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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作者:郭建龙 当前章节:15394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44

本章涉及的时间范围是公元1100—1279年。

金融大崩溃

北宋末年,中央政府的财政几乎年年赤字,甚至财政收入只够满足支出的3/4。当群臣束手无策时,只有一位大臣可以救皇帝于水火,这个大救星就是蔡京。

蔡京的敛财手段包括:第一,将纸币从四川引向全国,发明一种叫作钱引的货币在全国大部分地区推行;第二,加大食盐的票据化,把盐票当作第二货币使用。

通过这些做法,蔡京实现了第一次利用金融工具从民间抽取巨额利润的举措,大量的纸片从政府飞到民间,将民间的真金白银和粮食掠走。

蔡京的做法造成了民间金融系统的崩溃,当金兵入侵时,政府再也筹集不上新的财富来抵御外辱,北宋灭亡。

南宋末年,当政府不得不靠印钞票度日时,再次出现了恶性通胀,南宋纸币会子出现八十余年后,印刷数量已经扩张了六十多倍,到了崩溃时期,更加疯狂的印钞行为让纸币彻底失去了信誉。

为了挽救纸币的信誉,并为政府筹措财政,贾似道在南宋末年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土地改革,改革的重点是政府从富户手中购买多余的土地,把土地作为公田。之后,再把公田出租,获得租金收入,这些租金就可以养活军队并用于战争。

但由于政府没有足够的财力购买土地,只好印制钞票。而政府也经营不好公田,反而严重破坏了社会经济。这一次回买公田以及之后引起的巨大混乱,剥夺了南宋最后的生存机会,它再也无力抵御北方的入侵了。

能臣蔡京的金融投机

宋徽宗崇宁元年(公元1102年),皇帝下令召集几个工匠进入宫城。在宫城的南门内,是一组叫作大庆殿的宫殿群,这里是皇帝平日上朝、大宴群臣的所在。这组宫殿群的正衙殿叫文德殿,文德殿的南门叫端礼门。

几个石匠带着一块刻好的碑,立在了端礼门外。由于这里是朝臣们上朝的必经之地,显得非常醒目,官员们每天从此路过,都可以看到上面的碑文。

碑文是皇帝亲笔书写的,上面有120个人名,分为几大类:一类是宰相,以文彦博为首;一类是官小一些的侍从,以苏轼为首;一类是更小的余官,以秦观为首;一类是内臣,以张士良为首;一类是武臣,以王献可为首。

这些人是皇帝认定的“元祐奸人党”成员,把他们的名字公之于众,是为了表明皇帝的决心:凡是活着的,永不任用;凡是死了的,追夺封号,殃及子孙。

皇帝之所以动这么大肝火,是王安石变法之后派系斗争带来的恶果。

支持变法的宋神宗死后,九岁的宋哲宗当上了皇帝,此时由宣仁太后(宋英宗的皇后)执政,司马光、范纯仁等反对变法的旧党重新上台,废除了新法。

元祐八年(公元1093年),宣仁太后死去,宋哲宗亲政后,召回了新党的章惇等人,恢复了新政,打击旧党。

宋哲宗死后,宋徽宗继位,此时掌握政局的是向太后(宋神宗的皇后),向太后再次召回了一批被章惇等新党徒贬斥的旧党成员。

但向太后只执政几个月就死去了,宋徽宗得到亲政的机会。他立即着手制定政策,大肆打击旧党。就连新党的章惇、曾布也因为曾经反对宋徽宗继位而受到了打压。

执政第二年,宋徽宗已经羽翼丰满,随即推出了党籍碑,禁止元祐党人以及其后代在京城任职,彻底与旧党决裂。

但这次的打击只是开头,宋徽宗对于旧党的打击一直持续不断。立碑两个月之后,他禁止发行元祐党人的学术著作。

次年四月,宋徽宗将吕公著、司马光、吕大防、范纯仁等人在宫廷里的画像全部毁掉,同时下令销毁“三苏”、秦观、黄庭坚等人的文集。到了九月,皇帝仍然感到不过瘾,命令全国各地都要刻《元祐奸党碑》,并时时刻刻注意不要让他们的学说得以传播,否则严惩不贷。

到了第三年(公元1104年)六月,皇帝的措施再次升级,他把元祐奸党的花名册重新整理,从120人调整到309人,新党的章惇等人也列入了名单。这次的碑文由司空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蔡京书写,发往全国进行摹刻,以儆效尤。这也预示着,未来二十年的北宋政权将进入蔡京时代。

宋代历史上最著名的奸臣有两位,分别是北宋的蔡京和南宋的秦桧。但与秦桧不同的是,蔡京从本质上是一个偏重于财政的“能臣”。他在任上进行了复杂的财政改革,目的只有一个:帮助皇帝获得收入。在当时,由于其余大臣对于王朝的财政已经无能为力,所以,皇帝才不得不倚重蔡京,将脏活、累活一并丢给了他,让他主宰政坛二十年。与其说蔡京是奸臣误国,不如说是宋徽宗的财政挥霍让蔡京不得不进行改革,而财政改革的失败最终葬送了北宋王朝。

宋徽宗上台时,由于前代的积弊,冗官、冗费问题已经到了危险的地步。

苏辙《元祐会计录·收支叙》对皇祐和元祐年间(两者之间相差三十几年)的官员情况做了对比:“臣请历举其数:宗室之众,皇祐节度使三人,今为九人矣;两使留后一人,今为八人矣;观察使一人,今为十五人矣;防御使四人,今为四十二人矣;百官之富,景德大夫三十九人(景德为诸曹郎中),今为二百三十人矣;朝奉郎以上一百六十五人(景德为员外郎),今为六百九十五人矣;承议郎一百二十七人(景德为博士),今为三百六十九人矣;奉议郎一百四十八人(景德为三丞),今为四百三十一人矣;诸司使二十七人,今为二百六十人矣;副使六十三人,今为一千一百一十一人矣;供奉官一百九十三人,今为一千三百二十二人矣;侍禁三百一十六人,今为二千一百一十七人矣;三省之吏六十人,今为一百七十二人矣。其余可以类推,臣不敢以遍举也。”《宋史·食货志下一(会计)》:“克公抗言:‘官冗者汰,奉厚者减,今官较之元祐已多十倍,国用安得不乏。’” 虽然宋神宗试图对官制进行改革(元丰三年,即公元1080年),限制官员人数,落实事权。但在宋神宗死后的元祐年间(公元1086—1094年),人们就又开始抱怨官员人数太多,不仅比改制后几年有所增加,比改制前也增加了。 而到了宋徽宗时期,官员更是多如牛毛,在短短的20年里,比起元祐时期,用当时官员自己的话说,又增加了数倍。

洪迈《容斋随笔·宣和冗官》:“今吏部两选朝奉大夫至朝请大夫六百五十五员,横行、右武大夫至通侍二百二十九员,修武郎至武功大夫六千九百九十一员,小使臣二万三千七百余员,选人一万六千五百余员。”《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官制》则记载,宣和二年官吏共四万三千余人。 宣和元年(公元1119年),政府官员人数已经超过了4.6万人, 比宋仁宗时期扩大了三倍。

《宋史·食货志下一(会计)》:“户部侍郎范坦言:‘户部岁入有限,支用无穷,一岁之入,仅了三季,余仰朝廷应付。’” 在这种巨大的压力下,户部的财政收入根本没有办法满足支出,几乎年年都有赤字出现,甚至收入只能满足支出的3/4。

就在户部仰仗皇帝解决问题的时候,皇帝花钱的能力却更强了。宋徽宗本人的花钱能力也位居宋代皇帝之首。他爱好广泛,品味高雅,建了不少亭台楼阁,又因为喜欢艺术,让各地进献花石纲。贤臣们都已经被贬斥,没有人告诉皇帝,他的爱好已经对国家财政构成了巨大的负担。

《文献通考·国用考》:“靖康元年,言者论天下财用,岁入有常,须会其数,宜量入为出。比年以来,有御前钱物、朝廷钱物、户部钱物,其措置裒敛、取索支用,各不相知。天下常赋多为禁中私财。” 在皇帝的周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享乐圈子,他们以搜刮民间、满足皇帝为首要目的,却从来没有考虑财政的承受能力。 而替政府筹措资金的责任,就压在了宰相蔡京的头上。

蔡京上台时,王朝的一切形势都对他有利,除了官场内斗造成的青黄不接外,就连宋神宗时期的官制改革(元丰改制)也对他有利。宋神宗之前,由于官职过于分散,政出多门,没有人能够做事。官制改革虽然成果有限,却将更多的权力集中在了皇帝和宰相手中,更便于蔡京弄权。

另外,交子、盐钞等金融工具的发展,也让蔡京有了更多的政策工具。王安石时期的变法仍然是一次传统的改革,以整理农业税、发展传统产业为主。而随着金融工具的进一步丰富,蔡京可以利用金融措施便捷地操纵社会经济,获得财政收入,手段更加多样化了。

崇宁三年(公元1104年),蔡京组织的全国性财政改革拉开了帷幕。

这一年,北宋中央政府决定利用纸币来筹资,扩大交子的使用范围,将原本不使用纸币的区域纳入纸币区。最先被纳入纸币区的是位于京城西边的京西北路(现安徽北部、河南大部)。中央政府仿效在四川的做法,在京西北路设立印钞机构,发行交子。此时发行交子不是为了方便贸易,而是财政需要,印刷的纸币也没有准备金在背后支撑。

《宋史·食货志下三(会子、盐上)》:“时钱引通行诸路,惟闽、浙、湖、广不行,赵挺之以为闽乃蔡京乡里,故得免焉。” 到了第二年,蔡京决定把纸币经验继续向更广阔的地区推广,下令发行一种叫作钱引的纸币。老交子仍然在四川地区使用,而钱引则在除了闽、浙、湖、广之外的其他地区通行。其中福建(闽)由于是蔡京的故里,才免于遭殃。

由于钱引是一种没有准备金的纸币,故而在各地受到了抵制,加之这些地区正在推行另一种纸质凭证——盐引,政府最后不得不暂停纸币的发放,任其自生自灭。

而对民间影响最大的通胀掠夺,仍然发生在四川地区。四川地区纸币发行得最成熟,人们早已经习惯了使用纸币。

《皇朝编年纲目备要》:“蔡京上奏:茶马司将川交子通入陕西,民已取信。今欲造三百万贯,令陕西与见钱、盐钞兼行,仍拨成都常平司钱一百万贯充本。” 宋徽宗崇宁元年(公元1102年),蔡京在四川奏响了滥发的序曲。他要求在四川地区增加交子的发行数量,造300万贯交子,并允许陕西使用四川交子。这次的发行有准备金,政府计划拨付100万贯钱币作为准备金(是否落实不知道)。

《建炎以来朝野杂记·甲集·四川钱引》:“崇观间,陕西用兵,增印至二千四百三十万缗(崇宁元年增二百万,二年又增一千一百四十三万,四年又增五百七十万,大观元年又增五百五十四万),由是引法大坏,每兑界以四引面易其一。” 然而,随着陕西用兵的增加,到了第二年,政府随即下令再印1143万贯交子,第四年又印了570万贯,到了大观元年(公元1107年),又增印了554万贯。 这几次增发都没有准备金,出现了通货膨胀。

在政府发行交子之初,总发行量也只有1256340贯,仅仅这几年的发行量已经超过了原发行量的20倍,而且大部分都没有硬通货做后盾。在市面上,交子的价格已经跌到了一贯只值十几文钱,出现了金融崩溃的局面。

蔡京一看形势失控,连忙规定新发行的交子与旧交子不再按照一比一的比例兑换,而是四贯旧交子只能兑换一贯新交子。由于交子三年一界,每隔三年,人们必须把手中的旧交子换成新的。这种做法本质上是将交子一下贬值为1/4,持有交子的人一下子损失了75%的财产。

这种做法让人们对交子本身产生了怀疑。由于“交子”这个名称已经失去了信用,蔡京决定将其改一个名字,在四川发行钱引。钱引与交子的不同,只是名字的差异,其实质是一样的。蔡京以为这样就能骗过市场,重新开始。

但随后,市场做出了反应:钱引也大规模贬值。另外,全国其他地区的交子和钱引都已经不能兑换,只有四川可以兑换,于是,全国的纸币都越界进入了四川地区,更增加了贬值压力。

《宋史·食货志下三(会子、盐上)》:“三年,诏钱引四十一界至四十三界毋收易,自后止如天圣额书放,铜钱地内勿用。” 在这种情况下,政府最后下令,以前发行的纸币(对应于41界到43界),不管是钱引还是交子,政府都不再兑换,让它们自生自灭。政府重新发行一界新的钱引,按照旧的额度发行。

通过一次明目张胆的违约行为,所有持旧交子的人都被政府洗劫一空。他们因为纸币方便才使用它,将所有的财富都换成纸币,到最后,政府开一下印钞机,就将所有的财富裹挟而去,留下懵懂的人们思考自己到底哪里没有算清楚,才致倾家荡产。政府获得巨利的同时,失去了民间的信任,将民间经济的活力彻底掏空。

除了瞄准纸币之外,蔡京对于以食盐为本位的盐钞也没有放过。

《宋史·食货志下三》记载,蔡京执政时期,中央政府的盐业收入(也是财政收入最重要的一部分)恰好经历了一次危机:中国最重要的产盐区——山西的解池,由于水涝问题产盐量下降。由于盐钞要求商人们都到解州的盐池去兑换盐,这件事就不仅影响了政府的盐业专卖收入,还让那些持有解盐盐钞的商人也无处换盐,造成了一次小危机。

蔡京及时地寻到东北和东南地区出产的末盐(解盐为颗盐,即颗粒状的盐,而其他地区大都为粉末状的末盐)来代替解盐,帮助政府获得了收入。同时,他规定商人持有的解盐盐钞可以拿到东南兑换末盐。

另外,盐钞还可以兑换乳香、茶叶、度牒等物品,扩大了使用范围。经过这些措施,盐钞反而更加流行,蔡京漂亮地处理了这次危机。

《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一二二:“自去年九月十七日推行新法东北盐,十月九日客人入纳算清,至今年九月三日终,收趁到钱一百六十四万八千六百二十六贯三百六十八文,本钱一十四万七千七十三贯,息钱一百五十万一千五百五十三贯三百六十八文。” 然而,处理危机时,蔡京也看到了盐钞的潜力。在改革的当年,商人们向中央政府缴纳了164万贯,而中央政府产盐的成本却只有14万贯,净赚了150万贯。

蔡京意识到,只要把盐钞杠杆化,就可以从民间汲取大量的财富。在以前,只有北方解州盐使用区才实行盐钞制度,这种制度是由政府垄断食盐生产,大商人从政府处批发食盐后,卖给民间。而在南方则实行完全的政府专卖,从食盐的生产到运输再到零售,都由政府掌握。蔡京废除了东南末盐的专卖衙门,在全国都实行盐钞制度。原本只在北方实行的食盐票据化运动,就此遍及全国。

在宋代,只要政府把持了盐业供给,盐商就会帮助政府把盐价炒高。而盐价的高昂更激发了盐商的热情,政府又可以发行更多的盐钞。

当然,人们对食盐的需求是有限的,盐钞发多了,人们迟早会发现,储存的盐已经吃不完,那就是泡沫破裂的时刻。

但蔡京想方设法地避免泡沫破裂,他的办法是:让盐钞不断地贬值,增加盐商用盐钞换盐的难度。比如,本来盐商把钱交给政府,就可以获得盐钞去换盐。但有些早年的盐钞没有使用,就又已经发了新盐钞。对于旧盐钞,政府规定必须折价,去买盐时,最多只能使用三成的旧钞,其余的必须是新钞,或者还要搭配一部分现钱。

政府利用不断对旧钞折价的方法,控制了盐钞的数量。

《宋史·食货志下四(盐中)》:“新法于今才二年,而所收已及四千万贯,虽传记所载贯朽钱流者,实未足为今日道也。”《宋史·食货志下四(盐中)》:“崇宁间,蔡京始变法,俾商人先输钱请钞,赴产盐郡授盐,欲囊括四方之钱,尽入中都,以进羡要宠,钞法遂废,商贾不通,边储失备;东南盐禁加密,犯法被罪者多,民间食盐,杂以灰土,解池天产美利,乃与粪壤俱积矣。大概常使见行之法售给才通,辄复变易,名对带法。季年又变对带为循环。循环者,已卖钞,未授盐,复更钞;已更钞,盐未给,复贴输钱,凡三输钱,始获一直之货。民无资更钞,已输钱悉干没,数十万券一夕废弃,朝为豪商,夕侪流丐,有赴水投缳而死者。” 为了增加收益,蔡京还设置各种各样的出货障碍和苛捐杂税,将利润做大。到了高峰时期,每年收入达到两千万贯以上。 而在政府收入之外,则是食盐质量的大幅度下降。由于食盐价格高昂,许多山区能够吃得起盐的人家十户不过三户。盐商的手中则积攒了大量的盐钞,却因政府设置的各种规矩和障碍兑换不了。就算是与政府共舞的大玩家,也有一朝踩不准就倾家荡产的,朝为富翁,夕挂黄梁。

除了盐业之外,蔡京在茶叶等方面的改革也同样出于聚敛的考虑,发行了一种纸质凭证——茶引(又分为长引和短引),利用金融杠杆,将大量的财富收于政府手中。

蔡京的做法是第一次利用金融工具从民间抽取巨额利润的尝试。交子、钱引、盐钞、茶引……层出不穷的纸片将社会财富从民间送到政府手中。这些纸片的力量如此之大,以致人们都反应不过来,没有能力做任何的反抗,便最终被政府剥夺干净。

不仅仅是宋代,在任何时候,只要政府手中掌握着印这些纸片的工具,就必然会制造通货膨胀和财富再分配,在攫取巨额财政收入的同时,制造着一个又一个诱人的官商泡沫。

从王安石开始的政府理财实验,到蔡京时期终于达到高峰,只是,整个社会的金融系统已经在试验中分崩离析。当北方的战事兴起,政府已经无力再为战争筹集经费了。

北宋虽然亡于金人之手,但真正令它衰弱到无法抵抗之地步的原因,不在于外界,而在于内部的资源已经被剥夺到了极致,不管面临多大的外部刺激,都已经无力响应了。

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宋徽宗让位于儿子宋钦宗,蔡京也同时被贬离京,《宋史·蔡京传》记载,他死于湖南长沙。就在第二年,金人攻破了北宋首都,俘获了徽、钦二帝,北宋灭亡了。

南宋的金融崩溃

宋宁宗开禧三年(公元1207年)十一月,南宋权臣韩侂胄正准备上殿奏事。这是他内外交困的一年。

《宋史·韩侂胄传》记载,一年前,作为宰相的他发动了针对金国的北伐(史称“开禧北伐”),想收复失地、恢复疆土。这是南宋建立八十年来,多少臣子盼望已久的时刻。他的支持者中不乏赫赫有名之人,如著名的词人陆游、辛弃疾,以及大思想家叶适等。

可是,北伐开始后出现的情况却出乎宰相的意料。宋军准备不足,金军早有绸缪,宋军吃了几场败仗之后,内部的主和派开始大肆行动,攻击宰相轻举妄动,在朝堂上给了他巨大的压力。

韩侂胄决定反击。他与右丞相陈自强策划,让林行可担任谏议大夫,对他的政敌礼部侍郎史弥远、参知政事钱象祖、李壁等人进行弹劾。这一天,他边思考问题,边向上朝的大殿走去。

南宋人把陪都杭州称为“行在所”,为了表示简朴和非正式,皇帝的宫殿也比北宋的京师汴州简单很多。这里也仿照汴州起了很多殿名,比如垂拱、大庆、文德、紫宸、祥曦、集英等,但是,这六个名字其实指向的都是同一个大殿,只是根据不同的事情换一下名称而已。

在韩侂胄到达之前,他的同党陈自强和林行可已经在殿外等候,而他的政敌钱象祖也出现在门口。

就在韩侂胄接近大殿时,突然从旁边出来一个人把他拉住,这人是负责宫城保卫的官员,名叫夏震。韩侂胄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周围又冒出来三百名士兵,这些士兵在夏震的率领下,挟持韩侂胄进入宫殿旁的玉津园。夏震拿出圣旨宣读了韩侂胄的罪状,随后命令士兵将他斩杀于皇帝的花园。

宋代是古代少有的对文官宽容的朝代。韩侂胄之死,和当年岳飞之死一样,属于宽容政策的例外,也表明了当时形势之复杂。斩杀韩侂胄由他的政敌史弥远一手策划。事前,史弥远已经在杨皇后的支持下,得到皇帝罢免韩侂胄的诏书,这才借着这个诏书将韩侂胄杀死。

第二年,在宋金议和之际,皇帝将韩侂胄的棺木撬开,将他的人头送给金国,完成了合议。南宋同意每年上贡银三十万两、绢三十万匹给金国,同时支付战争赔款三百万贯。

轰轰烈烈的开禧北伐以失败告终。开禧北伐不仅仅是一次军事失败,它更对南宋的经济和财政造成了不可恢复的持久性影响。

北伐前,南宋借着隆兴和议(宋孝宗隆兴二年,即公元1164年签订)已经获得四十年的和平时光。北伐始于开禧二年(公元1206年)五月,但到了当年十月,宋军就兵败如山倒。十二月,四川地区又发生叛乱,平叛期间,四川地区遭到了严重破坏。在此之前,四川地区是宋廷的主要财源之一;而之后,四川动荡,不仅无法向中央输出财政,反而需要政府投入大量的兵力维持秩序。这一系列的事件让宋廷彻底跌入财政崩溃的旋涡,再也无法挣扎出来。

由于财政收入的巨大漏洞无法弥补,政府加大了印钞力度,南宋好不容易维持住的金融系统再次陷入了混乱。

与北宋相比,南宋政府对金融系统的破坏更大,这是因为纸币的使用在南宋更加广泛。北宋时期,虽然四川地区发行纸币,但全国大部分地区仍然是金属货币区。而到了南宋,借着北宋末年蔡京的改革,政府在全国发行纸币,并大幅度减少了铜币的铸造量,纸币成为南宋货币最主要的形式。

《建炎以来朝野杂记·甲集·铸钱诸监》:“赣饶二监新额钱四十万缗,提点官赵伯瑜以为所得不偿所费,遂罢铸钱。”《宋史·孝宗纪》:“丁酉(淳熙三年十一月),定铸钱司岁铸额为十五万缗。” 导致铜币铸造量减少的因素很多:一是铜矿开采能力的衰弱;二是政府混乱,无法组织更大规模的铸币机构,由于生产量的缩小和效率的低下,甚至政府发行铜币本身就是一种亏本行为; 三是政府过于依赖纸币,故意减少了发行量。北宋铜币最多时一年发行五百万贯,但南宋的铜币发行量长期在每年十五万贯左右徘徊。

由于缺乏铜币,政府不得不大量发行纸币来满足民间的贸易需要。宋代政府喜欢在区域之间设立各种贸易障碍,南宋纸币的发行也变得支离破碎,在全国出现了几种不能互相流通的纸币。

《建炎以来朝野杂记·甲集·东南会子》:“当时临安之民复私置便钱会子,豪右主之。” 政府在东南地区发行了一种叫会子的纸币。会子的发行也是一波三折。最初,政府试图按照四川的方式在江浙一带发行交子,但是没有成功。后来,政府突然发现,民间已经在自发使用一种叫作会子的东西, 于是,政府禁止民间发行会子,改由官府经营。

与四川交子不同的是,会子是一种以铜币为储备的纸币(交子是以铁币为储备),理论上讲,会子与东南地区盛行的铜币有着一对一的兑换关系。会子的发行仅限于东南地区,也就是南宋最主要的经济区。由于区域限制,就算有人把东南地区的会子带到四川去,也没有办法使用,更没有办法兑换当地的铁币。

而在四川地区,南宋一共使用了三种纸币,其中一种是北宋末年取代交子的钱引,这也是影响最大的一种。除了钱引之外,还有一种叫作铁币会子的纸币,但流行的地区很小,影响也不大。另外,四川还有一种以银为储备的银会子,理论上用这种纸币可以与银兑换。

南宋时期,还有两个特殊的区域,分别是两淮地区和湖北一带。这两个地区原来也是使用铜币,但由于靠近这两个区域的金国同样需要货币润滑经济,并且从这些边境地区大量走私铜币到北方,所以,为了防止金国把铜都运走,南宋政府规定这两个地区不再使用铜币,而改为使用铁币。

两淮和湖北使用铁币之后,也对应着发行了两种纸币,分别是淮交和湖会。这两种货币都以铁币为储备。但是,淮交和湖会都不能越界发行。虽然都是铁币储备的纸币,但淮交不能拿到四川使用,四川的钱引也无法拿到两淮使用。

通过这种方法,南宋将全国划分成四个金融区,分别是最大的东南区、次大的四川区域,以及两个较小的两淮和湖北区域。这些地方各自使用不同的铁币和铜币,并发行各自的纸币。其中东南会子和四川钱引的影响力较大,而东南会子又为最大。

《宋史·食货志下三(会子、盐上)》:“三十年,户部侍郎钱端礼被旨造会子,储见钱,于城内外流转;其合发官钱,并许兑会子输左藏库。” 东南会子最早发行于宋高宗绍兴三十年(公元1160年)。 这一年,皇帝命令户部侍郎钱端礼根据以前的纸币流通经验,设计了会子。第二年设立会子办公室(会子务)。第三年通过《伪造会子法》,对伪造行为严厉镇压,违者处以死刑。

由于发行纸币的经验不足,在发行之初没有控制额度,于是,会子出现了第一次贬值。到了宋孝宗乾道二年(公元1166年),皇帝开始用现钱回购一部分超发的会子。两年后,会子正式采用了和当年交子类似的方法,分界发行。从这时起,会子正式成为南宋的主币。

按照规定,会子每一界的发行量为一千万贯,以三年为一界,到期后以旧换新,保持市面上流通的会子始终是一千万贯。

但南宋的货币发行制度始终不如北宋的四川地区,常常朝令夕改,一切以财政状况为依据。

最初,朝廷规定一界的发行量为一千万贯。但是这个额度很快就控制不住了。

宋孝宗淳熙三年(公元1176年),政府规定每界会子的展期为三年。每三年发行一界,每界使用六年,市面上同时运行两界会子。钞票的发行量扩大了一倍。

到了宋光宗绍熙元年(公元1190年),再次规定会子回收展期为三年。每三年发行一界,每界使用九年,市面上三界会子同时运行。钞票的发行量已经达到了最初的三倍。

但这一切仍然是可控的,失控马上就要到来了。

开禧二年(公元1206年)韩侂胄的开禧北伐惨淡收场,而北伐也对南宋的经济造成了不可弥补的损失。由于财政出现了巨大漏洞而无法弥补,所以,政府陡然加大了印钞力度。

《建炎以来朝野杂记·乙集·四川收兑九十界钱引本末》:“先是,四川钱引以二年为界,每界书放之数止于一百二十五万。……嘉泰末,两界书放凡五千三百余万缗,通三界所书放,视天圣祖额至六十四倍。逮嘉定初,每缗止直钱四百已下。”据此计算,125万的64倍为8000万。 据王迈《臞轩集》记载,会子最初发行时只有1000万贯,开禧北伐时期,会子的发行总量已经达到1.4亿贯,比当初扩大了13倍。加上在四川发行的8000万贯的钱引, 两者加起来达到2.2亿贯。

发行量大增带来的是剧烈的通货膨胀。中央政府意识到了通胀的危险性,于是考虑减少纸币的流通量。这就牵扯到了另一个秘密:政府发行纸币非常容易,但回收纸币却困难重重。

如果要回收钞票,当时唯一可行的做法就是政府拿出库存的硬通货,将纸币买回来销毁。所谓硬通货,主要是金银。但是,政府在发行钞票的过程中,的确换回了不少物资,可这些物资随即就被花光了,在空空如也的国库内,并没有多少硬通货储备。

政府检视家底之后,发现国库里还剩下一点金银。另外,政府还可以卖一部分僧侣的度牒。中国古代的僧侣一直享有免税权,度牒持有人不管是不是和尚,都可以享受免税待遇。据《建炎以来朝野杂记·乙集·四川收兑九十界钱引本末》记载,按照每两黄金兑换60贯纸币,每两银子兑换6.2贯,每道度牒价值1200贯计算,政府手中的资产一共可以兑换1300万贯纸币,约占全国流通量的5%强。如果把这些金银和度牒集中投放在四川,则可以收回半界的四川钱引(四川有三界钱引并行,一共8000万贯)。

《宋史·食货志下三(会子、盐上)》:“嘉定初,每缗止直铁钱四百以下,咸乃出金银、度牒一千三百万,收回半界,期以岁终不用。然四川诸州,去总所远者千数百里,期限已逼,受给之际,吏复为奸。于是商贾不行,民皆嗟怨,一引之直,仅售百钱。制司乃谕人除易一千三百万引,三界依旧通行,又檄总所取金银就成都置场收兑,民心稍定。” 但这次回收工作却引起了民间的恐慌,人们听说政府要回收纸币,立刻想到以后纸币都不流通了,结果纸币的价格从每贯价值400个铁币一下子跌到价值100个铁币,这引起了极大的混乱。

但不管怎样,回收纸币这件事说明宋朝政府还是一个想负责任的政府,并非道德败坏的剥削阶级,只是无法对如此庞大的王朝进行有效管理而已。

在更恶劣的情况下,政府会选择更为极端的做法,比如发行新会子取代旧会子。在发行新会子时,规定两贯旧会子才能兑换一贯新会子。当所有旧会子都按照这个比例兑换新会子时,市面上的钞票数量就减少了一半,从账面上做到了减少流通量。

《宋史·食货志下三(会子、盐上)》:“绍定五年,两界会子已及三亿二千九百余万。” 虽然政府暂时回收了一部分会子,但由于财政系统已经遭到破坏,于是,政府很快又不得不靠印钞来解决财政问题。印钞速度再次失控,到了宋理宗绍定五年(公元1232年)前后,仅仅会子的发行量已经达到了3.92亿贯,这还不算四川钱引。

《雪窗先生文集·丙午轮对第二札子》:“楮之为数,近如版曹所奏,旧者已及四十二千万,新者已及二十三千万,方来者、伪造者,盖又不知其几。” 到了宋理宗淳祐六年(公元1246年),会子的发行量已经达到了6.5亿贯。

《宋史全文》卷三三:“令措置十八界会子,收换十六界,将十七界以五准十八界一券行用。” 政府就在“财政困难——疯狂印钞——恶性通胀——朝廷感到害怕——想办法回收纸币——发行新纸币,强行以折价收兑旧纸币”的套路中不断循环。到了用第18界新会子取代第16界旧会子时(这时是两界会子并行),政府规定第16界会子不再使用,而第18界会子一贯相当于第17界会子五贯,直接将货币贬值为1/5。

《宋史·食货志下三(会子、盐上)》:“七年,以十八界与十七界会子更不立限,永远行使。” 到了淳祐七年(公元1247年),政府又决定要跳出这个循环,规定当时在市面上流行的两界会子(第17界和第18界)不再回收,永远使用。 这等于宣布政府无力维持会子的回收工作,只能继续印钞票,任其贬值了。

到了南宋末年,政府的和籴政策(也就是拿纸币从民间强买粮食)又把更多的纸币注入民间经济中,结果人人谈纸币色变,这种似乎具有魔力的纸已经丧失了信誉。

贾似道当权后,为挽救南宋政府的财政和金融状况,做了最后一次努力。除回买公田之外,他还发行了一种新的纸币“关子”,取代已经丧失名义的会子。

《宋史·贾似道传》:“复以楮贱作银关,以一准十八界会之三,自制其印文如‘贾’字状行之,十七界废不用。银关行,物价益踊,楮益贱。” 在用旧会子兑换新关子时,规定第17界会子直接废弃,第18界会子三贯兑换一贯关子。

贾似道本来是为重新树立政府权威,但强制作废、强制兑换的措施直接让政府彻底丧失了民意,人们再也不会相信任何纸币的魔术了。

南宋的金融体系彻底崩溃。

南宋的金融崩溃发生在蒙古人叩关之时,当政府最需要财政收入来组织军队打仗时,却由于金融的崩溃,没有钱养兵。而且金融破产影响到了每家每户,使得人民不再相信政府,也不愿为它卖命。从这个角度说,南宋的灭亡,不仅是军事上的失败,更是财政上的崩溃让这个中央王朝再也无力维持了。

本表引自漆侠的《宋代经济史》。原表分为四列,今舍去“材料来源”一列。 ▼表5 南宋会子发行及货币指数

本表引自同上 ▼表6 南宋纸币贬值情况

贾似道:灭亡前的土地改革

大约是在宋理宗景定三年(公元1262年),由宰相贾似道组织的南宋最后一次大型改革正在悄然展开。

几年前,南宋与北方蒙古族的战争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在元宪宗大汗蒙哥的进攻下,南宋军队节节败退,欲和不能。开庆元年(公元1259年),蒙哥死去,蒙古陷入大汗之位的内争之中,南宋获得最后一次喘息的机会,于是紧锣密鼓地做着战备。

宰相贾似道查看政府剩余资源时,发现南宋的国库已经空了。在任何一个即将崩溃的朝代,揭开它的财政膏药,就会发现下面已经溃烂。

此时,南宋的金融体制已经形同虚设,政府发行了太多的纸币,无力控制物价。税收也同样空虚,大量的农民破产,政府收入锐减。更糟糕的是,随着蒙古威胁的增大,政府却需要更多的粮食为打仗做准备。既没有钱,又想多收购粮食,南宋政府不得不依靠古代版的“收购公粮”政策,即“和籴”。

所谓和籴,是指政府强行向民间摊派购买粮食。本来购买粮食是需要花钱的,但由于是政权行为,政府以极低的价格,强迫农民大量出售。最初购买时还是用钱币,后来则改成纸币,再后来纸币都给不全,常常亏钱。于是和籴成为农民的一大负担。

《宋史·食货志上三(布帛、和籴、漕运)》:“开庆元年,沿江制置司招籴米五十万石,湖南安抚司籴米五十万石,两浙转运司五十万石,淮、浙发运司二百万石,江东提举司三十万石,江西转运司五十万石,湖南转运司二十万石,太平州一十万石,淮安州三十万石,高邮军五十万石,涟水军一十万石,庐州一十万石,并视时以一色会子发下收籴,以供军饷。” 以开庆元年(公元1259年)为例,这一年和籴粮食达到了560万石,全部用纸币购买。

南宋时期,人们对于和籴的批评不绝于耳,纷纷谴责这个可能让人倾家荡产的政策。《后村先生大全集·进故事》中同样是在宋理宗时期,大臣刘克庄也曾抱怨说,以前全国一年和籴只有150万石,现在,仅仅吴门一个郡就被迫交出100万石,全国更是不知已经增加了几倍。浙江中部本来属于富裕的地区,可是现在就连巨富,十家也有九家变成了穷光蛋。

《许国公奏议·应诏上封事条陈国家大体治道要务凡九事》中大臣吴潜则说起了两淮地区的情况。在两淮,一家人有240亩土地,已经算是富裕人家,但是政府除了收税之外,给这家人分派的和籴额度竟然达到了144石,这还不算,在征收时还要把两石算成一石,数额上立刻又翻倍。除了定额之外,还有各种各样的名目,呈样、罚筹、堆尖、脚剩,每一种名目又敛去若干,到最后竟然要上缴三四百石,家里几乎颗粒无剩。

在政府大量使用纸币与民间交易,导致粮食紧缺的同时,钞票却充塞市场,出现了恶性的通货膨胀。

贾似道看到,在官家逼迫之下,随着农民的破产,政府的财源将会很快枯竭,到时元兵袭来,军队由于缺乏供给,根本无法抵挡敌人的进攻。

要改变这种局面,就必须做一次全面改革。南宋最后一次拯救财政的努力——回买公田——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展开的。

所谓回买公田,指的是政府从富户手中购买多余的土地,把土地作为公田。之后,再把公田出租,获得租金收入,这些租金就可以养活军队,支持战争。政府有了公田之后,只需要好好经营,就不用再把过重的税收与和籴负担强加给民间了。

吊诡的是,南宋政府刚建立的时候,手中是有大量的皇庄和公田的,但是,随着政府不断缺钱,慢慢把这些公田都卖给私人,卖地的收入补贴了财政。到贾似道时期,早就没有公田可卖了。贾似道决定反其道而行之,把公田再买回来,所以叫回买公田。

为什么要回买公田?他认为这样的做法对政府和民间都有好处,吃亏的只有特权阶层。在改革之前,特权阶层把持了大量的土地,却由于种种勾结行为,很少纳税。贾似道试图利用回买公田政策,逼迫这些特权阶层放弃一部分土地,交给政府。

按照中国古代的传统,一个人最多只能种一百亩土地,再多就超过了限制。但宋代整体的政策是不抑兼并,加上制度松弛,使得土地向官僚手中集中。

以前政府采取强行摊派购买粮食的做法,倒霉的是老百姓,并且由于穷人最没有权力,于是,最终由穷人承担了大部分的损失。如果能够从富豪和官僚手中购买公田,保证财政收入,就可以少干扰贫困的下层人民,也不用再搞粮食摊派强购了。

而由于和籴购买粮食都用纸币,只要不再搞粮食强行采购,政府也就不用发行这么多的纸币,这对于控制通货膨胀也是有好处的。

《宋史·食货志上一(农田)》记载,贾似道认为回买公田是一举五得的好事。景定四年,殿中侍御史陈尧道、右正言曹孝庆、监察御史虞虑、张晞颜等言廪兵、和籴、造楮之弊:“乞依祖宗限田议,自两浙、江东西官民户逾限之田,抽三分之一买充公田。得一千万亩之田,则岁有六七百万斛之入可以饷军,可以免籴,可以重楮,可以平物而安富,一举而五利具矣。” 既能筹措军粮,又能避免通胀,这就是贾似道一举两得的憧憬。 他的良方很快获得了皇帝的认可,并在宰相的主持下,迅速实行。

最初只是在广西一带小规模推行,尝试屯田,以获得财政收入。由于皇帝重视,广西的屯田进行得很成功,于是,贾似道开始在全国推行。

首先取得突破的是浙西路,这里是贾似道的根据地,最容易控制。他带头捐献出一部分土地。《宋史·理宗纪》记载,景定四年(公元1263年),根据政府的统计,平江、江阴、安吉、嘉兴、常州、镇江六郡已经购买公田350余万亩,皇帝大喜过望。回买公田已经取得了阶段性的成果。

然而,如果从民间的角度观察,则是另一番景象。

按照规定,在自愿的原则下,回买公田政策只购买大土地主多余的土地,不涉及中小土地主,尽量减少对民间的逼迫。但由于政府从财政角度考虑问题,势必有指标的要求。官员们为了完成指标,只能向民间摊派,结果到最后,变成每家每户除了二百亩豁免之外,其余的土地都要卖1/3给政府,其做法和摊派购买粮食时是一样的。

《齐东野语·景定行公田》:“先是,议者以官品逾限田外回买立说,此犹有抑强嫉富之意。既而转为派买之说,除二百亩以下免行派买外,余悉各买三分之一。及其后也,虽百亩之家亦不免焉。” 后来,当指标催得紧时,就连百亩之家都被逼卖地了。政府原本想通过富户筹款,却变成了一次不幸的全民运动,整个社会根基受到了动摇。

更严重的是,政府并没有足够的钱款来购买土地。所出价格都是压低再压低,上好的土地被以不到二成的价格强行买走。

在贾似道的逼迫下,各地的官员纷纷“八仙过海,各显其能”,想尽一切办法从民间搜刮土地,有的甚至用肉刑对付那些胆敢抵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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