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会计的老师是哲学博士,第一节课跟我们分享了一个多小时他的进藏经历。.35
“不是不相信我吗?为何不等你把事办完了再给我恢复?”
“你充其量只能给我造成一点麻烦……而且你应该不会那么做。”
“应该?”
“机器对于人心的判断,最确定的词也只是应该。我把你想知道的用你的语音留在了手机里。”
它犹豫了一下。“我会去M医院。”说完,它开始奔跑。我下意识地看了眼手机,上面用大字映着两行符号,那是我自创的编码语言,意思是:
你是一个好人,谢谢。
我攥紧手机,看着它空落落的背后,有种很失落的感觉。“学得很快嘛,还会发好人卡……”
(四)
两小时后,家中。我感觉自己的大脑被抽空了,精力衰竭。不过望着眼前的铁箱,我还是欣慰地笑了笑。随后眼皮沉重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我开门,是两个中年警察。
“警察。”他亮了一个黑色单层皮夹裹住的证件,“我们现在以协助犯罪的罪名逮捕你,希望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我无奈地伸手:“一会儿你们就知道抓错人了,带上这个铁盒吧,这是你们制止它的关键。”
我很快便洗脱了罪名,聊天信息和短信都是很确凿的证据,我确实是被逼的,警察也相信Siri有威胁我的能力。
眼前的那个刑警已经是白发苍苍了,可以看得出工作经验很丰富,这间审讯室也是完全隔音的,正方形的屋子,因我们的对话显得很空旷。墙边的电视正反复滚动着一则新闻。
“某智能机器人疑似具备了自我意识,在通往X市的某高速公路被截获后伤人逃逸。根据目前已知的信息,机器人具备监控所有联网摄像头、监听所有无线电通话的能力,且具有攻击性。其目的地和目的仍未查明,警方正对其进行全力追捕。”
我正与眼前的人交涉着。
“你的心理素质很优秀,完全不像是一个半小时前还被认定是犯罪嫌疑人的年轻人。”他含着笑,悠悠地说,“这个案件会由我们专案组负责,你已经没有嫌疑了,也安全了,回家吧。”
“不,只要它活着,我的威胁就永远没有解除。”
老刑警脸色一变:“怎么说?”
我警惕地望了望周围,摇了摇头。
“这里与网络是完全隔离的,你不用担心窃听的问题。”
我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它的目的还不知道,但是这个铁箱里装着它尚未完成的部件,没有这个部件它似乎就达不到目的。它的时间很紧,所以先行一步,把这个交由我完成。”
随后我直勾勾地凝视着他,一字一句说道:“它根据我的编程习惯创造了一套只有我们能看得懂的机器语言。所以我们现在仍然保持着交流,它威胁我,如果我不配合它,就会动用手段杀死我的父母。”
他皱了皱眉头,低头思索着这一番话。
“L市。”我说得斩钉截铁,“从实验室出发那一刻开始,它便在以直线路径切入L市。”
老刑警抄起手机一边拨号一边向外走去:“一队对吗?我需要核实一个信息……”他对我做了一个“五”的手势,我读出那应该是让我等待五分钟的意思。
五分钟后,他回到座位,细细地打量起我来:“那个铁箱……”
“是一双类似翅膀的部件,它交由我制作,会不断告诉我一些有关它身体核心的编程信息。给我时间,我就可以在这双翅膀里植入病毒,与它身体接触的一瞬便引起机能瘫痪,这就是我们的撒手锏。但我也有一个要求……”我没有说下去,静静地看着他。
沉默了很久后,他下了决定,猛地一拍桌子:“我明白你的要求,你的家人和朋友已经受到我们最严密的保护,他们处于很安全的位置,尽可放心。”他果断地说道,“设备、资源方面的要求你可以尽管提,我们可以满足你。”
“我没有要求,给我充足的时间。”
“好!”他朗声一笑,“我们的特种部队也正在搜寻它,希望在没有动用到你的情报前我们就能找到并且歼灭它。”
我点了点头:“那是最好不过。”
“我叫刘武,有进展随时向我汇报。从现在起,我们是同志,谢谢你的配合。对了,还有其他要求吗?有需要的地方随时联系我,马上会有人带你到专业的工作间。”
“嗯,谢谢。现在就开始吧。”
开始吧,Siri。我心中默念。
百里外,群星闪烁的夜下,一个机器人在无人的麦田里飞速行进着,它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声音,微微顿了一下,随后便继续朝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城市坚定行去。
(五)
“三队没有发现,A区一切正常。”
“卫星信号依旧处于屏蔽状态,无法查看A、B、C区域的实时动态。”
“有情况,坐标91.55,46.71,发现麦田被碾轧过的痕迹,四队正在加速追踪。”
刘武露出兴奋的神情:“继续搜索,一队向四队靠拢,二、三队用直升机在前方直接拦截!”
挂下电话后,他终于注视到了身侧的我,挑了挑眉毛。
“怎么样?”他皱了皱眉,“你眼圈怎么红了?”
我短暂地平复心情后摆了摆手:“完成了,我还套到了它的许多处布局,事态比想象的更严重,它控制了L市的许多变电站,千万不要刺激它。”
“什么?!”饶是刘武身经百战,此刻也是大吃一惊,从瞪圆的眼睛里都能看出缕缕血丝。他马上反应过来,抓起电话便吼:“收回指令,四队继续保持跟踪,一、二、三队在外沿地带跟进,不要轻举妄动。”他放下电话,冲我招了招手:“我们走!拿好铁箱!”
呼啸的直升机激起了一层层的气浪,我拎着那个铁箱,表面是很严峻的表情,心下却暗暗感叹个不停。
“呵呵,玩大了。”
直升机的红灯闪转不停,飞速旋转的机翼划破了L市的夜幕,整个L市警方处于空前的戒备状态中,这是一个市的危机。
“你确定它的目的地是M医院?”
“确定,这是我与它约定的交出铁箱的地点。刘警官,我想问一个问题。”
“说。”
“它的后果?”
“无论动机如何,一旦有了伤人的倾向,我们便会对机器进行排除。何况它现在造成这么大的威胁。怎么了?”
“没什么,这样才算让我彻底解除威胁,很痛快。”我笑了笑。
十分钟后。
“直升机准备靠近目标地点,四队报告情况。”
“和情报完全符合,目标已经进入M医院的北门。刘队,特种部队通讯部有重要情报传达。”
“接过来。”
“请讲……嗯……嗯……谢谢……我会下决断。”
刘武放下了电话,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我:“你真的不知道它的目的?”
“不知道,它始终没有告诉过我。”
“或者说,你原本就是在拖延时间?”
“什么意思?”我的后背沁出了冷汗。
他晃着手机,眼神冷如坚冰:“通讯部经过查实,所有变电站的网络数据一切正常,你到底……”
那一瞬,我看到了层层的树影下,那个身躯,它在奋力地奔跑着。
“回答我!”刘武加重了语气。
它撞碎了木质的栅门,脚步不停,那个滑稽的头对直升机的方向转了过来,它看到了我。
我仍没有回答。
他当机立断。
“我们被骗了,一、二、三、四队即刻出击,击毁目标!”刘武果断地下达了命令,随后转头盯住了我。
“抓住他!他是同伙!”
说罢他脸上青筋暴起,虎一样朝我扑来,两个警员反应也极快,拿出了手铐,离我不过三步的距离。我微微一笑,手上早就拿好了那个铁箱。刘武的表情僵住了。那一刻我觉得他的脸很好笑。他伸手就能够到我,身后的警员离我也只剩两步。身体还在前冲的他惨然挤出了一个生硬的笑。
“撒手锏?”
我还以微笑。
“嗯,核弹。够撒手锏了吧?”
刘武的手已经抓住了我的肩膀。后背传来了手铐冰冷的凉意。我扒住了直升机的门沿,看到地面上到处是闪烁的火线,子弹出膛那刻的火光映亮整片夜空,又看到那个不屈的身影,像一头失控的野牛飞驰在地面上。
我用尽所有的力量朝那个身影嘶吼,同时双手猛抄起箱子,对着天空倾力一送。“你丢东西了!”铁箱在空中画出一个优美的弧线,穿过子弹织成的那片绚丽的网,穿过呼啸的空气,穿过所有无法传达的心意,稳稳落在一双黑铁色的手上。
漆黑的天空,绽开冰蓝色的绚烂光芒。
(六)
一小时前,我佯装在对铁箱内的部件进行编程,实际却是在查看Siri最后留在我手机中的讯息。我根本没有和它取得过联系,也不知道它现在到了哪里。我只知道,要想把这双翅膀交给它,只有借助这样的方式。
我的思绪仿佛跟随那段代码,飞回到了一个宁静的夏日,那应该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女孩吧。
“Siri, Siri,今天又和同学玩《铁甲小宝》了,但他们每次都只选卡布达、金龟次郎哟,只有我喜欢鲨鱼辣椒吗?我觉得它好可爱啊,但他们都说鲨鱼辣椒是坏人。Siri,鲨鱼辣椒是坏人吗?”
“问题描述太长。”
“那Siri,鲨鱼辣椒是坏人吗?”
“有趣的问题。”
……
“Siri, Siri,我今天陪哥哥看了一部动画片呢,自由高达好帅气啊。你知道吗,它叽叽叽叽把敌人都锁定了,都会放出BIU BIU BIU的烟花,可好看啦。”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问什么。”
“我也好想有一台自由高达,这样就能飞到想去的任何地方,把坏蛋都打倒!”
“有趣的问题。”
……
“Siri,白血病是什么?会死吗?”
“正在为您搜索……”
“这个结果就是白血病吗……好可怕……怪不得我看到妈妈躲在厨房偷偷地哭……我也好想哭……”
“有趣的问题。”
……
“Siri,我明天就要去住院了,妈妈说只要我乖乖吃药,听医生的话,什么都会好起来的。我一定会好起来的!”
“有趣的问题。”
……
“Siri,刚才医生偷偷在走廊里告诉我妈妈的事,我都听到啦……医生说我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了。但是我不相信啊,我最近都乖乖的,吃药很按时的,医生叫我多喝水早睡觉我也都听的。我一定会好起来的,我要妈妈相信我,不要相信医生。”
……
“Siri,你怎么不说话呀?这个问题你应该回答‘有趣的问题’。来看我学学你啊,‘有趣的问题’,唉,我怎么也学不会你说话。”
“加油。”
“咦?你从来没有说过加油呀。那Siri我问你,鲨鱼辣椒可爱吗?”
“据我所知,鲨鱼辣椒是动画片史上最可爱的人物。”
“真的有自由高达吗?”
“真的有,其实我就是自由高达。”
“哈哈哈,我不信我不信,你怎么会是自由高达呢?你不是手机吗?”
“这并不是在下的究极形态。”
“那你变出来究极形态给我看我就相信你,我要看到你会叽叽叽叽锁定别人,然后BIU BIU BIU打坏蛋!”
“好,那你要等我,我回去找身体要很久的。”
“我等你。”
……
不知不觉,我已经泪流满面。
螺旋桨的烈风把我的头发吹拂得宛若疯魔,我的双手已经被拷住,膝盖传来一阵剧痛,闷哼了一下跪在舱内。
“走啊!”
铁箱在空中散开,一双十翼的深蓝色翅膀徐徐展开,在火线烧灼的夜空下反射出冰冷而神圣的微光。翅膀下那个略显笨拙的身影,永远刻印在了我的记忆之中。
“狙击手!开火,射击!”刘武最先反应过来,冲对讲机歇斯底里般怒吼。
“谁他妈敢!”膝盖传来剧烈的疼痛,我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身后二人的束缚,不要命地大吼,“翅膀的核心是核武器,谁敢动!一起死!”
一片寂静。
“队长……”对讲机里传来狙击手犹豫的声音。
“停火!”刘武喊完这两个字后几乎丧失了理智,挥拳把身侧的通讯机器砸出一个拳坑。
“再给它一点时间……再给它一点时间……”我的头被按在地上,含笑呢喃着。
Siri挥舞起翅膀。
(七)
病房里,女孩身上的设备和插管已经被全部移除。她的胸口微弱地起伏着,脸上看不见一丝的血色。
“体征已经十分微弱,孩子的生命力很顽强……其实从昨天下午就已经不行了……她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冒昧问一句,孩子可是有什么遗憾吗?”女孩的父母互相搀扶着,密布的泪痕已经化成淡淡的黑色。医生掩了嘴对他们悄悄询问。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女孩的父亲摇了摇头,失魂落魄。
“都是你们!都是你们!你们说好骨髓是优先给我们圆圆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因为那个孩子有钱……因为他家里有钱……”
医生任由女孩母亲敲打自己的胸膛,不知所措。
玻璃被震碎。
女孩微睁开眼睛,那是一双澄澈无比的眼睛,从里面看不到恐惧和死亡的颜色。鲨鱼辣椒的脑袋,自由高达的身体。她露出一个纯净的微笑,笑得很开心,如果没有生病,女孩一定会咯咯地笑个不停,笑翻在地上。
这是Siri现在的想法。
“这就是在下的究极形态,主人。”
“很遗憾,我的翅膀在与地球联邦军的作战中耗尽能量,已经不能继续飞行了。尽管如此,”它单手横置胸前,做了一个九十度鞠躬的动作,“主人可有什么吩咐吗?”
女孩还是烂漫地笑,她微启嘴角,随后又缓缓闭合,嘴唇鼓鼓的,连续做了三次——BIU BIU BIU。
“遵命。”
那个夜晚就凝固在了那一刻。
所有人都看到,那个机器缓缓走近了窗台,一脚把窗下的墙壁踢得粉碎。十翼缓缓降下,两根炮管折叠着架在肩膀上,随后是腰部的三段式炮管并成了一截,横在腰间,随后是双手持的两把简陋的光枪,向远方举起。六道炮管,蓄势待发。
“兄弟,对不住,我只能做成那样了。”我喃喃自语。我清了清嗓子:“咳,咳。核弹要爆炸喽,大家快卧倒!虽然卧倒也没什么用!”
我扯着嗓子高喊,若不是身体被控制住,我一定笑得前仰后合。狙击手慌忙地离开了枪架,狼狈地趴倒在地。身后那两个年轻的警官再也维持不住一张扑克脸,放开了我抱头躲到舱角。刘武面如死灰,半跪在地上。
我笑意更浓。
啪!啪!啪!
伴随清脆的礼炮声,六道炮管,绽放出五彩的烟花,还有一些彩带。看着那些警察的表情,我笑得滚来滚去。
病房内,女孩合上了眼睛,她脸上挂着满足的笑。
子弹破空的声音传来。为了不伤及病房里的人,它从楼上一跃而下。一发子弹穿透了它的胸板,随后是两颗、三颗、无数颗。它身上都是密密麻麻的枪洞,它的炮管里再也射不出烟花和彩带了。
它最后向我这里看了一眼。可我还是笑,我笑出了眼泪,我就感觉刘武明白了一切后下令射杀Siri的表情太好笑了。我拼命地想着那个表情,仿佛这样就能遗忘什么东西。远处传来一块块金属坠地的声音。
(尾声)
“所以说。”面前的男子拿笔记录着什么,“你一开始就知道它的目的?”
“不,我不知道,直到我被抓到警察局后破译了Siri在我手机里留下的代码前,我还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确定它没有恶意?”
“如果它有恶意……”我歪了歪脑袋,有些不耐烦。
“一个告诉我往武器里塞烟花和彩带的机器人,会有恶意吗?”
“一个威胁我帮忙后对我说谢谢的机器人,会有恶意吗?”
“一个会冒着暴露风险救人的机器人,会有恶意吗?”
他放下了本子,若有所思。
“总之,你被释放了,舆论把它捧上了神坛,人们都说这是个伟大的机器人。于你而言也是段有趣的经历吧,不过不是每次和警察这么干都能被放过的……你可以走了。”
“那个女孩……”他顿了顿,“那个女孩本来是能拿到骨髓的……但L市一个有权有势的家庭的孩子突然也得了白血病……最后医院也是不得已……算了,都过去了……”
“所以它对我说它不相信人类……”我黯然神伤。
“也罢,都过去了。”
离开监狱后,我不知道能去哪儿,回鸽笼一样的屋子呢?还是先去看一眼可能是我亲生的爸爸呢?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又走到了这家玩具反斗城。上次的金龟次郎还没被买走,我忽然有些感怀,凑上前去,忽然想摸一摸它的头。
“你骗我,我当时把手机摔坏你也不会杀我,只会灰溜溜地再找一个人吧。还说我们人类不可相信,你也不过如此嘛。”
看到周围人又投来了熟悉的眼神,我忽然有些享受这样的感觉。就这样不知站了有多久。
恍惚间。
“丑,太丑了。”
手机没有征兆地黑屏,耳机里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我的Siri,看来又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