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会计的老师是哲学博士,第一节课跟我们分享了一个多小时他的进藏经历。.23
一个星期过后,我在学校里听到校广播找我。那时校广播被一群文艺青年掌管着,我因为那段广播语被同学“耻笑”了好多天。广播说要在本校找一位好心男生,这位男生在西单图书大厦前与一位渴望知识的男子偶遇,并温暖了他的心灵。
见到戴眼镜的小伙后,我好奇地问他是怎么得知我是这个学校的。他说他当时一激动就忘了问了,买完书才想起来,后来是根据对我校服的印象上网查的。他说我是他问的第一个人,他没想到第一个人就会帮他。我又问他为什么会第一个问我。他说不知道,说就觉得我会帮他。
另外一次发生在我坐大巴回老家的途中。就在大巴刚启动不久,上来了一位拄拐的姑娘。售票员问她票呢。她一脸惊讶,结巴着说她叔叔已经跟司机师傅打过招呼了。售票员用眼神问司机有没有这回事。司机一脸茫然。拄拐姑娘都快急哭了,只能一遍遍重复打过招呼了。
我当时也不知怎么了,突然就特想帮她。于是我走过去小声跟售票员说我来买吧。售票员刚开始不乐意,见拗不过我就接了钱,一边给拄拐姑娘开票一边用她能听到的声音对我说,你肯定是被骗了。我说没事,我挺高兴的。
大巴临近终点时,那位姑娘一瘸一拐过来跟我道了谢,然后问我叫什么名字,电话多少,家住哪里,说以后有机会要感谢我。涉及个人信息我有些警觉,便想用一些客套话搪塞过去。谁知姑娘异常坚持,见我一直不松口又快要急哭了。突然,她像是想起什么,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很旧的牛皮纸本子,翻开后递给我看。
本子上整齐地列着很多人名、电话和地址,通讯录似的列了十好几页。和通讯录不同的是,每一个名字下方都写着一句备注。我随意翻了两页,有的写着帮她收了三亩地的苹果,有的写着每天帮她拉车过河,有的写着某年某月某日陪她上县医院拆石膏。
我问她,这些都是帮助过你的人吗?她点了点头。她说等收成一上来就会想办法一个个还。我翻到第一页,看到第一个人名下写着:某年某月某日,送我去县医院,垫付治疗费五百二十七元整。她说那是她骨折后第一个帮助她的人。她去年卖苹果时翻车不小心压到了腿,当时那个人正蹲在路边吃饭,直接扔下碗筷就背她去医院了。我看到那个人的名字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勾。我问这个勾是什么意思。她说就是已经还过的。她说的时候,这才笑了,笑容安心又坦荡。
第二年,我收到一箱红得发亮的苹果,苹果堆里有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三十块钱和一张纸,纸上写了六个字:好人一生平安,字后面是三个涂得很粗很大的惊叹号。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我竟然会为那句平日里一听到就起鸡皮疙瘩的“好人一生平安”而感动。最令我感动的还不是这六个字,而是那三个力透纸背的惊叹号。因为我确确实实能从这三个惊叹号里,感受那个姑娘对我真真切切的祝福。
我说这两件事让我感到幸运,不是因为它们碰巧都不是骗局。而是因为这两件事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啊,其实是动人的。
而我所能感受到的动人的人情味,还远远不止这些。
在我打算去某个大城市工作前,我的所有朋友几乎都劝我,说那里排斥外地人的现象非常严重,说网上流传那里的本地人觉得市中心以外的人都是乡下人。但我在那里待了快两年,却从没有遇到过什么排外的事情,印象中也没有因为什么事被看不起过。
我当时住在某条老街的某栋老洋房里,房东是位住我隔壁的老阿姨。她把所有东西都规划得井井有条,因为卫生间和厨房三家共用,光天花板上的灯泡就走了三条线,连着三个开关;共用的厨房水管也走了三个龙头,对应三个水表。我实在得承认我是乡下人,第一次看到长了三个水龙头的池子时下巴都快掉了。老阿姨悄悄讲,可不要小看这三个水龙头,阿姨不装会很麻烦的。她用下巴指了指另外一间房子的门,说那是一对外地来的小夫妻,简直要把浪费水当光荣了,每天哗哗哗地听得她要“死特”了。
因为我始终相信,你有多动人,这世界对你,就有多动人。
但老阿姨对我却好得不得了。不仅端午节给我带青团,偶尔她子女回来吃大餐会叫上我,甚至怕我一个人住无聊,给我添置了一台小电视机。因为这台电视机,那对小夫妻还跟老阿姨吵过架。貌似是小夫妻不高兴没给他们添置,老阿姨尖着嗓子在楼梯里喊,我就给他买可以伐拉,厨房间水管塞牢了是他帮我通额,卫生间灯泡爆特是他帮我调额,你们那个时间死到阿里塞角落去啦。我估计你们是不要电视机了,你们天天孵了窝里吵架就很惬意了呀。老古话讲家丑不可外扬,我买个电视机给他讲穿了也是为你们,人家看了电视就听不见你们那些事情啦,你们还怪我一刚……后来我因为工作原因搬家,老阿姨甚至要给我减房租劝我继续住下去,跟我诉苦说我走了以后她去哪里找我这样又灵气的年轻人当房客……
虽然这样说对那一对小夫妻不公平,但你瞧,这多动人啊。
我时常纳闷,我这个从来不肯掏钱给乞丐的人,为什么会如此幸运,时常会从他人那里感受到这世界的动人呢。并且我还有坏心眼,为了消除我不给乞丐掏钱所产生的烦闷,极力推崇我曾经看到过的一篇故事——主人公某天晚上在天桥摆摊的老太太跟前买了五毛钱的线卷,碰巧过来一位乞丐,便顺手给了乞丐一块钱。他一扭头,发现老太太吃惊地望着他,眼神里的伤感他一辈子也忘不掉。那之后他就再不对乞丐施舍了,“我不给乞丐钱财,不管他们是不是真的需要帮助。只是为了不让那些过得比所谓乞丐更加艰辛,却仍然努力不放弃生活的人伤心”。
我心里明白,推崇这个故事大抵是为我自己顺心。也明白大部分给乞丐钱财的人,也是为了让自己顺心,我们没什么差别。当然,我更明白会有人反驳我:拒绝帮助乞丐是为避免让劳动者受到伤害,那帮助人作弊怎么没想过会伤害没有作弊的人?关于这一点啊,我也考虑过,但我觉得吧,考试本来就是一种僵化的选拔方式,我兴许帮助了一位成绩不好但潜力巨大的人呢。
你看,我就是这样一个有无数坏心眼的人,用我所理解的方式和我所选择的眼光,来与我所接触的这个世界相处。
可谁又不是呢。
我虽然承认自身有很多顽固的坏毛病,也知道我不可避免地会对一些人和事产生偏见和误会,甚至带来伤害,但我会尽力让自己越来越好,使这样的情况越来越少——我愿意从越来越友好的角度,来理解和对待我越来越喜爱的世界。虽然与世界相比,我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计,我的举动也无足轻重到分毫不会影响到它,但我依旧愿意为此努力,为我越来越友好和善良的那一部分而高兴,为我用我越来越友好和善良的那一部分,所换取的每一个动人的瞬间而安心。
因为我始终相信,你有多动人,这世界对你,就有多动人。
勇敢
01 后来的你们,请多指教
“这就是我喜欢他们的原因:直接,坦诚,热烈。我喜欢他们主张掌握自己的命运,我喜欢他们不会太受他人的影响,也不会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我还喜欢他们认为人世间最珍贵的事物,是理所应当去追求的东西,如果没有,宁缺毋滥——没有爱情当然就可以不结婚,聊不到一起当然就不用做朋友,得不到乐趣当然就可以炒老板,活得不开心当然就可以一走了之。”
仅仅几年而已,我已不敢再大言不惭地自称少年了,若提起也仅是为了自我调侃,别无他意。我不得不承认这对我来说算作一场悲凉。而导致这场悲凉最根本的原因是,我身边的90后越来越多了,正儿八经的少年越来越多了。他们每出现一次,都会明晃晃地提醒我一次:你老了。
我刻意不在这篇文字里提及00后,因为我不想让自己过于难堪。我也刻意不在这篇文字里提及70后,因为我的这些有的没的的感慨,在已经感慨腻了的他们眼中或许仍算作无病呻吟。
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少年不在,大概是去年和朋友吃饭的时候。那个饭局上有好几位90后。在那之前我虽然也常和90后打交道,但总未对自己产生过老去的怀疑,即便偶有担忧,也会用“我要是小一岁零一个月也是90后”这句话来自我催眠。但在那场饭局之后,我彻底意识到了。
那天大家一边吃着饭,一边聊到了面试的话题。我便开始以一个过来人的姿态,说起了我的第一次面试。我说我直接跟老板承认我退学了,没有大学文凭。老板呛我说,你大学都没坚持下来,你怎么证明能在这里坚持。我反呛他说,那您意思是分了手的人不能再谈恋爱,离了婚的人不能再结婚吗?上大学对我来说本来就是错的,是浪费时间的,错的东西为什么要坚持?
这是我最拿手的故事之一。我说得眉飞色舞口沫四溅,说完故意停顿了一下,等待有人问后来呢,也知道一定会有人问。到那时我就会做出一副“这还用问”的惊诧模样,笑嘻嘻地说,后来,后来我就被录用了啊。结果就在我故意停顿的当口,其中一位90后挠了挠头说,你好像以前说过了。
呃……
大家都愣了,我也愣了。只不过我愣的时间比较短,因为我毕竟年纪不小了,脸皮厚,不怕尴尬,也会化解尴尬,这是年纪不小的好处。我立刻做出泪涕横流的样子拍着那位90后的肩膀说,年轻人,给条活路行不行嘛。继而和大家笑成一团。
我就是在那时意识到我已经不再是少年的。
不是因为我油嘴滑舌的自嘲,而是因为我一边跟着大家笑,一边想起了我爸,我意识到自己那副眉飞色舞唾沫四溅的样子,跟我爸简直一模一样。每逢我过年回家,他都要跟我重复一遍以前的光辉事迹。不过我可没胆量像那位90后一般敢于戳穿,因为我爸也不会像我一样善于自嘲,那样的话我唯一的下场是过不好年。
其实我了解,重复那时的故事不是真觉得有多精彩,而是因为后来的我再做不出那样的事了——懒了,也不敢了。就好比我在很多城市居住过,刚开始每换一个城市,落地的第一反应都是欣喜与好奇,可越到后来,内心有关梦想与远方的悸动就越少了。经历过一次又一次的搬迁,这些悸动随着我在不同的城市的同样的超市里买同样的家具和日用品,随着我在不同的公司的同样的人群中说同样的话做同样的事,一点一点被消磨光了;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是越到后来,我身上的有关人情与世故的牵绊就越多了。重新回到北京之后,有很多朋友问我会继续留在北京吗,虽然我按照以往的经历和经验不敢打包票,但心里却是知道的,我大概八成都会留下,因为我很难离开了。
于是,我越来越做不出说怎样就怎样的抉择了。我重复那时的故事,无非是在怀念那个我深爱的、一无所有却无所畏惧的年轻时的我,无非是在深深地羡慕着那些比我年轻的、正在年轻的人。
我实在太愿意和比我小的人玩耍了,尽管总被开玩笑说成老头子,却还是笑嘻嘻地自称是他们的同龄人。现在想来,我喜欢和他们待在一起,可能是因为能够感染到一些我曾赖以为生、现在却逐渐丧失的朝气,也有可能是我的内心终究没能真正成熟,这个年纪该过来的,我还没有过来。
我喜欢他们与人接触和交流的方式,似乎更多了一份直接和热情。见到新朋友会彻底免去客套,上来就勾肩搭背热火朝天。比这份直接和热情更珍贵的是他们的有趣、聪明和包容。
我之前做杂志时跟几个90后去拍外景,在我们要赶去下一个片场时,化妆师不肯走了,抱着杯子要喝完剩下的一半咖啡。按照成年人的做法,应该是伪善地一边说没关系一边坐下来等她,然后在心里翻一个大白眼,默默给她下一个没有团队合作精神的结论。而90后的摄影师则偷笑了一阵,假装生气地说,你可以这样啊,你可以把咖啡倒你兜里打包带走啊。边说边要过去扯开化妆师的口袋往里面倒咖啡……
似乎在他们眼中,什么都像玩笑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不会因为一个人的行为举止、选择癖好,上升到对那个人的人品和性格下定义,更不会流露出那种,你一看就知道他们自认发现了什么,迫不及待要背着你和朋友们大谈特谈你的微笑。
我喜欢他们用心爱戴偶像时的那种狂热。如今我非常后悔的一件事是,喜欢周杰伦的那些年,我最多只是买买他的唱片,没有坐一晚上绿皮火车去大城市看一场他的演唱会。前段时间他出新专辑,我特意托朋友在台湾买了一张带签名的。可能是觉得亏欠了我的青春吧,喜欢了这么多年连签名都没索求过,总是很遗憾的。如果他接下来要在北京开演唱会,我无论如何都是要去看的,毕竟再过两年我可能也就蹦跶不动了。
可他们不是,他们对自己的热爱毫不掩饰,即使夸张到不被年长的人理解也丝毫不会动摇,知道自己的痴迷是可爱的,是宝贵的,是值得骄傲的。我甚至觉得,他们可能是这个时代,第一批可以做到真正无悔的,对得起自己的青春的一群人。
而最让我欣赏也最让我羡慕的是,这些后来的少年,似乎比我那个时候还要疯狂和果敢,故事比我那个时候还要惊心动魄。我认识一位九一年出生的小男生,近几年饱受家人逼婚之苦,但自打去年开始,他家里没有一个人愿意跟他提结婚这件事。因为他在去年最隆重的一场逼婚宴上爆发了。那次,他的家人合伙把家族里所有结了婚的男丁都聚集在一起,带他去餐厅摆了一桌席。
那个小男生告诉我,他几乎得咬着牙,才能勉强听下去这些人轮番上阵的劝说。他说他要是不摔杯子,这群人恐怕要说到第二天早上。杯子一碎,所有男丁都愣了,不知道他怎么了。他眯着眼睛扫视了一圈,指着里面最能扯的三舅问,三舅,你道理这么多,你告诉我,你爱我三舅妈吗?三舅嘿嘿一笑,刚吐了半句“话不能这么说”就被他打断了。他摆摆手继续追问,你就说爱,还是不爱。他三舅嘴唇动了动,再没说出过一个字。他又指着那位不断重复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大伯说,大伯,大娘天天跟你吵架,天天没事找事寻死觅活的,你告诉我,你活得开不开心?大伯还没反应过来,大伯儿子,他堂哥发飙了,可还没发出来,他就指着他的堂哥吼道,你有啥资格发火,你以为你那些事我嫂子不知道吗?
那位小男生跟我说,其实他当时根本不知道他堂哥有什么事。但说完他堂哥直接就没脾气了,低着头开始猛灌白酒。那顿饭后半场,他一个一个把那些人劝他的话都还回去了。最后又扫视了一圈,说,今天桌上的都是爷们儿,咱坦诚点,你们谁敢拍着胸脯说一句我爱我媳妇,我这辈子对得起我媳妇,我跟我媳妇结婚不后悔,谁现在出来劝我结婚,我保证把每个字都听进去。说完,他往椅子上一靠,双手插在胸前开始等。
大概沉默了有十多分钟吧,桌上终于有个人开口了。是他爸。他爸又爱又恨地笑着拍了下他的后背,说,行行,你爱咋咋的吧,你们现在的年轻人真跟我们不一样了。于是在那之后的这两年,他再没听到谁敢劝他结婚的话,家族里的女人若是忍不住想劝,也会被身边的男人不约而同地转移话题。
我用一副特别欠揍的语气逗他说,那么你到底为什么不结婚呢。小男生没有听出我语气里的玩笑,反而目瞪口呆地看了我一会儿,继而给了我一个轻蔑的笑。他叹了一口气,慢悠悠地说,我时常纳闷你们这些老头子啊,怎么做什么事都要本末倒置呢。结婚不应该是找到相互喜欢的人之后才考虑的事吗?怎么可以为了结婚而去逼自己去喜欢一个不喜欢的人呢。
我正想反驳我不是老头子,他倒摆了摆手,说上瘾了:不仅本末倒置,而且很自私,尤其生孩子。生孩子可是涉及生命的事啊,本应是很伟大很无私的举动,该是两个相爱的人创造了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之后,想要把这份快乐分享并传递给一个新生命,并坚信自己有能力让这个新生命也幸福美满,才该去做的事。怎么有些人可以把生孩子这么不当一回事,自己都活成什么样了还要孩子,甚至以为生了孩子丈夫就留下了,老妈就高兴了,香火就延续了,养老就有保障了。用一个新生命的整个人生去达到个人目的,人世间还有比这更自私的决定吗?说“含辛茹苦养育十八年,一把屎一把尿的”我就笑了,人家要你养育了吗?是你自己要生的啊,不讲道理了呀,不知道要为自己的决定负全责这一说吗?再说句不好听的啊,不知道自己过得有多穷多苦多累吗?孩子是不能跟你们一起决定要不要生孩子,要是能参与,说不定还不想投胎到你们家呢。我是觉得啊,最该要孩子的人,一定得是认为自己幸福的人,物质条件好不好另说,好的三观可比物质重要多了,只有身心健康的、幸福的、美好的人,才真的该创造新的生命。
注意哦,他举起食指补了一句,我说的是“该”,而不是“有资格”,当然,说到底所有人都有资格生孩子,那是人家的自由,人家哪怕是连环变态杀人狂都有生孩子的权利。我说的是我自己,我只管我自己。
我不得不承认小男孩真的把我说愣了,我是苦思冥想了半天也找不到理由反驳,最终只能灰溜溜地回了一句,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叫我老头子啊……
不过,这就是我真心喜欢他们的原因——直接,坦诚,热烈。
我喜欢他们的处世态度,喜欢他们主张掌握自己的命运,喜欢他们毫不避讳自己的野心和欲望,也毫不干涉他人的野心和欲望;我也喜欢他们的生活方式,喜欢他们能够迅速接受新的事物,喜欢他们不会太受他人的影响,也不会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我还喜欢他们的思维观念,喜欢他们对事物的看法永远从内心中最本质的部分出发,喜欢他们把上辈人压抑在内心的、对人世间最珍贵的事物的渴望,当作理所应当去追求的东西——比如爱情,比如快乐,比如理想,比如地久天长——没有爱情当然就可以不结婚,聊不到一起当然就不用做朋友,得不到乐趣当然就可以炒老板,活得不开心当然就可以一走了之。
这样想来,他们似乎比一些年长的人要更加成熟。面对自己,他们似乎可以一边直面初心,一边又敢于嘲笑和完善初心里那些幼稚和偏激的部分。面对世界,他们似乎又可以一边接纳和消化新的事物,一边又不断对世界观和人生观做出相应的调整。
当然,他们也有缺点,比如自我,比如自恋,比如一点点可爱并无伤大雅的自以为是。可是啊,这些能够用时间磨掉的棱角,比起那些一辈子都改不掉的懦弱和虚伪,传统和固执,不知道要好到哪里去了。
我大概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返老还童了,可能在几年后,也会彻底放弃抵抗别人叫我老头子。但我在这里想说的还有很多,想说说世界其实并不像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当然,也没有多不简单,想说说大人们的决定也并不像你们想象的那么不正确,当然,也没有多正确。但我又有什么资格去跟你们倚老卖老呢,我所知道的,你们或许立刻就会知道,我还不知道的,你们或许早就已经知道了。毕竟新的世界是怎么样的,我们谁都不好下结论。唯一可能、似乎、大概、或许、仿佛可以确定的是,它可能跟我有关,当然,更跟你们有关。
要继续加油哦,后来的少年们。未来的日子里,还请多指教。
不过,这就是我真心喜欢他们的原因——直接,坦诚,热烈。
02 向即将成为好的大人的、好的你致敬
“其实我知道,我对另外那几位大人的恨挺没有意义的,既不能让我产生对他们做什么的冲动,也无法让我的人生变得更好,顶多只能折磨折磨我自己罢了。但这份伴随我多年的恨意,还是带给了我很大的好处,那就是让我在审视自己和身边的同龄人时,所产生的莫大欣慰。很走运的,我们是比他们更好的大人。”
我似乎无论如何都消除不了对某些大人抱有的恨意了。
这种恨意来源于我还是个孩子时接触到的一些大人。尽管按年龄算,我现在已然算是大人,但我的成长并没有让我按照他们当初所说的“长大了你就知道了”的方向发展,并没有让我对他们的行为多一分理解和包容,我的成长唯一带给我的,是一个我曾经许下并执行至今的誓言——此生永远都不会成为像他们一样的大人。
若在回忆里按照倒叙的方式往这种恨意的源头追溯,我首先想到的是七岁那年认识的一个大人。她是我的班主任。就说一件让我恨她的事吧,尽管这种事数不胜数。她曾在某个星期五宣布,下想起一学校要检查出勤,所有人都不得迟到,否则后果自负。这种警告是有效果的,星期一迟到的人只有一个,这个人是我当时的好朋友。至于他迟到的原因我记不得了,就让我们认为他没有任何借口,就是纯粹地、故意地想迟到吧。
我的那位班主任,很反常地,并没有生气,也没有像以往一样用教鞭抽他的手腕,而是笑着从讲台抽屉里取出一块木牌挂在他的脖子上。牌子上用红油漆写着七个字:我是猪,猪才迟到。好玩吧,好玩的在后面呢。班主任命令我的朋友带着那块木牌,绕班里过道走一圈——她拍了两下手,用欢快的神情动员全班同学说,来,猪来了,大家往猪身上吐唾沫,预备,开始。
我不用去发誓这件事是不是真的,因为共同见证的有四十多双眼睛和一个可能被毁掉的灵魂。直到现在,我还是会纳闷这位班主任在木牌上用油漆写下这句话的那一刻,心里在想什么,是快乐还是难过,是希望这块板子用得上还是用不上。至于我受到的伤害,除了因为不肯吐唾沫以及违反“不准跟猪玩”的禁令而被罚大扫除一个星期,就是由此开始产生的,对一些大人的恨意了。
上初二那年,学校里出了一件大事。我仍能记得那天是一个阴天,因为当那两声巨响传来时,我还以为是暴雨将至的征兆。直到楼道里出现了人们平常不会使用的代表恐惧和愤怒的叫喊声,我才意识到这两声巨响与天气无关。
那是一个男生拿刀砍门的声音。
拿的是他母亲在菜市场摆摊时剁酱肉用的长刀,砍的是他老师逃命时躲藏的办公室的门。他之所以能用那把刀,是因为他母亲前几日心脏病突发进了医院,这把刀闲置在他的家里。他之所以要砍那道门,是因为他前一天曾恳求老师不要将他这次不及格的消息告诉躺在病床上的母亲,而这位当面答应他的老师却在他离开办公室后立即拨通了电话。
门上那两道被刀砍出的裂痕并未登上隔日的报纸,也没有在任何一次师生集体大会上被提及,似乎有一股莫名的力量让整件事像那个始终没有落雨的阴天一样悄然消失了,同时消失的还有那位被勒令退学的男生。留下的,除了那个昂首挺胸照常上班并带着胜利笑容的老师,以及他那段时期在每个班上课前开场时说的那句“这就是跟我作对的下场”,就是那两声巨响在我们心里留下的两道永不愈合的伤痕了。
大概是从上高中开始的吧,身为人师的那些人终于学会了收敛,这种收敛或许是因为对将近成年的学生多了一份尊重,或许是因为,学生们的手臂上逐渐隆起了肱二头肌。
而此时此刻,唯一不肯收敛的大人们,就只剩下一些为人父母的了。
我认识一个曾患过抑郁症的姑娘。貌似之前有个什么调查,说对心理学感兴趣的人一般都有抑郁倾向,因为他们想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于是我便问这个姑娘有没有投身心理学的打算。她却说坚决不要,因为她母亲是精通临床心理学的医生,她父亲是精通犯罪心理学的警察。这两本大书压在她的头顶,压过了她整个童年,导致她现在一听到心理学就害怕。
她说她小时候只要一撒谎,她的父亲就会让她不断重复她编出来的理由,直到找出漏洞为止。她说她现在撒谎的本事特别大,因为从小就被练出来了。我问她母亲为什么不管。她说管啊,她说她的母亲每次都会坐在一边,一边看一边冷静地说,其实我们知道你为什么撒谎,你只是为了找存在感。
她说她母亲其实说得对,她就是为了找存在感。她每一次撒谎犯错都是故意的,都是为了一个不甚荒唐的理由——希望她的父母能抱她。她说在很小的时候,曾看到过别的父母抱着犯了错的小孩,亲着他们的脸颊说,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她说她好想像其他小孩一样坐在她父母的怀里,哭着说一句“爸爸妈妈我再也不敢了”。但她知道她此生是不会有这个机会的。
我还认识一个喜欢自称贱货的男孩。他说他是个什么都不配得到,什么都不配拥有的贱货。听到别人叫他贱货,他甚至会非常开心。直到他跟我讲述了他的童年,我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
他是个家境几近贫穷的孩子,却被父母送到了贵族学校。他因为这所学校经历了人生中最痛苦的几年。我问他是因为攀比吗?他点点头说是,又摇摇头说不是。他说他的同学人都很好,不论家境或人品。他们喜欢攀比,却从来不跟他攀比,他们对他,有的只有同情。同情到每当他走过,他们都会用眼神互相示意要压低声音。因为他们知道,所说的任何一句话,提到的任何一个物品,都有可能伤害他的自尊心。
他说他学习非常好,每次考试都是全班第二。但他的父母会因为他考第二而训斥他说,人家家里有钱,爱考第几就考第几,你考不了第一就什么都没有了。但他的父母不知道,他是故意考第二的,因为他明白,要是考了第一,那他真的就连朋友都没有了。
他说他那段时间最想要的是一双“耐克”鞋,但他从来没有张口问父母要过。他不是不想要,而是别的同学也没怎么穿过“耐克”。他一开始以为大家不穿是为了他,后来才知道那些鞋子的价钱顶好几双“耐克”鞋。那几年,他唯一向父母要过的是一份《语文报》。他记得那份报纸是二十六块钱。他为这份二十六块钱的报纸曾在家里撒泼打滚要死要活过,因为他家负担得起,更因为,没有“耐克”“阿迪”。可以说是因为不喜欢,而没有这份报纸,就是连二十六块钱都掏不起的人了。
但他没有要到。
于是,他成了班里唯一一个没有订《语文报》的人。从此,每个发放《语文报》的星期五,便成为了他最害怕的日子。每当老师把那份报纸放在讲桌上,都会发出吓得他浑身一颤的一声响。他说那种感觉像临刑,像刽子手提刀走进教室,要把没订报纸的人头砍掉。临刑那一刻,是他的老师在发报纸时自然而然越过他的那一刻。他说这样更好,总比刚开始老师记错了发给他,随后又转身从他手里抽回去的要好。但每次越过他,他还是会想起当初要报纸时,他父亲对他说的那句话。
他父亲说,你考不了第一,你配吗?
后来我就明白他为什么自称贱货,也喜欢别人称他贱货了。因为这样他就不会纠结为什么就他跟别人不一样了,就不会委屈为什么就他比别人拥有的少了。贱货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好的称呼了,一听到他就释然了,一切就都能解释得通了,就都顺了。
我就是如此消除不了对某些大人抱有的恨意的。
我曾以为,这股恨意会随着我的青春流逝而逐渐消退,会随着我的心智健全而逐渐平息。毕竟人越长大就越会明白,恨是很累的一件事,是磨损生命的一件事。但我没有想到,在我终于长大成人之后,这股恨意非但消退不了,反而随着我对大人世界的了解,越发强烈了。
因为我发现,教师就是一份职业,跟普通人的普通职业一样普通,而不是所谓的培育祖国花朵的光芒万丈的园丁。选择成为教师的人,似乎绝大部分都不是因为响应教育事业的号召,也并不具备所谓的以培育下一代为己任的献身精神,他们成为教师,跟我们这些从事其他普通行业的普通人一样,是为自己的前途和未来而做出的一个普通的选择。
因为我发现,某些父母决定成为父母,也不全是为了孩子着想的,甚至全不是为孩子着想的。这些父母决定要孩子,不是说因为想让这个新生命分享我们所能提供的幸福安康,让我们在老去的日子里,因为见证孩子的幸福成长,从而在无奈的岁月流逝中感知到欣慰和满足。而是为了一些跟孩子完全无关的理由——取悦长辈,拖住伴侣,甚至是打发无聊时光。
我表达这些并非为证明人性里的自私,况且人性里的自私无须证明,既不是对也不是错,而就是既定的事实。我表达这些只为说明,从事教师行业的人、选择成为父母的人,在他们所需要面对的新的灵魂面前,并没有比另外的人伟大到哪里去,高尚到哪里去。更何况这些大人中,有一些本身就是不优秀甚至不合格的人。
我至今都想不明白,我小学的那位班主任是怎样成为班主任的。我不知道给学生的脖子上挂牌子,让其他人往他身上吐唾沫的行为,是因为她暂时的头脑发热,还是因为她长久的性格扭曲。当然,她一定有她的理由。可能是她对迟到深恶痛绝,可能是她幼时受过更严重的惩罚,也可能是那一次迟到对她的职业发展造成了阻碍。但我不清楚到底是哪个理由,赋予了她污蔑甚至是摧毁别人灵魂的权利的。
我至今还想不明白,一个自己没有能力让家庭平安富足的人,为什么要让他的孩子去肩负扭转家境的重任。当然,人都是对未来有美好期望的,但在期望之前,是不是可以考虑,自己做不到的事不强迫别人去做呢。即使自己能做到,把当初没有做到怪罪给运气不好,境遇不好,甚至是时代不好,是不是还可以考虑,这份期望有没有不切实际,有没有强人所难,最重要的是,符不符合对方的意愿呢。也许对方有自己的打算,也许对方就是想平淡安然地度过这一生,度过这连最开始的出生,都不是他自己的意愿的一生呢。
当然,我也遇到、知道一些好的老师和好的父母。包括几个带过我的老师,我的父母,以及我一些好朋友的父母。但我拥戴和尊敬他们,并不是因为他们的职业和身份,而是因为他们的为人。虽然我的出生和所有人的出生一样,都不是自己的选择,虽然我在具有独立人格之前,也不能决定自己的人生,但我庆幸,庆幸对我的灵魂造成影响的人是他们,我更感激,感激赋予我生命的人是他们。
我庆幸我在遇到他们之前,他们在选择那个职业和身份之前,首先就已经是好的大人了。
其实我知道,我对另外那几位大人的恨挺没有意义的,既不能让我产生对他们做什么的冲动,也无法让我的人生变得更好,顶多只能折磨折磨我自己罢了。当然,我无法得知他们在渐老的过程中会不会有好的转变,也无法得知他们在老去之后会不会对自己的行为忏悔,但这些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份伴随我多年的恨意带给我的好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我在审视自己和身边的同龄人时,所产生的莫大欣慰。
很走运的,我们是比他们更好的大人。
向每一个即将成为好的大人的、好的你致敬。
03 我已经失去了停留的全部理由
“后来,我再不会考虑哪个选择能让我得到更多了,随着年龄增大,考虑的便是哪个能让我失去更少了。毕竟是宿命里的人。宿命里的人哪有全部选对的时候。尤其是被上苍忽略,只能为自己定夺命运的孩子,哪里能每次都对得起自己。再后来,我就明白了。既然怎么选都是错的,那么怎么选,也都是对的。”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对我来说,比这更值得思考的一个问题是,等了很久公交车都不来,是继续等还是打车。
这是个困扰我多年的问题,至今都没有结论,所以后来我都改坐地铁。地铁基本不会迟到,而且只要不是末班车,即使错过下趟也不需要等太久,最重要的是,站内的电子屏幕上写着下次列车还有几分钟到,明确直接,要等多久心里都有底,不像没准儿的公车那样让人纠结个没完。
我之所以纠结,是因为等或不等,似乎都有道理。继续等,是因为已经等了那么久,已经浪费了那么长时间,再不等到不就白等、白浪费了吗?而且万一下一秒就会出现呢?不继续等,是因为已经等了这么久,已经浪费了这么长时间,难道还要继续再等、再浪费吗?而且,万一还要再等很久呢?
等还是不等,这真的是个问题。
上大二那年,我爱上了一个人,那次我选择了等。很令我惭愧的是,后来再想,那个人我并没多喜欢,可我那时却因为无法承受分手的苦闷和痛楚,做出一件后来再做不出来的汗颜的事。
印象最深的是我刚得知被分手的样子,那是我第一次正式经历分手。我握住因为通知了我分手而怕得发烫的手机,向前走了几步,觉得不对,又转身向后走了几步,还觉得不对,这样反复几次之后,我突然停了下来,因为我的这副狼狈模样实在让自己感到恶心——可我真的不知道该到哪里去。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等。我每晚都去那个人住的小区,但我没有发短信说我在哪儿,也没有打电话等对方问你在哪儿,就只是坐在楼下等。我也不知道在等什么。等那个人半夜发现冰箱没东西去便利店时与我相遇?还是等那个人早晨提着垃圾袋买早点时与我相遇?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否希望相遇,因为我总在那个人下班回家后去等,然后在那个人上班出门前离开。而且每当身后传来脚步声,我都会匆忙躲起来,但发觉不是那个人时,又异常失落。
几天后,这份等待莫名变成乐趣,一乐就是半个月。我甚至背上背包,背包里装着零食、薄毛毯,还有一台PSP游戏机。当时的我还觉着就这样一直等下去也挺好,起码等了一晚上之后,第二天回宿舍可以睡个好觉。现在再想,我当时可能并不是为了等,而是因为这样就可以离那个人近一点,我心里就会好受一点了。
终于,我们还是相遇了。在一个周末的凌晨,正当我披着毯子用PSP玩《啪嗒砰》的时候,听到头顶传来一句“你在这里干什么?”我当下没反应过来,低着头说了句“稍等一下,到BOSS了”,直到那个人叫出我的名字,我才心里一黑,慌忙扔掉游戏机站了起来。
说老实话,这半个月我并没想过相遇时要如何告白。但当时更让我开不了口的,是那个人旁边站了一个陌生的西装男。那个年纪的我对西装男都比较怵,觉得是真正意义上的大人,所以当下就蒙了。我脑子白了半天,嘴唇木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说了句昏头昏脑的话。我说我在等你,我爱你。
其实我脱口而出的这句并非真心话,而是因为偶像剧就这么演的,这个情境貌似就得配这句话。不过接下来的一幕并没有照偶像剧的剧情发展。那个人并没有立刻捂着嘴哭泣,也没有说有话要对我讲让西装男回避一下,而是扑哧一声,乐得花枝乱颤。
看到那个人乐成那副样子,我也不好意思地跟着笑了起来。可能是因为一旁的PSP不断传出的“吧嗒吧嗒吧嗒,嘭、嘭、嘭,吧嗒吧嗒”的背景音,真的很好笑吧。那个人擦了擦笑出的眼泪,对我说,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啊。我点了点头,说“嗯”。然后那个人就拉着一头雾水的西装男进电梯了。我又看了一会儿电梯,直到电子屏上的数字表示他们已到达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楼层,便默默收拾好东西走掉了。
说起来,人啊,要是对一个人没感觉,总会蓄意掩藏无数铁铮铮的巧合,要是喜欢,则会把所有本无意义的巧合,强说成缘分。
从那天起,我就没再等了。因为第二天醒来,我竟没像往日那般失落,那段曾令我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的忧愁,仿佛一夜之间变得久远起来,久远到我再记不得任何细节。接下来很长一段日子,我几乎很少会想到那个人。后来我才明白,我之所以能那么快就走出来,之所以能如此心安理得地放弃等待,到底是什么原因了。
因为那个人用笑容告诉了我,那趟公交车不会来了。
多年后,我又爱上一个人,那次我没有选择等。同样令我惭愧的是,这个人我是真的喜欢。我们身处异地,只在南京见过一次。说起来,人啊,要是对一个人没感觉,总会蓄意掩藏无数铁铮铮的巧合,要是喜欢,则会把所有本无意义的巧合,强说成缘分。我跟这个人便是。我飞去南京参加国际音乐节,这个人飞去南京出差,匆匆一面,我们就觉得这是命中注定了。
命中注定之前,其实我已有去北京发展的打算。命中注定之后,我便留在我的城市,开始了漫长的等待,因为这个人说想和我在一起,说次年有可能会来。后来我一听到有可能就会心里发紧,或许就是这次落下的病根。
一年后,我终于还是离开了,不是这个人没有来,也不是我对那句“有可能”失去了信心,而是因为一通电话。其实在这一年中,每当专属于这个人的铃声响起,我都会心跳加速,但并非兴奋,而是害怕,害怕接起电话后会听到一句,对不起,我去不了了。好在这个人自始至终没有说过,而是一次又一次地说,再等等,再等等嘛。
在那一通电话中,我说,如果你实在为难,我去你的城市吧,我啊,漂泊惯了,只要咱俩在一块儿,哪里都是一样好的。我不是为逗这个人开心,也不是为感动我自己,我是真这样认为的。可我话没说完,这个人突然打断我,斩钉截铁,义正词严地说不行。说完我俩都沉默了。而沉默后的那句话,我像《大话西游》演的那样,猜中了开头,却没有猜中结局。这个人说对不起,但没有说我去不了了,而是说,我有些事还没有办好。
平常到这里我就不问了,可那天像是中了邪,突然就想问清楚,这个人一直没办好的是什么。我问你要办好什么。这个人说没什么,再等等。我又问,你要办好什么。这个人说,我求你别问了。我没有听从劝告,还是问了句,你要办好什么。
其实我已经猜到了,不然我哽咽什么。这个人又沉默好久之后,几乎是用喊的语气,尖着嗓子对我说,办离婚,你满意了吗?
我是在当天夜里飞去北京的,不是赌气,而是我无法承担这个从一开始就把我蒙在鼓里的谎言。我特意没有选择靠窗的座位,因为我知道,当下我是无法承受窗外逐渐离我远去的城市灯火的。但我还知道,我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坚强。落地后,我取完行李,突然就转身上楼去了出发大厅,我那时已经昏了头,所有理性我都不管不顾了,我要立刻飞去我来的地方,我要去等。
但我最终没有这样做。当我站在票务处时,我终于还是想起起飞前,我问的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我最初想问却一直没有问的一个问题。我问你打算来这个城市,是不是因为我。最终,这个人说了一个非常诚恳的答案:不是。这个人说一开始也打算来,说有很多朋友在这边,准备一起做生意。到底做什么生意,我没有听清。因为空姐说飞机就要起飞了,让我关机。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不是”这两个字已经足以让人耳鸣了。在关机之前,我隐约听见这个人说了一句,可你不认为这样才是缘分吗?
若放在以前,我会认为这是缘分,是又一个命中注定的迹象。可我那时只觉得,这种缘分就是生命跟我开的无聊玩笑罢了。我在等命中注定,而这份命中注定却只是躲藏在谎言背后的一次碰巧的机会。我既担不起这份谎言,也无福享受这种碰巧的机会,因此也就没有继续等下去。我最终还是离开了票务处,跟随我最后一丝理智来到了我新的生活里。
因为我知道,虽然那趟公交车最终会来,可我已经浪费太多时间了。
可万一呢,万一我选择了不等那个人,反而会让那个人因为冷落而怀疑自己当初选择离开是错误的呢?万一我选择了等这个人,这个人最终就会成为我终生的归宿呢?万一我选错了,万一我感动上苍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