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会计的老师是哲学博士,第一节课跟我们分享了一个多小时他的进藏经历。.28
老龙王亲眼看着李靖砸了哪吒的一座庙宇,才终于放下心去,龙尾一摆,沉入东海龙宫。
当龙王不再作梗后,太乙金仙布阵莲花池,七七四十九天,三头六臂,混天绫乾坤圈,红缨枪风火轮,哪吒一声长笑,从莲花池中跃出。
哪吒伸开双臂,笑得灿烂非常,说:“爹,师父,我回来了!”
李靖老泪纵横,说:“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以后别出去闯祸了,再闯祸,我就拿玲珑宝塔收你进去。”
哪吒咧嘴一笑,说:“我只是看不惯龙三吃人还……还什么来着,反正就是看不惯,一时冲动,下次绝对弄得动静小点,不留下证据。”
李靖笑着赏了哪吒一个栗暴,说:“走,咱们回家,让你娘也高兴高兴!回家你想吃什么,爹都给你做!”
哪吒捂着头,冲太乙笑嘻嘻地挥手,说:“师父再见,有空再来跟你讨论新神通怎么使。”
太乙也笑着冲哪吒挥挥手,片刻后,幽幽一声叹,无奈唏嘘。
(五)
陈塘关里,英雄归来,声声欢呼入耳,哪吒扬手微笑。
彼时红霞漫天,哪吒总觉得这份热闹里面,缺了点什么,似乎在眼前的,不应该是这样一副其乐融融的场景,而更应该有一个姑娘,一身白衣,银色的镯子,嫣然一笑便盛开了满海金色的浪花。
哪吒晃晃脑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出这样一个姑娘。
回眸,正望见人群之中,似乎有道白影一闪而去。
几天的工夫,原来那个爱嘚瑟的李靖似乎又回来了,天庭传来告示,李靖和哪吒已经被选中,即将飞升成仙。
哪吒拍拍老爹的肩膀,笑着说:“咱们可赶上好时候了,听说最近妖魔横行,还出了一个石猴,神通广大,等咱爷俩升仙,或许还有一场恶斗。”
李靖又敲了哪吒脑门一下,板着脸训斥,说:“恶斗个屁,你就老老实实待在爹后面,躲着别死了就成。”
哪吒仰着脸嘿嘿直笑,说:“爹,我去外面转一会儿,等成仙之后,想必就没这么轻松了。”
外面,是夕阳西下,恰有金浪万点,洒在东海之上。
想起当年跟东海龙王的过节,哪吒撇撇嘴,要不是怕老爹担心,早就再打进龙宫了。
那夕阳渐渐落下,哪吒从海岸走过,物是人非,当年的一切已经渐渐找不到痕迹了。
一个少年忽然从渔村里露出头来,眨了眨眼睛,笑嘻嘻地指着哪吒,说:“我认得你,你是我小时候给我表演红绸缎和金项圈的人,还因为看姑娘看傻了眼,那金项圈砸到脑袋上,一下晕倒过去。”
少年的一指,仿佛能定魂通神。
哪吒瞳孔收缩,愣愣地站在渔村之外。
蓦然,东海上一个浪花卷起,哪吒蹿了进去。
龙宫里,正张灯结彩,说是要嫁龙宫的公主,去西海永结同心。
老龙王亲切会见了哪吒,笑呵呵地说:“以前都是误会,以后大家都是神仙,要多多关照。”
哪吒欲言又止,沉吟半晌,忽然问:“我是不是忘掉了以前的什么事情?”
老龙王一顿,哪吒感觉到整个东海似乎都因为他这一问而停顿了片刻。
有仙乐响起,哪吒缓缓回头,看见一个姑娘,一身嫁衣似火,乘着轿子浮出海面,站在东海上仰首向西。绵长的海风吹来,红袍子高高鼓起,露出如雪的肌肤,银镯叮当作响。
姑娘从他身旁掠过,看都没看他一眼。
哪吒身子一震,脑海中蓦地一片空白,仰面倒在了龙宫地上。
恍惚间,哪吒似乎看到那个身披嫁衣的姑娘,从海面直冲而下。
(六)
当哪吒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陈塘关的家中。
李靖在旁喋喋不休,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还去东海,不怕搅黄了人家公主的好事?幸好龙王不记仇,否则人家杀了你,说一句你从未去过东海,咱们能怎么办?”
“爹,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哪吒静静地望着屋顶,突兀开口。
李靖一顿,又不耐烦地说:“你哪有忘掉什么,小孩子家家的,天天瞎想什么?”
“现在不想,上了天庭岂不是更不能想女人了?”
哪吒忽然翻身而起,望着李靖:“爹,我要再去东海,我要去找那姑娘,问清楚为什么我看到她,心会跳得那么快。”
李靖终于也静了下来,跟哪吒对视着。
“如果,我不让你去呢?”李靖缓缓拿出玲珑宝塔,堵在门口。
哪吒也幻化出三头六臂,目光坚定,说:“我一定要去。”
李靖闭眼,捏动此前印在莲花真身上的法诀,哪吒惊愕间,已被收到玲珑宝塔之中。
“儿子,里面没有烈火雷击,还能看看外面景色。放心吧,等咱们上了天庭,我就放你出去。”
李靖叹了口气,还是不放心,提着宝塔纵身而飞,要寄存在太乙金仙之处。
哪吒三头六臂,风火双轮,怔怔地看着身前一道铁门,万千道法,轰不出一丝痕迹。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有一只猴子,翻了个筋斗,便冲入东海之内。
哪吒怔了片刻,大惊失色,猛敲玲珑宝塔,说:“爹,那只石猴蹿进东海了,那姑娘有危险,你不放我出去没关系,快下东海看看啊!”李靖不停,径直飞向太乙金仙处,说东海就算是有难,也是死有余辜。
哪吒深吸口气,说:“爹,你若是不让我出去,我恨你一辈子。”
玲珑宝塔一颤,哪吒知道,自己这话说重了。
可李靖仍旧没有停,李靖说:“我知道你风火轮跑得快,可那猴子的筋斗云更快,你就是现在从塔里出来,也赶不上了。”
“我能赶上!”
哪吒一字字说着,一字字都是悲愤,一字字都是血泪。
“那只猴子懂什么牵挂?懂什么执念?没有要去见的人,没有要去守的情,能快到哪儿去?爹,有些人如果不见,哪吒复活又有什么意义?”
玲珑宝塔,骤然停顿。
李靖浮在半空,眼睛一闭:“你,想起来了?”
哪吒也同样闭上双眼,摇摇头,说:“有些事,不必想起来,早就刻在心底,抹得掉记忆,抹不掉情丝银镯。”
李靖一声长笑,玲珑宝塔骤然开启,大手一挥:“儿子,去吧,管他娘的什么天庭龙宫,尽管去吧,不去又怎么配当我李靖的儿子!”
李靖咬牙切齿,双目通红,死死盯着哪吒。
“只是这一次,你要再敢死,老爹就敢陪你死!”
哪吒深吸口气,咧嘴一笑:“放心,儿子牛着呢!”
(七)
东海龙宫,正被一只猴子搅得不得安宁。
孙悟空收了定海神针,桀骜长舞,卷起泼天的大浪,惊动四海的龙王。那棍棒肆意挥舞,不远处披一身嫁衣如火的龙女心中一动,忽然笑了,猛地挣开轿子,白影闪动,冲着那金箍棒下撞去。
孙悟空眼角瞥见,不以为意,长啸一声,挥着定海神针仍是好不畅快。
那一刻,龙女望着金箍棒上闪烁的光芒,想起哪吒掷出的乾坤圈,整片龙宫都是龙爪一样的乌光,此生能见红绫金芒,已然无悔。
龙女一笑,轻声呢喃。
哪吒,来世夫妻再会。
轰然一声巨响,金铁交鸣,震得龙女双耳嗡嗡作响。
龙女蹙眉,抬头,世界有一瞬的寂静。
孙悟空也皱眉,抬头,看到一个三头六臂的怪物,脚底下踏一轮风火,眨眼间仿佛便过十万八千里。
弹指刹那,已至身前。
手一伸,紧紧握住那弹回的乾坤圈。
手再扬,混天绫掀起滔天巨浪,四海龙王惊惧而起,东海龙王再见哪吒,心底惊恐终于爆发。
“来人哪!快给本王拿住这两个妖孽,拿住他们!”
四海之中的都看见了,那个一身火红的少年凌空而下,目光睥睨,红缨枪一举便磕退拿着定海神针的石猴。
乾坤圈上金光暴涨,一圈圈金色的波纹扩散出去,那围攻而上的虾兵蟹将,惨叫连连,转瞬湮灭成渣。没人拦得下那个少年,四海龙王面面相觑,眼睁睁地望着哪吒一步步走向龙女。
龙女笑出泪来,泪珠滚落东海里,烫伤整个龙宫的冰凉。
哪吒笑,说:“你哭什么,我回来了,我带你尝龙肉,好不好啊?”四海龙王一齐颤抖,挥舞着龙爪,长尾摆动,大喊着:“你不能这么放肆,你是要做神仙的人,神仙得守神仙的规矩!”
哪吒回头,不屑扫视,三头六臂一齐指着四海龙王,说:“去你的神仙!”
龙女失笑,用力点着头,说:“对,去你的神仙!”
龙王在呼喊,猴子在抱棒看戏,拍掌叫好,四周是不断拥上的虾兵蟹将,又不断变成残破的尸体,少年少女踏着一路的尸体和血渍,一步步逼近原本高高在上的龙王。
龙王仍在呼喊,却再也没有兵将前来护卫。
哪吒一笑,一颗脑袋转过来,两只手紧紧抱住龙女,说:“乖,场面有点血腥,别看后面,看我就好。”
龙女也笑着,伸手抓着哪吒,点头说好。
四周水火交接,人仰马翻,唯独那一男一女静静凝视,旁若无人。
仿佛当年夕阳西下,明月天涯,身在渔村,对饮城头的少年少女。
而余下的那两颗头颅,四只手,翻天覆地,燃起燎原的大火,独对四海胆战心惊的龙王。
当年陈塘关上,横剑自刎浪前,今朝我三头六臂,身后的莲花盛开。
回来我取你性命,再闹东海!
浪高天外。
如果白蛇传倒着写
◎房昊
(一)
那天,法海狼狈跑回金山寺,小和尚许仙正在啃鸡腿。
许仙打了个呵欠,说:“师父,你下山骗人又给人揍了?”
法海大骂,说:“放屁,为师乃是出家人,出家人不打诳语,所以为师怎么可能骗人呢?”
“那你为啥跑得这么狼狈?金山寺香火这么冷淡,不如咱们师徒俩下山还俗算了。”许仙啃了半只鸡腿,又递给法海,说至少咱们啃鸡腿不用再这么偷偷摸摸的了。
法海终于平静了下来,看着许仙,咧嘴一笑,一口白牙森森。
许仙打了个战,感觉好像哪里不太对。
“徒儿,为了金山寺的大业,友谊的小船说翻还是得翻呀。”
许仙一脸迷茫,说:“师父,你什么意思?”
他话音未落,便已经听到有滚滚雷音平地而起,像是渊虚里涌来黄泉大浪,淹没人间。
法海笑得诡异,说:“徒儿,你想想,如果为师能跟你联手抓到青城山蛇王,金山寺岂会没有香火?那蛇王本来身怀六甲,即将临盆,为师略施手段,她那孩子眼看便要不保。这么大的仇,这条白蛇自然忍不下,眼瞅着就要水漫金山,到时候法力失控,淹没的可是整个钱塘。”
“师父你玩这么大不怕遭天谴?!”
许仙霍然起身,大声喊着,堪堪压过耳边越来越近的隆隆水声。
法海拂了拂袖子,笑得还是很诡异,说:“徒儿不要急嘛,事情总归是有转机的。我骗白素贞说你乃神仙转世,擒了你,便能拷问出仙草灵芝的下落。彼时,她那孩子或许还能保住。”
许仙愣在当场,一脸迷茫。
“所以,只要你这个时候推开庙门,出去拦下白素贞,整片钱塘江的百姓都会惦念我们金山寺的好。”
法海合掌,含笑宣佛。
“阿弥陀佛。”
(二)
那一日,许仙沉吟良久,骂了声娘,劈手抓起法海的领子,问了仙草灵芝的下落。最后,一把将老和尚摔在庙里。
躺在地上的法海咧嘴一笑,又念了声佛。
嘎吱一声,庙门被缓缓推开,许仙月白僧衣,手抓念珠,满脸的大义凛然。
对面,有个白衣少妇,眉间紧蹙,双眸里写满了玉石俱焚。
许仙双手合掌,深吸口气,闭目,念了声阿弥陀佛。
这一生,他装过很多次,也被打过无数次脸,可接下来这次,他知道一定是自己生平最得意的。
“这位施主,若是想杀,杀贫僧一人即可,切莫伤及钱塘无辜百姓,牵连金山一草一木。”
身前,浊浪滔天,身后僧袍飞扬,年轻俊秀的小和尚如一棵孤松,定定站在庙门前,稳如磐石。
白娘子一声冷笑,说:“你们这群秃驴,我见得多了,死一个便少个祸害!”
弹指间,洪波翻涌,淹向许仙。
后来许仙写回忆录的时候,提笔仍心有余悸,那样的危难,他平生只有过两次。
“那一刻,水花溅到我的身上,致命的大浪距离我的咽喉只有零点零三厘米,可我知道,五分之一炷香后,这波大浪的催发者,将会爱上我。”
许仙开口,两只眼缓缓睁开,不起一点波澜。
“白素贞,佛曰舍身饲鹰,若你水漫金山真的能平息怒火,杀了我真的能救回你的孩子,那你就杀吧。让这倾天的洪水淹下去,不必管我,我师父害了你,就让我来偿还,只可惜……我这辈子选择做和尚。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一定不做和尚,我会娶一个你这样的女人,而且绝不让我们的孩子受到一分伤害。”
滔天大浪,凝在半空不住颤抖。
水珠打在许仙脸上,仿佛泪流,许仙在心里啧啧感慨,这个牛,师父我以后回来能跟你吹一辈子。
喟叹尚未发出,那大浪里便出现一只手,白蛇一把抓住许仙的衣领,满目通红。
“原来,是你!”
(三)
钱塘城里,有新开药铺,名曰保和堂。
前几天钱塘江涌,浊浪排空,这几日风平浪静,行人仍旧少得可怜。
在为数不多的行人里,市民王先生发现了这家新开的药铺,里面坐着三个人,两个漂亮姑娘,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和尚。
小和尚哭丧着脸,一个劲儿地说:“姐姐,你认错人了,我真不是抛弃你的神仙。”小青不住点头,说:“姐姐,一定是认错人了,姐夫虽然离你而去,但也是个位列仙班的英雄,哪有这样?”
白素贞托着腮,微笑看着许仙,说:“不,我不会认错的,你听,他名字都叫许仙,他一定是。否则,那些话他不会说得那样认真,生死不计。”
许仙感觉自己快哭了,说:“大姐,我吹个牛而已,怕你水漫金山漫全城,你死我死大家死,不得已嘛。”
白素贞笑了,说:“不管,以后你就是我的丈夫,我们一起住。”许仙吓得脸色惨白,心里连连惨呼完蛋了,这次玩大了,这是被蛇给看上了啊。
许仙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说:“姐姐,要不咱商量个事,我告诉你仙草灵芝在哪儿,你去救你孩子,我回我的金山寺,行不?”
白素贞笑得烂漫,说:“可以啊,你说,在哪儿?”
许仙精神一振,说:“在南极仙翁那儿,昆仑山顶,你能拿得到吧?”
白素贞眉头一挑,笑着说:“我也不知道,试试喽,我这就去。小青,给我看住了他。”
小青有气无力地答应下来。
许仙一脸迷茫。
白蛇回眸一笑,说:“女人的话你也信,小和尚,太天真了吧?”
许仙欲哭无泪,望着白素贞一扭一扭地离去,双肩耸动,满脸的生无可恋。
(四)
当夜,有月光倾洒,许仙辗转反侧。
床头月光忽暗,许仙心中一惊,想那小青一向对我不假辞色,不会趁姐姐不在,也想把我上了吧?
一时间,许仙不敢翻身,抱着被子冲着墙,一动不动。
“行了行了,是为师,不是蛇妖。”法海踹了脚许仙,顺便坐在了床沿。
许仙这才翻身,一脸狐疑,说:“师父,你这么晚过来干吗?”
法海又露出那诡秘的笑,说:“这不是我们的活儿还没干完吗?”许仙有点蒙,问:“什么活儿?”
“擒拿千年蛇妖,重塑金山寺香火,日后还能积攒功德,修炼成佛!”
法海说到此处,声音压得很低,目中的光芒却是怎么也压不住的。
许仙想了想那天师父被打回来的狼狈样子,又翻过身去,说:“师父,你又打不过人家,降什么玩意儿呢?”
法海一把把许仙拉回来,瞪着眼说:“打不过怎么了?为师靠的是智商!那白蛇犯病,把你当成她什么失散多年的夫君,你就趁机留在她身边,偷偷把这雄黄酒给她喝掉,等她现出真身,为师分分钟收拾了她!”
“况且……”法海又是一声冷笑,望着昆仑山的方向,“她去找南极仙翁,这一路风尘仆仆,未必能活着回来!”
许仙看着老和尚,缩在被子里打了个战。
(五)
白蛇还是回来了。
白素贞回来的那天,小青惊呼,迎着面色苍白的姐姐,问:“你怎么了?”
白蛇笑容很苦涩,说:“没事,仙草灵芝拿到了,后来又放回去了,孩子已经不在,留仙草也再无用处。”
“好在,南极仙翁饶了我一条性命,我才能活着回来。”
白素贞扭头,望着躲在柜台后面的许仙,勉强挤出一个还算灿烂的微笑。她没说昆仑雪山上,她凭着一口想再见许仙的气,舞剑跟南极仙翁大战三天三夜,冰断山崩。
最后,若非白素贞于山崩雪涌之时救下了山村百姓,南极仙翁早已痛下杀手。
许仙迎着白素贞,也终于挤出一个笑容,说:“你回来啦,饿不饿啊?饿了我下碗面给你吃。”
白素贞苍白的脸上,顿时又起了血色。
小青叹了口气,心说要完要完,迟早要完啊。
随后,便是保和堂里出双入对,你开方来我煎药,夫妻双双把家还。
那些天,保和堂里常常黑烟四起,许仙一脸焦炭,双手抱头从煎药的地方跑出来,抬头就是一笑,说:“娘子,我又煎煳了。”
白素贞掩着嘴笑,说:“你笨死算了,闪开闪开,我来。”
每当白素贞煎药,小青就一脸鄙夷地望着许仙,许仙干咳两声,说:“那娘子先忙,我去做饭。”
片刻后,厨房里浓烟滚滚,便是一场大火着了,许仙刚长出来的头发又被烧掉一半。
时至端午,月白风清。
那一夜,许仙长吸口气,端上了碗雄黄酒,冲白素贞一笑。
他说:“很多年了,再没人对我这样好过,不管你是不是认错人,我赖上你了。”
白素贞也笑,端起酒碗,说:“放心,我不会看错人的。”
一饮而尽。
(六)
当夜,有老僧下山,托钵持杖,说今日降妖除魔,金山寺成就大道。
可法海堪堪下山,早有书生啃着鸡腿,斜卧巨石。
书生许仙嘻嘻一笑,说:“师父,那条蛇已被我点化,咱们日后靠着药铺发财求名,国安民泰,岂不美哉?”
法海呵呵一笑,说:“不美,一点都不美,只有你能日后,为师还不敢跟一条蛇谈日后。徒儿,你莫不是当真爱上了一条蛇吧?”
许仙“嘁”了一声,嬉笑着说:“怎么可能呢?我平生最讨厌蛇,更讨厌妖,天天在我身边烦都烦死了。要不是因为打不过她,谁能演这么久的戏?如果非要说,我最多只有一点点可怜她而已。”
法海点头,说:“我懂,大家都是朋友,互相给个面子,我不逼你亲眼看着我降妖。”
许仙眨眨眼,说:“师父,什么意思?”
法海抬头,望月,说:“那雄黄酒里,我还加了点别的东西,白蛇的法力会越来越弱,今日我给你个面子,不去杀她,许你们几年姻缘,时候到了,我会让你离开。到时候,想必你也攒够了钱,再要拦我,休怪无情。”
许仙当即拍手叫好,说:“师父,你懂我!”
等许仙回到药铺的时候,提了两袋补品,一脸歉意,扶起白素贞,无视一旁小青射来的杀人目光,轻声软语,说:“我对不起你,今后一定加倍偿还。”
那夜,白蛇显出真身,许仙仓皇离去后,小青偷偷跟白蛇说:“书生信不过,一剑杀了,咱们遁走青城山。”
可彼时许仙回家,姑娘脸上无一丝血色,还是点头说“好”,笑着说“我相信你”。
(七)
许仙跑了。
大雨淋漓的时候,许仙带着药铺财物,冒雨跑路。西湖边上,许仙留了把伞,挂在墙外,告诉白素贞一切都是浮云。
人生一场大戏,爱情的巨轮未曾启程,就已经沉没了。
许仙对自己说,你真不是个人,这次一走,回头就再也见不到那个姑娘了,妖又怎么样,人又怎么样?
可是大风凄厉,大雨滂沱,许仙不敢回头,回头,那是金山寺的老和尚,僧袍一挥,怀里金钵遮天蔽日。
回去,还不是死?
许仙抱紧了怀里的金银珠宝,凝眸回望西湖边上的药铺,一咬牙,冲进雨幕之中。
涕泗横流。
那些日子许仙不知跑了多久,搭上多少人的车,多少里路在花天酒地里眨眼流逝。常有某一日许仙醒来,没有杨柳岸,也没有晓风残月,独对黑漆漆的四壁。
日光斑驳,许仙晃了晃脑袋,眼睁一线,继而愣在当场。
前一夜,自己在秦楼楚馆哪一座,已经记不清了。可眼前的山峰,绝不可能突兀地出现在这里,除非,有人移山倒海。
山下,恰有一个白衣的姑娘正含笑望着他。
许仙心里一颤,长吸口气,说:“姑娘,这是哪里?你又是什么人?”
姑娘又笑,说:“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昨夜梦中,一共喊了七千三百八十二次白素贞,我恰巧听说过她,所以才把你找来。”
许仙失神良久,忽然低头一笑,说:“不错,我认得她,我骗了她,你要杀我,我认了。”
一瞬间,许仙有难言的放松。
白衣书生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闭目等死,却没有听到一抹剑光,而是听到了银铃般的笑声。
姑娘掩嘴而笑,说:“你想什么呢,白素贞是千年蛇妖,你当年一时不察,跟她结下孽缘,被玉帝丢下凡间受轮回之苦。现在白素贞就要死了,你也要重新位列仙班,我为什么要杀你?”
许仙手一抖,怔怔地望着姑娘,说:“白素贞就要死了,什么意思?”
姑娘眨了眨眼,说:“你难道不知道?修行界都传遍了,西湖边上有一条千年蛇妖,功力衰减,被金山寺的高僧法海设计捉拿,那白蛇本可以逃走,却死死守着一间药铺一把伞,最后被众修士抓住。听说蛇妖一身是宝,三天后要焚香祭天。”
许仙手松,金银珠宝忽然坠地。
他抬头,望着那姑娘,声音颤抖,说:“你能不能讲清楚点,白素贞怎么守那一间药铺一把伞的?”
姑娘说,那天西湖起浪,白蛇现行,鲜血淋漓,还死死抱着一把伞,众修士都以为那是什么了不得的法宝,不敢上前。只有法海大笑,说白素贞,他不会回来了。白素贞嘴角有血,眉目带笑,说他一定会回来,他回来的时候,天地色变,跟他走的时候一样,大雨滂沱。法海仍是大笑,大喝里禅杖挥下,那把伞果然平平无奇地落在地上,白蛇应声而倒。
山峰外,许仙默然良久。
姑娘探头,说:“你没事吧?你当年封存的金丹就在青城山中,取回金丹,你就又是神仙。生在人间,你要的是荣华富贵,如今成仙,你能功名年华常在,你还犹豫什么?”
许仙长吸口气,点头,说:“不错,我的确不该犹豫。”
(八)
那天,金山寺上双蛇被缚,法海率众,焚香燃火。
青蛇一脸幽怨,说:“姐姐,活了这么久,成仙还没谱,眼看就要死了,你说就为一个许仙,值吗?”
白素贞望着小青,目光爱怜,说:“小青,苦了你了。”
小青急了,说:“姐姐,你是不是傻?许仙他不会回来了,他跟法海是一伙的,你难道现在还在等他?”
白素贞望着碧空,乾坤朗朗,皓日高悬,无言微笑。
她说:“就算他不来,我也不怨他。你不懂,当年是我欠他的,他想度我,我却想借他的声名成仙,是我骗了他。当年的事我不想再提,我设计让自己怀了他的孩子,最终他自封道行,堕入轮回。”
小青一脸迷茫。
白素贞望着天空,又痴痴笑,说:“其实现在想来,成不成仙,活不活命,又有什么所谓呢?只可惜连累了你,姐姐对不住你。”
小青呸了一声,说:“谁管你这些,本姑娘又不是不能走,岂是你想连累就能连累的?只是本姑娘如果走了,成不成仙,活不活命,又有什么所谓?”
白素贞望着小青,忽然都笑起来,白蛇笑得轻淡,青蛇笑得张狂。
祭台之下,法海老眼微抬,长袖挥动。
有火焰开始爬上祭台。
祭台上,是两个姑娘一轻一重的笑,笑得一众修士莫名其妙,满头雾水。
火焰越升越高,两个姑娘的脸上有汗珠滚滚,姑娘的笑声渐渐被火光和噼啪声淹没,打坐的法海起身,带头大笑起来。
法海说:“笑到最后的,才笑得最灿烂,诸位,祭天!”
金山寺里,声声大笑压抑不住地传来。
陡然,天地失色,惊雷霹雳,像是有什么人看不惯这猖狂的笑,要刻意压下。
法海色变。每个修士的神色都变了,阵法开始凌乱,面面相觑问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那一天金山寺的人都看见了,昭昭天日一瞬变成乌云盖顶,大雨滂沱,如若多少天前,书生挂伞离开。
时间仿佛倒流,有石桥横空,白衣书生负剑持伞,万众瞩目,缓缓从半空踱步而来。
“许仙!”
“姐夫?!”
“孽徒!”
几声大喝,从金山寺里响起,书生轻笑,摇头,望着白素贞,目光里不带一丝烟火气。
白素贞笑着流泪,嘴唇轻启,说:“上仙,我明白了,这一段因缘果报,咱们了了。”
大雨之中,书生挥手,祭台上的火焰瞬息即灭,众修士倒吸口凉气,没人看得清书生出手的神通。
法海突然大喊,说:“我知道他是谁,他是吕洞宾,道祖吕洞宾!受观音相助,他这是要回来成仙。他不敢杀我们的,上去缠住他,斩了蛇妖,共分功德,我们还能成佛成仙!”
老僧这一声呐喊,让送伞的书生身形一滞,那些阳寿将尽的修士眼前一亮,腾空而起,如疯似狂地出手相战。
一时间,天空中五彩霓虹斑驳,绚烂无比。
书生叹气,目光如有实质,像一柄剑,穿透层出不穷的神通,刹那间盯向法海。
那一瞬,法海眉头直跳,感觉自己的一切都无法脱逃。他大声喊着:“你们都给我回来,先保我,保了我你们才知道怎么祭天,拦住他,拦住他!”
书生低笑,说:“拦不住了,本来我是了却因缘的,可你既然不想了却,那我只好再做一次许仙。我不是吕洞宾,我是许仙,我来此不是成仙的,我是……来救我的娘子。”
忽地一声龙吟,法海面如死灰。
神剑出鞘。
每个人都看到了,神剑纵横,如绵延万里的霹雳,杂乱的七彩光芒都被一击而碎,所有修士逃散四方,许仙眼里燃着火,双指一并成剑。
剑指法海,老僧仓皇。
众修尽退,天外惊雷势无可挡。法海挥杖,杖碎,丢钵,钵毁,那一剑从山上追到湖边,倒映在法海惊恐的目光中,一剑将他砍成了乌龟,扑通入水。
许仙收剑,施施然落在祭台上,笑着将伞递给白素贞,他说:“娘子,我们回家吧。”
白素贞接过伞,也笑,默默把伞又撑在许仙头顶,说:“好,我跟你回家。”
小青在旁边,泪如雨下。
她知道,姐姐的法力已经越来越少,很快就要保持不了人形,那个时候,姐姐一定不会再跟许仙在一起的。
剩下的时光,不多了。
(九)
后来,白素贞告诉许仙:“我该回青城山了,人生一场大戏,咱们这一段,是时候落幕了。”
许仙没有说话,只是笑笑,说:“我送你,青城山好,青城山有观音姑娘,能陪你聊天解闷,哪天想回来了,跟我说一声,我也下来看看你。”
那天,许仙望着白素贞渐行渐远的背影,摇身一变,从此世上再无西湖书生,只剩道祖剑仙。
五百年沧海桑田,也终究一晃而过,人道是剑仙游戏风尘,好酒贪色。每每有神仙鄙夷,吕洞宾总会打个呵欠,说:“关你屁事,有种打上一架。”
时间久了,群仙辟易,白衣的剑仙倒落得自在。
那一日,吕洞宾云游下界,准备了五百年,生平第一的危难之事,笑笑还是做了。
吕洞宾下界摆摊卖汤圆了,这是他生平最危难的事,因为没有人知道,那汤圆里面,是他这五百年道行。
其中有一颗因缘巧合,坠落西湖断桥,那座断桥下,恰有一条白蛇和一只乌龟。
白蛇张口一吞,抢在乌龟前面,汤圆咕嘟入腹。
吕洞宾咧嘴一笑,望西湖风景悠悠,自言自语:“许仙许仙,我许你一世成仙嘛,那白素贞,这一次,你能不能还我宿世姻缘?”
桥下,风皱西湖,白蛇似有所感,抬颈仰首,其音咝咝,似有欢笑。
体液交换
◎詹晨
(一)
男人和女人的舌头在夜店的灯光里暧昧地交缠着。
他以为一晚的狩猎终于有了结果,但女人暧昧地笑笑,去了洗手间以后就再没有出现。那个男人其实条件不错,所以温可欣从酒吧后门打车离开的时候,忍不住开始惋惜如今这样的生活。
三年前她得了一种怪病,生命垂危。一个神秘的生命科学研究机构救了她,代价是她生命中的十年时间。在这十年里,她必须抛弃曾经的家人朋友,完完全全地为实验室服务。
她的体液循环系统被彻底改造,成了一种武器。
在手术开始之前,温柔的魏博士看到温可欣像流浪小猫一样仓皇防备的脸,忍不住跟她解释了这么做的原因。
“小欣,不要害怕,你会成为这个时代的奇迹。你会成为这个城市中人人惧怕却不露行踪的女超人。”魏博士张口就亲切地称她为小欣,与去世的父亲的口气一模一样。“在如今这个虚拟社会,人和人之间的任何交往都无须面对面进行。黑客技术看似能截获网络中的所有信息,但要与科技公司的安防系统对抗何其困难。更何况,这个世界上最有价值的信息是不会出现在虚拟网络中的。”
“怎么可能?现在这个时代,大到商业并购,小到情侣传情,什么事能不通过网络?”温可欣充满了防备和攻击性。
“当然有。在商业并购发生之前,公司高层的决定;在情侣交往之前,彼此暧昧的心意,哪一件不是仅仅发生在人的头脑里?”
“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温可欣赤身裸体地躺在手术台上,缩紧了身体。
“人心里的秘密,要怎么去刺探啊。”魏博士忍不住神秘地笑了,“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事情了。其实,人的想法不仅仅发生在大脑里。人和电脑何其相似,任何一个起心动念都会成为信息被存储在人的身体里。只要能够进入这个人的循环系统,拿到他的体液样本,他身体里的所有信息就都无所遁形了。”
这难懂的语言让温可欣不能理解。
“你可以这么理解。人类的每一个体液细胞都像是一个巨大的硬盘,存储着这个人的所有想法和信息。”魏博士皱了皱眉,不得已举出这个不太恰当的例子。
“所以,我需要帮你们去拿到别人的……体液?”温可欣好像懂了。“是的。经过手术改造,你的身体循环系统将成为一个超级处理器。跟任何人有过体液接触之后,这个人对你来说就成了一个解了密码的手机。你能够知道他的所有个人信息和心里想法。在这个信息等于一切的时代,你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有力量的女人。”魏博士再一次露出那神秘的笑容来。
“不是我,而是你们吧。你们会超越一间生物实验室,成为这个世界上最有权势的组织。”温可欣冷冷地道。她忍不住戳穿魏博士为她构造出来的幻想。
魏博士不再言语。
麻药进入温可欣的循环系统,手术即将开始。
在之后的三年里,温可欣时不时会想起手术前的这一场对话。在今夜回家的出租车上,那一天魏博士的脸尤其清晰。
今晚的任务其实无比简单。温可欣甚至不需要献出自己的身体,一个深吻就足够完成。
回到家里,温可欣脱光了衣服。尾椎上的数据接口被人造皮肤掩盖住,她掀起那块足以乱真的假皮,将接口连接数据线,向系统传输那个男人的记忆。
那个男人名叫陈钰晨,他被怀疑参与了最近那起轰动的金融诈骗案件,是警方追踪的关键人物。但无奈所有的信息都太过精巧隐秘,调查陷入了僵局。而温可欣拿到的记忆数据则将会成为关键信息,帮助警方侦破案件。
其实是皆大欢喜的事情。警方得以为民除害,而生物工程实验室则更稳固了跟政府的关系。
如今这个时代,信息才是最值钱的东西。所以温可欣很明白,她是他们的筹码和印钞机。只是,她时不时会想起,在她成为一个出卖美色的商业间谍时,遇到又错过了多少可以相爱的人呢?
陈钰晨其实是个善解人意的人。温可欣给自己倒上一杯威士忌,像看电影一样读取这个男人的记忆。他小时候是个不善言辞的羞涩男孩,被欺负以后会倔强得涨红了脸嘟起小嘴。他在高中时开始显露出无比的数学天才,但这种异能未能帮自己赢来多少亲密友谊。在初恋女友因为贫困离他而去之后,陈钰晨铤而走险开始了金融犯罪的道路。他要赚钱,就是这么简单的逻辑。但是这个男人的有趣之处在于,有了钱之后他也并不游戏人生。虽然模仿着金融界的浪子们游走在午夜欢场,心中抱持的却是能在这种场合遇到真爱的心思。
多幼稚啊,却又多可爱啊。他是那种爸爸妈妈和妹妹都会喜欢的类型吧?如果是以自由身与他相遇,故事又会如何发展呢?温可欣不敢细想。
这一晚,她忽然无比渴望爱人与被爱,渴望与某个灵魂相通的男人深吻和做爱。
叹口气,她往静脉里注射了安眠药物,才能沉沉睡去。这是成为女超人的代价之一。在身体循环系统成为武器之后,它原本应该承担的功能就需要借助药物来完成了。
(二)
温可欣去参加金融诈骗案件的庭审。陈钰晨坐在被告席上,沉着冷静,完全认罪。但是躲在观众席最后一排的温可欣偏偏就在他眼里捕捉到一丝丝委屈,就像曾经那个倔强得涨红了脸嘟起小嘴的男孩一样。她轻轻叹口气,身后有人握住了她的双肩。
温可欣一转头,是魏博士。
他们悄悄走出庭审现场。魏博士看着她,眼里饱含着温柔和关切。这个一向坚强的女超人忽然间鼻子一酸,抱住了这个父亲一般的男人。
“当初接受这个合约的时候没想到会这么难。”她紧紧抱住魏博士,头靠在他肩上,因而他看不到她眼里的泪水。但他多半感受到了那些酸楚的情绪。于是他什么也不说,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拍拍她,就像父亲。
“我把人生中最好的十年都给你们了。我年轻时的脸和身体都只能成为武器。然后等待时间过去、人老珠黄。可是,我也希望能够过上普通的生活,拥有平淡的幸福啊。跟喜欢的人牵着手在公园里散步,周末的时候一个人望着天空发呆,在冰冷的大雨里跟男朋友吵架分手,亲眼看着妹妹找到人生幸福的归宿。签署那个合约的时候,我没想到所有的这一切都会成为遥不可及的奢望。”
魏博士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却又忍住没有说出来。他来找她,一半是因为明白她的心思,一半是因为有新的任务要传达。
“我看看能不能帮你做什么吧。”嗫嚅许久之后,魏博士最终说出口的,是这句话。
三天之后,温可欣应邀前往实验室。她原本以为只是例行公事的任务分配,但没想到今天实验室的所有高层领导和研究人员悉数到齐。
“这是……怎么了……”她不解。
魏博士站起发言,但是看着温可欣,欲言又止。
于是她猜到了,新的任务大概是前所未有地艰巨。她看着魏博士忽忽间苍老了许多的脸,忽然有些于心不忍,于是故作轻松道:“没事啦,有问题交给我就是了!反正咱们有合约的嘛,我跑也跑不掉。”
魏博士叹了口气,终于开口。
大毒枭释雄是温可欣早有耳闻的人物。她没有想到的是,居然会有这么一天,她需要跟这个在传说中让人闻风丧胆的人物正面交锋。
释雄不是普通的毒枭。他曾经是一个天才的电脑程序员,后来不知为何铤而走险干起了黑客的营生。通过高超的黑客技术完成了阴暗的原始积累之后,释雄又展开了新的业务。伴随着虚拟现实技术的逐渐成熟,他为自己找到了新的暴利领域。如今的虚拟现实设备已经可以为人类塑造出可互动、高拟真的虚拟空间,用来娱乐或者办公。而释雄则通过开发非法程序,让这些虚拟现实设备为人类带来近乎吸毒般的巅峰快感。
据可靠消息,释雄即将进一步扩大自己的生意,从单纯的非法程序扩展到非法设备。
“释雄的狡猾之处在于,他明白自己的虚拟现实设备不需要提供幻觉以外的任何实际功能,所以他能够闷头将他想要提供的虚幻快感放大到极致。就好像一家原本制造App(应用程序)的公司忽然开始生产手机了,并且这一部手机只为这一种App服务。你想象一下,改造之后的App功能将会有多么强大啊!据说,他使用了最先进的纳米技术,让他的虚拟现实设备能够像原始毒品一样,通过注射进入人的体液循环系统,直接跟人的神经发生作用,生产出比性高潮还要强烈一百倍的快感。”
温可欣听完描述之后,整个人愣在当场,不知道该做何反应。这件事,跟她之前穿梭于酒吧、酒店、赌场等都市场景所处理的案件相比,复杂困难了不知道几十倍。
魏博士苦笑,继续说下去:“你以为这样就完了吗?真正恐怖的地方远不止于此。释雄通过虚拟现实设备制造的新型毒品,不像传统毒品那样会被身体代谢出去。那毕竟是一种物理性的、实际存在的精密机器啊!当它附着于人体的神经系统上之后,释雄就可以一劳永逸了,他只需要不断地更新自己的代码程序,就可以为这些瘾君子们提供新的、更强烈的快感。原始毒品需要的销售网络,从今以后对他来说统统没有必要了。所以,一旦他的计划完成,想要抓住他、阻止这件事就几乎成为不可能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