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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柳青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7-1 17:09

女婿,她就满心情愿了。她想:她到男人家里去过日子,还是男人到她家里来过日子,还不是一样吗?招女婿更好!她可以不离开竹

园村,不侍奉婆婆更好。她甚至于天真地对妈说过:“那么就快招吧!他穆家弟兄再欺负爹,咱就有帮手了。不是吗?妈?……”惹

得妈笑了。

现在,淑良听妈一提,想起自己这句可笑的话来,仍然忍不住笑。笑毕她说:

“妈!你的脑筋真个古板。你还把我当背后吊一条辫子的那个小闺女哩!你还把世事当解放以前哩!现时土地改革几年了,穷庄

稼人好赖都有了几亩地,谁愿意进人家的门呢?再说我也是青年团员了。我要一个随便啥男人做啥呢?妈,这回我要是到了下堡村,

离竹园村可近。我和梁生宝帮你种那几亩地!”她说得妈再没吮声。

她当时对妈说的话少,但她那夜想得很多,头脑很热。

她想:还在范村的时候,人们给她提过亲的那些对象——精明的不忠厚,忠厚的不能干,能干的思想不好。精明、忠厚、能干、

思想好的男人,又要没结过婚,这样的对象上哪里去找呢?确实,她要一个随便什么男人做啥呢?或者糊涂、或者狡猾、或者窝囊、

或者思想落后,她怎么能有做这号人的媳妇的那种感情呢?要是没有那种感情,而硬要做一个人的媳妇,那简直太寒伧了(她情愿和

范洪信痛痛快快地离婚,就是因为她再也没有做范洪信的媳妇的感情了。难道她离了范洪信活不成吗?她不会下地劳动吗?她不会上

集买卖东西吗?她不会响应党的号召在村里工作吗?她从范村回到娘家里,就打了这主意——要是没有一个年岁相当、精明、忠厚、

能干、思想好的庄稼人,她宁愿一辈子住在竹园村不再结婚。没有想到就在竹园村旁边,蛤蟆滩有个粱生宝!她没有好意思对妈说,

但她心里头想:“只要人家梁生宝不嫌我,哪怕我到蛤蟆滩的头一年夏天就叫蚊子吃了,蛤蟆叫得我一夏天睡不成觉,我也心甘情愿

……”她这样想的时候,心里甜蜜得很!

但她第二回到蛤蟆滩去和梁生宝见过面以后,她的心凉下来了。她看见梁生宝对这事并不怎么热心。她离开蛤蟆滩回竹园村的时

候,介绍人也没给她一句肯定的话,只说等过了春节以后再……她想:这准是一句推辞的话。她恢复了她从范村回到娘家时的心情,

打定主意没合适的对象不结婚,哪怕在娘家住一辈子哩!在春节前的几天,她积极地把她娘家那条巷子的两个临时互助组整倾起来,

合并成一个常年互助组,大伙选她当互助组长。进城来参加这互助合作代表会的头一天,当看见梁生宝的时候,她既不紧张,也不害

羞。她最厌恶女人的自卑。她大大方方地和梁生宝说话,好像她和他中间并没有说过亲的事儿,只是一般地认识而已。想不到开会期

间,梁生宝会主动地来找她,约她谈叙。她的心绪怎么能不紊乱一阵呢?……

到了给三级干部和互助合作代表放映电影的晚上了。刘淑良托词头痛,没去看电影,说要早睡。她在房子里听得人们都进了县中

的礼堂了。电影的音乐传到学生宿舍里来了。刘淑良从床上起来,用手在襟边把蓝罩衫扯展,就按照告诉她的地点,去找梁生宝了。

不像初次进城的乡下女人,刘淑良对县城的地方不生硫。还是个小闺女,当爹和穆家打官司的时候,她就曾进过城。以后嫁到范

村,离县城只有二十几里,她到县中来给范洪信送过几回东西,解放后又来开过几次会。她知道县人民政府和县委在一个大门里头,

县委在东边。她胸前带着互助合作代表的红布条,非常熟悉地走进了水泥大门,然后在庭院的砖道上向东走。

砖道拐弯处的一盏路灯下,站着一个人:梁生宝!

“我怕你寻不上……”

刘淑良高兴地笑笑,很庄重地说:

“那么你在前头引路嘛……”

两人又拐了一个弯儿,进了一个砖圆门的院子。院里只有两个房子的灯亮着,他们进了门前有棵梧桐树的房子。这是个一间房的

单身干部宿舍,摆设着一张单人床,一个三斗桌子和两把木椅。脸盆放在一个小方凳上。书籍立在对着玻璃窗的办公桌上。刘淑良在

门里头办公桌旁边的木椅上坐下了。梁生宝却不坐办公桌正面的木椅,离远点坐在这房主人的床边上,一只手捏着他那庄稼人的短烟

袋锅。

“春节那几天里头,我总想到竹园村来,总也没个闲空儿。”生宝开始解释。

刘淑良一只手搁在办公桌的一角,有点不相信。

“那么我在俺姑家的时候,你怎没说这话呢?”

“当着那些人的面,我……”

“有万跟你出去,你也没给他说嘛。”刘淑良还是不相信,一只手扯扯她罩衫的衣角,看他梁生宝说什么。

生宝咧嘴笑着说:“给有万说和当着那些人的面说,还不是一样吗?金姐娃那嘴,你不知道,嘿!用不了三天,全蛤蟆滩都知道

了。”

刘淑良注意地看着生宝:脸色是诚恳的,眼光里也没一点说谎的神气。她相信了,生宝是真心实意的。她是明大理、识大体的女

人,决定不把她的错误判断和她第二次从蛤蟆滩回去以后的种种心思告诉生宝。她要显得好像根本没有那种判断和那些心思一样。她

不让生宝嫌她有一般女人的小心眼。

刘淑良前额宽阔的脸盘上,现在堆起了比她刚才在外头碰见生宝时更加亲近的笑容。她更加亲切地问:

“两个老人过年好吧?”

“好!”生宝两手放在两个膝盖上,端正地坐在床边,说,“俺爹俺妈都好!俺爹去年还对互助合作没识清,今年强多了。他见

天要到饲养室去看一回,再不和俺妈拌嘴闹气了。俺妈也强健,就是年纪大了。她做饭还没啥,针线活儿不行了。她把针举到半空里

,半天穿不进线去嘛……”

刘淑良忍不住笑,心里头想:“那几口人的衣裳,我梢带着就做得穿上了。”但她嘴里不这样说。她嘴里只说:

“嗯!就是的!要是秀兰不出门还好些……”

“噢?”生宝惊奇地问,“俺屋的人你全知道吗?”

“全知道,”刘淑良笑着承认,然后满怀好感地问,“秀兰这阵在啥地方呢?”

“还在吉林省哩”

“春节没回来?……”

“没。说她在那里闲不惯,想回家来参加生产理。”

“秀兰的思想真个好!”刘淑良夸奖说,“俺姑和金姐娃告诉我,她女婿在朝鲜前线的时候,脸上受了烧伤。她婆婆想念得病了

,还怕秀兰解除婚约。秀兰就退了学,还没结婚就住到婆家去了。”

“就是的,”生宝笑着点头,“她娘俩啥都给你说……”

刘淑良笑着说:“俺姑和金姐娃还告诉我,秀兰的一个同学叫改霞,就没秀兰那么老实。说听了这个人的话是一个样儿,听了那

个人的话又是另一样儿,慌慌溜溜……”

“就是的,”生宝点头,略微有点不自然地笑笑说,“她娘俩还给你说些啥来,你全说出来,我看说得对不?”

“再没说啥,”刘淑良诚实地说,“她们说得对吗?”

“对!”生宝现在很自然地笑着,很坦然地评论,“那个闺女不能和俺秀兰比!她不是在艰难里长大的,就没受过俺家受的那号

剥削和压迫嘛。她爸死的时候留下了几亩地,两个姐夫给种着。娘俩关起街门过小家子光景,寡妇老婆还挺娇惯小闺女的,也不像你

从小就跟大人在地里头干活嘛!”

刘椒良注意听着生宝的议论。这些话对她是这样明白、亲切,她立刻感觉到她和他在精神上比刚才更加近了一些。她的这种感觉

用不着什么甜言蜜语来表达。她从生宝看她的眼神上就看出:生宝对她也有同样的感觉。她们彼此间会心地一笑,就表达了这种感情

生宝高兴地说:“这回开的这学习大会真好!”

刘淑良说:“就是好!听见陶书记的全县规划,真叫人高兴。没想到这么快!我们的范村的那个互助组,听说他们今年冬里就要

办社。竹园村的这个互助组差,才整顿起来……”

“噢,你这么积极?”生宝不理解地问,“你是不是就在竹园村当了互助组长了?”

刘淑良看着生宝迷惑的神气,忍不住笑。

“呀,当了互助组长了。”刘淑良忍住笑回答。她心里头想,“俺姑说他老实,他也真个老实。我不当互助组长,怎能当互助合

作代表呢?你看他这个老实相吧,真逗人……”

生宝带着满脸的老实相说:“咱灯塔社今年冬里扩社的时候,就要吸收所有要求入社的贫农。生活和生产有困难的中农要求的话

,也要收。明年冬里扩社的时候,我思量:上、下河沿的四十七家农户,就全能入社。……”

“三年合作化?”刘淑良惊讶地问。

“唔!”生宝有信心地说,“不光是这!俺还想在明后冬里和官渠岸联社哩,就像窦堡区的大王村现时办的那样。你看怎样?”

刘淑良喜欢地笑一笑,一只手摸着韩培生办公桌的一角,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明白生宝说这些话的意思。他居然用一家人的口气

,征求她的意见了。

刘淑良心里头接受了生宝的这种态度,嘴里却不好意思说什么意见。

生宝看看她的神情,继续说起灯塔社的具体情况——旧社会受尽了剥削和压迫的穷庄稼人,土地改革以后生活和生产还如何困难

;人们要求入社的热情如何高;入了社的穷庄稼人生产如何积极,对社如何关心;社干部克服困难的决心如何大,举出了副主任高增

福的例子。

刘淑良聚精会神地听着。生宝和对象见面不谈他家里的情形,全谈的是农业社,充分表现出他以社为家的精神。刘淑良心里喜欢

地听着,以至于忘记了她要掌握出来的时间。

“我要走了,”她说,“看电影的人散以前,我应该在屋里。要么人家要问我上哪里去了……”

生宝思量了一下,同意了,很腼腆地问:

“我看咱这事情,你要是没意见了,咱就简简单单……”

刘淑良站起来,不好意思地笑一笑,说:

“那么还敲锣、打鼓、坐轿呀?”

“你说啥时办合适呢?”生宝进一步问。

刘淑良笑说:“你甭急嘛!我开毕会回去和俺妈商量一下,咱再见话。”

“怎么见话呢?”

“你告诉有万,叫金姐娃到竹园村来。”刘淑良说着,开了房门。生宝跟在她后边,送她出了砖圆门。

梁生宝到县里开会去了以后,高增福兢兢业业料理着灯塔社的日常事务。早田冬小麦地里锄草松土,稻田复种小麦地里打土块、

拾稻根·……这些农活儿,男女社员们组成的几个生产组分地段劳动,按地亩包工,全上地了。

往年,汤河流域的庄稼人都是过了灯节才上地。今年灯塔社过了“破五”就出动,提早了十天,开了宣传总路线以后的新风气。

同村的郭振山互助联组不甘落后,正月初七,杨加喜和孙志明就匆忙地督促各组也上地。接着,在初八和初九,河对岸的高增旺互助

组、王来荣互助组和郭振华互助组一排一溜的庄稼人都学农业社的样儿,陆续出现在北原上和汤河南岸的麦地里了。社员们人人高兴

但是不久,发生了叫人不高兴的事儿。春节那几天还只是官渠岸几个中农私下议论灯塔社的草棚饲养室太小,气味不好,到了锄

麦地的这几天终于成了人们在劳动中公开谈论的话题了。话是一股风,大伙儿传播起来很快。灯塔社的社员们开始表现出不安。饲养

员向副主任报告:已经有不少人悄悄地抽空儿到饲养室,看牲口是不是果真瘦了,或者瘦了多少。杨加喜和孙水嘴到处向人们大声地

庆幸说:“多亏郭主任有计划!俺官渠岸联组秋后先盖四椽的大瓦房。俺有了好饲养室,冬里再转社。俺稳稳妥妥!”这些话无形中

助长了社员们的不安情绪,给人们造成一种印象:似乎郭振山比梁生宝看得远、拿得稳、有办法……

小心谨慎的高增福,赶紧同两个生产队长冯有万和杨大海商量。他们召集了一次社员大会,把主任去县里开会以前说过的两件事

先宣布了。头一件是勤起圈粪。饲养室的空气就会好些。第二件事是到阴历二月初八黄堡镇骡马大会的时候,准备卖掉一些建社时接

收的老弱牲口,新买几头精壮的大牲口;这样减少了头数,既好使用又省草料……高增福甚至于过早地向社员们漏话说:“为了调换

牲口,主任这回在县上有可能要求到一笔贷款哩。”社员们知道了领导人原来是心里有数的,情绪就都稳定了。

只有一队社员白占魁例外。他听了高增福的解释以后,鼻孔里冷笑了几声。他轻视得连看也不喜看副主任一眼。大伙高高兴兴议

论着离开会场的时候,他别别扭扭,一句话也没说。

回到自己的草棚屋里,白占魁站在潮湿的土脚地上,才向坐在坑边对着窗台上的镜子拢头的婆娘,愤很地奥骂:

“高增福是啥东西?凭啥当农业社的副主任?论讲话是叫花子卖米,没几声(升)就完了。论办事,他没能力!看梁生宝才不在

几天,把他紧忙成啥哩,恨不得趴在地上给社员们磕头!”

李翠娥把嘴唇噙的头发夹子插进辫根里去,笑问:

“社里又为啥事开会?把你气得……”

白占魁划火柴点着他耳朵上夹的半截黑卷烟,蹲在脚地吸着,嘲笑地说:

“干部办错了事儿。翠娥!当初建社的时候,他们就应该听我的话,捏住郭庆喜和梁生禄的脖子,叫这两家大中农多投资,给每

队盖一座高瓦房做饲养室。干部们傻瓜,不这样办,可显能地收拾起两个又低又小的草棚屋,还说这是勤俭创业哩。好!现时人人都

看清了:饲养室小,牲口多,气味不好!看他干部们这阵儿怎么办呀?哼!不要我老白当干部?看他们这回怎下场?”他说着,看见

李翠娥在镜子里头的脸咪着眼笑。

白占魁在幸灾乐锅的心情中感到舒服。他认定社干部们计划不周,做错了事情,现在正被动。他告诉他婆娘:高增福的解释,他

听起来,纯粹是向大伙求饶,既掩盖错误,又笼络人心,哄编社员对干部们的信任不要动摇。白占魁看见高增福领导很吃力,这是他

整高增福的大好机会;错过这个机会等梁生宝回来就迟了。

白占魁对坐在炕上的风骚婆娘商量说:

“翠峨!商增福把咱们欺压住了。我当不成千部,全是他小子在社里头使坏。我这回想给他小子一点难看!”

李翠娥,三十几岁仍然像个大姑娘、小媳妇一样,背着两条长辫儿,不正经地笑着,问:

“你怎么给他难看呢?”

“我有办法,你甭劳神!”白占魁吹大牛说,“他小子这阵儿正作难,我找碴儿和他小子闹呀。他小子不敢像从前那样硬,保险

!”

“你闹就能当干部吗?”

“我丢他的人。我叫他当副主任也没威信。我出了头,他小子也欺负不住咱们了。”

“啊呀!”李翠娥有点怀疑,“你当心事情闹大……”

白占魁把少半截黑卷烟头儿往短烟锅里使劲塞着,咬牙切齿对婆娘说:

“你放心!我的主意铁硬,这回我不饶高增福。他小子是给人家做活长大的人,不是料理事情的材料,可现时当着副主任。我是

当过班长的人,很本没做过庄稼活儿,我会料理事情,可他小子叫我只做笨活儿,连卖豆腐都不让我去,我受不了他小子这口气了!

“你当班长是在国民党军队里呀!”李翠娥忍不住笑着,“你要是在解放军里当过班长,那好哩——咱俩儿都能当干部!”

白占魁一听婆娘提起这事,他就脑火起来。

“我当班长是在国民党军队里,怎样?解放前,老子吃大车的,没杀过人!没放过火!解放后,老子斗恶霸,斗地主,不比他们

哪个穷庄稼人勇猛?中央人民政府里头,以前国民党军队的将官有的是!”

“那是在北京。这是在蛤蟆滩呀!”

“所以说在这小地方,咱叫小鬼就欺压住了。我这回绝不宽容他高增福!”

“你当心人家说你反社!”

“甭吓唬小娃哩!”白占魁呲牙咧嘴反驳他婆娘,“一来我没说过农业社不好。二来,我也不说梁生宝、冯有万和杨大海他们不

好。我光咬住他高增福不放,看他小子把我怎样?他小子在官渠岸敌不过姚士杰的手腕,自己的互助组败散了,跑到咱蛤蟆滩来,可

当农业社副主任。他小子本领不强,我不怕他!”

“算了!算了!”李翠娥直截了当嘲笑,“我知道你那点厉害。你就在咱屋里厉害一阵算了,你出去可甭这样胡咒乱骂。高增福

现时入党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

“你知道人家现时是以社为家的红人儿,社员们都叫好。你和人家闹,当心社员们不答应你……”

白占魁听他婆娘说的这点倒是有些道理。经这一提醒,一些平素模模糊糊的印象,好像在白占魁头脑里更加注意了。高增福自入

党以来,办事的确不像从前那么急躁。对人的态度也和气多了,不像从前那么面冷。碰见社员,高增福总是先打招呼,问长问短,甚

至于碰见白占魁自己,也不例外。这些印象使白占魁不能不在意他婆娘的话。

“那么就叫高增福老欺压咱吗?”白占魁反问他婆娘,“我这辈子也甭想当干部吗?……”

李翠娥笑说:“你和他硬闹,更当不上千部。”

“你说我该怎样呢?”

“你和他相好嘛。”

“噢?叫我巴结高增福吗?办不到!”

“你也甭巴结他。你先听他的话,学乖.老实干活儿……”

白占魁嘴一扁,鼻孔里轻蔑地一响:“哼!……”

“你试一试。”婆娘认真地劝说。

“不!太窝囊哩!他小子从前是姚士杰的长工,这阵儿神气得很。我就是不愿对他小子低三下四……”

“你还把人家当成四合院旁边草棚屋住的那高二吗?人家现时住在生茂院里了,当着农业社的副主任,和咱成了离不远的邻居。

你死记着旧仇,不和人家相好,碰见人家立眉瞪眼,还想当干部吗?梦里当去!”

婆娘这话倒是挺有些见识。白占魁有大小事情,都要和她商量,叫她拿主意。但现在,婆娘说到高增福时挺亲切的口气,引起了

白占魁的反感。他疑心地看看这个风骚婆娘,是不是她新近又对高增福有意思了呢?高增福现在代替解放前的姚士杰,站在蛤蟆滩的

好汉台上了。白占魁和李翠娥住的草棚屋,的确就在高增福借住的王生茂草棚院后头,两家只隔着五十来步稻地小路。白占魁想:“

这小子打光棍已经几年了。去年互助组丰收,现时吃的不愁,人也不像在官渠岸住的那时又黑又瘦、愁眉苦脸的模样了。”想到高增

福现在拿着权,入了党,棉衣裳也换得崭新,简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了,白占魁又眼红又恼恨。他比喝了一大碗陈醋,还要难受。

他独自思谋了一阵,然后看也不看婆娘一眼,低着头瓮声瓮气地说:

“你甭胡出主意!我不和他小子相好……”

恰好在第二天上午,白占魁和另外两个社员在饲养室里起粪,听见院子里冯有万的声音对任老四说,豆腐坊在黄堡镇粮站买下五

百斤黄豆,得套社里唯一的那辆从前属于梁生禄的铁轮大车,要饲养员指派一头牲口去拉。

大舌头任老四的声音:

“那还是套生禄家的大黑马……”

白占魁一听见这话,就在饲养室里头大声嚷叫:

“让我去吆车,有万!”说着丢下铁锹就往院子里跑。

他出来多一看:不只是冯有万和任老四两个,他的仇人高增福也在院子里站着。想不到会三对面僵起来,现在白占魁想退回去也

不好退了。他想:硬着头皮闯这一回,看他高增福怎么样吧!想到他婆娘从前和他一样臭骂高增福,现在有了和这新邻居相好的意思

,白占魁看见副主任衣裳穿得比从前新,肚里也有气。

他把铁青脸吊下来,等待着有万的回答。他摆出一种很强硬的架势,准备当着副主任的面和队长冲突。

他想:“我当不上干部,卖不上豆腐,连大车也不能吆吗?只有在饲养室里起粪的时候,就一定派我吗?”

他思谋好这些词儿,等有万一拒绝他,他冲口就说出来。他准

各着最坏的情况—出社!

他看见队长很作难地看着副主任,眼光里的意息好像说:

“这家伙因没叫他卖豆腐就一肚子气。这回不叫他去吆车,恐

怕他更……”

副主任也很作难地看着队长,眼光里的意思好像说:

“罢罢哭!这回叫他吆车去吧。……”

商增福很勉强地对冯有万点了点头,冯有万命令白占魁说:

“你和老四一块套车去!有义在黄堡粮站等着你,装了车,你们一块回来!.

“是!”白占魁滑稽地立正,然后欢溜溜地跑出街门外去,从土场上牵牲口套车。

白占魁给这次冒险的成功陶醉了。他感到自己套车的动作轻飘飘的,有点像过春节时喝了两碗米酒的那种感觉。他心目中铁硬的

汉子软了,他浑身都是舒服的。他想“只要你高增福肯向我老白让步.咱两家慢慢变成相好的邻居,也能行嘛。”白占魁知道他婆娘

的底细,对她的行为并不认真。

一九四二年,当驻在黄堡镇的国民党军向山西中条山开拔,李翠娥把他隐藏下来的时候,她的本夫被姚士杰暗中勾引的国民党军

拉了壮丁。两年以后本夫没有信,姚士杰督促他们请了一桌客,成了正式夫妻,他还发现姚土杰还继续到他草棚屋去哩。这新邻居高

增福,只要不和他作对,肯向他让步,副主任常到他草棚屋串门儿,欢迎!……

白占魁就是这样的心思,吆着空车到黄堡镇的。一路上他坐着车辕,喜得闭不上嘴。

在黄堡镇粮站装了黄豆以后,老实头冯有义说:

“占魁,你等一阵儿,我到街上办点事,完了咱一块回。”

白占魁听也没注意听冯有义说什么,他吆着车就走了。在黄堡街道上,他碰见姚士杰迎面走过来,满脸堆起笑来,向他拱手道贺

,开玩笑说:

“老白!恭喜!恭喜!又当车老板啦?”

“嗯!”白占魁神气地点头坐在车辕上没有下车。

姚士杰竖起大拇指头摇晃着,一脸奸诈地嘲笑说:

“好好千,老白,等你社里拴起胶轮车,你就出去吃车拉脚了。到那时,嗯,才有油水哩……”

“一步一步来嘛!”白占魁在车辕上得意地说,“社会主义的光明大道儿,就是越来越宽喀。你放心,去年春荒,我不是吃了你

二斗白米吗?我迟早要还你!”

白占魁脸上摆出将来有办法的神气给姚士杰看。姚士杰的话提醒了他:社里将来有了胶轮车,他就真是车老板了。他现在比他吆

空车来镇上的时候,更加高兴了。

拉着五百斤黄豆回蛤蟆滩的路上,白占魁不断地在空中打响鞭,唱着不合调的秦腔。过黄堡大桥上坡的时候,他仍然坐在车辕上

没有下来。他想:这样好的大黑马,有的是力气。过了大桥以后,车吆得很快。他要给社干部们显示一下:他办事多麻利,赶晌午饭

时就回到社里。

高增福和冯有万一块到一队饲养室派出车以后,两个人就分头到两个生产队里去锄麦地了。

高增福心里头别扭。白占魁横眉立眼,凶狠狠地要去赶车;而自己息事宁人,让了步。他感到怪不安的。这样做违反了他平素一

贯的谨慎。他想:白占魁大约不至于损坏牲口吧?唉,就是吆车时不爱护牲口,自己是农业社的领导人嘛,对这号调皮捣蛋鬼迁就,

也是不应该的。

高增福很后悔:当白占魁从饲养室跑出来要去吆车的时候,他应该说自已上黄堡镇拉黄豆去。但是白占魁来得太突然,他完全愣

住了。自己头脑不够灵活,不能随机应变。他深深地感到自己的能耐欠缺,当这领导人很吃力。

他在外表上尽量表现得没有什么,他在内心中却很紧张,盼着主任快回来。

“这回有义和白占魁一块拉黄豆,大约不会出岔子吧?”高增福这样宽慰自己,“下回说啥也不让这小子吆车,派这号人出去,

我心都跟走了……”

高增福一边走一边想,从郭庆喜草棚院旁边的大路拐弯,走上了到皂龙渠一带的田间小路。

他看见二队的男劳力聚集在上河沿那段麦地边,有的蹲着吸旱烟,有的站在那里望着他,他们为什么不劳动呢?出了什么事情呢

?高增福看见离他们五百步以外,二队的女劳力在妇女队长廖树芬带领下,打稻地的土块和拾稻根,早干得挺起劲了。

他赶紧走到男劳力聚集的地边。生产队长杨大海红着脸说:

“增福,大伙都不锄这段地。你来了好,看怎办吧!”

“为啥呢?”高增福不明白地眨着眼睛。

大海说:“这是福蛋兄弟租种黄堡铁匠张师的二亩地。你看!麦苗长得这样差,又稀又黄,就像河滩上的爬地草似的!大伙都不

愿锄,都嫌劳力白费打得粮食还不够交租。……”

高增福转眼看看:的确是大海说的样子,麦苗很差。不能怪苗稀,土质带沙,又没上底粪,苗稠也不行呀!副主任知道建社时决

定跛子这二亩租地和他自己的地一块入社,由社里统一经营,当时就有人不情愿。他没想到现在一看庄稼竟差到这步田地。

他征求铁锁王三的意见,王三不说话。他征求郭庆喜的意见,铁人也不说话。他又征求他的房东王生茂的意见,生茂看了跋子一

眼,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大伙儿都别别扭扭,高增福也不再继续征求旁人的意见了。

他问生产队长:“那么,大海,你说怎办呢?”

“大伙都不说,我说!”心直口快的杨大海毫不推诿,“增福!大伙的意思是咱社不租这地,叫福蛋兄弟自己收了这季退了地去

!大伙说,是不是这个意思?”

大伙都笑着,表示就是这个意思。

跛子福蛋背着大伙,面对汤河站着,现在转过身来赌气说:

“好!大伙到旁的地里锄去,我在这地里锄。我自己的地,你们也甭锄哩。”

“怎么?单干呀?”高增福问。

“嗯。”跛子朝不远处稻地里的妇女组吼叫,“树芬!过来给咱家锄地吧!”

纠纷愈演愈烈。高增福看见妇女组都埋头干活儿,廖树芬没听见叫她。在跛子还要叫二声以前,高增福截住说:

“福蛋兄弟!你这火性也太大了。你还没见我的话哩,当下就要退社!你就把树芬叫过来吧,人家当干部的人,不一定和你一个

心思嘛。”高增福的意思是批评跋子比他女人落后。

几句说得福蛋不再叫婆娘了,重新背着大伙,面对汤河站着。

高增福又对大伙说:“我看咱们还是把这段地锄了吧。为啥呢?订生产计划的时候,主任把这二亩地算在旱地改稻地的数里了。

夏季的麦苗是不好,秋季的稻子就能丰收。咱们给铁匠张师交早地租子种水地,这不合算吗?咱们蛤蟆滩的贫雇农地少,分得地不够

种,有劳力没地方用,怎么能退租地呢?”

他说得大伙的脸色都豁然开朗了。红脸杨大海脸更红了,说:

“噢噢,增福说起这些,我才想起来了。委员会商量这二亩地的时候,主任是说过不能光看这季,要看下一季。噢,说过,我想

起来了。他还说,福蛋两口子种这租地,是靠天吃饭哩;到咱农业社手里,人多力强,大伙出几身汗,这地就能变成好稻地。主任说

过这话,只怪我记性差,没给你们交代清楚。咱们快动手锄吧!福蛋兄弟你也甭三心二意!”

大伙摆成一排开始锄麦地的时候,高增福一边锄地,一边感慨地想:他身边的这些社员还是庄稼人的眼光。他白己在研究社务的

时候,总是感到自己缺少社会主义的观点;二队的这些社员就更差,只盯住鼻尖上的蝇头小利,不能把眼光放远一点。他想:要把庄

稼人的思想都教育好,要做多少事情啊!

“二队的社员没办过互助组,没锻炼,思想比一队的社员差,动不动就拿退社来闹气,真像娃们一般见识。唔,等老韩和主任回

来,我要叫他们多到二队来……”高增福这样想。他怕因为自己能力不够,失误了大事,并不是他做工作怕负贵任。

接连碰了两件不顺心的事情,高增福整个上午都是闷闷不乐的。干活儿不久,铁锁王三、王生茂和跛子福蛋他们,就忘了刚才闹

过的别扭,开始说古道今了。杨大海和郭庆喜挨伴儿锄地,谈叙的是二队饲养室起粪的方法。高增福重新想起打断了的心思:白占魁

吆车到黄堡拉黄豆去了,他不放心这家伙……

整个上午,高增福都被这个不安的心思纠缠住了。他手锄着地,脑子里却出现了白占魁的狰狞面目,上牙齿咬着下嘴唇毒打黑马

。为什么要打牲口呢?黑马被生禄父子调教得很老实嘛。高增福想;白占魁不至于坏到无缘无故就打牲口吧?除非这家伙一肚子怨气

,抓住这个机会在牲口身上出。

高增福开始不断地望着从官渠岸到黄堡的大车道。和大伙一块向南锄地的时候,他抬起头望着;和大伙一块向北锄地的时候,他

扭过头望着。他心里盼着:这回平安无事,下回说什么也不让这家伙吆车去了。兵痞!二流子!不成东西!

终于,在临近晌午的时候,离皂龙渠约莫二里以南的大车路上,在树木、草屋和田坎的那边,出现了黑马拉着的一辆铁轮大车。

高增福用一只手齐眉毛遮着阳光眯细眼远眺:是哩!坐在车辕上的是白占魁。怎么不见去买黄豆的冯有义呢?有万告诉了白占魁要两

个人一块回来呀!

“不见冯有义就不见吧!”高增福比较放心了些,就想,“按时回来了就好,没出岔子就不细追究了……”

晌午,田间劳动的男女劳力都收工了。妇女组收工早。她们要先回家去做晌午饭。高增福坚持和男社员一齐收工,还不赶紧回家

去做饭。他先到一队饲养室去看大黑马,问饲养员牲口回来的情形。

任老四大舌头嘴巴里溅出唾沫星子,大声笑说:

“没啥!牲口出了点汗,走得快了点儿.就是这……”

“牲口背上有鞭子打下的印儿没?”高增福低声问。

“没!”任老四大声说,忍不住笑他,“你和主任一样,真个细心。他白占魁也是人嘛,五里阳光大路,拉几百斤黄豆,他能乱

打牲口吗?”

高增福非常谨慎,非常认真地向饲养员解释细心的必要性。

“咱社里贫雇农多,牲口不强。只这个黑马好,又怀着骡驹,得加小心啊。”

说毕,他进了饲养室门,亲眼看见大黑马和老白乌在一个槽里吃草,他才完全放心了。

他回家做晌午饭去,路上碰见白占魁从豆腐坊回家。

“有义在街上还有事理,我独独把车吆回来了。”白占魁好久以来第一次同高增福开始说话,好像表示愿意和解,又像在领导人

面前显能,似乎以后还想吆车的样子。

高增福不喜欢地在嘴角上一笑,应付说:“噢,吆回来就对哩。”他心里头警惕地想:“你怎样显能,下回也不要你吆车了。你

再能行的把式,也不是农业社的人才……”

高增福回到王生茂草棚院。他的才娃和生茂的娃子在院里耍,看见他回来,喊叫饿了。

“爸这就给咱做饭!”高增福摸摸才娃的小脑袋说,到后墙根去取柴。

隔着土墙和墙外空地,白占魁的婆娘李翠娥在她草棚屋前边,搔情地朝高增福说话:

“旁人家的饭都做好了,你才取柴?”

高增福装没听见,弯下腰去抱柴。他心里头想:“这两口子真是一对!多少日子见了我像仇人一样,今日让白占魁吆了一回车,

两口子就都寻着和我说话。这婆娘太下流,我不理她!”

他抱了柴,直起腰来。李翠娥在墙那边又笑又说:

“哟哟!才娃他爸,你比女人还能行!烧那么点柴,够做一顿饭吗?哪天我还要来学你这本事呢!”

高增福一声也没响,羞得满脸发烧,感觉到浑身肉麻。

“算了吧!你甭想和我拉关系啦!我高增福不是那号人。”他这样想着,生气地抱着柴进了草棚屋。

就在当天后半晌,官渠岸传开了白占魁吆车的笑话:人坐在车辕上唱戏,过大桥上坡也没下车。这是春节以来最新的可以供人们

谈笑的村内新闻,紧接着关于灯塔社饲养室小,气味对牲口不好的议论。这新闻就更加引起庄稼人的注意,不仅在官渠岸家喻户晓了

,到黄昏时,灯塔社的大部分社员都知道了。晚饭以后,家住在官渠岸的高增荣把官渠岸人们的议论,如实地告诉了他兄弟高增福。

有人说:“到底是农业社有优越性儿,入社就能坐车唱戏!”

有人说:“白占魁刚入社就过社会主义的幸福生活!”

有人说:“白占魁以前吆国民党军队的官车,现时吆农业社的官车。吃官车的人,谁心疼牲口呢?”

在所有议论的人们中间,高增荣说最有影响的,在官渠岸东头是郭世富和虎头老二,在西头是杨加喜和孙水嘴。

郭世富连声地叹着气,说“唉唉!从前梁生禄套车到官渠岸南头拉垫圈的干土,平路空车也不坐。为啥呢?人家让牲口省点气力

,自己拿着鞭子在车旁边走哩!……”

爱养好马的虎头老二同情梁生禄说:“可怜的梁生禄!现时眼上牲口在社里给人家胡弄哩!我看见这样,一万年也不入农业社!

杨加喜风言风语说:“梁生宝快回来了。看梁主任的吧!这高主任是把白占魁管不下……”

孙水嘴更加轻蔑地说:“梁主任也是丈八高的灯塔,服远不照近。黄堡区和峪口区名声大,到社里看看吧!啥牲口?啥领导人?

高增福听了这些话,气得脸色煞白,心都抽搐着。他当下找有万和大海商量,要召集社员大会批评白占魁不爱护集体的牲口,败

坏了灯塔社的名声。但是当天黑夜来不及了。还要准备准备,决定第二天黑夜开会。这还了得!

梁大老汉晚饭后做好了睡觉的一切准备,连袜子也脱得放在一边了。他还不脱衣裳,赤脚坐在铺好的褥子上。一盏半明不黑的石

油灯,陪伴他等待着他大儿子生禄进他草棚屋来。

自从那晚上生禄回家来说官渠岸的人们开始议论灯塔社可能试办不成功以来,梁大老汉每天晚上都这样等着儿子告诉他一些灯塔

社的消息,他才脱衣裳睡觉。他希望知道灯塔社已经瘦了的牲口是不是快死了,有没有新发现什么牲口这两天看起来也瘦了。要是社

里没什么新闻,仅仅是加喜和水嘴嘲笑灯塔社贫困,或者郭世富观察灯塔社的一点看法,梁大老汉也喜欢听听;即使是重复说过的话

,他也有兴趣,不厌烦。

秃顶老汉自己也笑自己:他的心情前后简直是两个人。冬天建社的时候,生禄每天晚上回家来也是要对他说一说社里“四评”的

情形;但他心里厌烦,一句也听不进耳朵里去,只想着快过春节吧,他好早点离开蛤蟆滩这个使他不舒杨的地方。现在,他决定正月

不去甘肃了,等阴历二月再说,要是灯塔社垮台了的话,他就根本不去了。家里的生产要紧!有了这种心情他反而对社里的事情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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