季晌午前后,太阳像火烧一样,咱们赶紧把门窗关了,屋里霎时就凉快一些,这是啥道理呢?”

“那怎么办?”增福又发愁起来,“又怕外头热,又怕里头气味大,左不行右不行……”

生宝仰头朝着草棚屋顶,用脑筋想着。他想天冷天热,是不由人的。嗯,人除了防备,再没一点办法。可是饲养室里头的气味,

是从牲口的粪尿来的呀,不是气候呀……

“有办法哩!有办法哩!”生宝高兴地伸出两只手来。

增福瞪眼盯着,等着他说。

生宝畅快得大笑起来,像原始人发现了石器。“哈哈!官渠岸哪个能人想出的这个难题?增福!到了春季,天气一暖,咱们不会

勤起粪吗?咱们是农业社呀。咱们劳力多,有工分呀,咱们为啥要像他们单干户那样,等性口粪堆满了圈才起呢?牲口粪起了,饲养

室的气味不就小了吗?增福,这么说,咱们得定出个规程:春秋两季三天两天起一次粪,夏季要见天起一次粪。叫它饲养室气味再大

!”农业社主任嘴巴上使着劲儿,显出一种志在必成的气概。

增福聚精会神听着。消瘦脸上先是惊讶,随后高兴起来了。副主任响亮地在自己的光头上拍了一掌,嘲笑自己说:

“榆木脑筋!人家拿单干户的眼光看农业社的事哩。你这么容易叫人家唬住,忘记自家的优越性哩!”

生宝见副主任情绪好了,高兴地解释说:

“不光你没想到,开头我也惑住了。”生宝趁这个机会劝说增福,“往后你再听见官渠岸有谁说啥,你上下、前后、左右地思量

。你甭一听说咱社不好的话,心里有些发毛躁。其实这回这话对咱们有好处哩……”

“不等牲口受不了气味,咱们就想出办法了。”增福庆幸地说,情绪更好起来了。

“就是的!”生宝满意地笑着,更进一步提议,“我这回到城里开会,看县上能给咱多少贷款。要是数目不小,咱们到阴历二月

把瘦弱牲口卖了,添点价款,买强壮牲口。到底强壮的大牲口好经喂、好使唤,饲养室也不那么挤嘛。你说对不对?”

“对啊!好主意!”增福听得眉飞眼笑,高兴地叫着,“就这么办!你到城里求杨书记多给咱穷杜批一点贷款好不好!家里的事

情,你就放心。好,时光不早,你明日要进城,咱们早点睡!”高增福现在简直换了一个人。

两个主任高高兴兴地分别了。第二天早饭后,梁生宝和郭振山背了自己的铺盖,一同进城去了。

主任走后,高增福对灯塔社的一切事情加倍地操心。工作组曾经讲过话:社员要以社为家。高增福想“咱不是以社为家。咱是以

社为命!主任说得对。主任最能摸着我的心底。拆了自家的草棚屋盖饲养室,我爷俩住在这生茂从前喂牛的草棚里来入社,我活在世

上还图啥呢?就是要把灯塔社办好嘛!”

增福学生宝的样子,每天一早一晚到两个饲养室和一个豆腐坊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没?他一到饲养室不是帮助扫院,就是帮助

给牲口添草;一到豆腐坊,不是帮助往灶火里添柴,就是帮助往锅里头添水。他觉得这样做很随便、很自然。像郭振山那样摆出高人

一等的神气巡视做活,即使有能耐高增福也不爱,何况他自知无能。他倒是爱梁生宝沉住气,有点领导人那股稳重劲;可惜他暂时还

办不到。他帮助做活的时候,由不得随时同饲养上和副业上的人说些他所想起的话。他想起什么好主意就由不得说出来。他深深地惋

惜自己肚里搁不住事儿。

主任进城以后的第三天,高增福提了帮助任老四修理好的牛套绳,到一队饲养室去。社员白占魁迎面走来了。前国民党军下士灰

暗的细长脸上,拧眉瞪眼,撅嘴吊脸,好像又是刚刚和他婆娘李翠娥闹了仗出来似的。高增福自从当了农业社的副主任,完全不记去

年春天活跃借贷时两人在学校里吵过的那回了。他本着团结一切社员的精神,主动和自占魁打招呼。主任说得对!要改造这号人,不

同他说话是不成的!

“占魁,你到哪里去呀?”副主任关心地问。

白占魁却不答话,吸了口廉价的黑色烟卷,继续走他的路。

“占魁,你这是为啥着气呢?”副主任笑嘻嘻地问。

白占魁更不答话了。他神气地在稻地小路上从高增福身边过去了。增福隐隐约约看见白占魁临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似乎轻视地扁

了扁嘴。增福这下明白了:“噢!白占魁不是和他婆娘有气,这还是和我有气哩。为啥呢?”

要是一年以前的高增福,哼!不把白占魁叫住质问他几句才怪呢。现在,高增福已经在梁生宝互助组磨练过一年,已经是灯塔农

业社的副主任了,他不同这号小人计较了。白占魁为了自己没有能当上社干部,竟能唱出“老牛力尽刀尖死,忠心为国不出头”的秦

腔发牢骚,高增福听了简直发呕,唾了几口酸水。

高增福这样思量着,提着牛套绳继续向一队饲养室走去。他只是更觉得改造白占魁太难了,全看主任哩!

高增福提着牛套绳走着,想起建社过程中的一件事情。选举他当副主任的时候,全社只有白占魁一个人没举手。增福在稻地塄坎

的小路上站住了。先不到一队饲养室去了。先去问问有万,看看生产队长知道不知道白占魁为什么和他这样别扭。嗯!这是一条毒蛇

。得加小心,防备他咬人!

副主任提着牛套绳,来到一队的草拥院里。有万正在院里劈柴哩。增福把刚才自占魁异常的态度说了说。有万一只脚踩着废木料

,一只手提斧头,脸朝天笑出声音来了。

“不是人!你也甭理他算了!”有万笑毕了说。

增福迷感地说:“到底是为啥呢?看情形你知道。”

“我知道!”有万很痛快,毫不隐讳地说,“咱们这次社委会不是

调换卖豆腐的人来吗?”

“调换来。可这与白占魁没啥关系呀!这回社委会上谁也没说他什么。好赖没人提起他呀!”

“就是因为没人提起他嘛!”有万忍不住笑,“占魁问我:他没当干部的资格,连卖豆腐的资格也没吗?他老白只有到饲养室起

粪的资格!你看可笑不可笑?还口口声声老白!”

增福一点不笑。他发呕。他没想到白占魁竟是为了这个。他气得呼哧呼哧喘气。

“咱们能叫他这号人卖豆腐吗?有万,社员们能放心他吗?”

“当然不放心!”有万不重视地笑说,“你也甭着气。这正好证明他白占魁想当干部的心眼不正!咱社里再没人也不能叫一个老

兵痞出去卖豆腐呀!见天得往他口袋里漏点钱,还坏咱灯塔社的名誉……”

增福不明白地问:“他没卖上豆腐,为啥和我别扭呢?”

有万笑着说:“他当成主任看得起他,就是你副主任不喜愿他,所以……”

“我得找他谈一回!”增福有点感到不安了。

“你甭和他谈!”有万诚恳地建议“等主任回来和他谈去。增福,我说他不理你,你也甭在乎。他!他不敢寻你的事喀,他调皮

捣蛋,有我哩!你和他隔一层,叫我来管他。他上天呀!我问他:‘通过社章,你白占魁举手来没?’他说:‘我为啥不举手?难道

我老白不是社员吗?’我说:‘好!社章里头规定社员要服从分配,你而今愿意做啥就要做啥。’他没话了。你看,这是个赖皮吧?

你是个社的领导,甭和他吵闹……”

对!高增福接受了一队队长的建议,提着牛套绳向一队的饲养室走去了。他很佩服有万总是放开肚皮吃饭,伸直了胳膊和腿睡觉

,什么事情都满不在乎的神气。有万当这生产队长,看起来一点不吃力;高增福感觉自己当副主任很吃力。特别是主任不在的这几天

。要不是有万比他年轻,到时候有股火性由不得他要发作,真该让有万担任副主任的职务才合适。他才不像白占魁那样削尖了头钻,

一心只想当干部哩。官渠岸有人说:“高增福在官渠岸的互助组垮完了,剩下个光杆的组长,跑到蛤蟆滩去还当了农业社的副主任。

要是他还在官渠岸,有郭振山、杨加喜、孙志明几把手怎么着也显不着他吧?”这些流言蜚语是当着高增荣说的。高增福听到这些欺

负人的话只是寒心,并没给其他人说。他自己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就对了……

沿路这样想着,高增福提着牛套绳走进冯有义的院里。他一边把牛套绳挂在饲养室前檐墙上,一边亲切地说:

“老四,牛套绳给你挂在墙上了。”

“好好好!给咱挂在原地方,”老四在饲养室里头感激地说,“你甭走了,我和你有话。”

“我不走的,”增福说着,走进饲养室里头去,看见任老四使劲儿给一槽牛抖麸子。增福照例问:“今日牲口都好?”

“好,”任老四的大舌头嘴说,“牲口都好,人不好!”

“怎么,你有病哩?”增福连忙说,“要是不行,你回屋里歇去,叫我替换你喂一夜……”

任老四溅着唾沫星子说:“不是我不好,旁人不好!”

“你屋里谁病了?桂花她妈?”

“不是。等一会儿,我给你细说。”

老四抖毕了牛草,沮丧地在糟边上把木捧棒敲净。高增福从他的动静看到他很难受,心里头就感到发生了什么事儿。

老四把木棒棒挂在槽前的柱子上,然后把气色很难受的脸转了过来,灰溜溜地说:

“梁生禄不好!”

“怎样?”

“两回哩!”任老四伸出两个指头来。

增福问:“今日一天到饲养室来过两回吗?”

“哼!趁我不在这饲养室的空子,挖料给大黑马偏吃了两回!”

增福惊奇地张了口,瞪大了两眼,看看靠边一个槽上拴的两匹马——从前是梁生禄的大黑马和从前是主任的独眼老白马一个是滚

圆溜胖,一个是疲骨嶙峋。

任老四溅着唾沫星子,鄙弃地对副主任详细报告说:

“头一回是昨日后半晌,我到外边去牵牲口。生禄给从前是他的大黑马添料,他走后我才看出来。我看见大黑马这半面料多,老

白马那边面料少。同一个槽嘛,这不是怪事儿?我寻思:保险是梁生禄把老白马的料刨到大黑马这边了。我一看料斗子,有两只手挖

下的一个坑。我思量:头一回,算啦!自已又没亲眼看见人家。你昨日来,我就没给你说。自己一肚子装了。想不到他今日后晌又来

了。这回我可就看清了。这回我故意到草棚里去取草。我故意在草棚里朝饲养室看哩。我看他怎样……”

“他怎样?”

“外甥提灯笼——照旧(舅)。”

“你没问他吗?”

任老四红了脸,惭愧地低下头去:“我没好意思……”

“为啥不问一下呢?”增福着急地说,“你问清楚把事情搁实,咱好批评他嘛!”

“不好意思,”任老四嘴呐地说,大舌头在他嘴里更僵了,“我实在不好意思。老邻居嘛!从前我不去借人家的牲口,就去借人

家的农具。我怎也拉不下那个脸……再说,增福,他是梁生荣的亲哥,咱主任的叔伯哥,我实在不愿伤这两个党员的脸……”

高增福看见任老四脸更红得厉害了,他不再追究饲养员的责任了。任老四的心情,人和人的各种关系,增福都能理解,而且愿意

体谅。他现在只和饲养员捉摸梁生禄为什么会有这号反常的行为。

“老四,你看生禄是不是和大黑马情太深……?”

“不是!”任老四断然否定,“不是!主任他爹才是和老白马情深。人家拿自己的玉米来喂哩。我没见生禄拿过一回……”

“你看他是不是对大黑马和老白马一样吃料有意见呢?”

“看不来!”任老四难受地摇摇头,“牲口都折价归了社,不是私人的了。我不信生禄这样糊涂……”

“那么你看他是不是暗里打退社的主意,把大黑马还当自家的呢?”

“不能吧?”任老四怀疑说,“互助组,他说一声就退了。退农业社可没那么容易……”

当下两个人捉摸不出生禄的思想。高增福感觉到主任才走了两天,梁生禄就这样放肆,肯定也是眼里没他高增福了。他决定明天

亲自在这饲养室等着,看生禄还来挖料给大黑马喂不!

梁生禄过春节的几天,几乎见天都走亲戚。初二他到赵村他舅家去了。初三他到冯店他丈人家去了。初四他到章村他姐家去了。

只要走出蛤蟆滩地界,他就好像到了另一个天地,立刻感到浑身都畅快些。他在亲戚家里喝些米酒,说些农业社的闲话,傍晚时回到

家里,再喝些稀饭,就上炕躺下,让娃子在他身上骑马。

“咚咚喳,咚咚喳,

我儿转马上舅家。

月舅抱,外爷亲,

我儿长大你做啥——?”

梁生禄口念着这段童谣,和他的娃子玩耍。他院里拴的大黑马已经拴在社里的饲养室里了,一点也不懂马的任老四经营着。梁生

禄的二十几亩庄稼,现在也是人家生宝、增福、有万他们操心的事了。他在自家草棚院里还有什么事可操劳呢?脑子里还有什么事可

谋划呢?他爸又烦他,不愿意听他多说话,只等天一暖和就到甘肃他兄弟生荣那里去了。他不和他的娃子耍做什么呢?他想:“啥都

入了社,婆娘娃子仍旧是自己的!”

初五没什么亲戚可走了。梁生禄到哪里去消磨这一天无聊的时光呢?

许多社员没事就爱往社办公室跑。他们还爱到饲养室去看牲口,爱到豆腐坊去看猪。谁爱去谁去!梁生椽反正不会爱到这些地方

去。有什么意思呢?还不是一群牲口挤成一堆吗?还不是生宝家入了社的老母猪下了一帮帮猪娃子吗?谁没见过!梁生禄吃过早饭出

了街门,径直朝宫渠岸土神庙前头的闲话站走去了。那里从早到晚都有庄稼人说闲话,他去了不一定要和谁打招呼,他走的时候也不

需要向谁告辞,很随便!嗯!好去处!

奇怪!在官渠岸的闲人们中间蹲下来,他也感觉到比和灯塔社的社员们在一块做活畅快。他看见这里的中农们比他叔伯兄弟生宝

、邻居任老四和欢客亲近。特别是郭世富。哼,在宣传总路线以后还不入互助组,真是个有主意的人。世富老大问讯生禄他爸肚疼病

好了没,问讯他兄弟生荣过年回家来没,问讯该走的亲戚都走过了吗?……等等。发家致富的能人!说话的态度那么亲切,以至于梁

生禄心里不禁暗暗惋惜:“唉咦,高增福为入社把家从官渠岸搬到蛤蟆滩了,我梁生禄不愿入社,我能把家从蛤蟆滩搬到这官渠岸来

就好了。”生禄甚至于感觉到:这整个官渠岸的庄稼人,都比蛤蟆滩的贫雇农务实、稳重、厚道。

农业社的社员梁生禄来到官渠岸土神庙前头,引起闲人们又谈到灯塔灯。人们说两个饲养室的空气都不好。庄稼人们你一言他一

语议论:冯有义院的饲养室气味更大,牲口不爱吃草,有些老牛看起来已经比合槽的时候明显地瘦了。大伙说:灯塔社的人们也许是

走社会主义道路的心正热,也许是忙着接待川流不息参观的人,总之是还没有发觉这一点。……

梁生禄听着听着心发慌了。首先涌上心头的不是社里的问题,而是他的大黑马。

“你们看我那马瘦了没?”他连忙问。

所有在土神庙前头的闲人们都笑了。笑得梁生禄脸通红。他觉得热乎乎地发烧。他问得太急了,无形中暴露出他只关心他的大黑

马;而严格地说来,已经不能算是他的牲口了。官渠岸的庄稼人们只笑了笑。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

“要是那么好的大黑马瘦了,旁的牲口就死完了。”

“真个!旁的一槽牲口合起来,也不值那一个黑马!”

“你放心吧!’郭世富蹲在梁生禄旁边,低低说:“我细看来,大黑马没瘦!我看,它和你三叔的老白马在一个槽上,多少还能

占些便宜。为啥呢?抢料老白马抢不过它。嘿嗯……”

梁生禄脸不红了。他甚至于感到相当地满意。只要他的牲口平安无事,旁人的老牛、小驴、瘦马,管他娘!死了能值几个钱?真

是!一槽牲门合起来,也不值他的一个黑马!建社以来梁生禄一直努力克制着他在互助组时期的优越感,现在又被官渠岸闲人们鼓动

起来了。他肚里的那股不服气和不甘心的气儿,又憋得鼓鼓了。他想:明摆着他在灯塔社有举足轻重的影响,他为什么总像建社时期

那样胆小怕事呢?难道富裕中农比贫雇农低一辈吗?他不平服!

初六,社主任进城开会去了以后,梁生禄就没参加社里的劳动。他并且接连两天到饲养室给他的大黑马偏吃了料。第三天,高增

福在一队饲养室等着,他没有去。不是他街门外看见了高增福,不敢进院里去。不是的!是他和世富大叔约好了,叔侄两个一块到峪

口镇逛集去,听说那里唱戏。

吃过早饭后,梁生禄来到官渠岸小巷口。世富老大早巳衣冠整洁,手里提着长烟锅,在那里等着他。

“生禄,”世富老大非常亲切,笑说,“今日好天气。你们社里做开活了,你还顾得逛集去吗?”

梁生禄上前来恭敬地在前辈庄稼人后边走着,气愤愤地说:

“我不指望靠他妈的工分儿分粮喀!够吃就行哩,还想发财吗?”

郭世富眯缝起眼睛,赞成地一笑。

“你的地多,地等又高。你靠地股分粮,能过日子。”世富老大说,但他又关心地问,“可你不给社里做活,时长了社干部让你

吗?”

“他们为啥不让?叫那伙穷鬼们多挣些工分.正合乎贫雇农路线!我十天不做活,队长也不会寻我.”

郭世富表示明白了,一笑。他又担心地说:“你还是小心些,生禄。甭做活儿太少。你做活儿太少了,社干部日后也许会说你拿

土地入股,剥削贫雇农哩。”

“嫌我剥削,把我开除出杜好哩!”生禄越说越有气。

“那么你当初为啥要入社呢,该没强迫你吧?”世富老大非常有兴趣地探问。他拿最亲切的眼光盯着生禄气恨恨的样子。

“唉——”生禄长叹了一声,灰馏溜地低下头去,“世富大叔,你不知情。等咱出了这官渠岸巷子,我给你细说根由……”

他们出了官渠岸巷子,走上了经过竹园村通向峪口镇的牛车路。终南山的皑皑积雪,仍然一直白到山脚。但这是立春以后,平原

上的冬小麦、越冬豌豆和油莱,在温暖的阳光下,已经呈现出初春的绿色,准备返青了。坟场、地边和路旁的耐寒野草——蒲公英、

白蒿、猪耳草、迎春花……等等,却已经开始茁壮了。道路两旁远近各村,都有一些动手早的互助组,在冬小麦地里锄草了。

看见这春回大地的景象,梁生禄想起自己的土地、牲口和大农具都不属于自己了,又是一阵心疼。

他们在路上边走边眺望了一阵野景,说了几句关于天气的闲话,在经过姚家坟园附近的时候,梁生禄开始从头至尾对世富老大叙

述他去冬入社的经过——他兄弟生荣怎样来信叫入社;他自己怎样不情愿入社;他爸怎样只信服他兄弟,而不理他的;他心中怎样想

和兄弟分家,只因为老人在世,说不出口……等等。生禄谈叙起这些伤脑筋的事,他两鬓的头皮就疼起来了。

“世富大叔,你该知道俺爸的脾气吧?要是顺他的意,我说啥他听哈。要是不顺他的意哩,他连看也不喜看我一眼”生禄最后灰

心丧气地说。

世富老大听着,连连点着毡帽底下两鬓斑白的头,表示他最能理解生禄这苦恼。

“你爸的脾气我知道……”世富老大在前边走着,亲切地说。

“你说我该怎办呢?”生禄跟在后边迫切地领教,“我就在社里听天由命混日子呢?还是……?我今日和你来逛集,不是为逛集

,确实是为领你的教。”

“你想怎样?”世富老大挺有涵养地问,“你先说说你想怎样?”

“我想……”

“你说!你甭怕我漏话!话到我耳朵里,没出去的!”

“我说,你甭笑话……”

“哎哎!”世富老大非常体贴地说,“你侄儿到这个困难处了,老叔还笑话你可怜吗?凡人都有个不吉利的时候嘛!”

梁生禄鼓起了勇气,嘴巴上使了好大的劲儿,开始说:

“我想和俺兄弟分家!嗯!分了家,他俺爸和生荣媳妇拿一份家业,入他们的社。我拿我的一份出社。我也不在他妈的下河沿住

了。我把俺婆娘和俺娃搬到你们官渠岸,今春上我就盖两间草棚屋。你看行吗?”

世富老大听了,吃惊地瞪起两眼。他在牛车路上折转身站住了。

“不行!不行!生禄,你为啥这样蛮干呢?”

“怎么?世人要笑话我不孝敬老人吗?”

“不光世人笑话你不孝敬老人哎。你搬家也不是个办法呀。”世富老大现在和生禄在牛车路上并排走着,诚心诚意解劝说:“生

禄,你听我说,人家高增福家里有多少东西?你梁生禄家里该是七长八短、七高八低一大堆吧?你从一个草绷院搬到一个草棚屋里,

怎塞得下嘛?二则,人家高增福为入社搬家,一大帮杜员帮着他;你梁生禄为退社搬家,有谁心想帮个忙,好意思出头吗?你仔细思

量思量吧!”

生禄仔细一想:果然有道理!他在生气的时候胡思乱想。他这是心中急躁,说气话实际是办不到的。要是真正要出头露面分家和

退社,他自己也没有这份勇气。

“好世富大叔哩,”生禄现在换了诉苦的语调了,沉吟着,“你是没亲自尝一尝农业社的滋味。自家的田地、牲口、农具归人家

社干部管,这算啥呢?人也归大家社干部管呀!我得归有万管,俺婆娘得归欢喜他妈管。要是不服管呢,就是兵不认将,犯了社章哩

。你说,咱有好田好地,好马好车的庄稼户儿,怎受得惯人家管束呢?受不惯呀!我到社里去做活儿,常是抬不起头。我像劳改所的

犯人一样,觉着丢人。我端上银碗讨饭,还看人家的眉高眼低……”

生禄说着,难受得声音都沙哑了。世富老大在前边走着,不知是不忍,还是不敢掉头来看生禄一眼。老汉抬起头去,朝着西边的

蓝天嘘了口气,然后摇了摇头。

生禄继续发牢骚:“他生荣入社,只要写一封信就行了。我梁生禄入社,可没那么容易。我得去开会,我得听冯有万的指挥做活

。我又不是共产党员,我这是为了啥?他俺爸听生荣的话硬要入社,他又不去做活!他又不去开会!他自建社到而今,连街门也不出

。叫我一个人在社里头顶着!哼,他这连蛤蟆滩也不想蹲了……”

“你爸要上哪里去呢?”世富老大惊奇地问。

生禄沮丧地说:“和生荣娘妇一块到甘肃逍遥去!”

“噢,寻生荣去。去看一下?还是常住?”

“能常住就常住!”生禄不满地说,“反正家业都入社了,他们还有啥牵挂吗?”

“噢!噢!难怪你要分家退社。”世富老大似乎现在才明白,“他们都走了,家里全给你掼下……”

“我也走呀!”生禄赌气说。

“你到哪里去呢?”

“我也到甘肃去呀!”

“你到甘肃去做啥?”

“我叫他生荣给我寻个差事!”

“你能干啥差事呢?嘿嘿,庄稼佬儿,一个大字不识!”

“我不会在兰州扫街道吗?……”

世富老大张开胡子嘴巴,朝西边的蓝天苦笑了起来。

“你净胡思乱想!生禄,你净胡思乱想!”世富老大诚恳地忠告,“好侄儿哩!你再甭三心二意,一心一意在屋里等着吧。”

“等啥呢?”

“等农业社试办过一年再看……”

“噢!”生禄一下子有了希望,问,“你说这灯塔社也许办不成功吗?”

“自不敢说人家办不成功。”世富老大连忙更正,但又吞吞吐吐说,“可是……试办……反正……试办……公家也不是说试办吗

?”

“说是试办,可是我听说试办就是开头的意思……”

“你等上半年、一年,再看怎样吧?你没听俺渠岸的人们说社里的牲口瘦了吗?要是牲口倒了,又怎办呢?”

“嗯!嗯!”生禄连连点着头,钦佩地说,“大叔!我像你这样能沉住气,我该少生多少气呀!”

他们到了竹园村。过了竹园村的村街,走上峪口镇附近的牛车路,世富老大劝生禄说服他爸也不要到甘肃去,最好!

“人活六十不远行。”郭世富引用最流行的俗话.教导着生禄怎样留住他爸。

“人活六十不远行。”当天吃过晚饭以后,女人们洗家匙和照顾娃去睡觉去了,梁生禄独自走进他爸住的草棚屋,用世富老大教

他的话劝说他爸,“爸,你年纪大了,不宜出门了……”

“不怕!”梁大老权坐在小坑上,捋着斑白胡子,不耐烦听,“这而今西安到兰州通了火车,才一天一夜就到了。不像我当年跑

汉中府,要步行半月二十天。你放心,嗯!”

“我不放心。”生禄在草棚屋脚地蹲下来了,固执地争辩。“爸,你不像你当年跑汉中府年壮力强了。俗话说:在家千日好,出

门一时难。你起身,我人在家里,心也跟你走了。……”

“哼哼……”梁大老汉不重视这孝心,鼻孔里讽刺地一笑。

老汉坐在小炕上,垂着软囊囊的上眼皮,怀疑地盯着蹲在脚地的大儿子。他听得出来:生禄的话不是真心诚意,语气里带着虚假

,眼神里露出别有用心。老汉下决心不听大儿子的话了。他要听二儿子生荣的话!

“你去吧。我要睡呀……”老汉把枕头从折叠的被儿上拉到炕栏边来,准备脱衣裳了。

但生禄继续在脚地蹲着。他不走,也不站起来。他低下头去了,开始用他粗壮的手指摸着他的鞋帮子了。他在思量什么呢?

秃顶老汉手摸着解棉袄上的布纽扣,眼看着生禄对他去兰州这样不痛快,心里头就冒火。

“你现时有儿有女了,也该替你兄弟思量嘛!”老汉不客气地说,“生荣解放那年正月娶媳妇,五月在学校里参了军。五年了,

才回过一回家。他媳妇过门和他在一块,统共不到个把月。他现时二十六七的人了,还没个娃子哩。这阵啥都入了社,咱家不做庄稼

了。我这回说啥也得把媳妇给他送去。你当哥的应该替你兄弟思量一下!”

老汉停止了解棉袄上的布纽扣,激怒了。他掩着棉袄襟子,直言不讳地教训着大儿子。生禄在石油灯光下蹲在脚地上,继续埋头

摸他的鞋帮子。他不说话,也不抬起头来。

秃顶老汉看见生禄这阴沉的样子,更加不满地训斥:

“生禄!我送你兄弟娘妇到兰州去,你不痛快吗?嗯?你应该痛快!为啥呢?你兄弟为国为民,办公事一心一意。日后他官大了

,你不沾他的光还能吃他的亏吗?哼!糊涂虫!咱生荣为人忠诚,你也不是不知道嘛。刚参军的头三年没工资,他没朝家里要过一分

一厘钱吧?去年子,不,过了年要说前年了,一有了工资他就常往家里汇钱。那些钱都谁花了呢?你给过生荣媳妇一块钱吗?你!你

摸摸心口说:咱生荣待你好赖?……”

生禄头埋得更低了,更加使劲地摸着他的鞋帮子。

秃顶老汉看见生禄理屈的模样,是无言答对。他更振振有词了。他原来是明说二儿子为人忠诚,暗指生禄为人狡猾,现在他干脆

直截了当说大儿子不老实。

“头年春上,你说互助组要栽稠稻子,写信要买肥料的钱。生荣一下汇来五十元。你不拿这个钱买肥料。你买了人家在咱场边的

地。这地咱只种了一年,就入了社。你说晦气不晦气?啊?真是对不住咱生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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