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他们的爱可以强大到打败任何现实。
没想到,他们的爱却那么脆弱,那么单薄。
床上放着一个平板电脑,是喜哥落下的。相册里躺着的全是两人生活的记录,菜菜拿起电脑,一张一张地删掉里面的照片。
有大学刚毕业时,两个人站在北京火车站,傻兮兮笑着的合照。
有刚搬到出租屋时,菜菜第一次眼皮跳,捡到钱后太开心,往喜哥脸上亲了一口的艳照。
有两人站在“天涯海角”旁,摆出鬼脸,手指苍穹,誓约一生一世的中二照……
一张张点开,删掉。
照片清空,菜菜看着空荡荡的相册,没什么表情。
菜菜说,一切重来,很干净,我眼皮又跳了,你说它是不是在暗示我该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
菜菜笑着点开备忘录,突然哭得稀里哗啦。
我拿过电脑,看见备忘录上写着,关于笨蛋妞的一切。
“2014年7月23日,菜菜说她左眼跳,今天会有财运,结果买了一堆彩票没中,买了饮料也没有再来一瓶,连当天本来要发的工资,也说要推迟。这家伙一整天跟失了魂似的,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往地上扔了二十块钱。得,捡了钱后,笨蛋妞在我眼前嘚瑟了大半天,嘁。”
“2014年7月30日,因为我说玄彬不帅,菜菜在路上跟我大吵一架,气得完全不搭理我,这时她左眼跳了一下,我眼疾手快,赶紧往地上扔了一百块……嘿嘿嘿,现在这笨蛋妞在洗澡,一边洗一边唱着《恭喜发财》,心情好上天,我真是太机智了!”
……
原来,菜菜一直以来的左眼跳财,不是因为她迷信的事成了真,而是喜哥守护着她的迷信。
有些人迷信,是因为对未来有所希冀。
而有些人不迷信,却愿意成全所爱的人。
后来,听说他们复合了。
原因是,喜哥在微博上看到菜菜发了条微博,说她最近总是右眼跳。
右眼跳灾,他担心她猝死嘛,连夜搭了飞机,去北京找她了。
说好的理科男,说好的无敌理性呢。
所有的迷信,都是因为在乎。
因为在乎,所以容不得对方有一点点危险,有一点点不好的征兆,哪怕明知道不可能,也不敢冒险。
其实,爱才是最大的迷信啊。
葱葱那年
你喜欢我,我喜欢你,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于小江是一个极其普通的男人,除了一点,他能看见死亡。
于小江五岁的时候,一群小孩玩疯了,躺在地上打滚。起身之后,他发现其中一个小伙伴变成了灰色。
他指着小伙伴大喊大叫,他变灰色了。
小伙伴的父母抖抖他身上的灰尘,说,现在好了。
但只有于小江看到,那个孩子还是灰色的,他的手、他的腿,甚至他的脸都变成了灰色。
三天之后,那个小孩出车祸死了。
最初于小江不知道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但随着他看到越来越多灰色的人。他发现了他们共同的结局:三天之内就会死亡。
于小江很害怕,把这件事告诉了妈妈,毫不意外,他被痛打了一顿,理由是撒谎骗人。或许妈妈只是害怕,毕竟,当人们无法改变后果时,预言死亡,相当于带来死亡。
于小江也曾经想过去改变其他人的命运。
高中时,于小江亲眼看见一起长大的发小变成了灰色。当时,他第一次以为这是上天给他的恩赐,让他有机会来挽救他最好的朋友。于是,在一辆车撞向发小时,于小江拉过了他。
发小没死,但就在他获救的瞬间,发小的妈妈却被高空坠物砸死,毫无征兆地死在发小的眼前。于小江这才知道,这就是改变命运的代价,用最重要的人去偿还。原来,他的能力不是一种恩赐,而是一种诅咒。
看着比死去还难过的发小,于小江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篡改别人的人生。从此,于小江再也不告诉任何人他的秘密,周围不时有灰色的人跟他擦身而过,但他已经习惯冷漠。
不与人亲近,就不会害怕失去。
直到遇到了她。
她叫周葱葱,是于小江在公司的同事。
周葱葱是个很普通的女生,长相普通,身材普通,穿着普通。她跟于小江一样,不爱说话,每天一到休息时间,总是一个人静静地翻看各种漫画书。同样沉默的两人,虽然在一个办公室,但从没有交谈过一句。
午餐时间,于小江总要专门去一家离公司很远的港式茶餐厅,因为这家店难吃到死,客人不如苍蝇多。于小江不喜欢跟人打交道,这就成了他的最佳选择。
一天,于小江依然是这家餐厅唯一的客人。没想到饭还没吃完,破天荒地进来了第二位客人,正是周葱葱。周葱葱似乎没有发现于小江,并没有跟他打招呼,坐在远远的座位上。周葱葱点了份烧鸡饭,于小江替她捏把汗,因为烧鸡饭是这家店的黑暗料理之王,于小江吃了一次做了半个月的噩梦。没想到,周葱葱却吃得很开心,于小江暗暗地想,这个女生口味真奇特。
也许周葱葱爱上了这里的烧鸡饭,从这一天起,于小江每天中午都能在这家餐厅遇见周葱葱。两人还是静静地各自坐着,各自吃着,依然没有说过一句话。
但于小江却在这种适当的距离感中,感受到了一种陪伴的温暖。
于小江开始留意周葱葱。
周葱葱每次打瞌睡都会狠狠地掐自己的耳朵;周葱葱每次系鞋带都会系成个死结;周葱葱每次喝牛奶前都会晃三下杯子。
于小江发现,周葱葱有很多的怪癖,周葱葱其实一点都不普通。
慢慢地,于小江喜欢上了周葱葱,也许是因为两人一起吃饭的缘分,也许是因为周葱葱的不普通,也许只是单纯地因为于小江莫名加速的心跳。
于小江越关注周葱葱,越觉得他跟周葱葱有缘。
证据一:周葱葱每天都是第一个来公司,给公司的每一株盆栽浇水。而以前,只有于小江一个人会给盆栽浇水。
于小江很开心,别人没有发现这个秘密。这样,于小江每天都提前半小时来公司,享受跟周葱葱两人相处的时间。
证据二:有一天,于小江竟然在地铁上遇见了周葱葱。原来于小江和周葱葱回家竟然要坐同一条地铁线。
虽然周葱葱一直看着手中的漫画书,完全没有看于小江一眼,但于小江却一直偷偷地看着周葱葱。就这样,两人一直坐到了终点站,周葱葱下车了,于小江也下车了。但于小江没有出站,而是坐上反方向的列车,因为他早已经坐过了两站。
从此以后,于小江每天都等着周葱葱上同一班地铁,再故意多坐两站,陪周葱葱在终点站下车。
于小江小心翼翼地珍惜着跟周葱葱在一起的时间,小心翼翼地对待这份只有他知道的幸福。
当暗恋一个人的时候,跟她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像突然中了五百万彩票一样,想要幸福地大叫,但又害怕别人知道。
虽然于小江仍没有跟周葱葱说过一句话,但因为周葱葱,他每天的生活都充满了缤纷的色彩。
他快乐得,几乎觉得他不幸的诅咒消失了。
但是后来,慢慢地,周葱葱不再出现在那家港式茶餐厅,每天中午下班后,都急急忙忙地跑掉。
于小江有点寂寞,心想,也许她厌倦了烧鸡饭吧。
后来才从同事那里知道,周葱葱每天都去公司附近的一家陶艺店。于小江鬼使神差地跑到陶艺店门口晃悠。
当看到陶艺坊老板那一刻,他就懂了。
陶艺坊老板叫阿光,长得很帅,比于小江帅多了。
周葱葱和他很般配。
阿光指导周葱葱做杯子时,周葱葱笑得很甜蜜。
原来,于小江以为他和周葱葱之间有缘,但其实并不是。
所谓的缘分,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于小江很难过。
但还是忍不住提早半个小时去办公室,还是忍不住坐过两站。
被爱是幸福,但爱人也是一种幸福。
能看见她就好。
爱不是开关,不是能关上的。
一个周末结束,当所有人都垂头丧气迎接周一时,于小江却迫不及待地跑到公司,因为他想见周葱葱,即使她喜欢的不是他。
当他开开心心地走进办公室,第一眼还是看到周葱葱的微笑,还是那么好看。天是蓝的,裙子是红色的,她的笑容是灿烂的。
但她的人是灰色的。
于小江来不及悲伤,来不及崩溃,为了她,他竟然变得果断而冷静。
该怎么办?
于小江知道,如果他救了周葱葱,她会失去最重要的人。
也许周葱葱会难过,也许周葱葱会恨他,但他不能眼睁睁地让她去死。
爱情本来就是自私的。
为了她,他愿意变成个坏人。他唯一能帮她的是,让她不要目睹悲剧在最爱的人身上发生。他会在死亡降临到她挚爱身上的那一刻,捂上她的眼睛。
于是,三天内,于小江一直跟着周葱葱,避免周葱葱发生任何危险,同时排查谁是她最重要的人。
父母?周葱葱父母离婚,感情不深。
朋友?内向的周葱葱,总是独来独往。
男友?
陶艺店老板,阿光!
转眼就到了第三天,于小江守在陶艺店门口,静静地守护着店里开心做陶艺的周葱葱。
周葱葱出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刚做好的陶艺杯子,笑得一如既往地好看。
阿光从店里走出来,一脸微笑地跟周葱葱告别。
一切都跟往常一样普通,但隐约的“嘎吱”声,却透露了一丝不普通。
于小江抬头一看,周葱葱上方的广告牌明显松动了,摇摇欲坠,眼看就要砸下来,但周葱葱却毫无警觉。
于小江大喊,周葱葱!
于小江冲过去,周葱葱转头,脸上一脸惊讶。
于小江一把拉过周葱葱,一瞬间,广告牌砸了下来。
他终于救到了周葱葱,即使这会让她失去最重要的人,失去阿光。
这时,阿光急急忙忙地跑过来。
是时候了……对不起……
于小江想捂住周葱葱的眼睛,但他却觉得头有点晕,迷迷糊糊地倒下来。
周葱葱吓得一松手,杯子摔到地上,碎了。
阿光并没有出事。
怎么回事?
周葱葱捂着于小江头上不断流出的鲜血,喊着,不要死,不要死……
原来广告牌砸下来,没有砸到周葱葱,而是砸到了于小江。
周葱葱哭喊着,我还没跟你告白呢……
原来从小父母离婚,没有朋友的周葱葱,一直很孤独。
直到她遇到了于小江,一样沉默、一样寂寞的同类。
她每天去那家港式茶餐厅吃饭,不是因为那难吃得要死的烧鸡饭,而是因为有一次在餐厅里偶遇了于小江,看着于小江皱着眉吃完黑暗料理的样子,觉得他很可爱。
她每天浇盆栽,也是因为曾经看到于小江很爱护这些植物,她想要帮他分担,并且想跟他多相处一会儿。
她每天坐地铁在终点站下车,但其实这并不是她的目的地,她的家根本就不在这条地铁线上,她是为了于小江去的。
其实,在地铁上,她每次看的漫画书,都是同一本。
离于小江这么近,周葱葱紧张得根本没有办法看漫画。
但是,于小江没有注意到漫画,因为他都在看她。
周葱葱知道明天是于小江的生日,她想跟他表白。
于是,她去学陶艺,想做一个杯子作为生日礼物。
但她笨手笨脚,做了好久,失败了好多次,但只要想到收到杯子时于小江开心的样子,周葱葱就会一脸幸福。
今天,杯子终于做好了。
于小江倒在血泊里,他侧头看到了碎掉的杯子,上面有他的名字,还有他的生日。还有一句话:
于小江,我喜欢你。
周葱葱哭了,哭得撕心裂肺。
于小江说,对不起,让你难过了……但我却有点高兴呢。
因为他喜欢周葱葱,而周葱葱也喜欢他呀。
于小江想也许他是在做梦吧,因为他快要睡着了。
你喜欢我,我喜欢你,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虽然这个幸福很短暂。
Chapter 4 希望有一个人,能陪你走到终点
其实很多时候,生活的琐碎会遮蔽掉爱情。
我们常常以为,爱情被生活打败了。
其实,爱情一直都在。
就像有人说的,所谓天荒地老,就是这样。
一茶、一饭、一粥、一菜,与一人相守,足矣。
感谢春运,我捡了个男朋友
其实很多时候,生活的琐碎会遮蔽掉爱情。
我们常常以为,爱情被生活打败了。
其实,爱情一直都在。
爱上一个人要用多长时间?
有人只用一瞬间。
有人要用一辈子。
而胡小眯爱上韩彬,用了二十七小时三十五分钟。
这是一辆火车从广州行驶到成都的时间。
胡小眯和韩彬是在2008年春运的列车上认识的。
那一年,胡小眯还是个在广州读大一的学生,寒假她通过学校集体订票,轻松地买到了回家的硬座火车票。
胡小眯很开心,而这份开心只持续到了她到火车站的那天。
×的,人太多了。
她担心自己会挤不上火车。
事实上,她多虑了,她根本不用自己走,人多到已经把她挤成了悬浮状态。
伴随着生平最大的尖叫声,胡小眯被人群挤到了座位前,她赶紧抱住椅背,从人群中拼命挤出来,这才顺利站稳。
找个位子,活像一场极限运动。
胡小眯这才松了一口气。
坐下之后,她拿出自己带的各种零食,分给邻座的乘客吃。
大家都很友善地接受了,很快彼此就熟悉起来。
唯独胡小眯对面坐着的一个男生,又高又壮,脸上的表情凶凶的,一声不吭,完全不搭理胡小眯。
这个男生就是韩彬。
胡小眯有点怕他,不会是道上混的吧。
反正,她不再跟韩彬说话了。
过了几小时,胡小眯突然觉得肚子不舒服,按日子看,应该这几天就要来例假了。
好在再过十几个小时,火车就到站了,应该没那么衰吧。
这时候,火车上广播通知,前方有冰雪,火车减速,请乘客们少安毋躁。是的,2008年,从没下过雪的南方,居然下起了暴雪。
胡小眯第一次看见了大雪,但她高兴不起来,因为肚子越来越难受。
她痛到咬牙、深呼吸,不过当时周围的人都很烦躁,没人在意到她。
这时,旁边有人说,你没事吧?
胡小眯抬头,竟然是那个长得凶凶的韩彬。
胡小眯有点怕他,赶紧说,没事,我只是肚子不舒服。
韩彬说,哦,你需要什么,可以让乘务员广播,找药,找医生……
胡小眯连忙摆手,说,没事,没事。
胡小眯不敢跟他多说,借口上厕所,离开了座位。
胡小眯拼命挤过人群,去到洗手间,瞬间就懵圈了。
大姨妈提前来了。
一个词形容那状况,血崩。
胡小眯蹲在洗手间,不知如何是好。
胡小眯就这么一直躲在洗手间里,十多分钟都没出去。
冷风从车窗灌进了洗手间,胡小眯冻得发抖,但又不敢出去。
胡小眯甚至想,就这么一直躲到下火车算了。
但是,门口响起了敲门的声音,还特别急促。
胡小眯想死的心都有了,她面如死灰地打开门,门口站着的就是韩彬。
胡小眯有点吓到了,不会是自己耽误了他上厕所吧?
惹到黑社会,会被砍吗?
结果韩彬递过来一个卫生巾,面无表情地说,给你。
然后马上跑掉。
胡小眯如获大赦,走回座位坐下。
这时,周围窸窸窣窣地响起嘲笑声。
胡小眯很尴尬,问隔壁阿姨,他们在笑什么?
阿姨说,他们在笑那个小伙子。
然后指着韩彬接着说,他呀,一个大男人,那么高高壮壮的,刚才居然挨个问车厢里的女人借卫生巾,把整个车厢的人都问遍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胡小眯看了看韩彬,这一次,他的脸上的表情看上去没那么凶了,因为红得快要爆炸了。
整个车厢的人,只有韩彬看穿了胡小眯不舒服,只有他为她解了围。
看上去那么彪悍的他,为她做了那么丢脸的事情。
这一瞬间,胡小眯觉得韩彬蛮萌的。
胡小眯赶紧跟韩彬搭话,让他不要那么尴尬。
胡小眯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他尴尬地说,呃,刚才你的座位上有……呃,那个红色的……
胡小眯后悔问了这个问题,明明想打破尴尬,结果更尴尬了。她只好接着问了他一堆问题,从星座到家乡到小时候穿不穿开裆裤……
聊了一会儿天,她才发现:
韩彬居然不是黑社会,他上的是一家理科院校,就在她学校隔壁。
韩彬不是冷漠,也不是彪悍,只是害羞——随便讲点什么,他都容易脸红。
但胡小眯不知道,韩彬害羞,是因为他对胡小眯一见钟情——在春运的火车上,每个人都蛮焦躁的,只有她,看上去神采飞扬、元气满满,显得特别可爱。
意识到自己喜欢她的那一刻,他就开不了口,说不了话了。
外面冰天雪地,胡小眯和韩彬却聊得特别火热。
他们不担心火车延误,甚至有点默默地希望,这段行程再久点。
韩彬说,我知道一家特别好吃的担担面,下了车,我请你去吃吧。
胡小眯说,好呀。
二十七小时三十五分钟。
这辆火车从广州行驶到了成都。
火车是一个神秘的空间,它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在这里面,人与人只有一种关系,旅伴。
但是当走下火车的一瞬间,这个关系就宣告终结。
真正的世界扑面而来,韩彬和胡小眯第一次发现他们之间的差别。
胡小眯走向停车场,因为她的父母开着宝马车来接她。
而韩彬则要走向拥挤的汽车站,赶着去搭回农村老家的班车。
胡小眯的父母一边给她递上热腾腾的比萨,一边心疼地责骂着孩子不懂事,让买飞机票不买,非要体验什么春运。
韩彬背着自己大大的帆布袋,看见了胡小眯上了豪车,叹了口气,唉,她怎么可能会喜欢担担面。
韩彬无奈地挤上了班车。
这时,却有人拍窗,韩彬一看,正是胡小眯。
胡小眯笑着在窗外大喊,你不是要请我吃担担面吗?
是的,胡小眯看见了差距,但那又怎么样?
这一天,两人在一起了。
但是,在一起之后,胡小眯才知道,客观存在的差距,影响着他们每一个生活细节。
胡小眯以前想吃什么吃什么,但两人在一起以后,胡小眯再也不好意思提议去吃西餐或者日料了。
两人出门,胡小眯以前总是打车,但现在跟韩彬在一起,就得跟韩彬去搭地铁。
胡小眯跟韩彬在一起这么久,想跟他去旅游,他每次都说太贵了,下次吧……
两个人最初的浪漫,就被这些琐碎的事,慢慢消磨了。
曾经在火车上的悸动,再也没有出现。
最让胡小眯难过的是,她为韩彬舍弃了很多,但两人在一起九年了,韩彬还从来没有提过结婚的事。
似乎,韩彬对他们的未来更没有信心。
也许,只有她一个人,在为两人的未来努力吧。
胡小眯心中渐渐有了一种想法,要是当年,自己没有在班车前叫住韩彬,两人就此别过,现在该会怎样?
胡小眯做了个决定,如果这段感情看不到未来,她要跟韩彬分手。
2017年,两人又要回老家过年,因为韩彬舍不得花钱买飞机票,两人又踏上了春运的火车。
虽然韩彬帮着提行李,帮着放行李,但胡小眯很烦躁,忍不住跟韩彬发火。
都这么多年了,他们一直都没有变化,她也希望可以坐飞机,不要再感受那么辛苦的春运了。
更让胡小眯烦躁的是,这一次她又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来例假了。
一切跟九年前一样,她又躲进了厕所。
这时,门被敲开,一片卫生巾递了进来。
还是韩彬。
胡小眯出来,问韩彬,你又去挨个借卫生巾了呀?
韩彬呆呆地说,没有啊,我包里就有。
胡小眯这才知道,他们在一起之后,韩彬的包里就永远放着卫生巾。
他不知道胡小眯什么时候需要什么,他能做的,只是把一切都准备好。
胡小眯明白了,其实,韩彬是爱自己的。
以一种蠢萌的方法。
两人在一起以后,虽然韩彬从来没有带胡小眯去吃过西餐或日料,但韩彬每天都会亲手给胡小眯做几道菜,都是胡小眯最爱吃的。
胡小眯跟韩彬在一起,虽然不得不去挤地铁,但胡小眯不知道,韩彬一个人的时候,习惯搭更便宜的公车。
韩彬虽然没有带她去她想去的巴厘岛或者日本,但是每个月都会带她去周边钓鱼啊、摘草莓,他已经尽量满足她的少女心了。
原来,韩彬不是不浪漫,韩彬只是不邀功。
你一直觉得他不够好,其实只是你对他的好,太习以为常。
胡小眯说,我有话要对你说。
韩彬说,我也有话要跟你说。
胡小眯猜到了,韩彬要跟自己分手。
毕竟之前,胡小眯跟韩彬冷战了很长一段时间,韩彬就算再迟钝,也一定感受到了胡小眯对他的冷漠。
本来这次的分手可以成为两人的默契,但现在胡小眯要打破这种默契。
她爱韩彬,她不想离开韩彬。
就像第一次,胡小眯跑到韩彬的班车旁拦住韩彬一样,这一次,她要再次挽回韩彬。
胡小眯说,就算之后每一年,我们都要挤春运火车,我也愿意。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不累,就不辛苦。我们结婚吧。
韩彬说,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
胡小眯眼泪漫出。
韩彬擦擦胡小眯的眼泪,说,我不能答应你,因为我不会再让你春运挤火车了。
韩彬掏出一个存折,放在胡小眯面前说,这是这些年我存的钱,终于够咱们买房子了,我终于有能力给你一个家了,你愿意嫁给我吗?
胡小眯眼泪更加止不住了。
韩彬说,对不起,以后我再也不攒钱了,我要让你吃最好吃的,玩最好玩的……
原来,韩彬一直这么抠,一直不提结婚的事,都是为了给胡小眯准备一个家。
胡小眯看他求婚的时候,害羞的样子,就像回到了九年前。
他长得依然凶凶的,表情依然有点蠢萌。
她哭着抱紧了他。
第一次火车春运,他们收获了爱情。
最后一次火车春运,他们找回了爱情。
二十七小时三十五分钟,火车到站了。
胡小眯对爱情的怀疑和困惑也终结了。
其实很多时候,生活的琐碎会遮蔽掉爱情。
我们常常以为,爱情被生活打败了。
其实,爱情一直都在。
一起吃饭吧,是我爱你的另一种说法
就像有人说的,所谓天荒地老,就是这样。一茶、一饭、一粥、一菜,与一人相守,足矣。
离家越久,越是想念家里的饭菜。
把我养大的,是妈妈饭菜的味道。
我妈会的只是家常便饭,寻常米面,排骨卤味。
都说“舌头比思想忠贞”,比起饭馆的山珍海味,我妈做的饭菜,明显过时,却让人感到安心。
单是那一道卤味,肉质多软多硬,调料是咸是甜,沸水煮多久,调料何时下,有无数种讲究。我妈把她最黄金的时间,投放在厨房里,才打磨出这样的味道。
味蕾像是绳索,将人牢牢拴住。
不管我出门走了多么远,还是会回家吃饭。
我妈这辈子唯一的本事,就是用美味征服所有人,不管你来自哪里。
我爸不外如是。
我爸姓丘,二十岁时从北方来到香港,因为身材发福,被香港人称为肥丘。
南方人口味清淡,北方人口重。
肥丘完全吃不惯香港本地的饭菜。
因为吃饭,肥丘和人吵了无数次,直到遇上我妈。
我妈只是做了一道卤味饭,肥丘吃完,嘴里只蹦出了一个字,丢。
“丢”是骂人的话,是肥丘跟香港人学的。
但在这里,肥丘的意思是,太好吃了。
我妈说,她一辈子都被人夸自己做饭好吃,但那句“丢”,是她听过的最高的赞赏。
肥丘和我妈在一起了。
肥丘是修汽车的。那时候,无论在汽车修理厂工作到多晚,无论同事怎么邀请肥丘下班消夜,肥丘都会回家吃饭。
同事嘲笑肥丘,你就是一老婆迷。
肥丘说,不是。
同事说,那你怎么不和我们吃饭?
肥丘一本正经地说,因为饭馆里面什么都好,就是菜不行。
都说爱情有五味,酸甜苦辣咸。
肥丘和我妈的爱情,就是一个字,馋。
肥丘挣钱很少,和我妈挤在一处十平方米的小屋里。
肥丘很有心计,总是说女孩子还是瘦一点才好,然后趁我妈愣神的时候,把桌子上面的饭菜一扫而光。
我妈埋怨他耍心计的时候,肥丘总是说,吃你做的饭,代表“我爱你啊”,把你做的饭一口气全吃光,一口也不给你留,代表“我太爱你了”。
肥丘不仅爱耍赖,还没钱。
每到月末,房东来敲门催账,肥丘都急得要发疯。
我妈便把灯全部关上,伪造出家里没人的假象。
到了吃饭时间,我妈把饭菜端上餐桌,然后和肥丘静默地在黑暗中摸索着吃饭。
偶尔筷子轻碰,立刻移开,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被人发现。
我爸原以为,穷,也可以活得很快乐。
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房东走后,肥丘朝着门外说,丢你老母。
他跟我妈保证说,将来有一天,我会挣到很多钱,再也不让你过这种窝囊日子。
我妈说,丢,过什么日子,还不是得给你做饭。
半年后,肥丘发了。
把旧车零件拆下来,拼成新车,再以三四倍的价格,走私卖到深圳。
据说,肥丘赚得最多的时候,一年可以赚到七位数,那是在遥远的20世纪80年代。
都说人有钱了,就会变。
肥丘也一样,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甚至都不回家吃饭了。
我妈说,饭不能凉,时间长了,味道就不对了。
她只是想让肥丘快一点回家。
肥丘曾经计划过,要是自己挣了大钱,就把全香港的人都撵走,只剩他和我妈,在维多利亚港散步,挥霍。
现在,他真的挣了大钱,也真的把自己的誓言忘了。
三年后。
肥丘贷款盘下了当时香港一大半的旧车,打算走私到深圳,大赚一笔。
结果,走私车运到深圳,被海关扣下了。
肥丘输光了所有的财产,而且因为借的是高利贷,对方放出话来,要是他不还债,就让他活不过三个月。
我妈当时已经怀上了我,每天大着肚子给肥丘做饭,希望能让他的心情好一点。
肥丘一口也吃不下。
我妈把一口都没吃的饭,一盆盆倒掉。
我妈生我的当天,肥丘没有陪在我妈身边,在外面躲避仇家。
陪在我妈身边的,是一群古惑仔。
古惑仔找不到肥丘,转而守住我妈。生怕逮不到和尚,再丢了庙。
都说孩子出生的时候,身边会围绕着一群亲戚,欢喜道贺。
我出生的时候,同样身边围绕着一群人,只不过他们是黑社会。
我姨来看我妈,被当时的阵势给吓到了。
我姨偷偷跟我妈说,她有关系,可以偷偷把我妈送到美国去。
肥丘知道这件事,大怒,说我妈背叛了他。
他要跟她离婚,让她赶紧滚。
离婚当天,我妈泪流满面,肥丘面色铁青。
办完了手续,我妈说,都生活这么长时间了,吃顿分手饭吧。
肥丘摇摇头,表情决绝。
我妈上了巴士,快要开车的时候,肥丘忽然敲了敲车窗。
肥丘对我妈说,咱们两个人,不能一起死,得有一个人活。离婚后,你去美国,好好带孩子,剩下的交给我。
车开了一段距离,我妈忽然听到身后一个声音大喊。
“丢!老婆我爱你!丢!老婆我爱你!”
一周后,我妈坐飞机到了美国,和肥丘断了联系。
不过,我隐瞒了一件事情。
我并不是跟着我妈,在美国长大的,而是肥丘一手把我带大的。
我妈上飞机的时候,并没有带上我。
因为黑社会把我看得很紧,在他们眼里,那个已经和肥丘离婚的女人无关痛痒,但是肥丘的孩子不能就这么放走。
我妈也不肯走,是肥丘让我姨强行把她带去了美国。
之后,肥丘把我托付给他的朋友。他自己则游荡在街头,故意抛头露面,吸引黑社会注意,等待自己必死的结局。
半个月之后,警察因为另一件案子,逮捕了追杀肥丘的黑社会。
肥丘从朋友那里把我接回家,作为一个单亲爸爸,独自抚养我。
我是在十岁的时候,才再次见到我妈的。
我妈给我做了一顿大餐,排骨、叉烧、卤味饭。
我妈说,尝尝看,不是你妈自吹,只要尝过我做的饭,都会对我心服口服。
我尝了尝,说,很平常啊,我从小在家吃的就是这个味道。
肥丘在十年间,把厨艺练得很好。
作为一个事业失败的男人,一个单身爸爸,肥丘把原本应该投入卧室的精力,转而投入了厨房。
肥丘一直对我说,给你做饭,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乐趣。
肥丘一直对我说,我所有的厨艺,都是你妈教给我的。
是的,把我养大的,是妈妈饭菜的味道。
只不过,做饭的人,是我爸。
如果用几个词语概括肥丘的前半生的话,那就是,拼搏、奋斗、贪图、财富、堕落。但如果用几个词概括肥丘之后十年的话,那就是,卤味饭、白切鸡、酸甜排骨、老火靓汤。
我一直以为,肥丘喜欢的是饭菜的香气,但其实他喜欢的,是和我妈在一起时,恬淡又平常的烟火气。
他经历了跌宕,经历了生死。
惊心动魄的故事最后,也不过消弭在了一顿顿饭菜里。
他想念她,用他们的专属方式。
每次吃饭,肥丘对饭菜,比对我还要更在意。
在那片眷恋、深情又沉默的目光里,我总能穿过表面,看到那背后,有一个温柔坚定的女人。
她看似拴住了他的胃,实际拴住了他的心。
我妈终于回到香港的家,她走进厨房。
肥丘在准备饭菜,回过头来,对我妈说,回家了,一起吃饭吧。
“一起吃饭吧”这五个字,无非就是“我爱你”的另一种说法。
就像有人说的,所谓天荒地老,就是这样。一茶、一饭、一粥、一菜,与一人相守,足矣。
我的婚礼,新娘睡过了头
爱情的配额是有限的。
有的人,把它切割成若干份,这样就能随意支取和保底。
有的人,选择一次性透支个精光。
林宽宽是一个有钱且貌美的三十三岁女人。
她最烦心的,不是事业,而是没人追。
而导致她没人追的主要原因还是她的事业。
林宽宽家里也拥有个私企,只不过业务范畴是殡葬行业,也就是白事。
好多人单听见“白事”这两个字就觉得丧,自然是不愿意跟她有什么进一步的接触。
林宽宽一度投奔到了相亲的大潮中,但仍旧是无人问津。
就在林宽宽已经死了心,决定孤独终老的时候,一个小鲜肉在相亲大会上,看中了林宽宽。
小鲜肉叫周南,二十五岁,长得眉清目秀,在相亲会上那一帮不是秃头就是啤酒肚的油腻大叔中间,简直算得上是帅得作弊。
这么一个抢手货,偏偏认准了林宽宽。
林宽宽一脸懵圈地问周南,你看上我哪点?
周南答,互补。
原来周南家里做的是红事,而且规模不小。
周南说,我们两个一个做红事,一个做白事,在一起就是喜事,红白喜事嘛,正好合适。
林宽宽被这个强大且扯淡的理由说服了。
被这么好的男生看上,她连装矜持的步骤都省了,直接跟周南以结婚为前提,开始了交往。
林宽宽和周南在一起之后,过起了普通情侣的生活。
但他们又不是一对普通情侣。
正常女生喜欢拉着男朋友讨论的话题是“前女友和我谁漂亮”,或者“你爱不爱我”。
而林宽宽最喜欢拉着周南讨论的话题是“你策划的婚礼都是什么样的”。
周南常常给林宽宽讲他策划的婚礼。
比如给一对新人策划了热气球主题的婚礼,新郎新娘在热气球上交换戒指。
比如给一对情侣策划了“海贼王”主题,新郎COS路飞,新娘COS娜美……
每次听完这些婚礼,林宽宽总是一脸向往地说,真好。
但是笑完,又有些难过。
因为她做的是白事,总是被认为不吉利,关系普通的人不会邀请她参加自己的婚礼。
关系亲密的朋友会邀请她,她又不好意思让对方为难,只能推辞。
所以林宽宽从没参加过任何一场婚礼。
周南看着林宽宽落寞的样子,笑着问她,那你想把婚礼办成什么样子?
林宽宽想了想,有点兴奋地说,我想要一场紫色的婚礼,这样才足够梦幻。最好是睡美人主题,新郎要像王子一样,一步步走过红毯,走到我面前,而我会打扮成睡美人,躺在花瓣中间,等着王子把我吻醒。
周南听完,撇撇嘴,说,好中二啊。
林宽宽很high的心情又冷了下去。
周南叹气,继续说,唉,没想到我未来的婚礼,会这么中二。
林宽宽愣住了。
这就算是求婚了吗?
林宽宽问,没有鲜花,没有戒指,你这样求婚,也太敷衍了吧?
周南挑挑眉头,问,那我再准备准备?比如,我准备个三五年?
林宽宽一听,又赶紧拦住周南,说,少废话,有本事你马上就娶我!
周南看着林宽宽着急的样子,忍着笑意,说,正中下怀,求之不得。
两人的婚期提上日程,结果,周南妈妈强烈反对。
周南是单亲家庭,由妈妈带大,周南妈妈嫌弃林宽宽做白事,年龄又大,不同意她进门。
周南经过一番严肃认真的分析,终于想出了一个科学的方法,他跟林宽宽提议,我们生个宝宝,把生米煮成熟饭,我妈肯定就没法反对了。
林宽宽拍他后脑勺,生宝宝?现在?你疯了吗?
周南笑着说,这有什么疯的?我特别喜欢孩子,我八岁的时候就想好了,长大了要生两个。我们抓紧时间,先生一个女儿,以后再生一个儿子。到时候,我们就在家里的小院子装上两个秋千,我俩一人一个,让两个孩子推着我们玩……
林宽宽被周南贱贱的描述逗笑了。
反正这辈子就赖上他了,生孩子是迟早的事,现在生也好,再拖就是高龄产妇了。
他俩工作也不怎么上心了,每天胡搞瞎搞。
天道酬勤,林宽宽快两个月没来月经了。
他俩兴冲冲地去了医院,林宽宽去检查,周南就坐在外面,跟孕妇们聊天,讨教经验。
从怎么照顾孕妇,聊到怎么照顾产妇坐月子。
林宽宽出来的时候,周南正在一边听孕妇传授经验,一边拿着个本子认真地做笔记,态度特虔诚。
看到林宽宽,周南兴奋地扬了扬手里的本子,说,你知道孕妇不能睡在正对门的位置吗?回去以后,我要把床的位置换一下。
林宽宽说,不用了,我没有怀孕。
周南一愣,说,没事,我们再努力努力。
林宽宽说,医生说我是提前闭经了,不能怀孕了。
周南沉默了。
路过家里的小院子,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这下子,他们更沉默了。
是啊,秋千不用装了。
因为不会有一男一女两个小孩来推他们两个大人了。
当天晚上,他们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林宽宽醒了,发现周南不在旁边。
她出了房间,看到周南正在厨房里给自己做饭。
她说,婚约作废,我们分手吧。
周南择着菜,头也不回地说,我不同意。
林宽宽说,你应该找个更配你的人,可以给你一个完整家庭的,这个人肯定不是我。
周南停下手里的活,转身看着林宽宽,一字一顿,这个人就是你,也只能是你。
周南第一次见林宽宽,并不是在相亲会上。
是在十年前的一场葬礼上。
那是周南爸爸的葬礼,那天,雨下得很大。
葬礼开始了,妈妈突然发现周南不见了。
众人跑出门一看,周南正趴在地上,拼命往路边的排水口伸手,想捞什么。
原来他的钱包掉进去了。
大家都劝他,别捞了,不就一个钱包嘛,回头再买一个不就行了。
但是周南就是不听,一直趴在那儿,众人没办法,只好上前拖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