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会计的老师是哲学博士,第一节课跟我们分享了一个多小时他的进藏经历。.33
李木头想着老剑仙告诉他的话,很老实地回答说不漂亮。李木头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夸了她,姑娘反而恨得磨了磨牙,愤愤地说了半句话,红着脸跑远了。
李木头以前从来不会去想他想不明白的事。
这次他想了。
李木头以往随性而走,哪儿都能碰上那姑娘,现在他等在河岸边上,姑娘却没有来。他走上大路,有人正眉飞色舞,说书一般讲那武亲王家的小郡主偷跑出王府去见天下第一,亲王飞鸽传书,天下前十一起出动,把她给押了回去。
李木头想了想,上去问那人,武亲王府该去何处寻。得了答复,明了去处,谢过那人。
李木头往王府的方向去了,那人在身后,仍是眉飞色舞,说书般地讲那老剑仙的唯一弟子才刚下山,半招就败了天下第二。
李木头松了松手,握了握拳,心里想着这后半招,该是要出了。
(十)
天下前十尽聚王府,李木头抬头,却不见小郡主。
李木头站在台阶下,天下第二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面带微笑说:“上次与小友山下一遇,得见老剑仙传下来的半招仙剑,一偿老夫多年夙愿,甚是快慰。今日你我再见,也是命里有缘,老夫终是要见全这一招。”
“出剑吧!”天下第二神色肃穆,剑气凝重,像是在命中注定的最后一战中,对着生死大敌发出的悲叹。
天下前十纷纷点头称赞这话说得着实可以,简约大方有内涵,李木头无论怎么接,都是落了下乘。结果李木头面无表情,不接这茬:“前辈,我找小郡主。”天下前十听着他言下之意倒像是在说,我不找你,你别说话。
天下第二内息一岔,气势一泄,面上声色不动,冷笑两声,接着道:“小友前几日拐走小郡主的事闹得江湖尽知,我等几人历尽艰苦才为武亲王寻回爱女,此刻亲王一家久别重逢,正享天伦之乐,难道小友还不能迷途知返吗?”
李木头听他说了一大段,每个字都听得懂,却又听不明白。李木头抬头,日头正晒,王府的匾亮得晃眼,天下第二脸上的神情看不清楚,但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脸色。他恭恭敬敬地又说一遍:“前辈,我找小郡主。”却只得了几声冷笑,就当作是应了他一下。
话好像是说不通了。李木头把视线慢慢往下移,一层层扫过这十级台阶,然后沉默地踏出了一步。
当!
天下第二拔出佩剑,直指而下。李木头低着脸,没人能看得见他的表情,也没人知道他只是想找小郡主,解释一下他说过的话。
“出剑吧。老夫念在你是小辈,让你一剑。”
李木头想该说的他也说了,师父真的就只教了他一刀,为什么没人信呢?
他沉默着又踏上了一步。
“小友莫非真是执迷不悟?现在老夫还可以让你先出剑,若是你再上前一步,休说老夫欺你年少!”
李木头想这天下走到这儿也是无趣得紧,等会儿见完了小郡主,怕是不用再往下走了。他看了眼王府的匾,看了眼匾下拔剑而立的天下第二,又看了看边上戳着的几位天下前十,最后说了声:“我不会剑,师父只教会了我一刀。”
说着,李木头右手搭上桃木剑尾,气势开始节节攀升,伸出腿,踏上第三级台阶。
“出剑吧!”
天下第二清啸一声,持剑而下。他吃准了这前半招抚剑蓄势耗时颇长,只要在李木头气势未成之前逼出他这一招,这一剑就有的破。李木头的右手,停在了剑尾不动。他看着天下第二俯冲而下,看着他的眼睛盯着手里的桃木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出剑吧”,心里只觉得荒唐可笑。
他不会剑。
他只会刀。
老剑仙当年教会他抚剑蓄势,又对他说:“我天生与剑相亲,一身剑气透体,虽说教你用刀,可举手投足间总是剑意。你若要出这一招,先得化我的剑意,凝练成刀。”
“出刀啊,李木头!”小郡主挣开武亲王,气喘吁吁地跑来,正见李木头一动不动,站着要挨砍。
好。那就出刀。
李木头右手从剑尾一路抚到剑柄,没有剑招,没有律动,只是简简单单地一路滑到顶,然后手掌张开,桃木剑脱离掌握,系在腰间随风而荡。
天下第二看着李木头的手抚剑而上,如行云流水般赏心悦目,心想:这小子莫非是自知来不及出招,自暴自弃了?念头还没转完,天下第二只觉面前仿佛生生炸开了一座山,没丝毫预兆,李木头的气势忽然暴涨,只一瞬间就碾过了上次的极限。
天下第二像是被那山砸中胸口,只觉得烦闷欲死,目光却瞥见李木头松开桃木剑,缓缓扬起了右手。那柄破烂桃木剑上冲天的骇人剑意此时尽在李木头的一只右手上,被他化作最精纯的“势”,在掌缘上来回流转。
老剑仙想跟江湖开一个玩笑,于是他教李木头这一刀。
老剑仙说:“李木头!来!师父教你一刀!”
然后抚剑蓄势,并指如刀。
出手,山河两断。
李木头右手化刀一斩而下,斩断天下第二手中的剑,斩断天下第二前进的势,斩断了跟前剩下的七级长阶,裂痕一路蜿蜒而上,一刀震得天下前十统统跌坐在地上。
老剑仙教给李木头一招,前半招抚剑蓄势,后半招并指如刀。
这一刀,叫作手刀。
(十一)
天下前十坐在地上,看看相互的狼狈样子,都很惆怅。
老剑仙当了六十二年的天下第一,临了教出来个徒弟,又不知要做多少年的天下第一。更可气的是他自己用剑,教徒弟用刀,教什么刀不好,偏偏教了招手刀。玩笑也不是你这么开的啊?天下前十哭笑不得,只好就这么坐着,看着李木头拾级而上。
武亲王看看跌得歪七扭八的天下前十,看看一记手刀劈出的蜿蜒四溢的裂痕,心里慌得要死,想着女儿果然说话算话,说去找天下第一真把天下第一找来了,说要拆家,还真把家给拆了。
小郡主看李木头朝自己走上来,一步三跳地跑下去,兴奋得满脸通红:“李木头你这一刀好厉害,他们还都不信,这下全被打趴了!”
李木头在小郡主面前停下,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他一本正经地开口说:“我师父教我,夸一个姑娘不漂亮是对她的最高赞美。”
“哈,你就要说这个?”
天下前十和武亲王集体呆呆地看着他俩,心里骂老剑仙这人怎么这么爱开玩笑啊。
“哈,原来是这样。”小郡主恍然大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李木头,我到底漂不漂亮?”
“不漂亮。”
“那你娶不娶我?”
“……”李木头不说话。
“那这样吧。”小郡主狡黠地眨眨眼,扑上去一把抱住李木头的右手不肯放,“你先带我去那江湖里走一遭,这个问题我允许你以后再答。”
李木头想,兴许这江湖里也还有点意思,可能不用那么急着回山上。
于是他面无表情的脸上,嘴角第一次开始上扬。
“好。”李木头笑了笑,轻声答道。
恶市
◎杨寓程
我第一次去恶市的时候,砍的是第六根手指。
那年我刚满十八岁,迷上了毒品,因为家里穷,没钱买大麻的我只好去偷。我还记得那是个不正经的老头开的影像店,店内的角落里堆满了杂七杂八的三级片。那日放学时,我毒瘾突犯,于是生了歹心,冲进店里把老头打昏,将柜子里的钱一扫而空。
没想到的是,我的这些行为恰巧被一个路过的同学看到,很快我便被告发,学校要开除我,公安局要抓我,爹妈更是要把我生吞活剐了。
当天晚上,我被父亲追到了街上,父亲手里拿着擀面杖,恶狠狠地挥舞着。在我小时候,父亲就是用这根擀面杖将邻居家的疯狗给活活打死的。
我记不清当时我跑了多久,只知道在一片漆黑下我钻进了个胡同,再回头时,父亲已经不在了,而那条胡同也变成了气派的拱门,上书“恶市”二字。
接着,我身边突然冒出成百上千人,都朝着一个方向拥去,我身子骨瘦小,挤不动他们,只好压下恐惧,硬着头皮随人流而去。不知道过了多久,正前方突然出现了个台子,台子边站了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壮汉手中,一把菜刀染满鲜血。
人群停了下来,大家开始一个个地走上台去,而上了台的人,头上、屁股上或是手上就会突兀地多出个红彤彤的器官,随即壮汉挥刀一砍,伴随着一声惨叫,那红彤彤的器官掉到地上,挣扎片刻后便化为一团血雾,没了踪迹。
我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脸色惨白,挣扎着想要跑掉,可谁知那壮汉冲入人群,一把将我抓上台去,狞笑道:“第一次来吧?”
“救命!放开我!”我冲着底下的人群喊道,可他们却如木头般没有反应。我被壮汉拖到了台上,瞬间,一个红彤彤的手指便自我拇指与食指之间长了出来。
“别怕,人身上有不干净的地方,所以生来就会作恶,我帮你把不干净的地方砍掉,你的罪恶也就会被洗净了。”壮汉一边说着,一边挥刀砍下我的手指,剧痛传来,我险些昏了过去。
“好了,走吧,记住下次不要再来了。”壮汉推了我一把,我迷迷糊糊地向前走去,回过神时,父亲正站在我面前,不过手上的擀面杖却消失不见了。
此时的我已经完全清醒,我呆呆地看了父亲许久,才低声道:“爸?”
“你个小兔崽子!”父亲看起来一脸喜悦。“终于找到你了,快和我回家吃饭!”父亲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来,将我一把揽入怀中,“下次啊,可别在外面玩到那么晚了!”
我被父亲反常的举动搞得发晕,可谁知第二天,更离谱的事情发生了。公安局不再抓我,学校不再开除我,而我的毒瘾,竟也随之消失了。
“你的罪孽消失了。”见着眼前的神迹,我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响起了这句话。
打那之后,我的人生便一帆风顺,我靠着多次抢劫得来的钱开了公司,又靠着昧良心的生意将公司做大,这段时间,我去了无数次恶市,每一次那壮汉都会为我切下一个新长出的器官,并对我说一句:“记住,下次不要再来了。”
可下一次我还是去了,壮汉说切了那些器官人就会善良,不再作恶——他错了,作恶,其实是有瘾的。
所以这次,在我毒杀了竞争对手全家的罪行暴露后,我又一次来到了恶市。我已数不清这是第几次来这里了,我只知道,倘若有下次,那我一定还会来。
啪嗒,啪嗒。恶市里永远都在下雨,我将挂在睫毛上的水珠拭去,像往常一样,大摇大摆地走上了台去。
“大哥,”我冲着壮汉嘿嘿一笑,“这次是要砍哪里啊?”
和以往一样,壮汉依旧没有理睬我的俏皮话,而是提着菜刀盯着我看了许久,直看到我头皮发麻,冷汗直冒。
“大哥?”我察觉出了异样,小心翼翼地喊道。
“不行。”壮汉突然开口,“砍不了了。”
“不!”壮汉的话如惊雷劈到我身上,令我全身无力。我冲上前跪在壮汉脚边,哀号道:“求你了大哥,你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的!”
壮汉神色凝重地看了我许久,才叹了口气道:“你身上已经没地方可砍了,不过要是你执意……”
“我执意!我执意!”我打断了壮汉的话,“你快砍吧!快砍吧!”
“唉,好吧。”壮汉将我扶了起来,“这次可能会和前几次不一样,你准备好了吗?”
“嗯!”话音未落,壮汉的刀便朝我脑门呼啸而来,接着剧痛传来,眼前一黑我便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我正躺在自己床上,灼热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将卧室照得明亮无比。“呼……”我长舒一口气,慵懒地伸了下胳膊,或许是因为没睡好,颈脖处隐隐有些发疼。
“起来啦。都大中午了。”我拍了拍身旁的妻子,她似是有些不悦,撇了撇嘴,翻身用枕头捂住了耳朵。
“孩子气。”我无奈地笑了笑,往卫生间走去,准备洗脸刷牙。不得不说我的妻子是个美人,虽已年近四十,却依旧保持着二十来岁的容颜与身姿。就是脾气有些怪,孩子气且不爱出门,整日整夜地窝在家中。
“嗯……”疼痛再次传来,我将毛巾用热水打湿,敷在了脖子上。接着,我拿起了玻璃杯,对着镜子,准备刷牙。
哐当!我手一抖,玻璃杯落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啊啊啊!”我尖叫着跌坐在地,双手被玻璃碴划得血肉模糊。我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奔向家中其他的镜子,可每一块镜子,都呈现了和第一次一模一样的画面——我的头,没有了。从脖子发疼处以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空荡荡的一片,如同小说中的无头骑士。
“不可能!”我尖叫着冲进卧室,想从妻子处求得安慰。“丁零零……”正当我准备掀开被子时,桌上的手机却响了起来。
冷静,没事的,还有人给你打电话,说明那只是个幻觉。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拿起手机,按下了接通键。
“喂?”我觉出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却怎么也控制不了,“谁呀?”
“是我呀,老板,杨秘书。”电话那头的女声异常温柔,令我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下午两点的会您可不要迟到了啊。”
“下午两点有会?”我渐渐恢复了理智,商场如战场,没有个强大的心态,我又怎会在残酷的斗争中脱颖而出?“可是……我今天要陪我老婆,下午还得去我妈那里……”
“老板?”杨秘书突然将我的话打断,语带担忧,“老板,您是不是睡糊涂了?没事吧?”
“什么睡糊涂?”我有点发蒙,“你什么意思?”
“老板……”杨秘书欲言又止。
“说。”我咽了咽口水,做好了准备。
“老板……您别生气,可是……夫人和您母亲,早就去世了呀……”
“你说什么?”我顿觉脑袋一片眩晕,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夫人她是两年前出了车祸……您母亲她……是三年前患了场大病。”
两年前?三年前?这两个时间如巨石般压在我的胸口,令我好似溺进了水中无法呼吸——我清楚地记得,这恰巧是我去恶市的时间。
刹那间,一个可怕的念头蹿入我的脑海。我冲出卧室,将沙发上的笔记本打开,在网页上搜索了我身边每一个亲近之人。
二十年前,我十八岁,哥哥坠楼身亡。
十七年前,我二十一岁,父亲路遇歹徒,身中数刀,因抢救无效死亡。
十五年前……
啪!我将电脑合上,瘫倒在沙发中。听筒里不断传来杨秘书担忧的声音——等等!杨秘书?我的秘书压根不姓杨!
“你……你到底是谁?”我举起手机,颤抖地发问,我明白自己已在崩溃的边缘,随时都可能疯掉。
“哈哈。”杨秘书的声音忽然变成了粗犷的男声,“我说过的吧,下次,不要再来了。”
是那壮汉!我顿觉浑身刺冷,如今,我总算明白了恶市真正的含义,哪有什么多余的器官,哪有什么侥幸逃脱,只要作恶,便迟早会付出代价。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此时的我已喉咙紧锁,快要说不出话来。
“不干什么。”壮汉笑了笑,“只是再提醒你一次,下次,不要再来了。”
嘟……
啪!我手一软,手机掉在了地上,碎裂的黑屏上映出我的倒影,空荡荡的,没有脑袋。
中毒
◎曲起惊鸿
夜色朦胧,天空几片黑云飘来荡去,没有繁星,没有月光。
桥那头高楼大厦五彩缤纷,灯红酒绿,连人都容光焕发,对他们而言,到了夜幕降临才是开始。而桥这边漆黑一片,街道上寥寥几人,偶有从窗口冒出的昏黄灯光,也闪烁几下然后熄灭了。
王老根抱着酒瓶摇摇晃晃地走在路中间,向桥那头望了一眼,打了个酒嗝,又喝了一口酒,像扭着秧歌一样继续走着。一辆汽车从王老根身后开过来,把王老根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原本黑漆漆的路上,亮堂得像刷了金色的油漆。
哔……哔……哔!
咝!一声尖锐的刹车声仿佛划破了天际,回声还缭绕在空中迟迟不肯离去,路旁的老旧楼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咒骂声,而王老根仿佛只身一人处身于桃花源境,外界任何都与他毫无关系。驾驶座这边的窗户摇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探出头来对王老根大喊,而王老根无动于衷,拿着酒瓶继续摇摇晃晃。
咔嗒一声,后车门开了,女人的高跟鞋嗒嗒嗒地响,越来越接近王老根。女人一把搂住王老根,拉着他往路边拖,然后扑通一声跪在王老根面前,嘴里嘀嘀咕咕地说些不知道是什么的话,车灯泛黄的光照在女人脸上,满脸惊慌掩盖了精致的妆容。路边的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几片绿色早就淡去的叶子飘落在王老根脚边,王老根好像清醒了,看了车一眼。驾驶座上的男人连忙把头缩回去,啐了一口,驾车离去。女人松了一口气,王老根却躺倒了下去,打起鼾来。
王老根醒了,眯着眼看见光从窗户透进来洒在地上。王老根揉了揉眼,宿醉使得他痛苦地按了按头,又挠了几下乱蓬蓬的头发,站起身,看见一个女人倚靠在门框上,看着门外。王老根看了屋内一圈,才反应过来这并不是他的家,不过自己在外面留宿惯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想想也是,自己家怎么可能有女人?
或许是听见了响动,女人转身,看着王老根,说:“你醒了。我就是想说句谢谢。”
女人的脸还是昨晚的样子,怕是一宿未眠。她深深地鞠了一个躬,转身欲走,王老根开口:“谢我什么?”话说出口才发现自己仍然满嘴酒味,连忙捂了捂嘴,又想着反正相距挺远,没什么关系,又继续说:“你是谁?”女人回头,打量王老根一眼,说:“一起吃个早饭吧,不过先去你家洗漱一下。”
王老根没觉得唐突,没人会来骗他这么一个穷鬼。
“我叫叶冉。昨天晚上要不是碰到你……我不知道会被那个浑蛋拐到哪里去。”王老根走在前面带路:“王老根。”
王老根走进了一个不知是被岁月还是被上几辈人摧残得不堪的旧房子,楼梯被王老根踩得嘎吱响,叶冉战战兢兢地跟着上了楼,生怕过于用力就踩空了。打开门,家里并没有叶冉想象的那么凌乱不堪,只是桌上倒着不少酒瓶,看来王老根真的很喜欢喝酒。
王老根进门径直走向卫生间,洗漱一番,出来对叶冉说:“我这儿没有新的牙刷毛巾,你用水洗洗脸吧。女人不卸妆对皮肤不好。”说完就出门了。
叶冉走进卫生间从包中拿出了卸妆水。
王老根回来的时候,叶冉已经坐在客厅了,妆淡淡的。叶冉笑笑:“卸了,新化的。”王老根没作声,把桌上的酒瓶收拾到地上,空出桌面来,拿了块抹布擦了擦桌子,把买来的早餐放在桌上,从旁边端了把小凳子坐在桌旁。
“我从那边来。”叶冉指了指桥的那边,“在那儿读大学,但我不是那里人,我的家乡,和你们这里很像。我快毕业了,找不到工作,找的是中介,交了不少钱,他们给我介绍的工作地点好远。我出门打了个的士,没想到的士也是中介家的,喝了他们那里的水,幸好只抿了一小口。醒来的时候就发现在这里了,刚好车停下来,我就跑了出来,包里的钱手机什么的都还在。昨天晚上和你说的差不多就这些,不过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王老根摇了摇头,叶冉只得叙述了一下经过。
王老根站起身:“都凉了,快吃吧。”
叶冉从包里拿出十块钱,放在桌上,从袋子里拿了个包子,放在嘴里之前说:“我不喜欢欠别人东西,这是早餐钱。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有点奇怪,但我……你能不能陪我去找那个中介?”叶冉放下包子,站起来说,“你是唯一的见证人……”
王老根看了叶冉一眼,望着窗户外的桥那边:“你先吃早餐吧,吃完再说。”
叶冉只好坐下,开始吃包子:“看你四十多了,怎么还喜欢喝酒?”
“昨天是我一个朋友的忌日。”王老根头都没回,好像不愿意别人看见他此刻的表情。
叶冉没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可王老根一开头,就开始了一个故事。
“其实也不算什么朋友。第一次见她,她刚搬来这附近,敲门打招呼,正巧是过年,她就给了一盒她自己包的饺子,已经煮好了,还配了酱汁,后来我再没吃过那个味道。过不过年我每天都这样过,听着外头烟花漫天、爆竹四处响,我就坐在家里看电视,播了什么不知道,只当是有个会说话的东西陪着我罢了。
“她长得也不算特别好看,但是我看见她就会觉得一切都明朗起来。
“她在楼下开了家便利店,我常去她店里买东西,其实都是些不怎么需要的东西,我只是想看看她。她一个外乡人,这里不是好人的多了去了,我怕她受欺负。
“有一次拿了一包护垫,我以为是卫生纸呢!她笑我,笑得花枝招展,我挺不好意思的,但看到她的笑也觉得值了。”王老根环视了一遍屋子,指着挂在墙上的十字绣说,“你看,她绣的,手多巧。”
“她送给你的吗?”叶冉走近看,很大的“家和万事兴”五个字,并不熟练的针脚,明显地感觉到不是出自专业人士之手。
“挂在她店里卖的,她绣完高兴得要命,我正巧去她店里买米,就被拉着去听她炫耀了老半天。我把米拎回家后又来她店里,把十字绣搬了回来。她问我是不是悄悄成了家,我说备着以后用。
“其实我哪有结婚的准备,连个对象都没有。”叶冉仿佛听见一声自嘲的笑。
“过了几天她和我说她开始绣《清明上河图》,我笑着说那我不是从现在就要开始攒钱啦,她白我一眼说才不卖给你,这是绣给我儿子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你中意她?”
王老根回头看了一眼叶冉,又转头望向窗外,冷笑一声:“你也知道的,我这样的人,哪里配得上她。”叶冉便不说话。
“妹子,人心险恶啊,你被中介骗了,还跟着来我家,不怕我是坏人啊?”王老根站起来,“我陪你去报案,中介那里就不要去了。”
“我打电话叫辆车。”
“还是走路吧,不远。”
叶冉愣了一下,把手机放回了包里。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她结婚了,她店里我就去得少了。”
“……”
“对方也是个外乡人,来她店里打工的。没举行什么仪式,有一天她突然告诉我,她结婚了,虽然……我还是祝福了她。看她过得还好,我就没再常去她店里,见她见得也少了。”
“她是怎么……”叶冉话刚出口,又咽了下去。
“昨天以前,我一直以为她是病逝的。她走以后,我没再去过她的店所在的那条街。昨天没办法要路过她的店,看见那里已经换成了快餐店,就坐下吃了点东西。”
“听到邻桌的人议论,说她是……”王老根哽咽了一下,“莫名其妙地死了。事情过了那么久,听到关于她的消息我还是一惊,筷子掉在了地上,我连忙捡起来,都没换一双,假装继续吃。邻桌的人没有注意到我,那人兴致勃勃地和别人讲。”
……
“你们知道吗?这里以前是家便利店,那个店主莫名其妙地就死了。知道她怎么死的吗?解剖时法医在她胃里发现了老鼠药!”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啊?可不可信啊?”
“当然可信了!我舅舅在公安局上班,当时那个案子就是他处理的,他亲口告诉我的,还会有假?当时啊,那个女人家里还残留着煤气味,那女人不是自杀的,是被她丈夫谋杀的。”
“怎么谋杀还用两种方式啊?老鼠药还开煤气。”
“这么说来简直就是好玩了。他们两个啊,都想杀对方!”
“那那个男的死了没有?”
“没有,听我讲。他们长久积累起来的矛盾,导致两个人都互相厌恶对方,她丈夫嫌弃她天天不做饭,她又嫌弃她丈夫没本事,两个人同时起了杀意。女人啊,就是那个店主,难得做一次饭,在饭菜里下了老鼠药,等着丈夫回来吃,自己在家睡着了。她丈夫回来发现她睡着了,偷偷打开了家里的煤气罐,然后出了门。”
“这样的话,女人应该是煤气中毒啊,怎么会是老鼠药中毒呢?她总不会自己傻到去吃被自己下了毒的饭菜吧?”
“没讲完你别着急啊,她丈夫出门没多久就后悔了,赶快回家把门窗打开透气,女人中毒不深,醒来后只是有点头晕,于是还在床上躺着。男人什么都不敢说,小心照料女人,给她热饭,喂她吃。估计女人吸煤气糊涂了,吃了被自己下了毒的饭菜,口吐白沫就死了!吓得男人去报了案。”
“男人有没有被抓?”
“没有啊,男人知道真相后疯啦,这里……有病,得了精神病。”那人指着脑袋说。
王老根听到这里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走,买了一箱啤酒,扛到家里喝,一个人喝到晚上,愣是没醉,又出门去了一家破破烂烂的酒吧,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喝了不少混酒,喝到店关门打烊,然后碰见了叶冉,而现在站在她的店前。
……
“你看,这是她以前的店。”
叶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卷闸门上布满灰尘,门边角上全是大大的蜘蛛网,而店的招牌还是××便利店,被阳光晒得有泛旧的颜色,哪有什么快餐店?叶冉正想开口问。
“王老根!昨天找你半天没找着,去你老婆的墓地也没看到你,跑哪儿去了?”一个人从对面走来冲王老根喊着。
叶冉想起在王老根家桌子下的盒子里看见的刚起针没多久的《清明上河图》。
香水
◎喻听话
(一)
“我前世是个卖香水的。”
我第一次见到严子吟的时候,她就是这么介绍自己的。她是一个流传在小圈子的秘密,不开淘宝店,不做微商,只靠电话和买主一对一联系,东西奇贵,但是供不应求。
严子吟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她只卖自己调的香水,专门卖给世上爱不得、求不得的痴男怨女。她和我见面约在一家很难找到的小咖啡厅里,整家咖啡厅飘着诡异又慵懒的音乐,听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坐在我对面,穿着一身洛丽塔风的洋装,裙摆层层叠叠,领口手腕都是系带蝴蝶结。她长着一张娇滴滴的清水脸,皮肤是白瓷一样的白,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但是据介绍人说,她应该已经有四五十岁了。一个永远长不大的老人,住在这副少女壳子里的是一个已经窥尽世事的灵魂,想到这个我隐隐感觉到背后一阵发凉。
“我十五岁想起来上辈子的那些事情以后,我就不长了,样子也没有变过。”她一开口,依旧是奶声奶气的娃娃音,但是语调里有一股看破红尘的无力和苍老感,听着像个坏脾气的老太太。她看穿了我在想什么,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这辈子,我还是靠着调香这门手艺活着。而且,卖得比以前好多了。”
“好了,告诉我,你喜欢的那个男人的事情,我会调出一款让他喜欢上你的香水。”
(二)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我也不会病急乱投医,来找严子吟。
我爱我的学长,方泽,自我大学第一次见他,就喜欢他。但是他心有所属,对女朋友是情比金坚。我一个墙脚挖了五六年,他自纹丝不动。有消息传来,他在准备婚礼,我觉得再不下手我就永远没有机会了,正绝望的时候,有人把严子吟推荐给了我。
我看了看,这瓶花了我三千块人民币买来的能让方泽爱上我的香水。三千块很贵吗?其实不贵的。我找过那些情感专家、约会高手,有人信誓旦旦地承诺两万块能帮我设个局,让他爱上我,最后还不是功亏一篑。
礼盒里的香水,瓶子是黑色琉璃制成的,看起来很有格调,但是那种黑看久了会让人很不舒服,死气沉沉、阴森森的黑,会让人想到深夜的墓地。
这是一次大的聚会,算是我们一群大学朋友提前给他办的单身派对,在这种场合送一瓶香水不算奇怪。方泽接过盒子,他微微笑着向我致谢,对我依旧像是对一个熟悉的、关心的小学妹。
“学长,不试一试吗?我觉得你肯定会喜欢这个味道。”
他打开瓶子,香水落在他的手腕上,渗透进他的皮肤里,那股气味像是藤蔓,会顺着他的血液,沿着密密麻麻的血管向上攀爬,直到钻进他的心里,他的脑子里。
他不知道这瓶香水的秘密,不知道我为了配合严子吟调配出这瓶香水费了多少的心思。
严子吟的话在我脑海里响起:“前调,是炒菜油腻的烟火味道混着他女朋友早上刚刚起床时候的口气,有一点呛,混合着胡椒、豆蔻;中调过渡到黄昏时候刚刚下过雨,你们大学的味道、青草香、书墨的味道,还有女孩子洗完澡的那股肥皂香;后调是木质香,混合着烟草和你皮肤上情欲的味道。”那些气味,那些情愫,他会一点点呼吸到,感受到。
KTV里唱歌的、喝酒的、聊微信的、窃窃私语的,说是为了他办的单身派对,其实没有什么人真的关心这场狂欢到底是为了谁。躲在角落的我眼神灼灼地盯着他,他是我的,他一定会是我的,我一遍一遍在心里和自己说。
人声嘈杂,所有人喝得晕晕乎乎的,笑闹欢呼,我悄无声息地坐到方泽的旁边,把酒塞到他的手里,看着他的眼神一点一点飘起来。他身上的香水味道混杂着酒精、烟草的味道,钻进我的鼻子里,很好闻,是我想象中他的气息。
我抽了抽鼻子:“我选的香水真的很适合学长你呢。”
方泽一句话都没有说,他的眼睛一直落在我的脸上,好像是第一次见到我,那种眼神竟然有点像是我的,狼盯着猎物一样急切。有人在唱:“你身体却在拼命逃,当欲望在燃烧,你爱我还是他……”悄无声息地,我的身体落进方泽的怀里,真的贴近他的瞬间,我居然觉得像是浮在海上一样。
那一晚,我终于如愿以偿了。
(三)
借由严子吟调配的香水,方泽居然真的如她所说的那样,一点一点地爱上了我。他背着未婚妻和我约会欢好,他的吻从我的脖子一路落到后背,一遍一遍在我耳边呢喃爱语,情真意切,至死方休。
但是,大概是严子吟配的那个香水留香太短,到了晚上不管我多么努力地要留下他,他都是要走的。香水维系的爱和欲望消失了以后,离我而去的方泽看起来总是显出一副疑惑又难堪的样子,有一次简直是落荒而逃。
他就是不够爱我,这瓶香水带来的爱的程度,只够撑起他把我当成一般随时能吃的可有可无的菜。我犹豫了很久,难道离开了这个香水,我就要失去方泽了吗?我做了一个试验,让方泽两天不用那瓶香水,情浓时候他对我百依百顺,就答应了。没想到两天以后,香消情淡,我给他打电话他都不愿意再接。
惶恐之下,我又一次打通了严子吟的号码。
“你花了三千,自然也就是三千的效果。”电话那头,严子吟的声音甜得腻人,“你要是想捆住这个人,这个价钱的香水肯定是办不到的呀。”
“你出个价吧,只要我付得起。”我要方泽,要的不是露水姻缘,我是要这个人和我一心一意做长久夫妻,为了这个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值得。
“这就不是钱的事了。”严子吟低低地笑了起来,“这样吧,拿你十年的美貌来换好不好?只要十年的美貌,换他爱你,多值呀。嘻嘻,姐姐你不会舍不得了吧?”
“我……”
“反正就算你不好看了,有香水,他也是爱你的呀。”严子吟的声音像是一条滑腻腻的毒蛇一点一点缠上了我,慢慢地收紧,胸有成竹地要把我吃下去。
“好。”
只要你肯爱我,拿什么去做交换,我都是心甘情愿的。
我从严子吟手里拿到了第二瓶香水,依旧是在那家小咖啡厅里见面,那里轻飘飘的音乐依旧折磨得我头疼。她笑嘻嘻地拿出一份合约,让我咬破手指按上血印,然后划了根火柴把合约烧成了一把灰。
“其实要是别人的话,我才不卖得这么便宜呢。主要是姐姐你的皮肤真好呀,我第一次见到就很想要了呢。”严子吟依旧是一身洋装,长长的头发打着卷散下,眼睛亮闪闪的,皮肤比我们第一次见面要有血色得多了,看起来越来越像天真无邪的小姑娘。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想明白了,她并不是不会衰老,她只是在榨取别人的青春来留住自己的美貌。
我的眼神落到了咖啡厅的窗户里,在玻璃里倒映出的我,好像一瞬间苍老了十岁,容貌衣着都是我,只是那股属于衰老的感觉竟然一下子就附上了身。
“不用担心,姐姐你还是很漂亮的。这瓶香水给你,保证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我的手紧紧抓住那瓶香水,微微发抖,这是我交换了十年的青春、十年的美貌换来的一切,这下方泽应该会彻底地爱上我了吧。
(四)
方泽的婚礼如期举行了,只是新娘临时换成了我。在所有人的哗然和非议声中,我握着捧花,穿着白纱成了我爱的男人的新娘。
新的香水真的效果显著,留香时间分外地长。方泽恨不得日日和我缠绵在一起,果断地和前未婚妻一刀两断,眼里心里只有我一个。
我们在祝福声里交换戒指,接吻,我抱住方泽,把头埋在他的胸口:“方泽,我爱你,千万千万别离开我。”他抱紧我,用最大的力气抱住,在我耳边温柔地说着所有的情话:“我爱你,我觉得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是特别爱你。我不会离开你的。”
他不会离开我的,有那瓶香水在,他会一直一直都爱着我。
我们结婚了,我真的成了方泽的妻子,我心甘情愿地围绕在他身边忙忙碌碌,每天下班以后给他翻着花样做饭,给他整理衣柜,收拾东西。那瓶香水,就摆放在我的床头,我把它喷上爱人的每一件衣服、每一寸肌肤,渗入他的骨血里。但是,那种诡秘的香气迟早有一天是会散尽的。某天晚上回来,我打理着明天方泽要穿的衣服,想喷些香水的时候,发现那个瓶子里的液体已经所剩无几了。
一时间,我竟然有天旋地转的感觉。
方泽下班回来,看到我失魂落魄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抓着香水瓶子,问:“不是说今天吃火锅吗?没做吗?老婆?”
我抬起头看他,方泽好像一点都没有变,他含着笑看我,漫不经心地把我搂进怀里,和昨天、前天、过去两年里的他没有任何的不同。我咽了一口口水,哑着嗓子问:“方泽,你爱我吗?”
“说什么傻话,我当然爱你了。”方泽笑了,“好了,起来,我们做饭吧。你抓着这瓶香水做什么?我上次用感觉快没了,找时间你再买一瓶吧。”
我恍恍惚惚地起来,点点头说:“是,我得去再买一瓶。”
(五)
出乎意料的是,我突然联系不上严子吟了,她的电话再也打不通,我跟知道她的所有人打听消息,却一无所获。我焦虑得整夜整夜失眠,白天甚至没办法好好工作,所有的心思都用在寻找严子吟这件事上。那瓶空了的香水摆在床头,像是一只鬼眼,时刻提醒着我再没有办法捆住我的爱人了。
方泽无法理解我的焦虑和恐慌,我也没有办法解释,我们日常的争执越来越多,每次下班他回来看到我显得越来越没有耐心了。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冷淡,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迟,就算是回来了也抓着手机不放。
等我意识到方泽身上的香水已经换成我从没有闻过的味道的时候,一切已经太迟了。
“我们离婚吧。”
“你不爱我了?方泽,你说过你不会不要我的。”我死死地抓住方泽,像是疯子一样逼问他。
“你发什么疯!我从来没有爱过你,我过去是瞎了眼,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是我现在想清楚了,我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方泽不耐烦地扯开我的手,用力把我推开。我向后倒去,撞到了床头那瓶香水,玻璃碎了一地,扎进我的手心里,血肉模糊,心如刀绞。
“我走了,离婚协议放在桌上,你自己看吧。”
砰的一声,他看都不看一眼就摔门而去,整个屋子里只剩下抱着满手伤口、任由血和眼泪一起流的我。
突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严子吟三个字在屏幕上闪烁。我疯了一样抓起手机,严子吟的声音响起来:“小姐姐,听说你最近一直在找我呀?你的香水用完了吧?来吧,我在老地方等着你。”
我抓起包和外套就往外面跑,一定要找到严子吟,只要找到严子吟,一切就都会解决。有了香水,方泽就会回来了。
还是那家咖啡厅,飘荡在空中的音乐搅得我头疼,撕裂一样的疼。但是没办法,我得进去。我推开门,咖啡厅里拉紧了窗帘,一点光都不透进来,空荡荡的房间当中坐着洋娃娃一样笑得让人毛骨悚然的严子吟。“小姐姐,你终于来了呀。”
严子吟笑眯眯地看着我,她那张甜美动人的脸,此刻看起来居然像是索命的恶鬼。房间里的香味浓得让人喘不上气来,血腥味,夹杂在花果香里的血腥味越来越重。我的手开始发抖出汗,但是一步都走不了,她身上诡异的香味把我的力气抽走,我顺着墙滑了下去,跌坐在地上。
“你知道吗?其实每个人天生就是有香味的。”她从椅子上跳下来,轻盈又愉悦地踮着脚走向我,“比什么花果海洋烟草都要好闻的就是人的香味。”
她手上拿着一把尖刀,默无声息地捅进我的胸口。严子吟用手指沾了点血放在嘴里咂摸了一下:“小姐姐,我真的特别喜欢你。你闻起来特别香,而且你很蠢。
“我收集过很多很多人的味道。但是像你这样,又蠢又心急,容易上钩的,还挺少见的。你记住,人千万不要贪心。太执着于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不会有好下场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催眠一样,我的血涌了出来,意识一点点飘散。
(六)
“昨天的新闻你看了吗?说是上个月歇业的那家咖啡厅发现了一具尸体。说那女的是因为老公出轨,想不开自杀死的。但是特奇怪,搁了一个月,尸体不见臭,说是屋子里特香。”
便利店的收银台前面排着长队,一群端着速食盒饭的白领叽叽喳喳地聊着天,说着说着就聊起了最近发生的凶杀案,将细节说得活灵活现,好像是亲眼所见一样。
一个穿着华丽洋装的少女走进店里,从闲话的女人身边擦肩而过,她走过之处留下了一阵甜腻的香气。几个闲话的女人互相瞥了瞥,眼神交流了一下对这个穿着奇怪的小女孩的鄙夷,继续大声聊起来。正对着货架,看上去在认真挑选饮料的少女嘴角微微勾起,她的手伸进口袋里摩挲一下自己的新香水:“她们在聊你呢,不知道这些人里面会不会有人把你买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