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会计的老师是哲学博士,第一节课跟我们分享了一个多小时他的进藏经历。.24
相信我,这种万一,我也想过一万次了。原谅我接下来会这么说:想感动上苍的世人那么多,上苍为什么就要选我当那万分之一呢,况且,我并没我想象中那般虔诚啊——虽然我并不在意付出,并不在意等或不等,但我在意的是,我的每一次选择,都能让自己得到更多。
如此自私的我,上苍为什么要偏爱?
后来,我再不会考虑哪个能让我得到更多了,随着年龄增大,考虑的便是哪个能让我失去更少了。毕竟是宿命里的人。宿命里的人哪有全部选对的时候。尤其是被上苍忽略,只能为自己定夺命运的孩子,哪里能每次都对得起自己。再后来,我就明白了,原来等与不等,似乎都没有道理。既然怎么选都是错的,那么怎么选,也都是对的。
后来偶尔再想起那个人,我都很庆幸,庆幸在等还是不等这个问题上,我做出的选择都没有让我迷失掉。这应该算是一种正确吧。虽然代价是提前面对结果,要在瞬间承受原本可以用很长时间的迷茫、纠结、不安、怀疑来慢慢缓冲掉的冲击。但有结果,总比没有要好吧。当我提前得知那一趟公交车永远不会来,得知会来的那一趟需要耗费我无力承担的时间,虽然会难过一阵子,但总是会安心的吧……
我知道除了马上启程之外,再没有别的办法了,不论选择另一种方式,还是去往另一个地方,我都得走,因为我已经失去了停留的全部理由。
其实人生从来都不是车站,而是一趟永不停站的公交车,我们从未下车,也从未做出过错的选择。至于那趟迟到的公交车什么时候来,与我们又有何干?
04 你要知道你的好
“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拒绝你的人,都不是因为你不好。我们无须为此伤神,甚至也无须做出改变,更没有必要在以后的日子里,证明给他们看——毕竟,拒绝你有可能是因为瞎了眼,为什么要向一个瞎了眼的人去证明你有多好看呢?无论如何,你自己要知道。你要知道你的好。”
人生中第一次被拒绝,是在我上高中的时候。拒绝我的,是我人生中第一个喜欢的人。那天是情人节。因为穷,我只买了一支玫瑰花。因为害臊,这支花被我塞进书包压了一个下午,掏出来已经扁了。扁的程度跟我喜欢的人脸上的惊讶程度成正比,同时扁下去的还有我准备表白的嘴。
我喜欢的人,不愧是我喜欢的人,拒绝我都拒绝得那么温柔,并没有流露出讥讽和不屑,而是很友好地接过花,睁大眼睛问,这是送给我的吗?我红着脸点了点头,说这是我第一次送情人节礼物。我收到的回答,是一个真诚的笑容以及一句委婉的拒绝:这也是我第一次收,谢谢你,我真的很感动。
“谁要感动啊,我要的是你。”
但这句话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我只能默默看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陷入了一种我当时并没有想到,以后还会陷入许多次的难过当中。我顶着难过,用几近哀求的声音冲那个背影喊了一句,除了感动还有别的吗。背影转过来,歪着头思考了一下,笑说,有啊,你让我知道了你是特别特别好的人。那个年代还没有好人卡这一说,我便以为这是一种夸奖,一种希望。所以我又死皮赖脸问了一句,那你……不喜欢好人吗?
可能是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太过残忍,我的大脑故意帮我擦除了这一段记忆。我唯一记得的是,在听到那个答案之后,我周围的一切都变形了——绝望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把我和我的世界压得快跟那朵玫瑰花一样扁了。但最令我绝望的还不是表白失败,不是被拒绝,而是在那一瞬间,我对自己产生的怀疑、轻视以及失望,是在那之后,盘旋在我心里,让我几个月都无法安生的一句,我说给自己听的话——
你配不上人家。
后来再被喜欢的人拒绝,这句话基本就不会出现了。我逐渐增厚的脸皮让我学会用“那可能是你眼瞎吧”之类的借口来抵消这种绝望了。但那时还没能习惯被这个世界拒绝的我,无论如何都是会把原因推给自己的。这或许是人类无法避免的一种天性,就像每个周末都会随父母去公园玩的小朋友,在父母某次没能带他去的时候,不会想到是不是家里突然经济拮据了,也不会想到是不是父母吵架了心情不好,心中出现的第一个担忧是:会不会是因为我不乖?
我并没有想到,这种我再不想经历一次的被拒绝,将会成为我生命里再正常不过的一种常态。当然,不只是感情方面。大学期间,我跑去别的城市面试一家公司的实习生。那是我第一次面试。那次被拒的所有细节我都能记得。我面试的职位是一家营销公司的策划。我没有定旅馆,为了省钱,也为了我庸人自扰的一个担忧:我怕定了旅馆这份工作就保不住了,跟孩子出生前不敢买小衣服是同一种担忧。
面试进行得比我想象的要顺利,大部分问题我都认为回答得不错。同时面试的还有一个女生和一个男生。女生和我一样,同样都是没毕业的大学生,第一次参加面试。只有那个男生已经有两年工作经验了。那时我们还不懂人情世故,不知道推辞,面试前热情地互加了联系方式。面试到最后,老板问了我一个问题:你觉得自己可以坚持多久?我照实说我之前没有工作过,这是我第一份工作,但我有信心一直干下去。老板又问我薪水。我说我主要的目的还是学习,不会太看重报酬。老板笑着点了点头。我认为他那个笑容是表示满意。最后他说,不管录取不录取我,当晚就会给我答复。
由于没有定旅馆,我面试结束后就跑去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等待那个决定我买火车票或留下来的电话。那种感觉就好像跟心爱的人约好了私奔,在村口的大树下等待对面山头出现人影一般。而那个电话迟迟没有来。在最后一趟回去的列车到来前,我还是加入了排队买票的人群当中。就在我距离售票窗口还有两三个人的时候,我终于还是忍不住拨打了老板的电话。
对方没有听出我,等我三言两语说明情况后,他想起来了,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开始语重心长地建议我去其他地方投投简历,多试几次,并安慰我说刚出来找工作都比较难找。我那时比较轴,虽然已经心灰意冷了,但还是硬着头皮问他拒绝我是什么原因,说我好吸取教训。老板哈哈大笑,说没想到我这么认真。他说我其实挺好,思维不错,但就是经验不够,能力不足,他们需要的是有过相关工作经验和直接工作能力的人。
一听到相关工作经验,我就知道没有回转的余地了,毕竟跟那个有过两年工作经验的男生相比,我确实不够。但能力不足这四个字,还是让我接受了好一阵子。老板后面说什么,我已经没有心思听了,因为售票窗口的工作人员已经在问我要去哪儿了。我一会儿捂着电话对工作人员报车次地点,一会儿捂着自己的嘴对听筒说,好的我明白,对,我理解的,我会努力,也祝您工作顺利。
这两年再想起就会觉得,多大点事啊。可那两年过不去,坐在车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从起点愣到了终点。同样,这次绝望也不是因为被拒,而是我又一次陷入无限循环的自我否定当中,而且比以往更加严重,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不是了。可能事关能力方面,男生大抵会比较敏感,也可能是我面试时表示了完全不在乎薪酬。怎么说呢,这就像对喜欢的人表白,说你不喜欢的地方我统统改掉,只要你别离开我就行——将姿态放到了最低,被拒绝便代表着被否认了全部。
但这一次的低落并没有持续多久。回去之后没几天,我实在闲着没事便翻起了朋友的空间。突然,我发现就在前一天,那个一同面试的姑娘在空间发了一张自拍。从背景来看,原来被那家公司录取的不是那位有着两年工作经验的男生,而是她。她的照片底下写着一行字:这是我第一次上班噢,好紧张,不过老板对我很好,开心。
我盯着那张照片上的微笑,突然也笑了起来。
前段时间和一个朋友喝酒。朋友是个特优秀的大美女,比我大几岁。她这次找我出来喝酒,是因为她前两天把一个跟她表白的男生给“撅”了,愁得她几天几夜睡不着觉。我知道她为什么愁,那个男的简直是韩剧里的男二号,家世、人品、长相、身高都有,而且已经超越“很不错”的范畴了,“撅”这种人需要下很大决心。她把空杯子往桌上一顿,欲哭无泪地吭哧吭哧了好久,摇着我的肩膀说,你说我怎么就这么作啊,这么好的男人,我这辈子可能再也遇不到了啊,我为什么就对他没感觉呢,我为什么就不是“外貌协会”呢啊,我好恨我自己啊。我小心翼翼地问,真一丁点感觉都没有啊?兴许再处处就有了。她抓耳挠腮地说,真不合适,他很好,你要相信我他真的很好,但他的好对我不管用啊,你说说我到底怎么了啊,我长这么美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喜欢一下高富帅,偏偏只喜欢那种嘴贫话多爱逗闷子的男人呢。
说实话,虽然我能理解她的痛苦,人嘛,连没用的装月饼、巧克力的高档盒子扔掉都会觉得可惜,何况一个虽然没感觉但很优秀的人呢。但听到她这么说,我心里突然就亮堂了。是因为我见过那个跟她表白的男生,确实优秀得让人嫉妒,我亮堂是为心头出现的一句,没想到你也有今天;还因为我突然想起了一位十多年前,拿着被压扁的玫瑰花表白的人。
或许那个人并没有那么差,被拒绝,或许并不是因为他配不上人家?
不过这些都无从考证了,也无须去考证了。在社会上混的这几年,我逐渐见识了也理解了一些拒绝背后的真实原因了。越到后来,被拒绝这档子事啊,我就看得越开了。一是因为被拒绝的次数太多了,磨出来了,还因为,在一次又一次被拒绝的过程中,我逐渐明白了,拒绝背后的真相有时候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可能是因为你没能好好取悦对方,可能是因为一些你看不到的对方的私人偏好,甚至可能是因为拒绝你的人并不具备慧眼,无法洞察你闪光的地方。而有时候,拒绝背后的真相也并没有那么复杂。不合适可能真就是不合适,没感觉可能真就是没感觉,不喜欢可能真就是不喜欢,但这些仅能代表与你不同路,而绝不是所谓的不够格。
我曾就影视版权的问题请教过我的朋友二熊,她比较熟悉这一领域。二熊跟我解释完个中情况之后,又补了一句话。她说,接下来要说的很重要,你一定要注意。我以为她还有什么遗漏的专业知识要补充,没想到她说的是,如果他们只肯出很低的价格买你的作品,这并不代表你的作品价值不高,同样,如果他们觉得你对自己的作品报价太高,也并不代表你的作品不值那个价,你千万不能因此怀疑自己的作品,这是没有任何关系的两件事。这个世界上总有人知道你的好,也总有人不知道,不论他们知不知道,你自己得知道。
二熊的这句话对我意义很大,也是我决定写这篇文章的初衷。被拒绝这档子事,每个人都无法避免。虽然我从高中起就开始在各个方面遭遇拒绝,虽然每一次被拒绝,多少会令人不快。毕竟是人,是人总想要获得认可,既然会因被承认而欣喜,当然就会因被拒绝而失落。
但,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拒绝你的人,都不是因为你不好。我们无须为此伤神,甚至也无须做出改变,更没有必要在以后的日子里,证明给他们看——毕竟,拒绝你有可能是因为瞎了眼,为什么要向一个瞎了眼的人去证明,你有多好看呢。无论如何,你自己要知道。
你要知道你的好。
05 致未来的新的我
“人当然是有欲望和名利心的。但做自己的人,需要的比这个还多,除了欲望和名利心,他们还需要在做自己时,让世人都能够倾听和认同他们心中的“自己”。做自己,从来都是一种独裁般的野心,一种既要随心所欲地活着和表达自我,又要世人为其摇旗呐喊的野心。”
前段时间,我很欣赏的一位歌手在比赛中唱了我喜欢的一首歌——《灯塔》。唱之前她说了几句话。她说那几句话时呼之欲出的一腔坦诚,我一听就知道了,知道她在这几年里经受了比常人更多的苦难。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宿命。她说她年少轻狂时经常说,别人能不能听懂她的歌,无所谓,因为她要做她自己。
做自己实在是人世间太常见也太艰辛的三个字了,真正做过自己的人都明白。他们都曾在年少时的某个平凡夜晚郑重许出过这三个字,那时他们并不知晓,许出的是命途里本应平坦安宁的很多年,即将接踵而至的、无因的万千苦难,已经悄然等候在次日清晨睁眼的那一刻。
对于这一点,我实在也算是有发言权的了。虽然我并未对自己许下过如是的诺言,也的确不认为做自己就有多么独特和光辉,但我却清楚地知道,无论我情愿与否,做自己这三个字都无可奈何地刻在了我的骨子里。这些是我于多年前,从一位前辈看我的眼神里发现的。
我上大学时曾选修过中国古典文学鉴赏课。至于一个在工科大学修工科专业的工科生为什么会选修这个,初衷我已经记不得了,当然也记不得在这门课程上学到了什么,但我仍记得授课的女教师对我说的那句话。
这位女教师曾是清华数学系本科毕业的一位女大学生,工作两年后考了北大文学系的研究生,毕业后就到我们大学文学院工作了。她是听说我们这所工科院校要向综合型大学发展时才决定进来的。从她过去的经历以及私下里的几次交谈来看,她是一位做过自己的人。在我退学前和她进行的最后一次聊天中,她用一种怜悯的、慈爱的、出院的人对仍未康复的病友才会用的眼神看着我,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你以后一定会活得很苦。
女教师预测对了,退学后的这几年,我的确过得异常苦。可话说回来,谁又不苦呢。众生皆苦,不苦可怎么叫众生呢。苦实在是世上最没法喊委屈的事,就如同在喊我为什么是人一般不可理喻。而我说的这种就更没资格喊了。众生的苦才是真苦,悲欢离合天灾人祸的,你不心疼就不是人。我说的这种因为做自己而产生的苦,那其实都是自找的。这些我心里明白,也没打算藏着掖着,所以认识我的人也都能看得出来。
小厚曾在你妹电台上给光光和我出过一道题,让我俩用一种动物来形容对方。我说光光是狗。因为光光给我的感觉是“永嗨型”的,见到大家永远一副开开心心的样子。而光光给我的形容则是驴。他说我给他的感觉就一个字,倔。可以拐弯的地方非要直着走,可以妥协的地方非要反着来,就那么赤裸裸、亮堂堂地在这片被人情世故笼络住的大地上我行我素着。
其实光光形容得再准确不过了,我确实像驴。但他解释错了,他啊,是故意错的,给我留了个面子,也给所有愿意做自己的人留了个面子。其实做自己的人哪里是不愿拐弯呢,明明就是不会拐弯啊。哪里是不愿妥协呢,明明就是不会妥协啊。这绝不是一种变相的自我夸耀,不是一边拍着胸脯说“爷不会”,一边对语气里的桀骜不驯深感自豪;一边感慨世态炎凉,一边对自己的不识时务孤芳自赏。不是我做不到,是因为我拉不下这个脸,而就是字面上的“不会”,是一种能力上的缺失——做自己的人,明明就是除了做自己,再不会别的了。
做自己,从来都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宿命。
后来,我的眼睛里也会出现那种带有怜悯和慈爱意味的眼神,尤其是读完一些粉丝发来的私信之后。我仍记得某位粉丝讲述完“做自己”带给她的遍体鳞伤的际遇之后,说的那句让我至今想起仍会眼眶发红的话。她说,无论如何,我不后悔,我一定要明明白白活这一生,我一定要,明明白白,活这一生。
我知道,我为这位粉丝心疼,何尝不是在心疼当年的自己。就像那位女教师,她怜悯我,何尝不是在怜悯当年的她。那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你以后一定会活得很苦”,我最终没能对这位粉丝说出口。一是不忍,毕竟那句话对当年的我打击不小,我不希望对别人施加我曾从别人那里蒙受过的伤害。二是知道说了也不会起作用。
前两年我特别喜欢GALA乐队的那首《追梦赤子心》。有一句歌词,每每听到都会让我热泪盈眶:“命运它无法让我们跪地求饶,就算鲜血洒满了怀抱。”这样的歌词和句子还有很多,总结下来其实都是一句话:我不改,反正我不改。就像那位粉丝说的,不论如何一定要明明白白活这一生;就像光光口中的我那样,赤裸裸、亮堂堂地在这片被人情世故笼络住的大地上我行我素着;就像那位女歌手曾经坦白过的,别人能不能听懂她的歌,无所谓,因为她要做她自己——有一种即使知道结局是沉溺也要下潜,即使知道结局是殆尽也要燃烧,一边不断遭受着命运不知疲倦地玩弄,一边不改初心地痛哭流涕着说我不后悔的,伪装成潇洒的狼狈劲儿。
其实,做人哪有不后悔的。
不后悔这仨字啊,太费尊严了。不外乎是说给自己听的慰藉:给昨日的自己挽回点尊严,给明日的自己壮壮行。人活于世,一天比一天明了通透,怎能不嫌弃年少懵懂。若真能不后悔,不是原本就没走心,就是傻到忘了疼。
做自己的,就更不敢说后悔了,活的本就是一口与命运抗争的劲,一旦后悔,就直接否定了自己的本心。但,终有一天,当意识到明明白白地活并不能让生命高贵多少、广阔多少的时候,意识到与其纵情燃烧不如苟延残喘的时候,意识到度过这一生的最佳方式竟是难得糊涂的时候,意识到自己命途多舛,让自己失去了原有的一切的时候,总会在多年后的又一个平凡的夜晚,对当初许下做自己的同一片夜空,流露出后悔的神色,对吧?
唉,可惜的是,不对。
做自己的人是不会后悔的。前面说过了的,做自己的人,除了做自己再不会别的了,这是一种能力上的缺失。做自己的人,虽然常常会在夜深人静时嘲笑自己的一意孤行,却会在每一个清晨睁眼的那一刻,再一次下定决心,重新踏上做自己的那条道路。因为他们坚信,在那条道路的终点,有一道能让他们彻底推翻众人的,能为自己正名的光。
那位做自己的歌手在翻唱《灯塔》之前,还说了另外一句话。她说她现在真真切切地认为,再怎么样去孤芳自赏,她是孤单的,她想与人接近,她想她的音乐与人接近。我一开始以为她说的是冠冕堂皇的客套话,毕竟做自己的人是不会轻易妥协的。直到《灯塔》的伴奏一起,她一开嗓,我才明白,原来她说的是真的,她已经在属于她的那条做自己的道路上,走完了全程——当她唱到“突然领悟,铭心刻骨,勇敢地放声痛哭”时,她双眼含泪,不断点头,像是赎罪一般,紧紧按住了胸口。
那是她在为终于走到了做自己的终点,喜极而泣的样子。
而她等来的,并不是那一道光。
朴树在沉寂了将近十年后,带着《平凡之路》重新出道了。他被记者问过这样一个问题:“作家弗朗索瓦兹·萨冈在其作品《肩后》中曾说,精神健康状况欠佳,都是野心造成的,你认同这个说法吗?”这个问题尖锐得吓了我一跳,但朴树的回答更是坦诚得吓了我一跳。朴树说他非常认同,他说文艺是个化合产物,里面有特美好的感情,也有欲望和名利心。
我当然知道,他就只能说到这里,点到为止了。
我斗胆替他说下去吧。
做自己的人,也是一样。做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件纯粹的事情。除了欲望和名利心,做自己的人还需要在做自己时,让世人都能够倾听和认同他们心中的“自己”。做自己,从来都是一种独裁般的野心,一种既要随心所欲地活着和表达自我,又要世人为其所表达的自我摇旗呐喊的野心。
这道野心因为将自己放大了无数倍而愈加不切实际。而这份不切实际所导致的命中注定的挫败,所产生的愤怒和迷茫,就是做自己的人为宿命带来的第一个苦难。那位翻唱《灯塔》的歌手一定也经历过这种苦难。我虽然不知道她从参加歌唱比赛出道到再次参加歌唱比赛的这八年中,到底发生过什么,但我知道愤怒和迷茫对她来说是如影随形的,而这种愤怒和迷茫的终点,就是她对自我的怀疑和否定,而这就是做自己的人,为宿命带来的第二个苦难。她说她有段时间为了让更多人认同,为了拥有更多的歌迷和粉丝,做出过妥协:她嘲笑过去说的那句“你们爱听什么,我就唱什么呗”,语气里充满了对当年的不满与不屑,因为她自始至终都没有真正妥协过。这就是做自己的人,为宿命带来的第三个苦难。一种伪装成妥协的消极抵抗。这种消极抵抗,将会一点一点耗尽那些做自己的人的最后一丝力量。
这就是那条做自己的道路的尽头。等候在终点的,并不是那一道能让他们彻底推翻众人的、能为自己正名的光,而是一直支撑他们做自己的,那个早已被他们自己神话了的,自己的死。
这就是做自己的全部答案,是《平凡之路》的全部答案,也是突然领悟,铭心刻骨,勇敢地放声痛哭的全部答案。这是每一个做自己的人都无法选择和避免的宿命,一段必经消亡和复生的、重新认识真正的自己的宿命。而那位翻唱《灯塔》的歌手在唱台上双目含泪的样子,也并不是在惦念那个死去的自己,那是她在为她“自己”的死庆贺的样子。
因为在那之后,留下的,才是她真正的、纯粹的自己,一个洗尽铅华、返璞归真的自己。
在做自己的道路上,我当然还没有走到尽头,还未能迎来那个被自己神化的自己的消亡。但我能感觉到它越来越虚弱了。在我越来越不会对自己的想法深信不疑,在我越来越能接受世界和人心的多样,在我越来越能意识到自己只是自己的生活中很小的一个部分的时候,我知道它越来越虚弱了。虽然我不知道我心目中的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死去,但我会等下去。我在等我的新生。
其实,一直在等的不是我,而是上天,她一直在等我回心转意。
后记 夜色真好
最喜欢写后记了。
因为可以想到哪儿,写到哪儿。比方说我现在想停下笔去阳台,我就可以停下笔去阳台。那么,请稍等一会儿吧……让各位久等了,刚去阳台欣赏了一会儿夜色。夜色一如既往地好,不在意我有没有欣赏。
瞧,我的后记连这么无聊的事都可以写进来,但这对我来说并不无聊。在夜色很好的时候,能够感知和欣赏夜色很好,对我来说一点都不无聊。
这就是自由了吧。
我这辈子大概是无法停止向往自由了。当然啦,我所谓的自由不是哲学上下了绝对定义的那种,也不是诗歌里有着唯美指代的那种,自由这个词在我这儿,很小。有多小呢,这么说吧,如果把自由比作天地间,我在乎的并不是能不能飞,而是我买的机票会不会廉价到让我的座位容不下腿。
我向往的自由就是这么小,说白了就是自在。
这当然不完全等同于我想要高档的生活。在某个阶段,自在和高档可能是重合的,但也会有岔开的时候。好比说我搬家时换的沙发,是塞满了棉花的,是看了就想一头栽进去和友人喝酒、聊天、打游戏,和恋人依偎在一起看电视的超温柔软沙发,而不是纯用名贵木料打造的,十分钟就能把屁股坐疼的那种观赏性硬沙发——显然嘛,后者要更破费。
我想要的生活,我想要的人,我想要做的事,都像这样。跟世人赋予它什么价值、认为它属于什么档次关系不大,跟它本身什么模样关系也不大,唯一有关系的是,选择这些,我是否自在。对搞文艺工作的,被认为应该追寻终极意义的人来说,这就挺没出息的了。可我乐意。我愿意为之努力的,不论物质还是精神上的,都有且只有这一个目的。
尽管这并不是我最终的目的。
在所从事的行业方面,很庆幸我已经能够做到自在了。自从我放下手中的《模拟电路》决定退学那一刻起,再无纠结。我从事写作这个行当,仅就是因为我喜欢。写出满意的文字,在让我快乐的事物里是排首位的。我很难形容到底有多快乐,也很难解释为什么会快乐,感觉挺莫名其妙的。
不过,喜欢不就是莫名其妙的吗?有人莫名喜欢蛋糕,有人莫名喜欢Beyond乐队 3 ,有人莫名喜欢夜色,有人莫名喜欢你。
关于我所认定的朋友,也很庆幸每一位都很让我自在。我早早就退了学,也没坐过多久班,所以他们并不是环境强塞给我、日久生情出来的,而是我们在命运的各个角落里互相挑拣、互相指认出来的。我在文章里说两情相悦的,要好过境遇安排的,就是这个意思。这个过程可以很长,长到十年换得一日,也可以很短,短到一句顶一万句。这无所谓。但必经历彻夜长谈,而且会因想法一致,隔几分钟就忍不住握手来以示相见恨晚的。
我说他们让我自在,是因为他们让我确信,我的“族人”仍存活于世。
其实我明白,能从事喜欢的行业,能留喜欢的人在身边,跟我的努力是没有多少关系的,这种自在是老天爷赏给我的运。但我烦就烦在自己是个没够的人,我最终的那个目的,需要我在各方面都自在舒坦。
我知道这很难,而且我发现,这越来越难。相当于万事如意啊,朋友们。如果随随便便就能万事如意,那谁还来转发锦鲤。不过,介于我的没出息,我所谓的万事如意也没有那么奢侈,并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而是不想干什么,就不干什么。
这是我在终觉活错了的那一刻意识到的。那段日子有多长?大概也就前半生吧。前半生的我误以为自己想成为会说话的人:和善,世故,面面俱到,八面玲珑。当然,我求的并不是黑白两道皆有人罩,现在想来,求的或许是讨人喜欢。至于为什么把讨人喜欢当回事,八成是小时候看多了电视剧,所以会非常羡慕那些能哄得长辈们哈哈大笑、直夸他懂事的男孩吧。
为此,我努力了许多年。效果自然也是有的,从惨不忍睹到面面相觑,到勉强过得去,再到会给部分人留下不错的印象。但我不得不承认,有些事是我终究学不会的:我虽能学会强颜欢笑,却永远学不会一笑了之。
同样的话,由那些我曾羡慕过的、聪慧而宽容的人嘴里说出来,或许就是真心的,也或许是真不用往心里去的,可到了木讷而较真的我这儿,就是堂而皇之的谎言了。说严重了可能还得算出卖灵魂。那些违心的话语和笑容,过后想起简直能要了我的命。
于是,我终于还是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决定不这样了。因为我终究不是这样的人,终究不喜欢这样的我,因为这样对我来说,终究是太累了。也是在那一刻,我明白我所追求的万事自在,代价是什么了……
永不违背自己的意愿。
在我理想的生活里,不想说话就可以不说话,不想笑就可以不笑。在我更理想的生活里,不想见的人,就可以不见。要做到这些,只做自己愿意做的事情,只和自己在乎的人在一起,只过自己想要过的生活,是远远不够的。
永不违背自己的意愿,还意味着要无所不用其极地强大起来,强大到让自己不喜欢的一切,近不了自己的身。
我称这是理想生活,显然我目前的生活还不那么理想。我的脸上依旧残留着些许假笑,我的言语依旧选择了趋向妥协。但相比之前,我算是好多了。我已经能够温和地拒绝很多自称是贵人但烦扰到我的人了,也已经有底气去拒绝很多虽然会带来利益但我不认同的事了。
我知道在一些人眼中,这样很笨,但我笨得自然得体,舒坦安心。我也知道这样并不讨人喜欢,但我干吗要讨我本身就无所谓的人喜欢呢。人的好都是有限的,我一生只想把自己的好留给那么几个我认为真正珍贵的人,和那么几个真正认为我珍贵的人。
就这一点上,我觉得我挺不笨的。
唯一让曾经的我担心的是,会不会因此失去和错过一些机会。唉,后来才知道,失去和错过这档子事,其实本身是不会发生的,那是平行宇宙被证明之后才该出现的字眼——在另一个世界得到了,在另一个世界抓住了,在这个没有得到和抓住的世界里,才有失去和错过。不然的话,就都是注定的。
这种字眼依然存在,那是因为什么都想要的人啊,太多了。
当然,这也是在我挺过了那么些活错了的日子之后才能看开的。那些日子带给我唯一的好处,就是让我明白了很多我本身并不想明白的道理。不过,尽管是被迫的,但明白之后就会发现,还好,明白了。
明白了人生很长,长到违心逆意哄骗了世事,却还有大把时间来等待终觉不值的那一天;明白了人生很短,短到一生算计以为揽住了未来,未来却不过地老天荒随手拨弄的那一瞬;明白了世界很大,大到并非凡事都值得费力,也并非所有人都值得友好;明白了世界很小,小到除过周遭几个人与你同在,其余都在世界之外,相视一笑即知不是同类,匆匆而过连肩都不用擦。
当然,我不可否认,还是会有人觉得这样太任性。他们会问,若万事万物都只求自在,若一切都不违背自己的意愿,那人和动物有什么区别?
其实我以前也喜欢做这样的反驳,也曾为“人如果没有梦想和咸鱼有什么区别”这种非得证明人和他物不一样的言论恍然过。这样的句子还有很多。小津安二郎就曾说,高兴了就又跑又跳,悲伤了就又哭又喊,那是上野动物园猴子干的事。笑在脸上,哭在心里,说出心里相反的言语,做出心里相反的脸色,这就是人,看不透。
我不知道是因为年纪大了还是脸皮厚了,现在再听到这种句子,我首先想到的是,为什么要有区别,猴……不好吗?要非得活成小津安二郎说的那样才有资格当人,那我还是安心去当个猴算了。
可惜的是,我这辈子已经是人了,既然为人,总还是要站在人的立场上为人说几句话的:人和动物或许还是有区别的。比方说同样是求万事自在,我所求的或许就比动物所求的,多那么一个理由:
我为夜色很好,为在夜色很好的时候,能感知和欣赏夜色很好。
说过了的,这对我来说并不无聊,拥有万事自在带给我的闲情逸致,去时刻感知和欣赏万物,这就是我最终的目的。
我求的是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能够意识到阳光灿烂,一个动心便放下手中的工作,带着家狗去郊外。因为对我来说,那一刻最重要的不是工作,而是坐在草丛间,听万物生长。我求的是在月色明朗的日子里,能够意识到月色明朗。一旦想停便停下身边的生活,陪着恋人去山顶。因为对我来说,那一刻最重要的不是早点休息明天有事,而是呆呆地望着月亮,听同样呆呆地望着月亮的恋人说一句,这样真好。
我求的是解决了现实之后,永远凌驾于现实之上的不切实际。求的是当天地万物骚动之时,我有足够自在去铆着劲欣赏。当滚滚红尘动情一刻,我有足够自在去往死里感受。尤其当生命不经意间流露出光辉与美好,我有足够时间去浪费,有足够情怀去捕捉,有足够成本去追随。我求的是在我有生之年,能够时刻感知与我生命共融的那一段动人心魄的万物和你——为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刹那,同心潮澎湃,为金风玉露一相逢的瞬间,同热泪盈眶。
如果无法体会这些,那人和动物,有什么区别?
飞行官小北
2015年6月4日 札幌
[1] 国内知名音乐演出场馆。
[2] 国内知名音乐演出场馆。
[3] 中国香港摇滚乐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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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脑失控了
作 者:银教授等
出 版 人:曾赛丰
责任编辑:薛 健 刘诗哲
监 制:蔡明菲 潘 良
出 品 人:乔 洋 尹 健 唐梓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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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文插画:Starry 阿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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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andiao
诈骗师
天蝎座的记忆球
日防夜防,小心隔壁老王
招聘
看完这个,你还敢爱熊猫吗?
御龙师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大圣的徒弟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蝉 (一)
(二)
(三)
(四)
(五)
臆想症
姑苏旧事 (一)
(二)
(三)
(四)
(五)
屠龙只是兴趣,睡龙才是追求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如果白蛇传倒着写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体液交换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对面楼的女人
阁楼里的秘密 (一)秋意浓
(二)形单影只
(三)告别
(四)物是人非
(五)未完成的任务
(六)真相
(七)归去
(八)字条
平行爱情
问问我手里这把剑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你这狐妖
失踪的女朋友 (一)
(二)
(三)
(四)
(五)
平行时空事务所
死结 (一)主人
(二)车祸
(三)路人
(四)指路
(五)十年前
如何调教女朋友
剪纸娘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李木头的这一刀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恶市
中毒
香水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永生之酒 (一)米铺
(二)少年
(三)乞丐
(四)永生
(五)流民
(六)天子
(七)缺憾
(八)诅咒
红羊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嘿,Siri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尾声)
有时候,真相比故事更荒诞。
我又想起小黑问过我的那个问题,
那个号称世界上最高等的物种——人类——问出的问题:
“如此短暂的一生,何以实现生命的价值?”
真相重要吗?重要。
但是人不能知道太多真相,否则不幸福。
毕竟有人说,感情的事,无非是你骗我,我骗你,自己骗自己。
那之后,又多了一尊佛。
世间本没有斗战胜佛,也没有齐天大圣。
只有山穷水尽的普通人。
如果真相是种伤害,我仍选择接受。
诈骗师
◎银教授
李建军,诈骗师。
他坚信自己很帅,因为最高明的诈骗师,连自己都能骗过。
李建军从小擅长骗人。
十五岁时,他骗父亲说数学考了九十九分。
父亲不信,要看卷子。李建军掏出卷子,其实考了一百。
父亲很高兴,给了他更多的奖励。
出来骗人,最重要的是讲诚信,说要骗人,就一定要骗到人。
有时候你把别人骗了,别人比你还高兴。
这是因为人们的开心,无非是超出预期。
给人营造一个预期,然后再违背,就能掌控人的情绪。
人的情绪一旦被掌控,就容易被骗。
所以,越是性情中人,越容易受骗。
这就是为什么在一段感情中,你越投入,就可能伤得越深。
二十八岁时,同学聚会,大家纷纷介绍自己的工作。
有人干银行,有人干地产,有人干零售。
而李建军却是个骗子。
他说了实话:“我是个骗子。”
同学们一愣,短暂沉默。
有人打破沉默:“你是说……你在新闻网站工作?”
作为一个骗子,
他的苦恼就是偶尔说句实话却没人相信。
【1997年,森林木屋】
李建军这辈子只谈过一个女友,张乃霞。
年轻时,他们一直在森林的一间木屋里约会。
这间木屋只有他们两人知道。
那年十八岁。
张乃霞:“你愿意为我而死吗?”
李建军:“不愿意。”
张乃霞:“为什么?”
李建军:“舍不得你。因为我死了,再也不会有人像我这么爱你。”李建军在这间木屋把张乃霞睡了。
第二天,李建军消失了。
人间蒸发。
张乃霞哭:“李建军,你这个骗子。”
是的,李建军的梦想就是当一个骗子。
李建军离开,是因为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当一个诈骗师。
毕竟不是个正经行当,不能误了张乃霞。
过了十八年,李建军辗转全国各地,成为顶级诈骗师。
骗人,就像钓鱼,最重要的是耐心。
修炼耐心最好的方法,是坚守寂寞。
所以他从来没找过张乃霞,也不想从任何渠道听到关于她的任何消息。
他坚守着那份寂寞。
只是偶尔会回到当年的木屋,一个人静静坐着。
但没想到,十八年后,张乃霞来木屋找到了他。
【2015年,森林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