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会计的老师是哲学博士,第一节课跟我们分享了一个多小时他的进藏经历。.21
某天早晨,我像往常一样去编辑部拿当日播报的新闻稿,他们还没来得及打印。部里一位女生指了指打印机让我自己来,我立刻就傻眼了,因为我只会用电脑玩游戏。我红着脸照实说不会用打印机,女生这才抬起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喜讯,睁大眼睛问,你不会用打印机?
我摇了摇头,硬着头皮说不然我试一下吧。女生就那么带着笑看我,没说行还是不行。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坐在电脑跟前搜索如何打印。打印的过程确实比我想象的简单,但我还是犯了错误,没有将他们摘到文档里的新闻进行整编,直接就照网上列的步骤打印了。本来一张纸的信息,一共打了五页。打到一半,女生突然跑过来冲我吼,你有病吧,纸不要钱啊。然后又用身体将我从打印机旁挡开,说,回你广播室吧,我一会儿给你送过去。
十分钟后,那位女生带着新闻稿来了。我实在惭愧不已,一边点头哈腰向她道谢,一边抓耳挠腮向她道歉。女生倒是没搭腔,但把稿子递给我后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倚着门框站身后看我调试机器。那句打击到我的话,就是她在这时说出口的。
她说其实你也挺普通的。
我在这里郑重感谢一下那些需要花很长时间调试的老机器,不是它们,我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我虽然装作没有听见,但那份长达数十秒的面红耳赤和沉默无语还是出卖了我。接着,女生又说了一句话,哎呀,我是不是伤到你了,不好意思啊。唉,这句比刚才那句还伤人。就好像在说,哦,对不起,没想到我这么快就把你打败了。
可能是因为我第一次遭遇到这种打击吧,我至今都难以释怀。按照我当年的拙见,一个男生若被女生评价“挺普通的”,相当于被判了死刑——没有吸引力,在进化论中则意味着丧失求偶竞争力,也就意味着被淘汰。后来跟朋友提起这事时,有人觉得那女生过了,也有人对我不以为然:说你是普通人有错吗?大家都是普通人,难道你自认为与众不同?是啊,说我是普通人确实一点错没有。我虽自以为是,可我不至于自认是人间太阳,我为什么要介意别人说我普通呢。
可我还真就没有办法停止介意。
第二次接触到这样的字眼,是在我参加工作之后,跟我的主编有关。某天他叫我去他办公室,把我的影评甩到我跟前问,这是你写的?我笑了。因为他上次夸我写得好,也是像这样把稿子甩到我跟前,用这一句当开场白的。上次他痛苦地舔了一下牙缝,像是里面有根折磨他多时的韭菜。接着他说,烂,但以你的水平算惊喜了,不用改了,去吧。
所以我以为这次他还要夸我,便还跟上次一样,装作害羞的样子咧着嘴说是我写的。没想到这次他却笑了,那种无可奈何的笑。笑完扶着额头,说,你就这水平?这水平有什么脸在公司吊儿郎当的?等我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僵,再从僵硬到消失不见,他还没有说完。我记得他这段话的结尾是,没想到自己还是看走眼了,其实你也挺普通的啊。
我之所以记得这句话,是因为他跟那位女生一模一样,语气里有种知道我将会被这句话打败的笃定。可我这次来劲了,觉得一定不能败,起码不能跟几年前一样,被我长达数十秒的面红耳赤和沉默不语所出卖。我连忙换上这几年学来的嬉皮笑脸,说,是,是,是,我真的很普通,普通人就这水平,普通人怎么能次次给人惊喜呢。主编笑得更厉害了,说,我怎么没看出来你觉得自己是普通人呢。我用多年前朋友噎我的那些话回应说,我当然是普通人了,大家都是普通人,主编您也是普通人,难道您自认为与众不同?
主编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说,你这种人啊,不但普通,而且不愿承认自己普通,被别人拆穿后之所以敢于承认,不是因为有风度,而是想让别人觉得没趣儿赶紧闭嘴,因为你根本受不住别人说你普通。你这样的我见多了,没什么特别的。
我真快炸了,恨不能冲过去给他一拳,因为他是对的。但我不服,我脸上的微笑更扭曲了,说,那主编您能告诉我,什么叫优秀的人吗?他说你自己都说了,就是能次次给人带来惊喜的人。我说能次次带来的惊喜就不叫惊喜。他说对啊,惊喜这个词就是给我这样的普通人说的,因为我需要超常发挥才能带来惊喜,但这种惊喜,对优秀的人来说也就是他们的随手一挥。
我就那样和主编静静对视了几分钟,然后站起身,拿起我的稿子走出办公室。两小时后,我带着一篇三千字的新影评重新出现在他办公室,恭恭敬敬地放到他的办公桌上,然后抱来我的手提电脑,坐他对面开始写辞职信,其间没跟他说过一个字。主编也没管我要干什么,只默默放下手里的工作开始看我的文章。在他看文章的过程中,我已经写好了辞职报告,并将电脑连到他桌旁的小型打印机上(是的,我已经会使用了)。如果这次他还不满意,旁边就会直接滑出一份辞职报告让他签字。
主编看完将稿子放在桌上,叹了一口气,说,看来你还真是个普通人。我微微一笑,正准备点击打印键,他举起那份稿子在我面前晃了晃,说,普通人就是你这个样,像这样的稿子,你应该甩到我脸上解恨才对。我想当场摆个很酷的表情骂他一句,但我毕竟太嫩,一高兴立马就忍不住笑了起来,边笑还边卖乖:我就是普通呀,我刚刚就是借肾上腺素拼了一下,一个普通人的超常发挥,以后指不定就没了。主编说,你还真别随口说拼这个字。
他说,比你优秀的人啊,比你还拼。
这句后来变成我签名的话,我当下以为是主编为堵我的嘴随口说的,因此没有太介意。再次想起这句话并将它换成签名,是在两年以后,在我正式承认自己是个普通人,自己对自己说了句“其实你也挺普通的”那天。
那是回到北京之后了。因为朋友推荐,我参加了一个电影评论赛。在赛场上,我碰巧遇到一位我很欣赏的前同事。说前同事也不算,因为他是在我离开那家杂志社后才进去的,我只听说过他的事迹。据说他写东西很不错,但我欣赏他是因为他在办公室里放过一句话。我那位别扭的前主编问他怎么起那么烂个笔名。他说因为我写得烂。说完一笑,又说但在这个杂志社里,比我烂的大概有一百个吧。
我实在太喜欢这种不屑人间的人了,再说得不要脸一点,我感觉他就是那个命中注定能跟我一起把酒畅谈天地万物的知己,不求相爱相杀,也能亦敌亦友。但没想到我们第一次见面便是在赛场上——我输了,惨败。不仅输在赛场上,也输在我赛后与他闲聊时的举动上:我就连心悦诚服地搜寻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词汇来夸赞他,都是出于绝望地想在他心中留下一个并不那么普通的印象。但他仅轻轻一笑,说了句谢谢。我知道那个笑容是友好的,但无意间还是传递出那位主编曾对我说过的那句话——你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没什么特别的。
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些注定会成为传说的人,你遇到他们,就像遇到山川和大海,除了赞叹和感慨之外,也将领会到自己的渺小。
我把那一句知己,把臆想中的无数顿酒永远咽在了心里,因为我知道,我只不过是他无数手下败将中的一个。我就是在那一刻意识到,我真真切切明明白白是个普通人的。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像个孩子一样,突然就想让人安慰我一下了。
我发短信问前主编,问他之前说我普通是不是真心的。他问我是不是比赛输给那谁了。我不晓得他如何得知的,但也无所谓了,只希望他能说出救命稻草般的“不是”二字。但他没有遂我意,反问我阅片量多少。我说两千。社里阅片量一千算合格,上两千算优良,而上四千是总监才有的量。主编说,两千已经很可以了,挺优秀的嘛。我松了一口气,正想说句谢谢,主编又发来一条:别太在意了,你输给他是天经地义的,他八千。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想明白为什么我会对“普通”这个词介怀。我问了身边很多朋友,他们跟我一样,都说自己承认倒没什么,但别人说总会不开心。就像在街上随便拽一个路人对他说,哈哈,你只是个路人,他当然会不开心。这种不开心,那位主编也尝过,我反问他难道认为自己与众不同时,他心里也咯噔了一下,只不过年纪大的人脸皮已经厚到让人看不出面红耳赤罢了。而这种不开心,绝不是在否认自己的普通,更不是认为自己高人一等。
每个人都有追求“好”的欲望,想成为更好的人,想拥有更好的生活,想获得更好的对待,想在别人心中有更好的位置,这是人再普遍不过的本性了。而被评价为普通时会不开心,则是因为这两个字,将人们为变得更好而做出的努力都否认了,将人们对更好的未来抱有的希望都浇熄了,像一种“你永世不得翻身”的暗示。
奇妙的是,这种介怀,在我遇到真正让我甘愿服输的优秀的人,真正敢于承认自己是个普通人的那一刻,并没有发生。我没像前几次那样恼羞成怒,甚至也没有心灰意冷。我感受到的是一种甚至可以被称为喜悦的悸动,心中浮现出的是前主编几年前对我说过的那句“比你优秀的人,比你还拼”。
我虽然意识到我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但我也终于明白,大部分人的优秀是天生的,但还有零星不是。我愿意为此一试。即使我为“变成更好的自己”这个目标努力了一生,最终却未能达成,我也不会后悔。当然,我这样说并不代表我是个不注重结果,只注重过程的明白人,但我注重怀揣着希望的感觉,我喜欢怀揣着希望的自己。我只是希望——借用《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里的台词所表达的意思:“无论我做什么,都希望这个世界会因为有我,而有哪怕是一点点的不一样。这个要求不过分吧?算上我无意中引发的蝴蝶效应的话。
比你优秀的人,比你还拼。这个签名已伴随我快三年了,或许我会一直沿用下去。这句话不是我的原创,也没有对我打击很大,相反,每看到这句话我都会热血沸腾,因为它意味着:没关系,我也可以拼。
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些注定会成为传说的人,你遇到他们,就像遇到山川和大海,除了赞叹和感慨之外,也将领会到自己的渺小。
04 我的肄业生自白
“目标一旦明确,不论你是休学、退学、读研、读博还是出国,其实都已经无所谓了。因为承载你目标的外在形式已经不再是困扰你的问题了,他们只会顺其自然地等待你出发。或许你现在还看不清楚目标是什么,但一定得知道会有,而且要相信前面有个你想成为的你,在等着现在的你附体。”
这是一篇我于多年前写下的关于退学的文章。
几年前我曾在网上贴过,后来又删除了。删除是因为这一篇文章的观点后来在我的眼中过于稚嫩,但我这次还是把它选了进来,当然,是在进行了大篇幅的修改之后。选它不为别的,就为有不少网友说:看完终于有勇气做想做的事了。但更让我有成就感的是另一些网友的话:看完终于有定力安心学习了。
我想这就是这篇文章的意义,也是我所有文章想要达到的效果。它们不常说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要去做什么,别去做什么。它们只是把事实摊开来,接下来做什么,怎么做,不同的人能看出不同的选择。如果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人们能够想起曾有个叫小北的人的做法,觉得对就尝试着作为参考,觉得不对就当做反面教材,对我来说,这就是最大的褒奖了。
我退学的原因很简单:不喜欢自己的专业。
上大学之前,我仗着学习能力以及高考成绩不错,既没摸清志趣,又对未来盲目自信。在这种“顺其自然”里养尊处优的我,几乎没怎么考虑过什么才是我真正想要的。因此,我选择专业只遵循了一个很中庸的原则:前景好。这是导致我退学的具体原因中,最初始的一个。
上大学之后,我严格恪守学长们“大一不玩是傻子”的指令,加入社团,参与活动,还风风火火地去外校主持节目。走上社会才发现,没在大学当过主持的人倒更显稀奇。眼瞅着大一快结束,收心的人越来越多,最后没剩几个,其中就有我。那时候,我唯一的心理安慰是学生会和里面的朋友,挺想为他们留下来,当然还想当部长。就在这时,一个点明我人生道路的学长出现了。我问他,要是能一直留在学生会,当部长,当副主席,当主席,我能得到什么。
学长说有两条路,一条是毕业后支教一年,回来本专业保研;另一条是毕业后留校工作两年,回来本专业保研。我一听脑袋都大了,这哪里是好处,这明明是惩罚啊。就跟相亲时一想到要跟面前的人过一辈子会害怕,代表绝对不喜欢那个人一样,我就是在那时意识到,我是绝对不喜欢我的专业的。于是,我没参加竞选就退出学生会了。也是从那时起,我开始认真打算以后的路。我为自己设想了一千种未来,没有一项和我所学的专业有关。
我到底想做什么?
这是我那段时间最常思考的问题。那时我并没想过要做文字工作,因为我从小语文成绩就一般,除了作文会被当成范文,其他的诸如阅读理解之类的大题目,我几乎都是以全错收尾的——每次都能总结出十几个中心思想,然后用抓阄的方式决定答哪一个。我后来认识了几个作家朋友,他们似乎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从小就开始写作,并喜欢把写好的东西给朋友们看。我除了喜欢在博客和空间里写一些给自己看的东西之外,再没有预示以后要成为文字工作者的迹象了。
这个问题,直到大二我都没想出答案。于是大二这一年,我几乎每天都是在自我催眠的状态下度过的:不要闹了,你是喜欢这个专业的,不喜欢是因为还没有获得成就感;你可以的,你一定要坚持下去;实在不行,起码也得混个文凭啊。这一年我强逼自己上课、看书、写作业,却坚持不了几天就放弃,继而又坚持又放弃,再坚持再放弃。我想尽办法去激发动力,但一想到我在为根本不想要的东西而努力,所有的动力又会在下一秒钟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好像我必须杀死恐龙才能娶到公主,但我喜欢的其实是恐龙啊。
彻底放弃学习之后,我经历了有生以来最黑暗的时期。那时我最快乐的时段是每晚临睡前,因为终于又熬过了一天;而每天醒来我都痛苦得要死,因为没有任何支撑我起床的理由。我不去上课,不去玩,也不去和其他人接触,每天就躲在宿舍看电影打发时间,或去图书馆看哲学书和小说寻找生存意义。当时也没什么耐性,好看的书就一口气看完,不好看的就随便翻翻。好在翻着翻着,我似乎距离那个问题的答案近了一些。虽然我看不清它到底长什么样,但我肯定它是存在的,而且就在那儿。
当然,我有考虑过转专业,想转哲学。很多人逃避现实时都想学哲学。后来我才明白,思考一下自我、本我、超我真的是个人都会,不是所有没事瞎琢磨都可以称得上哲学思辨;我还想过转戏剧影视文学。好吧,你也看出来了,我想学哲学是因为那段时间我总看哲学书,想学戏剧影视文学是因为那段时间我总看电影——所以,明白了吗?我的某位想要做网络游戏设计的哥们儿。
但不幸的是,我们学校的转专业政策并不通达:成绩必须排到前百分之十才有资格转专业。由于我大一一整年没有学习,成绩惨不忍睹;况且我智商也不高,没本事无师自通;再加上我不是作弊天才,保证及格已经是极限了,所以转专业基本与我无缘。我当时很纳闷:成绩好干吗要转专业,可以直接修双学位啊。后来想明白了:学校可能是以此证明是否有学习能力,况且,其他学院也不愿意接收一位吊车尾的学生啊。
好在大二快结束时,我苦苦思索了一年多的问题,终于在我临近崩溃时有了答案:我想做广告。当时我认定自己有做广告的天赋。我武断的自信来源广泛,比方说我看广告时经常会想这条广告由我来做会是怎样,会不会更好(通常结论是一定会更好);再比如据我妈描述,我从小就不爱看电视剧,只爱看插播在电视剧中的广告,等等。总之,做广告成为那段时间里,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通过在图书馆查阅和学习与广告相关的书籍,我逐渐将做广告的范围缩小到了广告文案,继而又缩小到了“影视广告脚本”。我甚至还把我的广告之路都设想好了——先到一个小公司做文案,或从4A公司做实习生开始;为了和我“设想”出的美术指导配合更加默契,我甚至报名参加了一个校外视觉设计速成班;“设想”的结尾是我通过一番努力,当上了创意总监——凭借这根救命稻草,我重新燃起了希望,生活不再暗无天日。
退学吧,直接去做想做的事——这个念头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但劝我的人太多了,尤其我自己。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不厌其烦地对我说,你可以先混张文凭,到时候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若一走,在这里耗的两年工夫就白费了;为什么九成人都能坚持下去,你却不行;以及最戳痛我的那一句,你就是想逃避现实。
我被这些人包括自己整晕了。加上性格里的懦弱,退学的想法就这样不了了之了,做广告的想法也就自然而然延期了。大三开学前,我提前返校,开始安心复习功课,准备补考等一系列事情。虽然退学的想法会时不时跳出来,但每次我都会用无数现实的理由压制住它。
可它就像一颗生命力旺盛的种子,在我心里生了根。
我记得是某个清晨吧,我像往常一样去图书馆复习我最头疼的重修课程“模拟电路”。复习之前,我像往常一样观察周围的人。几乎所有人——当然,像往常一样——都把脸埋得很深,加上面前堆着厚厚的一摞书,我很难看清楚他们的表情。我看到有人嘴唇翻飞,不到两分钟验算纸就用完了三四张,像是民国时期人工破译摩尔斯电码的特工;有人奋笔疾书着,参考书翻得噼啪作响,好像最后一次校对大典的演讲稿;自然,大部分还是玩手机的、吃早餐的、睡觉发呆的、网聊的、逛淘宝的、谈情说爱的……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一字一顿地默声问,问眼前的所有人,也问自己:“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
我合上了那本《模拟电路》,长舒一口气。
我要离开了。
就是这样,那颗久埋于心中的种子终于发芽了。炽热、强烈,害得我差点在图书馆里吼出声来。代表“有件大事要发生了”的心跳告诉我,这次是来真的。我心里什么滋味都有,最强烈的是兴奋。我积攒了两年的消极情绪,此刻被洪水般的快乐冲得一干二净。我甚至想拉住一旁的陌生人,以马景涛拉住一个无辜路人的方式吼道,同学,我要退学了,我要离开了,耶……
后面的事,鉴于字数限制就不详谈了,若写出来篇幅还要增加一倍。大致是经过一个寒假,在老友们的强烈建议下,我把退学换成了休学,留个退路。但退学跟休学在我心里也就是迟一年或早一年拿到肄业证书的区别;因为坚决不用家里的钱,所以也是这几个老友帮我凑的住宿费和盘缠。那年二月末,办好休学手续的我以一个没文凭、没背景、没工作的“三无”人员身份去了上海,开始了我的新生活;第二年三月份,我重新回到北京办理退学手续,拿到了迟来一年的肄业证书。
这就是我大学退学的整个过程。
接下来要说的可能会让一些人失望。
为避免被误解为励志,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热血,我决定不对现在的生活做过多物质上的描述。退学的结果是好是坏,这是我个人的事,具有不可复制性,并没有参考价值。我只是陈述了每个大学生在那段时间都有可能面对的一种心态和事实。我唯一能说的是,直到现在,我偶尔还是会梦到在教室里奋笔疾书、在考场上挥汗如雨的场景。而每每梦到这些我都会惊醒,继而庆幸自己只是做梦,感谢当年的自己为自己负了责。
没有目标的人生才是最可怕的。没有起床的理由的那段日子,回想起来,生不如死。
当然,还是有人会觉得惋惜吧,觉得我没有坚持下去就等于白白浪费了两年时间。我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倒比较豁达,假如说那两年算作浪费,我就更没有继续浪费下去的理由。可能有人会说,完整地浪费掉就会有一张文凭。对于这一点我暂且不发表意见。因为我所从事的行业,并没有让我遇到证书方面的坎。但我有很多朋友遇到过。他们去面试的大多公司都是直接按照文凭、资格证以及考级证一层层往下刷的:“没有某某证的站起来,好,可以走了。”
我唯一需要反驳的是,暗无天日的那两年,对我来说并不是浪费时间。痛苦使人清醒,绝望使人明晰。虽然我最终还是没能在那两年的折磨中摸清我到底想要做什么,但我能意识到“虽然看不清它到底长什么样,但我肯定它是存在的,而且就在那儿”,我觉得已经很值了。而它到底长什么样,我也是通过近几年的摸爬滚打才逐渐搞明白。
我喜欢的其实就是表述。而文字是我到目前为止最擅长的表述方式。
退学后,我因为个中原因并没有从事广告行业,而是选择了杂志编辑,后来也做过电影营销策划,从去年才开始了自由写作生涯。但这些,其实无形中都围绕着“表述”这个主题。我喜欢通过我写出的文字来表达我的体验,以及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在这一点上,我从来没有偏离过我的航向。如果我在日后掌握了某种新的表述方式,我也不排斥会用新的方式来表述。
虽在文章一开始就提到,不会做上升高度、烘托主题之工。但我还是忍不住谈一点,也许你已从上文中看到——没有目标的人生才是最可怕的。没有起床的理由的那段日子,回想起来,生不如死。
能看我文章到这儿的人,谢谢你。我接下来要说的也不一定是规劝,只是略做感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没有目标的。我不会说什么你曾在亿万奔跑者中跑了第一,有什么理由不努力之类的假话,因为就算别的奔跑者赢了最后出来的还是你,只不过外貌和身体状况会略有不同。我要说的是,人终归是一种生物,就像飞蛾有趋光性,蚯蚓有趋潮性一样,人也有趋于美好的本能。你会朝向你希望中的那份美好,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份希望中的美好到底是什么,有些人可能一出生就知道了,有些人可能需要像我一样探寻许多年。而这份美好一旦明确,不论你是休学、退学、读研、读博还是出国,其实都已经无所谓了。因为承载你目标的外在形式已经不再是困扰你的问题了,他们只会顺其自然地等待你出发。或许你现在还看不清楚目标是什么,但一定得知道会有,而且要相信前面有个你想成为的你,在等着现在的你附体。
至于我的未来是怎样的,我确实不知道。但是,我很安心。
又及:
对于能够坚持学业的朋友,我非常支持和羡慕。不断学习是一生当中最重要的几件事之一,我有时间也会到一些学校去旁听我需要了解的课程。我个人认为,除非天才,如比尔・盖茨、乔布斯之流,或明确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如我之流,否则我恳请你坚持学业,不要退学。学位证在大部分行业里是管用的,甚至是必需的。当然,如果仅是为了逃避现实,就更不要退学了。
因为不论你逃到哪个角落,这个世界都是一样的。
05 孤独是上帝在提醒你,该充实自己了
“我信的东西有很多:信迷茫和困惑是命途迎接拐点时的震荡;信绝望和心死是准备重新出发前的蓄积;信人生中的每一个选择其实都无法选择,但最终会回归到最初的选择;信冥冥中的那一双大手,总是在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帮助你成为更好的自己。”
三年前,我曾被问过一个对我来讲很重要的问题。这个问题是,你觉得人生的中心思想是什么。
那时的我刚走上社会,正处于一个前一天还口出狂言,后一天就会为前一天的言辞举动羞愧不已的阶段,一个没有遭遇过三级烫伤、粉碎性骨折、无麻醉截肢、尿道结石和难产,便信誓旦旦地向世人宣称“最痛不过心痛”的阶段。
我学《唐伯虎点秋香》里周星驰的语气笑说,这个问题问得好。为给我的答案增添分量,我调亮眼神,压低声音,继而用宣称人世间第一大真理的笃定一字一顿地说,人生的中心思想只有两个字,孤独。说“两个字”的时候我还举起了两根手指,傻得跟阿杜唱“四个字坚持到底”时举起四根手指一样。
但我那时的确认为,人生来就是孤独的。
因为我那时看的尽是些关于孤独的书。比如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卡森·麦卡勒斯的《心是孤独的猎手》,理查德·耶茨的《十一种孤独》。我看那些书,并非在无意识地搜寻关于孤独的一切,而是那些书写得真好,好得让我产生了错觉——只有孤独是永恒的,是伴随人的一生的。
很久之后,我才明白一个道理:好是用来欣赏的,好不是用来相信的,因为好和对是两码事。但那时的我却自认受到孤独的感召,为此写过很多关于孤独的句子:
“不想谈感情,是怕谈了更孤独。而且要为另一个孤独的人,伪装出一副不孤独的样子。好像两个被孤独策反却互不知情的间谍,看似结盟,共同站在打败孤独的阵营里,却为孤独各自奉献了一生。
“自始认为,一定年纪会有一定想法。二十岁为理想而活,二十五岁挣扎于现实,三十岁承认并尝试顺应。如蝌蚪变态成青蛙。当然,还有一部分人最终会长成巨型蝌蚪,一生都是幼态。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或许巨型蝌蚪能被收养,变成青蛙反而会被吃掉。但有一点是无疑的:巨型蝌蚪,很孤独。
“多年以前,我不曾感到孤独,因为我还不清楚孤独为何物,以为那是一种心情,一种思绪,一种天气或风景,一种理论或传说。多年以后,我终于明白孤独是永恒的,且从未离开。我将如呱呱坠地,为眼前这个即将永远陌生下去的世界啼哭那样,一如既往地孤独下去。因为孤独是我的性格,我的命运,我的人生。”
其实写这些并不是因为我了解孤独,而是因为我害怕孤独。
就在独自旅行风靡全国那几年,我也跟风尝试了一次,继而发现一个令我无比惭愧的事实:我是无法独自旅行的,因为我忍受不了那份全方位、全天候的孤独。那次独自旅行,是我人生中最感孤独的经历之一。当然也可能跟我刚刚结束一段长时间的恋情有关。那些对孤独的消极看法,就是在那时写下的。
虽然我的内心已接受分离这个事实,但我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接受独身这个现实——在那个陌生的地方,我遇到良辰美景的第一反应总是扭过头,想跟身旁的人分享些什么,即使一次又一次恍然大悟原来身边没有人;我等待红灯过马路之前总会伸出手,习惯性地往后拦一下,即使一次又一次扑了空,或打在陌生人身上;甚至是当我在便利店买东西的时候,总是会不小心买了双份,水买双份,饭团买双份,所有零食和日常用品都买双份,直到提着塑料袋走出便利店,才发现店外并没有人等我。
这些下意识的举动就像时刻敲响的钟声,总是在不遗余力地提醒我,你是孤独的,你是孤独的,你是孤独的。
比这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回到旅馆的夜晚。我基本要靠零食、啤酒、电视、跟老朋友们视频通话,才能勉强撑过去。好在老朋友们知道我的情况,也都迁就着我。但他们始终有个疑问:为什么我不打电话,而要视频通话呢?我说是因为太想你们了,但我知道,其实是因为我在那个时候必须看到人脸,我所熟悉的人的脸。必须看到。
这些下意识的举动就像时刻敲响的钟声,总是在不遗余力地提醒我,你是孤独的,你是孤独的,你是孤独的。
后来每每想起那段经历,我都心有余悸,继而在内心鄙夷自己:看看你那时孤独成什么样子了。
直到多年以后,我在经历了另一些事之后才明白,我曾给自己下的无法独自旅行的这一定论,并不是真的。我那时之所以如此歇斯底里和孤独无助,是因为我会错意了,会错了孤独给我安排那趟旅程的全部旨意。孤独借给我独自旅行的冲动,借给我一份与它接近的契机,本意并不是嘲笑和玩弄我,而是让我在全方位、全天候的孤独中,练习如何与自己相处的。
孤独在我的旅馆后方安排了一座不用十分钟就能走到的山野。本意是让我去看看我一直心向往之的,曾经只能在武侠游戏里看到的竹林山谷,并为那些美景惊叹得暂时忘记了一切的。可我却在关上旅馆房门的一刹那,就把背上的行囊丢进柜子里,直到离去那天才取出来。放在枕边的那些登山指南,从此被当作放置瓜子皮的垫;孤独在我的窗前安排了一片拉开窗帘就能发现的湖水,本意是让我追随那些被湖面反射进房间里的光,去湖边吹吹风,并让我在长久的凝视中,发现生活里值得驻足的东西还有很多的。可我却在第一个清晨,就被湖水反射到墙壁上的斑驳光影搞得心烦意乱,我从此扯上了窗帘,直到离开那天都没有再让阳光进来过;孤独甚至在附近为我安排了无数咖啡馆和酒吧,本意是让我去观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甚至去结识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的。虽然我不敢说它会在那些人群中为我安排些什么,但谁知道呢。可那些咖啡馆和酒吧,我从来都只是路过,虽然我的路过也是漫无目的和方向的,但相对于和陌生的人群擦肩而过,我更害怕和陌生的面孔四目相对……
我在来到那个陌生的地方之后,就已打定主意待在我早已厌恶、早已不知该如何应对的空虚中,一边厌恶自己,一边和厌恶的自己纠缠不休。
让我意识到这些的,是多年以后的,我的第二次独自旅行。
那次我因为工作原因,去一个沿海城市出差。在提前将工作处理好,还剩几天多余时间的契机下,我将这次出差硬生生变成了旅行。说来也怪,虽然都是在陌生的地方,但顶着出差的名头,一个人住旅馆就没觉得怎样,可当行程具有了旅行的意义之后,我就后怕了。我联系了几位当地朋友,本想借住在他们家,但无奈他们都养了猫,而我又对猫过敏。最终,我只能硬着头皮住进了一家海滨旅馆。
我不得不承认,在去旅馆的途中,我是焦虑和慌张的,因为我被上一次独自旅行吓破了胆。但我并没有想到,我的这份焦虑和慌张,竟然会明显到被出租车司机看出来。他问我是不是晕车。我说我就是有点紧张。师傅说,去看海有什么紧张的,我们的海可好了,包治百病,抑郁失恋感冒发烧,去海边一吹就全好了。我被他逗乐了,笑他说大海能不能治大海恐惧症。他说都能治,恐惧症最好治,会游泳的话,找个人把我推到海里,扑腾两下就治好了。我说有那么神啊。他说了句特帅的话。他说,神不神在你,你看我们从小在海边长大的就没这种病,你怕海,那是因为你跟大海不熟。
真的,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差点就产生幻觉了,觉得他脑袋上多了一个光环,就跟电影里演的那样,主人公在他的人生旅途中遇见的某位司机、某位行人甚至某位乞丐,他们在指点完主人公之后,突然笑吟吟地变成上帝。
你怕海,那是因为你跟大海不熟。
我就是在那一刻,终于领悟到了孤独的真正旨意。我之所以害怕孤独,原来是因为我跟孤独还不熟。因为不熟,我才会在它面前紧张、尴尬、不安、焦虑,不知该做些什么,不知该如何在孤独中好好跟自己相处。原来曾经那些时刻在我耳边响起的,让我意识到自己是孤独的钟声,本来是不断提醒我该去好好跟自己相处的信号。只不过我当时并不知晓。
于是,我决定按照那位“上帝”所说的方法,扎身于孤独中,好好跟孤独处一处感情。那几天,我几乎都是在看海中度过的。我独自一人坐在沙滩上,看着海面,吹着海风,听着海浪,想着过往,一坐就是一整天。刚开始会有些无所适从,就像面对陌生人一般无法泰然自若。但随着时间推移,随着我跟孤独越来越熟络,越来越默契,我发现我竟然能习惯这种生活方式,甚至会喜欢上这种生活方式——清晨,我被窗外传来的涛声叫醒时,会感到喜悦;夜晚,我被窗帘卷进来的海风催眠时,会感到安宁。而在这期间,在我醒着的、与自己做伴的时间里,虽然每天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看海,但我的内心已经没有了先前的空虚和焦躁,剩下的唯有欣慰与平和。
原来孤独并没有我想象的那般不好相处。非但很好相处,它甚至还会给我很多意想不到的礼物,比欣慰和平和更宝贵的礼物。
因为这份孤独,我终于有时间静下心来思考了,我的头脑越来越清晰,神经越来越清醒,甚至想明白了很多曾经花好几年都想不明白的事情。因为这份孤独,我越来越了解自己了,那些被人世的喧嚣和时光的荏苒雪藏掉的我最本真的初衷,都一点一点因为孤独的点拨,重新回到了我的内心。甚至,因为这份孤独,我越来越喜欢自己了,越来越觉得自己重要,越来越觉得应该为了自己,做点自己真正在乎的什么了。于是,在某个很平常的日子里,冷不丁地,我突然就想写点什么了,突然就觉得该写点什么了。那时我还没有意识到,我的写作生涯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这一份我人生中收到的最好礼物,竟然是我的孤独送给我的。
其实我知道,误会孤独的人并不只有我一个。我们都曾在人生中的某个误以为人生需要华彩的阶段,认为孤独是惨淡并可耻的。我们甚至会以孤独为罪名,错判所有跟自己相处的时间。为此,我们付出了很多代价。
我们在夜深人静时,因为孤独,以为此时此刻有人陪伴才是活着的唯一正确方式,以为此时此刻若是无人相守便是荒废人生。我们在无人可念时,因为孤独,想起那些早已忘记的人和事,怀疑那些曾耗费我们无数次心痛才放下的东西,本不该放下。我们都曾在意乱情迷时,因为孤独,放低自己的标准和底线,说出日后令我们蒙羞的话,做出日后令我们追悔的事。我们都曾在百无聊赖时,因为孤独,放弃了充实自己的机会,饮鸩止渴一般,不间断地去追随那些只要停止,就会让我们更感孤独的东西——比如一群人的狂欢,比如节目里的喧闹,比如酒精和药物作用下的姹紫嫣红——就如同害怕安静而把音量调到最大,突然结束的那一刻,让人什么也听不见的,是比安静更寂静的耳鸣。
可那些,并不是孤独的本意。
如今令我很庆幸又很遗憾的一件事是,我仍是一个无神论者。庆幸我会因此愿意去探究本质,遗憾我会因此缺少来自信仰的力量和指引。虽然我对看不清、看不懂背后运转的体系保持不受影响的态度,可我也深知,世间有些事物的存在与否,与我个人的相信与否是无关的。因为说到底,我也并不是一个绝对的人,这种奇妙又充满诗意的机制,我也是相信其中之一的。
我信冥冥中的注定,信万事万物皆有理由,信枯荣开败自有安排。
我虽不信离别是为更好的相聚,但我信离别时若有不舍,不舍就是有“终有一天”的预兆。我虽不信相聚的总要离别,但我信相聚时若有间隙,间隙就是从此天涯的端倪。我虽不信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但我信痛是因为爱还有气力。我虽不信时间会给你答案,但我信时间会让你忘记曾提出的问题。我虽不信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但我信被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总有一天不会被行拂乱其所为。我信的还有很多:信迷茫和困惑是命途迎接拐点时的震荡;信绝望和心死是准备重新出发前的蓄积;信人生中的每一个选择其实都无法选择,但最终会回归到最初的选择;信冥冥中的那一双大手,总是在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帮助你成为更好的自己。
如果这双冥冥中的大手被称作上帝,那么我便可以说是信上帝的。而这双大手若是安排给了我们孤独,现在的我则愿意这样去看待它——那是上帝在提醒你,该充实自己了。
我信冥冥中的注定,信万事万物皆有理由,信枯荣开败自有安排。
友好
01 请让我原谅你吧
“那些无法停止继续爱你,无法阻止自己不在乎你的人,甚至在你道歉之前就已经原谅你了。他们需要道歉,哪怕只是需要你表现出歉意,只不过是需要给自己一个正式的,原谅你的理由——不然多委屈那一腔对你的炽爱啊。”
至今很让我纳闷的一件事是,为什么有些人口中的道歉,听起来就那么令人不适呢。比方说“对不起,行了吧”。比方说“我错了,可以了吗”。比方说“我希望在我道歉之后,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再比方说“我很少跟人道歉,能跟你道歉,你应该感到知足”。
你很少跟人道歉?!你跟大家一样都是普通人,你哪里来的高人一等的底气,去哄抬你并没有高人一等的自尊。你很少跟人道歉说明你不敢面对自己的过错,无力承担弥补的责任,说明你的内心是懦弱和没有担当的,你应该为此感到羞愧,怎么还光荣起来了。
但是,选择用这种方式来道歉的人,比比皆是。
头一回遇见,是在我上初中的时候。那会儿班里所有男生都流行转书,有点像二人转表演中转手帕那样,只不过将顶在食指上的手帕换成了课本。我们班里有个转得最好的男生,一下课就转,下课十分钟能转九分半,留半分钟时间上厕所。有一次自习课他手气好,转了十多分钟书也没掉下来。班里所有人都不写作业了,回过头一边看他转一边帮他计时。终于,他一激动将书转飞了,飞到他同桌——一个看腻了他转书,专心写作业的女生的眼睛上。
那个女生大叫一声,捂着眼睛缩成一团。转书的男生慌了,急忙扶住她的肩膀问她没事吧。女生看来是真疼了,捂着眼睛继续发抖,没有搭理他。最后是她的闺密过来,搀扶她准备去医务室。就在两位女生往教室外走的时候,转书的男生说话了。他冲着她们的背影吼:“我都道歉了,你还想怎样?!”
“我都道歉了,你还想怎样?!”
这句话,应该很多女生都听过吧。听到时,内心应该都充满了绝望吧。本来是被伤害的人,怎么突然就变成多事的、揪住不放的、死缠烂打的、“想要怎样”的人了呢?被撞到眼睛的女生一听到这句话,突然就停下了脚步。她背影发出的颤抖,所有人都能感觉得到。她拨开闺密的胳膊,转过身说,我没有想怎么样,我现在只想去医务室。她边说放下捂着眼睛的手,那只被书撞到的眼睛已经遍布血丝,旁边的眼角甚至还有一道很明显的嫩红色擦伤。
随着两位女生的离去,班里所有人都扭过头盯着那个男生,异口同声地发出了在那个年纪代表着终极鄙视的嘘声。喧闹中,还有人学着道明寺的语气喊:“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嘛吗?!”
其实我知道大家为什么鄙视他。不是因为他道歉没用,而是因为他道歉的姿态很不男人,道歉的目的很不纯。这个时候不想着怎样担负责任,怎样弥补过错,却满脑子想的是女生没有回应他的道歉,满脑子想的是自己无法得到心安,自己无法得到原谅,自己的面子挂不住,自己闯的祸没有被圆好。
但自从道歉被发明出来,目的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
道歉真正的、唯一的目的,不是为了让自己心安,不是为了平息事端,甚至也不是为了获取原谅,而是为对方,为被伤害的人,为了能让他们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你在对犯下的过错忏悔,为了能让他们尽可能心情舒适,尽可能地获得身心的补偿。至于对方愿不愿意让你心安,愿不愿意平息事端,愿不愿意原谅你,这是他们的自由。如果愿意接受你的道歉,是你的福气。如果不愿意,则是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