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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作者:郭建龙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44

本章涉及的时间范围是公元960—1100年。

宋代:改革之殇

宋代最著名的改革是王安石变法,最令人惋惜的改革却是范仲淹主持的庆历新政。

庆历新政与王安石变法一样,目的都是解决政府财政不足的问题,说具体一点,就是三冗问题:冗员、冗兵、冗费。范仲淹的出发点是:既然财政收入无法增加,那就减少财政开支。通过整顿官僚制度,减少官员和士兵数量,提升士兵的战斗力,从而达到节省财政的目的。

范仲淹的改革遭到了整个官僚阶层的抵制,他们不愿意自己成为裁减三冗的牺牲品。改革最终不了了之。当人们意识到,削减开支的改革不能成功时,就有另一帮人开始呼吁进行增加财政收入的改革,王安石就是最典型的代表。

宋代三冗问题出现的原因在于宋代是一个继承性的朝代,继承了从唐代到五代形成的庞大官僚阶层和士兵队伍,加上皇帝为了赎买权力,允许官员享受过量的福利,以上这些都使得宋代的开支一直非常庞大。

宋代也是官买官卖制度发展最完善的朝代,盐、茶、酒、香、矾,加上其他奢侈品,都被纳入官营体系,政府收取高昂的税收,甚至将这些物资信用化成票据流通,成了中国金融最复杂的朝代。

王安石变法的初衷是:增加政府的财政收入,并以此为出发点设计政策。他试图使皇帝相信,改革既可以让民间富足,又可以增加财政收入。但改革的结果却扰乱民间经济,遭到了几乎整个社会的抵制。

王安石为了推行变法,不得不排挤大部分在朝的官员,扶持自己的势力,导致宋代的朝堂斗争失控,许多小人升官。派系斗争成了北宋晚期的主旋律之一。

岳阳楼上叹革新

庆历三年(公元1043年),宋仁宗接待了一位重要的朝臣。这位大臣刚从边境的战场回来,在谏官欧阳修的推荐下担任了参知政事(副宰相)的职务。皇帝之所以要见他,是向他请教富国强兵之道。这位大臣就是范仲淹。

范仲淹被后世推举为宋代官吏的楷模,甚至有人认为他的地位还在苏轼、欧阳修之上。他的《岳阳楼记》传诵千年,脍炙人口,其中“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以及《灵乌赋》中“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名句,足以反映中国文人的气节。他曾经因为不肯随波逐流,秉笔直言,得罪了皇帝和权贵而遭到数次贬官,又凭着政绩数次崛起。

在皇帝接见范仲淹之前,宋代恰好刚经历过一次危机。

《宋史·范仲淹传》记载,宝元元年(公元1038年),西夏人的领袖李元昊称帝。由于宋代皇帝不承认李元昊的帝位,双方立刻发生了严重的军事冲突。

在冲突中,李元昊几乎一年一次大捷,在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共灭宋军几万人。宋军表现得极端无能,连吃败仗。最后,在前线担任守备的范仲淹、韩琦、文彦博等人建立起一道较为牢固的防线,控制住西夏人的扩张。而李元昊由于消耗太大,也决定与宋和谈。这次和谈断断续续,到庆历四年(公元1044年)才达成协议:宋每年输送给西夏银7.2万两、绢15.3万匹、茶3万斤。

就在宋代与西夏发生战争的同时,原本与宋代维持和平的辽国也趁火打劫,要求增加岁币。四十年前,宋辽签订澶渊之盟,宋每年向辽纳贡银10万两、绢20万匹。到这时,辽威胁宋仁宗在战争、割地和增贡之间做出选择。

见《宋史·仁宗纪》《宋史·富弼传》《宋史·食货志下一(会计)》。 虽然知道这是辽朝的无理要求,但宋仁宗还是屈服了,他派富弼与辽朝签订了新的合约:给辽国的岁贡增加10万两,绢增加10万匹。

与西夏和辽的扩张相比,更让人头疼的是北宋政府自己的问题。政府内部冗官充斥,军队规模庞大但是战力疲弱。财政吃紧,战争的爆发使朝廷不得不大幅度提高税收,民间经济也受到了影响。

据掌管财政的三司使统计,战争爆发之前的宝元元年(公元1038年),陕西、河北、河东三路的财政收入分别为1978万、2014万和1038万,而财政支出分别为2151万、1823万和859万,整体略有结余。

宋代财政收入的计算单位很特别。在收税时,主要收的是金、银、钱、帛、粟等,金银以两为单位,钱以贯(1000钱)为单位,帛以匹为单位,粟以石为单位。在统计时,政府不是把所有贡品折算成货币,而只是将各种物品的数量简单相加,算出一个总数。各省的财政数字中包含了所有的税收,但人们无法折算,只能进行大体的比较。

《宋史·食货志下一》记载,到了战争开始后的庆历二年(公元1042年),三路的财政立刻出现了大幅度变动。其中陕西路由于是宋夏战争的主战场,花费更大,税负极其沉重,政府收入猛涨到3390万,而支出也达到了3363万。京师汴州(开封)的财政收入从宝元元年(公元1038年)的1950万涨到了庆历二年(公元1042年)的2929万,支出从2185万涨到了2617万。

面对西夏和辽的逼迫,以及内部的重重问题,宋仁宗痛改前非,发愤图强。而在这时,从前线回来的范仲淹成为皇帝信任的对象。宋仁宗询问这位立了战功的大臣,如何才能解决财政问题、加强军事战备,防止下一次危机。

范仲淹面圣退下后,对人说,陛下的确想用他。但是,朝廷已经积弊太深,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宋仁宗很快就再次向范仲淹请教富国强兵的良策。这次,范仲淹做了书面答复,这就是著名的《答手诏条陈十事》。他提出了十项改革建议,分别是: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官长、均公田、厚农桑、修武备、推恩信、重命令、减徭役。

十项改革主要针对当时四种现象:冗兵、冗官、冗费、行政效率低下。

冗兵问题详见下一节。 关于冗兵,新政针对性地提出恢复府兵制。宋代实行募兵制,兵员数额庞大,达一百多万人,成为财政的巨大负担。 但由于战争频仍,淘汰冗兵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所以范仲淹更强调从机制上寻找解决方法,减少养兵的花费,而府兵制寓兵于农,士兵自己种地养活自己,可以减少军费开支。

在“修武备”一项中,他认为,由于当前京畿卫士抽调边关,首都兵力空虚,可以考虑先在京畿地区实行府兵制,再推广到其他地方。皇帝应该招募五万京畿卫士,这些兵三时务农,一时训练,既可以实现粮食的自给自足,又可以保持强大的战斗力。

关于府兵制的提议,一个有趣的现象是:在中国历史上,既有实行府兵制的时期,又有实行募兵制的时期。实行府兵制的时期,人们就想改革成募兵制;而实行募兵制的时期,又想改革成府兵制。比如,《新唐书·兵志》中说,隋唐时期人们看到先前的募兵制花费太高,所以改用府兵制解决花费问题,这和范仲淹的初衷是一样的。但唐代中期以后,人们发现府兵制虽然节约军费,但士兵的战斗力不强,为了打仗,还是得用募兵制。募兵制持续到宋代,由于花费控制不住,范仲淹又提出要改为府兵制。

这种循环说明,军队的战斗力与军费开支之间的关系是一个长期无解的难题,要么战斗力低,要么军费高,即便暂时能找到一个平衡点,也无法长期保持。范仲淹想从募兵制往府兵制调整,这可以看作一种寻找再平衡的尝试,在北宋军费太高的情况下,找到一个降低花费的方法。

针对冗官问题,范仲淹提出“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官长、均公田”,其核心是减少不合格官员的数量,削减因为家庭背景而当官的人数,同时改革官员选拔和考核体系,选出合格的官员。

所谓“明黜陟”,指的是改革官员的选拔机制。由于官僚制度的惯性,宋仁宗时代形成了官员定期“磨勘”的制度:官员按照资历,文官三年升迁一次,武官五年升迁一次。范仲淹认为,这个制度使官员们根本没有动力去追求政绩,只需熬资历即可。必须改革磨勘法,根据官员实际的能力和成绩来提拔,将那些熬资历的不称职者淘汰,形成良性的竞争局面。

所谓“抑侥幸”,指的是官员的恩荫制度。宋真宗以来,皇帝要向大臣显示恩惠,便大量地分封官员子弟当官,由此形成了庞大的冗官体系。范仲淹算了一笔账:一个学士以上的官员在朝任职二十年以上,竟然能帮助兄弟、子弟二十人在京做官。如果不做出改变,官僚集团的膨胀速度会迅速吃空政府财政。

所谓“精贡举”,是改革贡举制度。由于朝廷的考试注重诗词歌赋,所以招来的人才大多以辞章文采见长,而缺乏真正的治理能力。范仲淹试图改革贡举制度,并在学校教育中加强实务训练。

“择官长”“均公田”两项,则是希望谨慎地选择合格的地方官,防止不合格官员为祸民间。发给官员职分田,让他们无后顾之忧,不偏不倚地工作,避免贪赃枉法。

总之,范仲淹希望利用制度革新老化的官僚体系,精减官员数目,提高官僚素质,将有限的财政用到这些合格的官员身上。

针对行政效率低下,事情拖而不决,范仲淹提出了“推恩信”“重命令”两项措施,要求朝廷不要总是变动命令,一旦发布命令,就要执行到底。

针对冗费,范仲淹提出“厚农桑”“减徭役”。政府通过兴修水利、政策鼓励、减少税收的措施来鼓励农民,发展农业和手工业。同时,又通过减少不必要的征召,合并政府机构,节省用人,减轻百姓负担,让他们安心从事生产劳动。

《宋史·范仲淹传》:“天子方信向仲淹,悉采用之,宜著令者,皆以诏书画一颁下;独府兵法,众以为不可而止。” 范仲淹提出改革纲领之后,宋仁宗经过考虑,除了府兵制不予恢复之外,其余的都下诏办理。 在范仲淹的领导下,北宋政府终于走上了变革之路,史称“庆历新政”。

范仲淹是一个务实的人,他不提过于宏大的目标,不像后来的王安石想一次性地变革朝廷的体系。他只想在现有制度框架之下,将原来的制度中已经乱套的地方重新调整好。可以说,这是一次现实主义和保守主义的改革。

范仲淹的改革暗含着三条原则。

第一,政府虽然要收税,但不是越多越好,财政应该量入为出,而不是量出为入。政府的职责是发展经济而不是加强税收。

第二,政府不应该直接参与经济活动来获利,而应该只依靠税收来解决财政问题。

第三,政府的主要问题不是财政收入不足,而是官员规模膨胀过快,政府的规模降下来,花费自然可以减少。

总之,改革的核心不是加强政府权力和干预民间经济运行,而是针对政府自身,要从自己身上割肉,减少政府对市场的干预。

在中国的历史上,绝大部分改革都是为了增加财政收入,只有少数改革是为了缩小政府规模而推行的,庆历新政属于后者。如果它成功了,那么北宋可能会统治得更长久;而如果它失败了,人们将会从另外的角度考虑问题:既然无法限制政府的规模,那么就只能增加政府的收入。到了这时,就该聚敛之臣上台了。

庆历新政的命运到底如何呢?

宋仁宗的诏书下达后,立刻引起了人们的兴趣。

对于范仲淹的才华,人人佩服不已。此前,宰相吕夷简在任时,压迫、驱逐了一批良臣。范仲淹受重用后,富弼、韩琦等较为正直的官员随即被起用,与范仲淹共同筹划改革方案。这时,人们对他们的政策报以极大的期待。

然而,政策下达之后,真正重要的是有人依据政策去执行。这时,事情却乱了套。

《宋史·范仲淹传》:“而仲淹以天下为己任,裁削幸滥,考核官吏,日夜谋虑兴致太平。然更张无渐,规摹阔大,论者以为不可行。及按察使出,多所举劾,人心不悦。自任子之恩薄,磨勘之法密,侥幸者不便,于是谤毁稍行,而朋党之论浸闻上矣。” 为了将那些不合格的人裁撤,把那些依靠恩荫制度上台的人弄走,必须实行严格的考绩制度,但范仲淹没有足够的人手来推行政策,下层机构也不愿意配合。人们议论纷纷,认为改革涉及的面太广,内容太多,于是不再看好范仲淹的改革。

范仲淹做了一次努力,他上书皇帝,提出政出多门,每个衙门自己不做事,还不让别人做事,要想推进改革,必须把更多权力集中在宰相手中。他要求作为辅政大臣,监管兵事和财政,而将其他的权力交给中书和枢密院两府,与辅政大臣共同推进改革。

范仲淹的建议牵扯到了真正的利益分配,经过讨论之后,群臣建议宋仁宗否决范仲淹的提议,只授予他刑法的司法权。

范仲淹仍然不想放弃,既然他有了刑法的司法权,就决定借此继续推进改革。他派出了按察使出巡各地,督促官员执行改革,同时打击那些不为民办事的官员。随着越来越多的问题被揭露出来,他的改革终于激起整个官僚阶层的反抗。

官僚阶层发现,如果改革成功,首先是他们的权力被限制。改革恩荫制度之后,官员的后代当官不再那么容易,赚钱的机会也少了,而磨勘制度变得严密之后,当官混日子也不方便了。

当整个官僚阶层开始反抗时,范仲淹知道,改革已经进行不下去。他了解宋仁宗的弱点:性格仁慈,能受委屈,却对付不了会哭闹的官员。随着与西夏维持和平的希望增大,财政改革的需求也不那么急迫了,一切都在向着旧轨道滑去。

庆历新政实行了一年多之后,范仲淹已经无力将改革再推行下去。恰好这时,边境传来警报,范仲淹和改革派大臣、枢密副使富弼一同申请戍边。宋仁宗也已经厌烦了改革,任命范仲淹担任河东、陕西宣抚使,赐以黄金百两,将他打发走了。到了边关之后,范仲淹将这百两黄金分给了将士。

对于改革的失败,范仲淹是什么心情,历史没有过多记载,他的名作《岳阳楼记》中,那“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名句或许恰好反映了他的内心。这时的他已经将成败看淡了,只求问心无愧。

北宋的第一次也是最靠谱的一次改革失败了,让人扼腕不已。如果这次改革成功,也许就不会有王安石那次伤筋动骨的改革了。

庆历新政也留下了一定的成果:宋仁宗偶尔想起来范仲淹的建议,就会清理一批冗官。但不久后,总会出现新一批的冗官,王朝财政仍旧在恶化。

北宋是中国历史上一个特殊的时代。这是一个经济发达的时代,也是一个财政混乱的时代。宋朝拥有最复杂的官僚体系、最庞大且无用的军队、最全面的专卖制度、最先进也最无赖的金融工具。

宋朝的命运在它建立之初就已经注定。人们虽然反抗过,改革过,但最终都无法对抗庞大的财政惯性,政府在一次次找钱的努力中消耗着力量,最终瓦解。而北方虎视眈眈的敌人利用这个机会,吞并了中国历史上最独特的王朝。

错综复杂的财政集权

见《宋史·太祖纪》《宋史·赵普传》。 显德七年(公元960年),一支后周的军队从京师汴州北上抗击北汉契丹联军。一天晚上,他们驻扎在京师北面、黄河北岸的陈桥驿,一场阴谋即将在这里展开。

当晚,阴谋的主角归德军节度使、检校太尉赵匡胤先喝酒将自己灌醉,回到帐中呼呼大睡。赵匡胤的弟弟赵光义和掌书记赵普则在外策划军队造反。到了五更时分,有组织的军人们在一种狂热情绪的支配下来到陈桥驿的驿门,鼓噪着要求赵匡胤当皇帝,他们随后向赵匡胤的寝帐进发。赵光义和赵普乘机走进赵匡胤的寝帐,将醉眼蒙眬的赵匡胤叫醒。

等赵匡胤从屋里出来,有人立即给他套上一件黄袍,众人山呼万岁,簇拥着他向京师的方向前进。

到了京师,士兵们把宰相范质带到赵匡胤的面前,范质一看大事不好,只得承认了既成事实。赵匡胤控制了京师,逼迫未成年的后周恭帝将皇位禅让给自己。另一位后周权臣韩通听说此事,立即往家跑,他跑到家还没有来得及关门,赵匡胤的手下王彦生就进屋杀了他全家。

赵匡胤登基后,后周太尉李筠、淮南节度使李重进相继叛乱。他们被镇压之后,赵匡胤显得忧心忡忡。

从中唐晚唐至五代十国的一两百年时间里,由于中央政府缺乏控制力,各地的节度使成为地方事实上的统治者。他们拥有军队,从地方收税来养兵,还有自己的官僚系统,已经完全独立于中央。

赵匡胤虽然得了天下,但是,如果这样的结构不改变,下一次改朝换代很快又会发生。如何坐稳江山,成了他必须解决的问题。

更棘手的是,他并没有机会建立一套全新的制度。他通过和平禅让获得权力,必须安抚那些推举他上台,或者默认他当皇帝的人。禅让的王朝总是带着前朝的所有问题,要想在这个基础上建立稳固的架构更是难上加难。

帮助赵匡胤黄袍加身的赵普心领神会。他向赵匡胤提出了计策,总结起来,有三个方面:在政治上,削夺其权;在军事上,收其精兵;在财政上,制其钱谷。

虽然继承了唐、五代时期的基本政治架构,但是皇帝为了加强中央集权,在正常的官僚制度之外,另外加上了许多的监管措施,来防止官员擅权。在唐代,宰相的权力很大,但在宋代,为了分散宰相的权力,还设置了副宰相(参知政事),兵权分出去,归枢密院,财权也分出去,设置了三司使,号称计相。

在地方官制上,财权、军权、行政权力也各自分离,官员皆由中央任命,并且互相牵制。除了设州县之外,宋代在州之上还有一个叫作路的机构。路不算是一级政府,只是中央的派出机构,但又承担了政府的许多职能。

就这样,宋代成了中国历史上官僚制度最复杂的朝代,各级政府机构盘根错节,任何人即便想要反叛,也无法获得足够的权力。

军事上,为了对抗节度使的权力,五代时期已经形成了枢密院领兵制度。枢密使这个发端于唐代宦官、从五代时期起由非宦官担任的职务,到了宋代已经掌管军事大权。

为了限权,除枢密使之外,宋代还设置了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组成的三衙。这三衙统领全国的禁军和厢军,负责军事训练。三衙负责练兵,枢密院负责调兵,而打仗时还要另设将帅领兵。路、州、县各个地方政府也设有各种各样的军事职务,负责当地驻军的监管、协调和后勤工作。

宋代与初唐军事体制最大的不同,是初唐采取府兵制,而宋代采用募兵制。募兵制与府兵制的区别,在于募兵制的兵都是招募而来的职业兵,只负责打仗,不负责生产和屯田,他们是由中央政府发工资的。募兵制相对于府兵制的优点是兵士的军事素质更高,而缺点则是养兵必须全靠政府拨款,费用高昂。

要想达到军事上和政治上的集权,就要考虑这样一个问题:该如何控制百姓,让他们乐意帮助政府建立集权制度呢?

赵普的提议中,最核心的内容是“制其钱谷”,从财政上剥夺其独立能力,使其不得不依靠中央政府,这样才能解决财政问题。“剥夺其权”和“收其精兵”都是外在的动作,就像绑住一个人的手脚一样,虽然能够制服他,却也剥夺了他为皇帝效力的能力。只有“制其钱谷”,才能在不损害一个人战斗力的前提下,让他服服帖帖。

宋太祖为剥夺各个地方的独立财权,派遣了大量的使职官僚下地方。他规定,地方财政事务都由中央政府设立的转运使掌控,而地方长官(节度使、防御使、观察使、留后、刺史等)均不管理财政事宜。

回想一下唐代后期,一份税收要分成留州、送(节度)史、上贡(朝廷)三部分,而上贡的比例有时甚至不到一成,大部分的财政都被地方克扣了。甚至有的藩镇干脆不向中央缴税,只是不定时地送一些贡品。

唐德宗当年的窘况仿佛是长鸣的警钟,随时提醒着宋代帝王。《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三十七记载,宋太宗赵光义直言不讳地说,整顿财政就要以唐为鉴。

前代帝王昏弱,天下十分财赋,未有一分入于王室。唐德宗在梁、洋,公私窘乏,韩滉专制镇海,积聚财货,德宗遣其子皋往求,得百万斛,以救艰危,即时朝廷时势可见矣。朕今收拾天下遗利,以赡军国,以济穷困;若豪户猾民,望毫发之惠,不可得也。

财政官员直属于中央,地方官就没有办法也没有能力来插手王朝的财政了。

1992年,中国政府启动新一轮分税制改革,在财政分配上偏向中央,地方需要花费,就由中央进行转移支付。

而一千年前的宋代,也采取了类似的做法,宋代规定税收必须全部解京,即使由于交通不便无法送到,也必须在当地封存,不允许地方官员动用。

中央财政比例的加大形成了干强枝弱的局面,这是整个宋代财政状况的一条主线。

《宋史·职官志二》:“三司之职,国初沿五代之制,置使以总国计,应四方贡赋之入,朝廷之预,一归三司。通管盐铁、度支、户部,号曰计省,位亚执政,目为计相。其恩数廪禄,与参、枢同。” 在中央,皇帝设立了三司使,专管财务。财政官员的地位提升,并独立于原有的行政系统之外,皇帝对于财政的控制权加强了。

宋太祖设立的制度如此成功,直到宋代末年,地方官僚都无法与中央政府对抗。

但是,由于宋代在前代官制的基础上设置了太多权宜性的职位,官僚队伍膨胀的速度超过了之前的任何朝代。由于军权分得过散,没有人为军队的实力负责,百姓从军只为养家糊口,战斗力糟糕得一塌糊涂。

冗官和冗兵,是宋代财政最大的两个包袱,怎么甩都甩不掉。

《宋史·食货志下一》记载,在宋真宗时期,宋代的士兵大约为91.2万人,接受俸禄的宗室、官僚大约为9785万人。到了宋仁宗宝元时期(公元1038—1040年),士兵人数已经达到了125.9万人,而接受俸禄的宗室、官僚为15443人。到了宋英宗治平年间(公元1064—1067年),由于天下太平,士兵人数终于降至116.2万人,接受俸禄的人却立刻扩充了3/10。

见《蔡忠惠公文集》卷十八。四项收入的具体数据为:钱36822541贯,绢帛8745535匹,粮26943575石,草29396113束。四项军事开支的具体数据为:钱9940147贯,绢帛7422768匹,粮23170223石,草24980464束。 宋仁宗时期的名臣蔡襄曾经统计过皇祐年间(公元1049—1054年)的税赋收入和军事开支。税赋分为钱、绢帛、粮、草四项,其中军事开支分别占了总收入的26.99%、84.87%、86%和84.89%。

由于养兵养官的包袱,宋代不得不大大增加财政收入。与唐代相比,宋代的农业税和劳役都更加沉重。

见李剑农《中国古代经济史稿》,第三十九章。 农业税仍然以两税为主,但对两税再次做出了简化:夏税纳钱,秋税缴米。除了两税之外,又有无数的苛捐杂税:农器税、牛革筋角税、义仓税、进际税、蚕盐税、曲引钱、纳醋息钱、头子钱,等等,名目繁多。 缴税又有不同的方式,一会儿缴钱,一会儿又折算成米,算来算去,政府就吃足了其中的差价。

关于人民被逼逃亡的最好描述,由宋太宗的一位官员给出。《宋史·食货志上一(农田)》:“至道二年,太常博士、直史馆陈靖上言:‘……今京畿周环二十三州,幅员数千里,地之垦者十才二三,税之入者又十无五六。复有匿里舍而称逃亡,弃耕农而事游惰,赋额岁减,国用不充。诏书累下,许民复业,蠲其租调,宽以岁时。然乡县扰之,每一户归业,则刺报所由。朝耕尺寸之田,暮入差徭之籍,追胥责问,继踵而来,虽蒙蠲其常租,实无补于捐瘠。况民之流徙,始由贫困,或避私债,或逃公税。亦既亡遁,则乡里检其资财,至于室庐、什器、桑枣、材木,咸计其直,或乡官用以输税,或债主取以偿逋;生计荡然,还无所诣,以兹浮荡,绝意归耕。’” 由于经济的发展,宋代的垦田数量超过了前代,然而,与垦田数量大增并行的,是逃亡户的增加。在群臣的讨论中,逃亡户一直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由于不缴税的“形势户”太多,大量的税收负担都压在普通户的头上,人们突然发现,依靠农业致富已经成了一种空想。

如果一户人家想多种几棵树,他会发现树还没有长大,地方政府已经调高了他的户等和税赋,算算账,还不如把树砍掉划算。任何财产的变动都可能成为政府加税的理由,最终,人们发现当一个游民反而最省心。许多人不再从事农业生产,这也间接地促进了工商业的发达。

《宋史·食货志上五(役法上)》:“初,知并州韩琦上疏曰:‘州县生民之苦,无重于里正衙前。有孀母改嫁,亲族分居;或弃田与人,以免上等,或非命求死,以就单丁。规图百端,苟免沟壑之患。’” 除了田税之外,劳役问题也十分严重。在宋代,最令人头疼的劳役是替官府出差的衙前,以及治理民间的里正。特别是衙前,本来是一个替官府出差的职位,按照现代人的理解,替官府做事是可以赚钱的。但在宋代,由于这种差没有俸禄,还要受官僚的欺负,充当差役是要倒贴钱的,成了典型的苦差。为了找人充差,政府只能强迫富裕的人家出人,但就算是富裕人家,出衙前差也可能导致倾家荡产。

《宋史·食货志上二(方田、赋税)》:“凡岁赋,谷以石计,钱以缗计,帛以匹计,金银、丝绵以两计,藁秸、薪蒸以围计,他物各以其数计。至道末,总七千八十九万三千;天禧五年,视至道之数有增有减,总六千四百五十三万。其折变及移输比壤者,则视当时所须焉。”《宋史·食货志下一(会计)》:“天禧末,……天下总入一万五千八十五万一百,出一万二千六百七十七万五千二百……皇祐元年,入一亿二千六百二十五万 一千九百六十四,而所出无余……治平二年,内外入一亿一千六百十三万八千四百五,出一亿二千三十四万三千一百七十四,非常出者又一千一百五十二万一千二百七十八。” 即便这样搜刮,随着官僚队伍和军事开支的继续膨胀,仅仅依靠农业税,仍然无法满足需要。北宋时期的农业财政收入大约在5000万~7000万, 它的财政总收入则在1.2亿~1.5亿,

宋代发展出了最复杂的官买官卖制度。

官买官卖遍天下

《宋史·食货志下三》记载,庆历四年(公元1044年),一位叫作范祥的太常博士提出了一个奇怪的建议,试图解决困扰中央政府的军事财政问题。

由于与西夏战争造成的财政紧张,加上范仲淹改革失败,中央政府已经没有力量支援陕西边境的财政。

此刻,各地的税收再也加无可加,而各种专卖制度已经很严密,政府建立了盐、茶、香药、奢侈品等专卖机构。这些特殊的官营机构控制着从生产到销售的每一个环节,最大限度地将利润压榨出来供给中央政府养官和打仗。

但政府仍然入不敷出,宋仁宗的满朝名臣都束手无策。这时,枢密副使韩琦向皇帝推荐了名不见经传的范祥,他又能想出什么办法呢?

范祥的办法是:用盐来养兵。

在范祥之前,宋代的食盐专卖制度是这样安排的:全国划分成若干区域,每个区域内有一个食盐产区,而这个产区的盐只能在本区域销售,否则就将受到严厉的惩罚。

比如,四川地区的井盐只能在四川和三峡地区销售,浙江沿海的盐只能供应两浙地区,福建长清场的盐主要供应福建,而解州(位于现山西运城)的解盐供应给北方的广大地区。

在每一个产地,盐或由政府组织生产,或者由盐农生产,但盐农只能以极低的价格卖给政府,不得销售给他人。政府再组织运输,将盐运往各地销售。不过,在销售店铺方面,规则却有一定的松动。比如解盐,在首都等核心地区都是政府直接建立零售机构,别人不得经营。但是,在一些偏远的地区,政府的机构覆盖不到,就准许商人从政府批量购入再自行销售。但是,批发商人也只能在指定地区销售,如果越界,就要受到严惩。宋代的这种做法在后来历代中一直被沿用。

虽然宋代政府已经通过食盐专卖获得大量的收益,但是到了宋仁宗初期,食盐专卖的收益却因为另一项临时措施的出现而打了折扣,这项临时措施和政府的运输能力不足有关。

当时,在与西夏接壤的西北地区,需要外部运进大量的物资和粮食,可是运输是要花钱的,而政府没有那么多钱,无法把粮食运送到边疆地区。

为应对运输问题,《梦溪笔谈·官政二》记载,政府想了一个主意:鼓励商人往边疆运输粮食。

淳化四年(公元993年),由于边关粮草吃紧,宋太宗请求大商人帮助政府把粮食运送到边防,边关守将接收了商人运来的粮草之后,就开一张证明,载明捐赠物资价值多少钱,由商人将这张证明带回京师,政府把钱款划拨给商人。

商人之所以愿意接受政府的条件,是因为边关守将会把粮食的价格尽量高估,留给商人一定的利润空间。另外,政府为了激发商人的积极性,还规定商人结款时可以不要现钱,而要一些政府垄断的商品,最初主要是茶叶。垄断商品的价值更高,也更受欢迎。

咸平五年(公元1002年),三司使王嗣宗进一步细化了规则:政府付款给商人的是四成的香药、三成的犀牛角和象牙,以及三成的茶叶券,商人可以用茶叶券去换茶。后来改为六成的犀牛角和象牙,以及四成的茶叶券。

《宋会要辑稿·食货》记载,到了天圣五年(公元1027年),宋仁宗规定商人可以向政府要现钱,也可以要求政府支付茶叶、香药、象牙或者盐、白矾等紧俏物资。从此,盐进入了商人们的换购清单,政府不得不允许商人参与盐业的垄断经营。

《宋史·李仕衡传》:“度支使梁鼎言:‘商人入粟于边,率高其直,而售以解盐。商利益博,国用日耗。请调丁夫转粟,而辇盐诸州,官自鬻之,岁可得缗钱三十万。’” 然而,这种办法却让商人钻了空子。由于粮食的价格被高估,商人可以用较少的粮食换得较多的专卖品,更有甚时,商人往边关运送一束草,就可以获得12斤11两的高质量颗盐。并且,商人运输的货物质量并没有保证,常常是劣质的。更严重的是,随着商人手中的专卖品越来越多,政府无法任意抬高专卖品的价格了。随着专卖品价格的降低,中央财政的收入就减少了。官员们纷纷检讨,认为这个临时性的做法对政府财政的影响弊大于利。

结果,宋代的军费还没有解决,财政收入又出现了问题,可谓顾此失彼。就在这时,范祥提出了他的盐票改革计划。

范祥认为,目前的食盐专卖体系和边关运输方式都太低效了,如果将食盐票券化,就能够获得更多的收益,同时可以帮助政府解决向边关运输的问题。

范祥发行了一种叫作盐钞的证券,同时不再让商人向边关运输粮食物资,而是让商人直接向边关运输现钱,按照当地市价购买物资。这样一来,成本竟然比让商人运输物资要便宜得多。简单地说,以前边关粮草是政府安排统购统销,价格高昂,质量低劣,后来改为公开招标,价格反而便宜下来了。

商人向边关输送钱币,又能获得什么样的利益呢?

守将收到钱款后,会将相应数量的盐钞交给商人。商人持盐钞直接到盐产地(盐池)去提盐,再到指定地区卖盐。政府不再负责盐的运输,而交由商人自己负责。

商人不需要再跑到京师,而是直接去盐产地,也不能再要求犀牛角、象牙等东西,只能换盐,政府的负担减轻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商人亏本,盐在宋代是抢手货,商人都乐于收购。范祥想通过改革营造双赢的局面。

到后来,商人们甚至可以把盐钞当作货币使用。在宋代北方的大宗贸易中,盐钞就是一种通用的交换媒介,商品可以以盐钞计价,用盐钞可以直接购买粮食、茶叶等物品。

当盐钞成为商品交换中介之后,政府就可以加量发行,获得更大的利益,将盐钞逐渐货币化。最后,盐钞的数量超过人们对食盐的实际需求,只有到这一步,政府才算利用盐业将利润最大化。

范祥的设计虽然很好,却并没有马上得到宋仁宗的认可。又拖了四年,宋仁宗才终于下决心实行。

一开始,盐钞制度就遭到了抵制。抵制范祥的大都是大商人。在此之前,他们把粮食运到边关,可以高估粮食价格,投机倒把,以次充好。但现在,价格被锁死,他们虽然还能赚钱,但暴利已经不存在了。许多官员对范祥也不满意,因为在以前的制度下,他们能够和商人勾结,吃回扣,钻空子,现在这样的机会少了。

在商人和官员的联合抵制下,宋仁宗让时任三司户部副使包拯前往调查。铁面无私的包青天经过研究,得出结论:商人和官员反对,是因为他们钻空子的机会少了,但是实行盐钞制度,政府的财政浪费会大大减少,而利润相应增加,这项政策对政府是有利的。

包拯对范祥的评价一直很高,在范祥死后也为他的子孙争取优遇。《宋史·范祥传》:“嘉祐中,包拯言:‘祥通陕西盐法,行之十年,岁减榷货务使缗钱数百万,其劳可录。’官其子孙景郊社斋郎。” 包拯的报告让盐钞得以继续。

事实证明,盐钞的实行的确给政府带来了更多的收入。到了皇祐元年(公元1049年),盐钞收入已经达到221万,四年后稳定在215万,这四年的总收入比之前六年的总收入还多68万。

更重要的是,以前政府还要支出一部分钱给商人,感谢他们把物资送到边关。《宋史·食货志下三》记载,庆历二年(公元1042年),这笔支出就达到了647万,庆历六年也有480万,由于商人不需要再到首都来领钱,这些钱都省下了。

根据记载,仅仅盐法一项,就已经满足了八成的边疆军事开支。

范祥的改革让皇帝尝到了甜头,也看到官卖制度可以带来很大的收益。宋代对食盐买卖源头的垄断,会产生令人瞠目结舌的收益。

但这种效果却是有代价的,因为盐钞的整个流程都只建立在百姓对盐的需求上,而这个需求毕竟是有限的,如果超额发行盐钞,就会形成巨大的泡沫,直到坍塌。

在实行盐钞制度之前,宋代政府甚至依靠强行摊派,规定每个人必须每年买多少盐。后来,政府不再强迫人民买盐,但是又发行了太多的盐钞。只要商人去给边关送钱,政府就发盐钞,根本不在意是否超额。

到了宋神宗熙宁六年,民间实际的用盐量只有428601席(每席为116.5斤),而陕西边关发出的盐钞达902716席,已经超过实际用量的一倍。盐钞越来越不值钱了。

除了范祥的改革之外,宋代的盐业还经过了多次改革,但整体的指导思想从来没有变化:帮助政府从民间获取更多的财政收入。

宋代的专卖制度大都经历了与此类似的过程。中国历史上政府垄断经营和专卖的高峰就出现在宋代,到了最后,政府将所有适合垄断经营的项目都收了过来。

这些专卖大都继承自五代时期,那时各个小朝廷为了应付军费开支,不断寻找新的财源,开辟了各种专卖制度。到了宋代,这些专卖制度大都没有废除,甚至更加发达了。

宋太宗时期,实行盐、酒等专卖。《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十四记载,侍御史田锡就对财政,特别是专卖制度表达了自己的忧虑:

筦榷贷财,网利太密,躬亲机务,纶旨稍频。臣所谓网利太密者,酒曲之利但要增盈,商税之利但求出剩。或偶有出剩,不询出剩之由,或偶有亏悬,必责亏悬之过。递年比扑,只管增加,递月较量,不管欠折。然国家军兵数广,支用处多,课利不得不如此征收,筦榷不得不如此比较,穷尽取财之路,莫甚于兹,疏通殖货之源,未闻适变。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四十二记载,宋太宗去世时,王禹偁等人再次直言:

冗吏耗于上,冗兵耗于下,此所以尽取山泽之利而不能足也。夫山泽之利,与民共之。自汉以来,取为国用,不可弃也,然亦不可尽也。方今可谓尽矣。

人们以为宋太宗已经穷尽专卖的能事,但这只是个开端。到了宋真宗时期,由于财政窟窿太大,盐酒的专卖已经不能满足需求,于是朝廷瞄准了茶、矾、香等一切可能产生垄断收益的商品,而专卖产生的利润也更加丰厚。

高峰时期,宋代的正规税收只能提供三成左右的财政收入,而更多收入则来自这些官僚经营机构。

对宋代海外贸易的精彩叙述见李剑农的《中国古代经济史稿》第三十七章。 由于许多垄断的物资出自海外,比如犀牛角、象牙、珍珠、玳瑁、乳香,等等,皇帝甚至将专卖制度延伸到了海外,为此制定了严格的海关制度。

根据规定,一艘海外的帆船来到中国的港口,首先必须进行登记,缴纳一成的物资作为税收。纳税完毕之后,官员们再拿出两张名单:第一张名单上写着只准政府采购的商品,如果船上有这些物资,必须全部卖给政府;第二张名单上是政府优先采购的商品,先保证政府的所需,剩余的才能卖给民间。

政府采购的物品统一进入官方的专卖系统,并以垄断价格进行销售。

但皇帝没有想到的是,为维持这种专卖制度,必须雇佣大量的人来运作,而这些人都需要财政养活。为了经营,官僚集团也变得更加庞大,这些官员在帮助政府盈利的同时,也在谋取私利。随着宋代专卖制度的盛行,民间的负担也更加沉重。

到最后,政府其实做了一笔亏本买卖,除了效率低下,还产生了巨大的冗员,财政问题更加突出了。

宋仁宗死后,他的养子宋英宗有心改革却英年早逝,继而上台的宋神宗终于下决心面对财政危机,进行了历史上最著名的一次改革。

熙宁变法和元丰改制

熙宁元年(公元1068年),一场激烈辩论出现在了宋神宗的朝堂上。辩论的双方是两个翰林学士——司马光和王安石。

这一年,京师汴州接连发生地震,冀州一带出现了黄河决口,而河朔也发生了巨大的旱灾。为了救灾,政府花了不少钱,官员请求宋神宗在例行的南郊典礼中不要再颁发赏赐。按照原来的规矩,典礼中皇帝应该给他的功臣们赏赐金帛财物。

宋神宗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请三位学士王珪、王安石和司马光前来商量。

三人中,学士承旨王珪资格最老,《宋史·王珪传》记载他性格温和,人们讥笑他平生只会做三件事:“取圣旨”“领圣旨”“已得圣旨”,是“三旨相公”。面对皇帝,王珪果然适时地保持了沉默。

而翰林兼侍读学士司马光则赞同提议,认为为了救灾,需要节省其他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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