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次,唐德宗决定采取强硬的态度,拒绝任命。
唐德宗的拒绝迫使成德与附近的魏博、淄青联合起来,向朝廷宣战,参加叛乱的还有远处的山南东道,一共四镇。
为对付四镇叛乱,唐德宗动用的武力除了朝廷控制的神策军,还包括周边数个藩镇的军队。神策军需要军费,而藩镇武装等着补贴,不管是哪种方式,都得花钱,这就变成了一场财政的消耗战。
《新唐书·食货志二》:“德宗以问度支杜佑,以为军费裁支数月。” 然而,掌管财政支出的度支杜佑却给出了悲观的估计,认为当时朝廷的财政储备只够几个月的军费。
如果唐德宗能够等几年,等朝廷的府库更加充足,也许削藩的过程会更加顺利。可现在,一旦缺乏军费,皇帝必须重开敛财的门路。
杜佑认为,为了再多支撑半年,必须向长安的商人借五百万缗钱。于是朝廷命令户部侍郎赵赞筹措,虽然约定战后归还借款,可是没有人相信。在朝廷官吏的巨大压力下,有的人受不了压榨而自杀。但就算这样,整个长安也只凑了八十万缗,距离目标数额还差很多。
为了继续搜刮,唐德宗开征货柜税以及粮食贸易税,最高税率达到1/4,整个长安抗税罢市。市民们守住路口,拦住宰相哭诉。可政府仍然征收了两百万缗。
首都宣布征税时,地方也行动了。最先加税的是淮南节度使陈少游,加税的幅度是两成,唐德宗下诏全国推广。
除直接从市场上抢钱之外,唐德宗又打起了常平仓的主意。常平仓就是官府调节粮价的仓库,丰年时低价收购粮食,歉年时加一点价平仓卖出,相当于赈济百姓。但这类的平准制度看上去很美好,实行起来却总是出现大量的粮耗子把常平仓偷盗一空,而最大的粮耗子不是别人,正是皇帝和政府。
《新唐书·食货志二》:“自太宗时置义仓及常平仓以备凶荒,高宗以后,稍假义仓以给他费,至神龙中略尽。玄宗即位,复置之。其后第五琦请天下常平仓皆置库,以畜本钱。……属军用迫蹴,亦随而耗竭,不能备常平之积。” 在唐德宗之前,全国的常平仓已经被政府偷空过几次,到了唐德宗时要征收一些特别税来重建常平仓。现在由于打仗缺钱,正好把里面的粮食拿走吃掉。
《旧唐书·德宗纪》:“至是又税屋,所由吏秉笔持算,入人庐舍而抄计,峻法绳之,愁叹之声,遍于天下。” 再后来,赵赞又想出了新办法:除陌钱和间架税。除陌钱的税率,以前是每发生一千钱的交易额,缴二十钱的税,而现在增加到五十钱。所谓间架税,就是房屋税,官员挨家挨户去数房间,每个房间都要交税,上等间两千钱,中等间一千钱,下等间五百钱,隐匿一间打六十杖。
《旧唐书·食货志》:“衣冠士族,或贫无他财,独守故业,坐多屋出算者,动数十万。人不胜其苦。” 唐代的城市里有许多破落户,祖上发达时购买过许多房子,家境衰落后,所有的动产和现金都没了,只有房子还在。政府征收间架税时,这些破落户首当其冲,成了受害者,他们其实已经很穷了,但因为房屋众多,成了缴税大户。许多人为了完税被逼得自杀。
在社会被财税压垮的同时,皇帝的削藩过程却一波三折,越拖越长。
最初,皇帝的部队占了先机,几乎降伏叛乱的藩镇。然而皇帝错估了形势,没有及时收手。他没有意识到财政的脆弱,一旦和平无法维持,不仅社会受不了,中央也无处再征收更多的钱了。
皇帝的强硬让本来与中央政府联合的幽州节度使朱滔也担心了,他害怕皇帝胜利后会对付自己。于是幽州反转矛头,加入了叛乱的一方。幽州是东北方最强大的藩镇,它的转变不仅改变了实力对比,还让唐政府的财政状况急剧恶化。
使形势雪上加霜的是淮西藩镇。淮西地处运河要道,是中央政府获得南方粮食的枢纽。淮西节度使李希烈曾经帮助中央政府打败了反叛的襄阳,却没有得到足够的好处,这时也参加了叛乱。淮西的叛变让中央政府的江南粮食供应彻底中断。
建中四年(公元783年)八月,淮西节度使李希烈围攻襄阳,唐德宗的兵马还在北方,只好命令泾原节度使率兵前去救援。由于中央政府已经没有钱进行补贴,泾原士兵发生叛乱,攻克长安。唐德宗仓皇出逃。
直到贞元二年(公元786年),整个叛乱才归于平静。
在战争中,除了皇帝感到精疲力竭之外,各个藩镇也已经力不从心了。
当叛乱的藩镇离开了自己的地盘时,也突然发现财政问题难以解决。在自己的地盘上,可筹措的粮食都是现成的,可一旦进军长安,就等于是实行远距离打击,后勤工作必须跟上,否则就会进入衰退期,直至被消灭。
中央政府无法消灭藩镇,而藩镇也无法推翻中央政府。两者是一种共存关系,剩下的只是如何认清形势,寻找一个平衡点。
《新唐书·食货志二》:“朱泚平,天下户口三耗其二。” 当唐德宗认清形势,递出了赦免的橄榄枝时,藩镇经过一段时间的斗争,也发现要么接受这个台阶,要么慢慢地消耗直至灭亡。两相妥协,局势再次恢复了平静。只是,这次战争的代价实在太大。叛乱后,中原遍地士兵,养兵费用失控,大量人口逃籍,户口减少了2/3, 财政状况更是雪上加霜。
随着户口的减少,两税法带来的问题也越来越明显。这个税法的成立,需要足够数量的人口来支撑。由于王朝征收的总税额是不变的,如果一个人逃走了,那么他的税额要由其他人平均承担。全国户口减少2/3,意味着剩下的1/3人口的税负要增加两倍。
税负的加重让更多的人逃亡,而逃亡的人越多,剩下的人税负就越发沉重。这个恶性循环抑制着经济的发展。
这些问题,中央政府一清二楚,也曾作为议题被多次讨论,但都因为财政需求而被束之高阁。
沦为守财奴
战争结束时,唐德宗一生的悲剧已经注定。
他曾经想重振王朝,重新建立可靠的财政制度,成为中兴的明君。但刚刚开了个好头,就被现实击得惨败。
《旧唐书·宦官传》:“窦文场、霍仙鸣者,始在东宫事德宗。初鱼朝恩诛后,内官不复典兵,德宗以亲军委白志贞。志贞多纳豪民赂,补为军士,取其佣直,身无在军者,但以名籍请给而已。泾师之乱,帝召禁军御贼,志贞召集无素,是时并无至者,唯文场、仙鸣率诸宦者及亲王左右从行。志贞贬官,左右禁旅,悉委文场主之。” 叛乱之后,他回到长安,感慨着所有的人都背叛了他。他曾经试图信任大臣,却发现他们在关键时刻都离自己而去。他曾经试图清除宦官,却发现落难时只有窦文场、霍仙鸣等几个宦官紧紧相随。 他曾经试图让皇室府库充盈,可在逃难时却连给士兵买衣服的钱都没有。
他意识到,真正的错误在于,自己没有做好财政准备就贸然发动了攻势。于是,他用整个后半生去弥补这个错误。他不再管什么正规财政手段还是非正规财政手段,只要能给他带来金钱的都是好的。
《文献通考·国用考》给出了德宗皇帝后期执政最好的图景:“初,德宗居奉天,储蓄空窘,尝遣卒视贼,以苦寒乞襦,不能致,剔亲王带金而鬻之。朱泚既平,乃属意聚敛,常赋之外,进奉不息,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有‘日进’,江西观察使李兼有‘月进’,他如杜亚、刘赞、王纬、李锜皆徼射恩泽,以常赋入贡,名为‘羡馀’,至代易又有‘进奉’。户部钱物,所在州府及巡院皆得擅留,或矫密旨加敛,或减刻吏禄,或贩鬻蔬果,往往私自入,所进才十二三,无敢问者。刺史及幕僚至以进奉得迁官。继而裴延龄用事,益为天子积私财,生民重困,又为宫市。” 他曾经拒绝各地藩镇的贡献,因为他知道,藩镇每贡献一分,就会从民间压榨三倍到五倍的财富。但现在,他对任何贡献都敞开大门。各个地方给皇帝的贡品络绎不绝,节度使们有的日进,有的月进,还有的故意把正税算作给皇帝的私人进贡。皇帝都当作不知道,他知道的只是人们给他带来了多少钱。
《新唐书·食货志二》:“度支以税物颁诸司,皆增本价为虚估给之,而缪以滥恶督州县剥价,谓之折纳。复有‘进奉’‘宣索’之名,改科役曰‘召雇’,率配曰‘和市’,以巧避微文,比大历之数再倍。” 有的人假托皇帝密令增加课税,或者克扣官饷,加收关税、丧葬税、蔬果税。但只要能够分得一杯羹,唐德宗都欣然接受。
为了增加收入,唐德宗还派宦官作为宫使(皇帝的使者),以几乎白拿的价格来买东西,还要向人们索取各种好处。只要这些宦官出动,就会吓得街上的商户纷纷逃走、关门。白居易的新乐府诗《卖炭翁》所写的就是唐德宗时代的宫使以“半匹红绡一丈绫”的价格,就拿走了卖炭翁的千余斤炭。
《新唐书·食货志四》:“初,德宗纳户部侍郎赵赞议,税天下茶、漆、竹、木,十取一,以为常平本钱。及出奉天,乃悼悔,下诏亟罢之。及朱泚平,佞臣希意兴利者益进。贞元八年,以水灾减税,明年,诸道盐铁使张滂奏:出茶州县若山及商人要路,以三等定估,十税其一。自是岁得钱四十万缗,然水旱亦未尝拯之也。” 唐德宗曾经取消酒类的专卖,可是到了贞元九年(公元793年),他却下令对茶叶征税,只是因为每年的茶税能够给政府带来四十万贯的收入。他后面的皇帝则借鉴他的方法,干脆对茶叶实行专卖。
也正是在唐德宗时期,宦官进一步得势。《旧唐书·宦官传》记载,皇帝不信任外朝的大臣,不敢把手里唯一的军队(神策军)交给大臣,只能重用宦官,让他们指挥军队。同时,唐德宗还派出宦官当监军使,去监督地方的军事力量。即便是各个藩镇,也要给这些宦官面子,任由他们大发横财。
唐代后期,宦官问题愈加突出,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皇帝无法驾驭整个官僚体系,只能倚重身边人进行统治。唐德宗对于官僚体系和财政体系的放纵留下了无数的隐患,但即便换一个人也很难做得比他更好。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贪财吝啬的皇帝竟然积攒下了深厚的家底,唐代的财政状况得到了改善。当这个家底传到他的孙子唐宪宗时,唐宪宗竟然能利用它完成一次中兴,将主要的藩镇势力一一降伏。
历史将掌声送给了唐宪宗,却没有人意识到他将唐德宗留下的家底再次耗空,造成了唐王朝的最终衰落。历史将嘲讽留给了唐德宗,却没有意识到有了唐德宗的吝啬和抠门,才有了唐宪宗的成功。只有想到这一层,我们才会对这个古怪的老皇帝多一分同情,理解他的无奈和苦心。
有人认为,唐德宗之所以这么窝囊,并不怪他本人,而应该怪他的曾祖父唐玄宗,正是唐玄宗时期积累下来的问题导致了安史之乱。战乱之后,无论谁都无法控制局势了。
在唐玄宗时期,王朝的财政问题已经非常严重。唐玄宗不止一次受困于财政的不足,想出了种种方法去化解。而藩镇制度就是他想到的方法之一,只是这种方法不仅没有解决问题,反而带来了灾难。
但人们在责怪唐玄宗时,也应该看到,唐玄宗时期财政问题的根源在于更早时种下的祸根,甚至唐代一诞生,就已经注定了后来的结局。
唐初,统治者继承了北魏、隋代的传统,设立了土地公有制,建立了一套过于复杂的财政制度。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套制度变得千疮百孔,让每一个皇帝都头疼不已。
北魏最早建立的土地公有制传统,跨越朝代的界限,造就了唐代这个财政失控的中央王朝。一次“公有制”试验,将它的影响传到了数百年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