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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会计的老师是哲学博士,第一节课跟我们分享了一个多小时他的进藏经历。.27

“不知道。”我答。

小黑怔住了,虽然是在黑暗中,我也能感受到他突如其来的悲伤。

我们两个都不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小黑才开口:“就叫你小白吧。”

小白?这名字也太敷衍了吧!

我急忙摇头:“太难听了。”

小黑无视了我的反对,挤到树根旁,吸了一口树汁,陶醉地赞叹一声:“终于甜了。”

我疑惑:“本来就很甜啊。”

“你不懂。”小黑笑笑,“甜与不甜不是靠味觉来评判的。”

“那靠什么?”我越来越迷糊了。

“靠孤独。”

(二)

我与小黑很快打成一片,熟悉之后我发现,他其实并不是神经病。而是一只很智慧的蝉,懂得很多,也很幽默,只是偶尔会说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有一天小黑跑来问我,他说:“你见过太阳吗?”

“太阳?”我的脑海中完全没有概念,“那是什么?”

小黑的语气中满是憧憬:“听说啊,那是个特别特别大的圆球,不是黑色的,是树汁那种颜色。它很暖,很甜,见过它的人,都可以飞翔。”

“别扯了,”我不屑,“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真的有!”小黑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他的声音变得高亢,微微有些颤抖。

“那你说,树汁是什么颜色?”我认为小黑绝对是犯了妄想症,说出来的话不自觉就带了刺,“这个世界上除了黑色,还有别的颜色吗?也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歪理邪说,居然还当真了,幼稚不幼稚?”

“这不是歪理邪说!”小黑怒道,声音却没有那么坚定了。

“就是!”我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你都没见过!”

“可是……”小黑低下了头,默默地把口器探入树根,“如果什么都没有,蝉又为什么要从土里钻出地面呢?一定会有什么值得我们追求的东西呀!”

“一定会有!”如霜打的茄子一样的小黑咬牙说出这句话,我能听到他的眼泪簌簌下落。

我突然语塞,胸口闷得厉害,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擎住了我的心脏。

“可能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吧。”我下意识地吐出了这句话。

“真的吗?”小黑惊喜,我仿佛能透过黑暗看到他放光的眸子。

“闭嘴啊,你烦死了。”

(三)

我仍然记得那天。小黑跑到我这里来,贴着我的甲壳,蹭来蹭去。我觉得热了,便把他推开,一脸的嫌弃。

“你搞什么?”我问。

他笑嘻嘻地回答:“感受你的体温。”

我心底泛起一阵恶寒,张嘴骂道:“你好恶心,能不能求你离我远一点?”

他缓缓退开,我能感觉到他一直在盯着我,那目光有些奇怪,带着点兴奋和喜悦,又带着点不舍和留恋。

我被盯得浑身难受,开口问他:“你怎么了?”

“我要走了。”他答道。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走?走哪儿去?”

“上面。”

我恍然大悟,原来小黑是要离开地下,踏上那无数前辈曾进发的征途了。

“哦,恭喜你。”我心里突然有些酸涩。

“对不起,不能陪你了。”小黑道,“我曾经听过一个前辈对我讲,大地上有一种生物,叫人类。他们能活七八十年,阅历比最智慧的蝉要丰富得多。

“他们说,蝉的生命很短。初夏才来,未到深秋便会消亡。”

我第一次听到这种论调,心中大骇,一时间愣住了,几秒后才回过神来。我急忙阻拦小黑,求他不要走。

小黑微笑,继续道:“人类还问,作为一只蝉,如此短暂的一生,何以实现生命的价值?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想了很久都没有思路。我猜,不真正体验一番是永远无法知道真相的,所以不要拦我啦,我是一定要走的。”

说罢,小黑转身,艰难地在泥土中挖掘,不一会儿就挖出了一条长长的甬道。我看不见他的背影,但我想,那一定像个英雄。

挖掘的声音越来越远,我知道,小黑真的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我扯起嗓子,冲着小黑离开的方向大喊。

“一定会有太阳!它很暖,很甜,见过它的人,都可以飞翔!”

我听见挖掘的声音顿了一顿,又重新响起。心知小黑听到了我的声音,满意地扭过身子,将口器刺入树根。

汁液没有原来甜了,我想。

(四)

时间过得很慢。我仍然生活在原来的地方,只不过没有人陪我聊天,也不会有人与我争论外面的世界了。

我每天能做的,就只有吸吮汁液和睡觉。

直到此时,我才真正明白小黑所说的不靠味觉是什么意思。在这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过着只有自己的生活,最初的我几乎疯狂,可是时间一久,慢慢也就习惯了。

习惯孤独,习惯寂寞,只不过树汁,再也不甜了。

那是两年后的一天,我睡得正死,感觉到有东西推我,将我唤醒。我迷茫地睁开双眼,赫然意识到了什么。

我浑身一颤,接着便是疯狂的跳跃,舞蹈。我欢呼,我叫骂,骂这孤独,骂这无人可视的黑暗。

我欢喜地挤到新来的小家伙身旁,问他的名字。

“不知道。”他道。

“那你叫……小黑吧。”过去的全部回忆涌上心头,几乎要将我淹没。我强忍着眼泪,磨蹭到树根旁边,将口器插了进去。

“终于甜了。”

“小黑,你见过太阳吗?”我问道,“那是个特别特别大的圆球,不是黑色的,是树汁那种颜色。它很暖,很甜,见过它的人,都可以飞翔。”

“别扯了!”小黑不屑,“怎么可能存在那种东西?”

“真的有。”我坚定地道。

“你从哪儿听的歪理邪说,”小黑驳斥我,“不要天真了好不好?”

“真的有,它一定存在。一定有什么东西,是值得我们去追求的。”

小黑不说话,我也不妄想能说服他。这种东西需要岁月来熬,我也是最近才真正明白的。

(五)

“小黑,我要走啦。”我对睡梦中的小黑轻轻地说。他翻了个身,睡得如此安详。

我蹑手蹑脚地转身,开始挖掘,一点一点向外刨土。泥土十分坚硬,挖起来的难度大得惊人,我却丝毫不觉得累。我的胸中有一团火焰在燃烧,它支撑着我,给我以无限的动力。

我猜自己的背影,肯定如英雄一般伟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咬牙坚持着,向着大地进发,那里有太阳,有着千千万万的族人,或许还有个漂亮的蝉姑娘。

终于,我突破了最后一层土壤。

新鲜的空气灌了进来,我疯狂地呼吸,感受着这股味道,那是比树汁还要甜美一万倍的珍馐!

我缓缓爬了出去,仰望天空。天上有一轮白色的圆球,周围浮着闪烁的光点。

原来我还没瞎,原来这就是太阳,原来世界上真的有其他色彩!我喜极而泣,抖落身上的灰尘,攀上了树干。树高得惊人,一眼都望不到顶。

我上去的时候周围已经有很多族人,他们也刚刚从泥土里钻出来,无一不是精神抖擞。我加入他们的“大军”,随着他们的脚步向上爬行。

这是很长的旅程,但与地下那年复一年的孤独相比,差得简直是太远了。我奋力地向上攀爬,越过一个又一个族人,很快就到了第一梯队。

突然,庞大的手掌压了过来,心悸的感觉油然而生。我怒吼着向另一侧狂奔,避了开来。只见几个族人被瞬间掳走,再也没能回来。

我压下内心的恐慌,坚定地向上。在躲过几次巨手的袭击之后,我终于爬到了最前面。

天上的“太阳”离得越来越远,颜色淡了下来。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深,要不是树皮的触感让我安心,我几乎要以为自己仍在泥土之中。

天边突然泛出了一抹白色,吸引了我的目光。我扭头看过去,一道金色的光束越过房檐射了出来,照亮了我的眼睛。

我张大了嘴,看着那个赤色的光球缓缓钻出来,爆发出耀眼的光芒,脑海早就是一片空白。

太阳!太阳!太阳!

那是个特别特别大的圆球,不是黑色的,是树汁那种颜色。它很暖,很甜,见过它的人,都可以飞翔。

我感觉到自己的后背都裂开了,那是任何没经历过的人都无法体会的痛苦,我艰难地鼓动着身体,细嫩的肉翅奋力地钻出旧壳,触摸着新的世界。

终于,我踏出了那个束缚了我整整十三年的牢笼。

你自由了,我这么告诉自己,你自由了。

我将旧壳踢落,一步一步继续向上攀爬,我的翅膀舒展开,变得硬朗。它多么美,这世界上没有比它更美的东西。

我尝试着抖动,微风载着我向上飘了一点。我大喜过望,愈加用力地挥舞起来。

我会飞了。

我又想起小黑问过我的那个问题,那个号称世界上最高等的物种——人类——问出的问题:“如此短暂的一生,何以实现生命的价值?”

他们懂个屁!这群无知的、骄傲的、自以为是的人类,这是我用十几年黑暗才换来的光明。生命的价值?去他的。

谁他妈也阻止不了我的嘶鸣!

臆想症

◎握雪越冬

此时坐在我面前的姑娘,颔首低眉,双手摆弄着桌布的一角。

这家餐馆的灯光有些昏暗,是我专门挑选的,因为我不太喜欢刺眼的光亮,而且我始终觉得相亲这种事情,在氤氲的环境里才有气氛。

“喝点什么吧?”我打破沉默。

“咖啡就好。”姑娘微微抬起头瞄了我一眼,借着橘色的灯光,我趁机打量。这是一张几乎没有粉饰的脸庞,皮肤白皙,虽说不上多美,但此刻双颊红晕,倍显精致。我不禁暗自咽下一口口水,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话题。

过了一会儿,姑娘终于正眼看着我,说:“我是第一次相亲,有点紧张,你不介意吧?”

“怎么会?”我还了一个微笑,“我第一次相亲的时候说话还结巴呢。”其实我撒谎了,我也是第一次相亲,可是我的潜意识告诉我,不能对一个姑娘说是第一次,那样会显得这个男人很不稳重,没见过世面。

“对了苑小姐,我听说你是个老师。”

“教小孩子的,叫我苑旸就好了。”

这是我一个狐朋狗友通过七姑八姨的邻居的小舅子介绍的,当时我也没多想,不忍驳了朋友的面子,不过现在看来,我很是满意。

“你,谈过恋爱吗?”苑旸问道。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谈过几次,都不太成功,大概是缘分未到吧。”说到“缘分”二字时,我故意提升了音量,并随即礼貌地回应,“你呢?这么优秀,怎么还单身?”

“我跟前男友刚分手,他太过分了,他……”苑旸说到这里有点激动,身体都忍不住向前倾斜,忽然又退了回去,“对不起,我不该提他。”

“没关系,”我抿了一下嘴,“说说吧,有些事情压在心里不好,我或许不是个好的释疑者,但绝对是个合格的倾听者。”这是句实话,因为我真的很不擅长处理纠纷,甚至劝解都经常会把局面弄得更糟。不过以我的经验,当一个姑娘在你面前痛骂前任时,你必须挺身而出,附和其词,跟着她一起愤怒谴责那个浑蛋,才能博得姑娘的好感。

苑旸低头抿了一口咖啡,说着:“我们是在西部骑行时认识的。还记得那天下起了大雨,我们躲在一个屋檐下……”

故事情节可真老套,我心里暗想。

“他长得很高很帅,懂得特别多,内心却澄澈得像青海的天空一样。”苑旸稍微顿了两秒钟,继续说道,“一路上他都在充当我的导游。他喜欢文字,喜欢历史,喜欢旅游,喜欢摄影,喜欢音乐,喜欢着一切我喜欢的东西……”说着,苑旸脸上洋溢起一片幸福与满足,似乎深深陷入甜蜜的回忆,完全不顾我的感受。

我心里略感失望,这哪里是控诉,简直是在向我秀恩爱。

“不过他也很奇怪,让人捉摸不透。你可能不会相信,他居然没有手机,也从不玩微信。自从那次旅游回来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面了,他倒是会不定期地写信给我。虽然见不到,可我依然能从他的字里行间中感受到温暖和爱意。”

这个年代还写信的两个人,想想还真是挺搭的。我控制着内心深处泛起的一丝不满,尽量不表现在脸上。

“他什么都好,只是他没有稳定的工作,无法给我提供一个有保障的未来,而且他……”

“这个很要命的,毕竟生活是现实的!”我插了一句嘴,因为说到这儿我瞬间来了底气,由于拆迁,我家获赔了三套新房,还有很多的赔款。

“我相信他,他有能力改变这个世界的!”苑旸坚定地说,“就算为了我他也会努力的!”

我又变得没话可接了,只能尴尬地点点头。

“上个月末,他终于写信约我在街心公园的湖边散步了!那天我们相互倾吐着思念,规划着未来,他跟我说了很多将来的事情,愿意为了我而改变……”

忽然苑旸变了脸色,先前的温存不见了,换成了愤怒与恐惧,说:“可是接下来,发生了一件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事情!”说到这儿,苑旸攥起手,紧咬嘴唇,停了半晌,仿佛是为了平复当时的波澜。她接着说,“突然,不知从哪儿冲出来许多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他们野蛮地扭住他的双手,把他压在身下……我站在那儿,眼睁睁看着他被几个医生带走,几乎失去了知觉……后来我才知道,他……他居然是个精神病患者!”

这个结局实在出乎我的意料,我傻傻地问了一句:“真的假的?”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因为苑旸说话时认真的样子,她怎么会骗人呢?我也弄清楚了为什么那个人那么神秘,这下都解释得通了。

不过想了半天,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下苑旸。

“你想象不到这件事带给我多大的打击,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会是这样?”苑旸幽怨地看着我,眼神里说不清是希望还是失望。她兀自拍着胸口,“我甚至每天睡觉都会做梦,被一阵阵尖锐刺耳的警笛声惊醒……”

正说到这儿,突然从餐馆门外闯进三个穿着白大褂的人,一个箭步抢到苑旸身边,七手八脚地将她制服。

苑旸惊恐地挣扎并大声向我求助,我看着这一切,一时间脑子有点不够用了,怔在那里不知所措。

“先生对不起啊,我们是精神病院的,”为首的一个人向我出示了他的证件,并指着苑旸说,“她是我们那儿的一个患者,不小心让她跑出来了,谢谢您把她稳住,她没对您怎么样吧……”

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进去了,眼看着他们把满脸绝望与泪水的苑旸扭进车里。

救护车警笛声渐远,一瞬间周围就归于平静。

这一瞬间,我无法捋顺这复杂的事情和心情,惊讶、迷惑、恐惧、无奈。

“先生,先生!”我心下一惊,回过神来,原来是服务员。

他站在我身边,一字一句地对我说:“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要打烊了,您一进来就一个人坐在这里,已经五个小时了,是有什么心事吗?”

姑苏旧事

◎灵魂厨娘

粉墙黛瓦,朗月清风。

墙外一缕笛语幽幽,自月升至黎明。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连玦收起长笛,墨绿色的长笛泛着温润的柔光,末端挂着一枚小小的玉铃铛。

连家的一天始于家主踏着笛音的残响回到宅院。

但其实很多年前,连家的一天不是这样开始的。

(一)

很多年前,连家是江南武林的名门望族,家主连棠膝下只有一女,唤作连璎。因为家业偌大,后继无人,连棠自幼把连璎当作男孩来养。

连棠靠一手枫桥剑法享誉江南武林,枫桥剑法太过刚猛,不大适合女孩子练,但为了连家,连璎咬咬牙,付出常人数倍的努力,一路练了下来。

那时候,连家的一天始于大小姐练剑的簌簌声。

连璎八岁那年,所练之剑从木剑换成了真剑,连璎心里很是欢喜,这一天她比往常提前了半个时辰开始练剑。

正值深秋,枫叶殷红,剑声起,枫叶簌簌而落,落在连璎素色的练功服上,落在她乌黑柔软的长发上。

刚刚爬上墙头的连玦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因为太过梦幻,所以他一时忘了自己其实是想进来偷点东西吃的。

连璎一套剑法练完,还未开刃的长剑轻轻巧巧地点在了他的胸口,他才如梦初醒。

连璎微微喘着气,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一笑露出两颗虎牙:“你是谁?”

连玦当时没有回答,后来的许多年里,他无数次无奈地回答过这个问题:“我是你哥哥。”

但当时,连玦还不是她的哥哥,他甚至连个名字都没有,他只是个流落到姑苏的小乞丐。

于是,连璎八岁这年,多了一个义兄——连棠看这小乞丐根骨不凡,又孤苦无依,收他做了义子,给他取了个名字,叫连玦。

作为连家继承人,连璎自幼被教育要端方自持,不可任性,堂堂大小姐过得像个清修道士,连走路的步子都恨不得用尺子量。

连玦自幼混迹市井,生性跳脱,却对连璎宠得紧,自他来了后,连璎的生活终于多了几分烟火气。

他偷偷翻墙出去玩,回来不忘给连璎带串又红又亮的糖葫芦。

城南吃食店的豆沙糖粥很火爆,他软磨硬泡地要来配方,差点把连家厨房烧了才做出来一碗勉强像样的端给连璎尝。

连璎送他长笛,他便学些江南小调,磕磕绊绊地吹给连璎听。

连家大小姐终于有点像个大小姐了,会黏黏糊糊地缠着哥哥撒娇,偶尔任性、偶尔娇蛮的那种大小姐。

连璎有时候会想,有个哥哥真好啊,如果一生下来就有哥哥就更好了。

(二)

这一年太湖上不太平,大量北方来的流民聚集在湖心荒岛之上,落草为寇,为害一方。连家和姑苏宋、陈两家家主商议一番,决定派出子弟前去清剿。

这一年连璎十五岁,连玦十七岁。连棠有心让二人出去历练一番,便把二人也算在其中。

湖心荒岛上果真是荒芜一片,大片的芦苇丛遮天蔽日,正值深秋,风一吹苇花漫天飞扬。

剿匪的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顺利到所有人的心头都涌起不安。

一朵毛茸茸的苇花落在连璎的发间,连玦下意识地伸手去摘,猛然心中一动,巨大的危机感在心头炸开。

不及细想,一声尖利的呼哨响彻荒岛,无数人影从芦苇丛深处齐腰深的水里蹿出来。

这些人个个身材精瘦,穿着防水保暖的鱼皮紧身衣,也不知在水里潜伏了多久,手臂上别着弩,泛起冰冷的金属光泽。

剑光箭影乱作一团,水寇们占尽天时地利,各家子弟节节败退,伤亡惨重。

绝望之际,远处忽然传来喊杀声,巨大的“连”字旗飘在风里,是连棠亲自带人前来支援,形势骤变,水寇们再无后招。

连璎连玦追着两名水寇头目且走且战,突然其中一名水寇连发狠招,拼着重伤下了二人的剑,随后一支闪着寒光的弩箭瞄准了连璎。

电光石火之间连玦整个人把连璎压在地上,死死护住她的要害。

连璎眼前一片黑暗,鼻尖全是连玦身上熟悉的气息,带着陌生的血腥味,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连玦死死地抱着她,一颗心疯狂地在她耳畔跳动,他的手勒得那样紧,似乎要将她就这样锁在怀里,让她怎么也挣不开。她的眼泪糊了满脸,胸口痛得要撕裂。

连玦、连玦——哥哥!

连璎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拼命挣扎,连玦用自己的身体将她挡得严严实实。他昂着头,一双眼睛泛着血色,狼一样凶狠地盯着持弩的男人。

挣扎间,连璎的手无意间拽出了连玦脖颈间的一个物件,持弩的人目光一闪,突然瞥见了从远处飞速掠来的身影,手一抖,弩箭破空而出。

连玦眼睛眨也未眨,只牵了牵嘴角,将怀中人搂得更紧。

下一瞬间,持弩的人却身影一晃,竟似是要去拦住那枚自己误射的弩箭。

“当”……

连棠终于赶到,重剑大开大合,挡住了那枚弩箭,持弩人顿了一顿,手臂被重剑划过,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连玦,足尖一点,几个起落消失在远处的湖面之上。

(三)

连家祖祠内,连棠望着跪在面前的连玦,久久不发一语。

连玦将连璎护在怀里的一幕让他震惊,即便是他,以命换命去保护连璎,怕是也要犹豫片刻,连玦却连眼也未眨——他应该感激才是。

如果没有那枚挂在他脖颈间的戒指的话。

他得到密报,湖心岛的水寇不是普通的水寇,而是金熙宗完颜亶鸦部的人马。

当年金熙宗完颜亶手底下有支鸦部,收拢了白山黑水一带所有数得上的高手,他们作为熙宗在江湖上的触手,为熙宗解决了很多暗地里的麻烦。

鸦部曾经将势力渗透进江南武林,当时的几大世家都惨遭清洗。

如果他没有记错,鸦部的信物就是一枚戒指。

一枚刻着海东青的戒指。

熙宗被海陵王完颜亮杀死篡位之后,鸦部的人马销声匿迹,谁也不会料到,他们居然藏身于茫茫太湖之上,只是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

“砰”!

门被重重撞开,连璎一身素色练功服,乌发上落着些许寒霜,不知道在门外站了多久。

她没看连棠,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连玦。

“你是谁?”

连玦茫然的目光终于找到焦点。

“我是你哥哥。”

连璎蹲下来,慢慢地、慢慢地扑进他的怀里。

那一日生死之间,她曾被他紧紧地锁在怀中,这怀中太暖,暖得让她心慌。

连棠长叹一口气,不发一言,走了出去。

生活好像回到了过往,只是练剑的时候,连玦和连璎都默契地比往常更加认真,似乎剑法多精进一点,他们能抓住的命运,就会多一点。

三月之后的某一日,连璎晨起练剑,枫树下却只有她一人。

天边残月西斜,连璎沉默片刻,飞身上了矮墙。霜寒露重,乌瓦上挂了一层白霜,连璎看到半枚脚印突兀地印在上面。

连璎站在墙外,握着剑的手微微发抖,一颗心也随之微微发抖起来。

掩耳盗铃的日子到头了。

从那枚戒指出现的那一刻开始,连玦就不再是连家的义子、连璎的哥哥了,他和金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远处传来隐隐的人语声。

“你知道你是谁吗!”

“你是完颜氏的少主,完颜亶的幼子!主上为了保住你这唯一的血脉,动用了鸦部所有的力量!为了逃脱海陵王的追杀,首领独自一人带着怀有身孕的主母离开,其他人分散向四面八方为你们母子掩护,如果不是身边高手尽出,海陵王又怎能如此轻易地杀死主上?”

“少主,跟我回去吧!主上的仇需要你来报……”

“如果……我不呢?”连玦的声音终于响起,有些艰涩。

“少主当知道,对宋人来说,窝藏金国皇族……”

后面的话很模糊,连璎心里却很清楚。

要么,连玦随他们离开;要么,整个连家在江南再无立足之地。

(四)

连玦回到连家的时候,连璎刚刚练完剑,看见翻墙进来的他,剑花一挽,轻轻巧巧地点在他的心口。

连璎微微喘着气,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却没了笑容:“你是谁?”

连玦无奈地叹口气,伸出手指搭在她的剑锋上:“我是你的哥哥。”

连璎不置可否地笑笑,收回了剑,径自回了属于她的院落,连玦落在后面,望着她的背影,脸色变幻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三日午后,阴沉了半个月的天空终于下起了今冬的第一场雪,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不过半日,姑苏城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

寅时,一道人影几个起落,悄无声息地落在连璎的小院里,轻巧地绕开守夜的家丁,走到连璎卧房的门外。

他静静地站了许久,最后轻轻地放下一封信笺。

走至廊外,他猛然眼前一花,身子一麻,顿时僵在当场。

有人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搂住,再是一点点收紧,最后几乎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大雪纷飞,将两个紧紧相贴的身影勾勒成水墨剪影,万籁俱寂,唯有风声呜呜,如泣如诉。

不知道过了多久,连玦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脖颈,握住那枚戒指,轻轻一拽,“啪”的一声,棉绳断裂,仿佛某种羁绊终于随之崩断。

连璎紧紧握着那枚戒指,坚硬的质感硌得她掌心生疼。从这一刻起,两个人的命运在她的掌心错位。

“连玦,”连璎轻轻开口,“很小的时候,父亲告诉我,我要继承连家,所以,我不能任性,不能胡闹,不能做许多女孩子可以做的事。后来有了你,我才知道,有哥哥疼可以任性可以撒娇的生活有多好,其实我常常在想,如果把连家交给你该多好,我一点也不想承担这样的责任。可你不是父亲的儿子,我的责任,你不能替我扛。

“那天在湖心岛上,我想,你都能替我死了,为什么不能替我承担连家的责任呢?于是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你猜,是什么办法?”

连璎轻笑着抱紧了他,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连玦清晰地感觉到背后传来的湿意,心中动容,却一动不能动。

“十个鸦部也不是海陵王的对手,我知道你是怕连累连家才决定离开的。其实鸦部需要的不过是个争权的借口而已,没了这枚戒指,你就只是连玦了。哥哥,我把连家交给你了。”

连璎把一枚玉铃铛系在她送他的墨绿长笛之上,连玦眼底一热,那是连家女儿独有的玉铃铛,是连家女儿新婚之夜送给夫婿的定情之物。

连璎松开双臂,转身几个起落,没入了无边夜色之中,她像一阵风,裹挟着冰冷的雪花,卷走连玦心中所有的暖意。

(五)

春有百花夏有月,秋有凉风冬有雪。

姑苏的四季美得像水墨画,姑苏的日子更是过得波澜不惊,只是对连家来说,少了一个晨起练剑的姑娘,却多了一缕夜夜吹响的笛音。

连璎那夜一去再无音讯,连带整个鸦部,一夜之间人间蒸发,江南武林闹得天翻地覆也未能查到半点蛛丝马迹。

连棠一夜白头,不过几年郁郁而终,临终前,他叫来连玦,深深地望着系在长笛上的玉铃铛,不发一言。

连玦跪在榻前:“她一定会回来。”

连棠忽然抓住他的手,重重一握,而后溘然长逝。

又一年深秋,霜寒露重,连玦坐在墙头,笛语幽幽,声声皆是在问何时归。

粉墙黛瓦,朗月清风。

有一人素衣黑发,自远方缓缓而来。

那人微微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你是谁?”

连玦眯着双眼,视线穿过凌晨的薄雾,似是穿透了多年的时光。

握紧了那枚玉铃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生涩:“你希望我是谁,我便是谁。”

屠龙只是兴趣,睡龙才是追求

◎房昊

(一)

东海之滨,有一个姑娘,一身嫁衣似火,站在海面上仰首向西。绵长的海风吹来,红袍子高高鼓起,露出如雪的肌肤,银镯叮当作响。

刹那间,惊雷炸响,乌云盖顶,四海沸腾。

有苍龙盘旋高空,龙首低垂,冲姑娘长长吐气:“小龙女,你是东海龙王的女儿,哪吒杀你三哥,你还不顾廉耻,竟要跟他私奔,罪无可恕,速速回宫领罚!”

龙吟震彻,海面上掀起万丈巨浪,姑娘眼里有泪,咬着嘴唇倔强望西。

姑娘抬头,对上偌大的龙首,铮然一声长剑出鞘:“我要去找我夫君,谁敢拦我?!”

海面上,那万丈大浪被一剑斩破,姑娘目光尽处,似乎能看到陈塘关上一少年。

很久之前,龙女跃出海面,眺望夕阳,恰见眉清目秀一少年,混天绫乾坤圈舞得飞快。

岸旁渔村里,围着哪吒的一圈小孩拍掌叫好,小脸激动得通红。

哪吒回头,就见到了嫣然一笑的龙女。

那天山水落入眉间,哪吒仿佛见到幕布拉开,有遗世佳人美目流转,巧笑倩兮,整座海面被夕阳洒满道道金光,好似万花开遍,簇拥着龙女出海。

愣神间,乾坤圈一个不察,砸到了自己头上。

哪吒“哎呀”一声,倒在地上。

龙女扑哧一笑,围观的孩子们也哈哈大笑,上前去扶哪吒,却怎么也不见哪吒起身。

龙女咬着嘴唇,暗想那少年不会是死了吧,静悄悄凑上前去,还不能伸手呼唤,哪吒已翻身而起。

少年一笑,一把握住姑娘的手。

“我叫哪吒,姑娘,咱们谈一场说来就来的恋爱吧。”

龙女蒙了半晌,掩嘴一笑,打掉哪吒的手,说:“你滚,看你眉清目秀的,没想到小小年纪就耍流氓。”

哪吒笑嘻嘻的,不以为意,又拉起龙女的手,二人在沙滩上边走边扯,从满天星辰,谈到四海九州,哪吒说岸上趣事,龙女说龙宫不堪。

哪吒拿了壶酒,跟龙女坐在城墙上,对着城外的大海眼神发亮,说:“你等着,管他哪里的龙宫,哪天敢惹你生气,我帮你揍他们。”

龙女“呸”了一声,抢过酒尝了口,又喜又愁,说:“你打不过他们的,特别是我三哥,从小被我爹宠着,想吃什么灵丹妙药都给,想娶什么样的姑娘都许,感觉迟早要出事。”

哪吒不知道什么时候揽上了姑娘的肩膀,仍旧笑嘻嘻的,说:“有我在,不用怕,出事了我罩你。”

龙女偏过头一笑,脸颊有些红,月光幽寂,城墙上的青石清清凉凉,两双年轻的小腿在城墙上悬着,晃来晃去,像极了那些无忧无虑的青春岁月。

(二)

怀孕三年,才有一个儿子,这个儿子当然非神即妖。

李靖不傻,鬼才信自己儿子是个妖,当天就抱着哪吒冲四邻大笑,说我儿子终于出生了,生出来是个球啊,绝对是要成神的!

四邻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果不其然,不久之后就有太乙金仙上门,传授哪吒一身神通。

每逢夕阳西下,广场舞,轧马路,老头们开始找地方下棋打牌吹牛的时候,李靖都越发嘚瑟,说老子生出个神仙。

众人呵呵笑着,说阁下何不随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李靖大手一挥,说:“哈哈哈,放心放心,飞升是迟早的事,到时候你们都有鸡犬升天的可能啊。”

众人赏给李靖无数个白眼。

李靖对哪吒说的话,跟东海龙王对龙三说的话一模一样,李靖也曾笑着拍哪吒的脑袋,说:“你小子想吃什么,说,老子都给你弄来。”“你小子看上哪家的姑娘,也都跟老子说,老子都给你去提亲!”

所以当龙女告诉哪吒,自己那三哥有多么不堪时,哪吒是有几分不信的。

天下二代都差不多嘛,不过是更骄纵一点,更轻狂一些,吃的比旁人好一点,娶到姑娘的可能性也更大一点。

难不成,还能强娶别人家姑娘?还能强行吃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成?

那一天,哪吒才发现自己的确是想多了,龙二代跟官二代毕竟还是有着种族上的差距。

龙三拖着龙尾,神态悠然,对着岸上百姓微笑开口,说:“抱歉,今儿我想尝尝鲜,吃点人肉了。”

百姓惶恐而退,龙三负手而行,听着周围惨号哭叫,微微闭目一脸享受。

当哪吒赶到的时候,正见龙女伸开双手拦在龙三前面,大声喊着:“这些凡人日夜叩拜,供奉神灵,你凭什么要吃他们?”

龙三抠抠鼻孔,哑然失笑,说:“傻妹子,咱们是龙,龙吃人有什么问题吗?”又脸色陡然一沉,厉喝道,“给我闪开!”

哪吒也阴沉着脸,站在后面没有前去阻拦,那毕竟是姑娘的哥哥,能晚一分出手,就晚一分出手。

龙女咬着唇,手腕上银镯子一动,有长剑幻化。

“哥,你若是执意上前,我便自刎于此!”

龙三神色变幻,上下仔细打量着龙女,忽然笑了:“别忙着死啊,妹妹你这身段妖娆,冰肌玉骨,可比那凡女漂亮多了。”

龙女有点蒙,不明白龙三这是什么意思。

龙三哈哈一笑,趁机抬爪,乌光一闪便击落了龙女手中长剑,接着利爪再起,刺啦一声,便见一缕衣衫凭空飞起。

龙女瞪大了眼睛,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瞳孔倒映的,是越来越近的龙三,是龙三嘴角那得意的笑,是越来越暗的世界。

“妈的,给老子滚!”

一声炸响,仿若九天惊雷。

龙女双眸里忽然闪出一抹金色,那金色似乎燃着火,嗡嗡之声恰是乾坤圈颤响空中。

“砰”的一声大响,龙三人形龙尾的躯体陡然被轰飞海中,溅起丈高大浪。

有身影一闪,龙女感到那只熟悉的胳膊再次拦住了自己。

哪吒冲龙女咧嘴一笑,说:“放心,跟你说过有我呢。”

龙女愣了几秒,蓦地反应过来,一把推开哪吒,说:“你快跑,龙三化成龙形,你打不过他的!”

哪吒哈哈大笑,乾坤圈在手,混天绫缠身,说:“我早知道龙性淫邪,却没想到这么邪,这么淫,今日不为民除害,我哪吒枉生天地间!”

一声嘹亮的龙吟,恰此时从海中升腾而起,有偌大的苍龙夭矫而起,一双灯笼似的龙目满是威严地望着哪吒。

哪吒一声冷笑,话都不多说半句,凭空一踏,便是东海倾覆,混天绫起,便是天地失色。

龙女站在地上,呆呆地望着跟龙三交战的哪吒。

眼角,有泪珠滑落。

乌云海风,惊雷寒雨,红色的是混天绫,金色的是乾坤圈,有龙尾击浪,龙爪幽芒,最终还是重重地摔落地面。

轰然一声大响,哪吒踩在龙首上,拿着龙筋冲龙女挑眉一笑:“来,给你收拾他!”

龙女长吸口气,说:“哪吒你个笨蛋,搞这么大动静,不想活了?!”

哪吒一怔,挠挠头,又笑着说:“没事,来几个,我打几个!”

龙女望着哪吒,忽然抓起哪吒的手,说:“我们不要打了,我们走好不好?我嫁给你,咱们私奔。”

(三)

陈塘关前,黑云压城,浪升三丈,已有水漫全城之势。

李靖张大了嘴,说:“儿子,你说这是你搞出来的?”

哪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看起来,好像是,不过老爹你别急,我等人呢,等到那个人,我就跳上去把这群家伙给灭了。”

李靖擦了把头上的汗,说:“呵呵。”

有龙王从云层中探首,灯笼似的眼睛望着哪吒,说你不用再等了,龙女劈得开万丈巨浪,也劈不开巨浪后的东海大军,如今她已被押回龙宫,是生是死,只由你一人左右。

哪吒手上青筋暴起,握紧了乾坤圈,冷笑说:“我若是信你,谁知道你会不会反悔杀她?”

龙王长尾一扬,已升三丈的大浪继续卷起,眼看便要淹没陈塘关。

“你没有选择,除非,你想让整个陈塘关给你陪葬!”

龙王威严而不可抗拒,眼神之中满是轻蔑、居高临下和不可一世。

李靖努力咽了口唾沫,挪了挪脚,想偷偷挡在哪吒身前。

一只手,赫然拦住了他。

哪吒挺身而出,盯着龙王,不怒反笑:“好,是不是只要我死了,你就放过龙女,放过我爹娘,放过陈塘关百姓?”

龙王点头,说:“不错。”

哪吒长吸口气,一声暴喝:“那好!”

混天绫刹那间铺展开来,哪吒体内的先天元气疯狂涌出,一层层混天绫缚在城墙之上,浪升几张,便随之再高几层。

哪吒扬手,乾坤圈霍然张大,从天而降,嗡然笼罩整个陈塘关,金光弥漫间,竟生生压下了那四海之水。

龙王色变!

哪吒嘴角渗着血,斜睨龙王,仰天大笑,说:“我师父是太乙金仙,东海老龙,你最好记住你的承诺,不然混天绫乾坤圈在此,你若反悔,我师父万里奔袭,也必杀你!”

龙王浑身一震,咬牙盯着哪吒,一字字说:“那你现在,是不是可以死了?”

李靖猛地转头,望着哪吒,说:“儿子,你这么机灵,一定还有办法,对不对?”

哪吒扭头,冲着李靖一笑,说:“没办法了,老爹,我喜欢的姑娘在他手上,我不能冒险,这一世哪吒对不起爹,来生父子再见。”

剑光一闪,李靖腰间的佩剑,已到哪吒手上。

“老龙,你给我看好了,哪吒今日剔骨还父,割肉还母,你若再敢伤及我家人,必定不得好死。”

哪吒握剑,一寸寸划向自己,眉间不住地颤抖,目光却一直坚毅如铁,死死盯着东海龙王。

有那么一瞬间,东海龙王对着这样的目光,像是面对深渊下不可知的洪荒猛兽。

李靖在侧,低眉握拳,泪珠随着惊雷暴雨,滴滴滚落。

(四)

很多年后,四海波浪平,李靖走南闯北,遍寻仙人,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为那小小的哪吒得罪四海龙王。

那一日,李靖在陈塘关外望着东海,鬓已霜白,满目沧桑。

太乙金仙坐在城头上,递给李靖一壶酒,唏嘘喟叹,说:“我不是不想复活哪吒,只是东海龙王势力太大,我毕竟孤掌难鸣,只能给哪吒修几座庙宇,保全他的魂魄记忆。”

李靖喝着酒,连客套话都已说不出来,只是自顾盯着东海。

东海深处,老龙王望着龙女,说:“哪吒已经死了,你只要答应我嫁去西海,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龙女斜睨龙王,神情仿佛就是哪吒。

龙王怒而挥鞭,凝东海碧波砸到龙女身上,龙女眉都不皱。

一如陈塘关前,哪吒剔骨还父,割肉还母,神情不曾稍变。

龙王一颤,深吸口气说:“你若是答应嫁入西海,我便允哪吒复活,只是他跟你之间的记忆,不能存留半分。”

龙女眼中似有光芒闪过,半晌后咬牙直视龙王,说:“我要看着他复活,再嫁西海。”

龙王冷笑,说:“好,一切随你。”

于是盯着东海的李靖跟太乙,便看到苍龙再出,大浪滔天。

得知哪吒终于可以复活,李靖仰天三笑,带着泪说:“好,只要儿子能活过来,一切都不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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