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涉及的时间范围是公元前209—前202年。
西楚霸王:不懂地理之困
战国与秦时期的三种长城形态反映了古代军事战术的变迁:包头赵长城建立在谷地之中,是长城的早期形态;固原秦长城建立在面向敌军的缓坡上,并有着严格的“两墙夹一壕”形态,便于防守,万一长城失守后,也可以利用车阵从山顶冲下,对敌人进行打击;包头秦统一之后的长城建立在陡峭的山脊上,更加易守难攻,是长城的完成形态。
秦朝之所以崩溃,除了政治层面的原因之外,在军事层面上,它无法在原有的六国区域内建立稳定的军事结构,又无法将六国的年轻人吸收进入中央军队,造成了关东地区的失控。
四十八岁的刘邦和二十四岁的项羽相比,展现出了战略性眼光。
项羽有年轻人的冲劲,却缺乏足够的阅历去理解军事地理的重要性:他选择了最不具有军事价值的西楚,却把最具军事价值的关中留给了刘邦。
刘邦占据的汉中与四川是最偏僻的。由于项羽把关中分成三个国家,刘邦得以各个击破,迅速占领整个关中。于是,刘邦按照秦国的战略,在同时拥有关中和四川的情况下,完成了又一次统一。
项羽的西楚是一片没有险阻的“四战之地”,经济富裕却没有战略价值。关东地区分给十五个诸侯王,也无力对抗强大的关中刘邦,失败是必然的。
韩信的北方战略和侧翼攻击,是楚汉战争中巨大的胜负手,也是古代中国历史上一次著名的大迂回。
荥阳的战略地位在汉初达到顶峰。荥阳以西是山地地貌,以东是平原。只要控制了荥阳,位于西部的朝廷就可以镇压来自东部的对抗。
在如今的宁夏固原一带保留着一道雄伟的长城。
秦统一之前,这里曾经是秦国的边境所在。春秋战国时期的关中四塞中,北方的萧关是通往塞外的门户。萧关在平凉以西的六盘山上,位于一座叫弹筝峡的峡谷之中。这座峡谷沟通了关中与塞外,从弹筝峡北上,可以到达固原台地,再顺清水河而下,即可到达黄河沿岸,沿着黄河,南可到兰州,北可往银川,如果从陆路向西就是去往河西走廊之路。
从古至今,从黄河入固原,过萧关进入关中平原,就是北方游牧民族进入中原核心区的一条最主要通道。萧关因为地理位置重要,成为历代定都关中地区的统治者最关注的要塞之一。
然而,仅仅守卫萧关是不够的。在萧关以北是一个小盆地——固原。对于北方游牧民族而言,固原是进攻萧关的前哨,哪怕暂时得不到萧关,只要占据固原,就获得了一个前进基地,也是一个补给基地;从固原长期骚扰萧关,总有一天会将其攻占。
对于关中政权而言,为了保卫萧关,必须占领固原作为缓冲。有了固原才能破坏北方游牧民族的进攻企图。
早先占据固原地区的是义渠。秦惠文王出兵灭掉义渠,得到固原。随后秦国在固原以北修建长城,将这里变为国界。
固原的秦长城穿越了历史,直到现在仍然清晰可辨。秦统一之后的包头长城建立在陡峭的山脊上,而赵长城则建立在山谷里,固原秦长城与这两者都不相同,选择建立在面向敌军的缓坡上,位于半山腰。
长城的这种形态也反映了这个时期的军事战术。此刻,诸侯的战阵仍然是以步兵配合车阵为主。将长城修建在缓坡上,有利于修筑更复杂的结构。固原的秦长城是早期长城修筑的典范,它有着双重城墙结构。进攻者首先要翻越一道矮墙,到达一条壕沟,越过壕沟,再翻越高耸的内墙,才能占领长城。另外,这段长城有着严密的敌楼结构,每隔百米就会有一座圆形的敌楼。如今这些敌楼仍清晰可辨,即便都变成土堆,体积依然庞大,与城墙构成了独特的链式结构。
城墙修筑在半山腰,还有利于防守方的二次防御。哪怕进攻方攻入了半山腰的长城,守城者也可以从山顶借助地形优势,从高处冲下,对进攻方造成二次杀伤。
固原秦长城在秦统一后就完成了使命,国境线也推向更北方。黄河以北的巴彦淖尔、包头一带早已被赵国征服,也并入秦国的版图。秦朝在这里修建了第二道长城,包头的石长城就是这段时期的杰作。
为了防止北方游牧民族的进攻,秦国的历代国君可谓花尽心思。统一之后,秦始皇仍然在抽调大量人力修建长城和直道,应对游牧民族的攻击。
他没有想到的是,毁掉了秦朝的力量并非来自外部,而是在内部滋生。秦始皇死去的第二年,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在中原地区的内部反叛就毁掉了这个统一国家。
秦末起义:制度之失
秦朝为什么会如此迅速地灭亡?
最大的原因在于制度。战国时期的秦国是一台典型的战争机器,每一个人活着的意义就是为这台机器加油。农夫种地,多余的粮食要供应战备;商人养马卖给军队;人们要想受到世人的尊敬,必须取得军功,获得军爵。一切都是以战争为标杆来衡量的。统一之后,这台战争机器却由于惯性停不下来,对于百姓的严苛统治仍在继续,秦朝的庞大机器开始深入六国的土地,抽民间经济的血。秦的政策激起了百姓普遍的不满,只要有一丁点火星,就可以形成燎原之势。
另一个原因则隐藏在军事之中。秦朝虽然已经统一了全国,但在军事上仍然是关中本位的。秦把主要兵力放在了如何保卫关中上,在原六国区域内没有建立起强大有效的军事组织。
征服六国后,如何防止六国的民间反抗呢?秦始皇采取的措施是“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镝”,只准秦朝的军人持有武器。由于没有办法把六国的年轻人吸纳进秦朝的精锐部队之中,秦军的组织仍然以关中兵为主。
六国的年轻人无法参军,经济又由于管制而下滑,上升通道被堵死,于是在民间激发了强烈的不满。
为了应对六国民间的不满,最有效的方法本应该在六国加强驻军,并形成联合指挥。可是,秦始皇在建立民政组织的同时,把中原地区的兵力分散在每个郡的官员手中,缺乏统一领导和调度。而秦朝的大部队仍然集中在关中地区和北方边境。这种处理方法使得关东地区一旦有事,各个郡中的少量守军立即土崩瓦解,全国三分之二以上的领土由于没有朝廷驻军,成了散兵游勇的天堂,陈胜、项羽、刘邦等人都出自这样的散兵。
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朝廷征发戍卒前往北方的渔阳地区,楚地的九百名戍卒在大泽乡附近遇雨受阻,无法按时赶到,必遭严惩。戍卒的首领陈胜于是举起了造反大旗。
陈胜的起义让秦朝军事部署上的缺陷被无限放大。军队归各个郡县自行管辖,缺乏统一的指挥,陈胜采取各个击破的战术,占领了周围的几个县城,并把各县的兵力收归己有。
他到达陈邑(现河南周口淮阳区)时已经聚集了骑兵上千人,士兵数万之众。陈胜随后定都陈邑,建立张楚政权。
如果仅仅是一个陈胜,那还好解决。更令秦二世没有想到的是,陈胜成了榜样,各地纷纷仿效。他们发现,秦朝在关东的军事控制力是如此有限,根本无法应对蜂拥而起的反抗势力。
这些反抗势力包括两种:一是和陈胜一样的民间反抗者,借助世间纷乱的机会脱颖而出;二是刚刚灭亡了十几年的六国的贵族后代,他们想重新建立贵族政权。
于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各地纷纷仿效六国的模式建立了政权。
陈胜派到北方赵地去的将军武臣,在收复了原来赵国的土地之后,自称赵王。武臣被部将李良杀害后,张耳、陈馀又击败了李良,选了赵国宗室的后裔赵歇为赵王。赵国由此复辟了。
武臣曾经派部将韩广收复燕国地界,韩广随即自称燕王。这是唯一一个没有六国后裔(或者宗室)血统的王。
齐国的王室后裔田儋起兵恢复了齐国。田儋死后,他的弟弟田荣争当齐王,齐国人却选择齐国最后一个国君齐王建的弟弟田假为王。齐国也复辟了。
楚国人项梁拥立楚怀王的孙子(芈姓,熊氏,名心)为楚王,史书又称其为楚后怀王。刘邦、项羽都出自楚国。所谓“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就这样落实了。
陈胜部将周巿拥立魏国的宗室魏咎为魏王。魏咎死后,他的弟弟魏豹继承了王位。
韩国人张良请求项梁寻找韩国宗室公子成,立为韩王。
六国纷纷复辟后,整个函谷关以东地区已非秦所有,秦朝的疆域退回到关中。然而,关东豪杰普遍没有战争经验,士兵拥有极大的热情却没有战斗力。当秦二世从关中调来军队后,关东各支武装迅速被击垮。
首当其冲的是陈胜。陈胜曾经派遣将军周文率军在混乱中闯过函谷关,进入关中平原,试图颠覆秦政权,却被秦朝大将章邯率领临时拼凑的刑徒军队(正规部队大都在边疆筑长城)击败。随后,章邯越过函谷关,进攻陈胜的都城陈邑并获胜,陈胜在逃跑途中被叛徒杀害。
陈胜死后,章邯在华北平原的南部(现河南、河北、山东、江苏、安徽交界地带)与魏、齐、楚的军队周旋;在临济一战中,歼灭魏王咎,平定魏国,并杀死了前来救援的齐王田儋;在定陶一战中,消灭了以项梁为首的楚军主力。楚军主力虽失,但楚怀王还是退回了彭城,项羽、刘邦等人紧随其后。
章邯没有完全消灭楚国,就掉转矛头,北上攻击赵国。根据秦国统一的经验,每一次出击都应该先找对方最强的部队。项梁死后,反抗力量中最强的已经由楚国变成了赵国(赵歇),如果击败赵国,就可以威胁北方的燕国(韩广)和东方的齐国(田荣、田假),所以章邯的选择并没有错。
但此时的秦军与彼时的秦军有区别。在统一战争时期,秦国尽量每一次只选择一个敌人,并通过连横之策将其他对手变成朋友,至少胁迫他们不要帮助敌人。而章邯在与反抗军对峙的过程中却没有办法结交朋友,随时都必须做好与所有反抗军队同时作战的准备。在这种条件下,即便楚军已经被削弱,仍然会北上帮助赵国抵抗秦军。
秦二世二年(公元前208年),章邯率军北上,击败赵王歇。赵王歇带着部将张耳逃入巨鹿城,并向齐、楚、燕三国求救。三国纷纷出兵援助赵国,却又都作壁上观,不肯与秦军交战。
此时,决定战争的一个偶然因素出现了,谁也不会想到一个只有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决定了战局。楚军统帅原本是更加懂得兵法(也更加谨慎)的宋义,他仍选择常规做法——拖延,直到秦军疲惫。但项羽杀死宋义,自任统帅,破釜沉舟,击败秦军,解了巨鹿之围。
到此时,章邯的秦军已经过了巅峰期,他选择逃跑。如果能够成功逃跑,秦军仍然可能占据关中,与关东地区形成割据。等待关东群雄内部发生争斗,就是秦军重新采取连横之策的时机。
但项羽没有给章邯留下机会,他率军紧追不舍,在邯郸以南(现河南、河北交界地带)截了章邯的后路,逼迫二十万秦军投降。
项羽在向关中进军途中,在新安(现河南义马)坑杀二十万秦军。曾经庞大如猛兽一般的秦军主力就这样不存在了。这也是战国以来最后一次大规模的杀俘事件。项羽之所以杀害俘虏,是因为战国遗风犹在。汉朝之后,进入了统一时代,也就不用靠杀俘来防止反叛了。
从项羽参加的数次战役来看,他作战英勇,身先士卒。从军事角度上说,项羽是一个极具冲击力的将才。
可是,项羽在接下来的战争中为什么无法凭借这种冲击力继续取胜呢?为什么不起眼的刘邦能够超越项羽,成为最终的胜利者呢?
战略地理:楚汉战争的决定要素
关于刘邦为何会崛起,项羽为何无法统一全国,答案可以有很多。
其中有一个答案是:项羽太年轻了,巨鹿大战时他只有二十四岁,能打仗,却缺乏战略眼光。那一年刘邦已经四十八岁,早已懂得战略和谋士的重要性。
在战略中,最重要的因素是地利与人和。所谓“人和”,并不是人们通常理解的士气,而是一个有效的组织形式,是能够激发战斗力的制度。所谓“地利”,则指的是必须了解全国的山川地理,以便选择主攻点和战场。
项羽是一位战术家,在局部战役时可以选择战场,但他不是战略家,并不了解全局山川关隘的优势所在,所以才会在分封诸侯时将所有战略要点都拱手让给别人,只选择了最不能守的平原之地给自己。要想认清人才、制度和地理的重要性,必须经过足够的历练才行,项羽太年轻了,无法积累这些经验。
在项羽依靠年轻人的冲击力发动巨鹿大战时,刘邦却已经展现出他战略天才的一面。
刘邦对于地理结构更熟悉,当他从彭城向关中地区进发时,选择了通往关中的最主要通道:长安(咸阳)洛阳道(函谷关大道)。为了取得这条通道的控制权,首先要夺取洛阳;为了进攻洛阳,刘邦先占领了嵩山以南的阳城。在阳城与洛阳之间是一道著名的关隘——轘辕关,越过关口后就可以袭击洛阳。
但刘邦的兵力太弱,虽然秦军的主力已北上,他仍无法攻克洛阳。
如果是项羽,可能会选择在洛阳与秦军决一死战,而刘邦选择了迂回战略——既然洛阳不容易攻打,就绕过去。除了函谷关大道,在洛阳以南的南阳盆地还有一条越过秦岭、经过武关直插关中的道路,也是当年楚国与秦国对峙的主要通道。
刘邦从洛阳回到阳城后,折向西南方,越过伏牛山脉进入南阳盆地。他的战略其实是钻了一个空子:当章邯带着主力与项羽鏖战时,秦朝关中的兵力已经不足。同时,由于项羽的主力部队随时可能从函谷关进攻关中,秦军必须把函谷关作为第一保护目标,不敢从函谷关调兵去支援武关,使得武关一直处于空虚状态。
刘邦借着这个空当,在武关打败守军,进入关中平原,又在蓝田附近取得胜利。他的出现引起关中地区的恐慌。此时秦朝出现严重的内斗,权臣赵高杀死秦二世,立子婴为秦王,他本人又被子婴杀死。没有执政经验的子婴在获悉蓝田失败的消息后,放弃抵抗,投降了刘邦。
曾经不可一世的秦王朝亡了,此时起义军主力项羽的部队还没有赶到关中。
子婴投降后,起义军将士无比激动地开始了狂欢,纷纷到秦朝的各个府库中抢掠金银珠宝。只有一个人与这样的场景格格不入,而这个人的所作所为也预示着未来楚汉战争的走向。他就是萧何。
萧何进入秦王的宫殿后,并没有被其华丽富贵所吸引,而是专注将秦丞相府和御史处的法令、文书与天下图籍收藏起来。
日后,这些文书图籍成了刘邦一方的重要资料。天下的关塞、户口、强弱,萧何都了解得清清楚楚,由此才能在战略上进行针对性的军事准备。刘邦对萧何的倚重表明了一个拥有足够阅历的人的智慧,而萧何的谋略则是刘邦胜利的保证。
公元前206年,项羽入关,对各路将领论功行赏,共分封了十九个诸侯王。
项羽的分封是周朝封建制的继续。在他的理想中,天下并不需要统一,只需要如同战国时代一样分封许多诸侯王,让他们各自为政,再由一个如同春秋五霸那样的“霸王”进行总约束。这个霸王只负责监管“天下秩序”,并不干预各诸侯领地的内政。
十九个诸侯王是七国时代的进一步碎片化。在灭秦战争中,由于需要犒赏的人太多,项羽将原七国疆土中每一国都再分成大小不等的几部分。齐国一分为三(济北、齐、胶东),韩、赵、魏、燕各分为二(依次为:河南、韩,常山、代,殷、西魏,燕、辽东),秦国和楚国由于地域广大,各分为四(依次为:汉、雍、塞、翟,西楚、九江、临江、衡山)。其中项羽的西楚出自楚国,刘邦的汉是原秦国领土中最偏僻的一个。
根据《史记·项羽本纪》整理。 表2 项羽分封的十九诸侯王
项羽没有预料到,这种碎片化的政治局势是不稳定的,会出现许多摩擦,很难通过一个“霸王”协调秩序。如果西楚想把各诸侯王间的秩序管理好,会疲于奔命。
分封结束后,全国的政治形势也果然向着分崩离析滑去,诸侯王互相征伐。西楚霸王徒劳地维持着全国的秩序,没有效果。即便没有刘邦,项羽的精力也必然被这种徒劳无功和诸侯的怨恨所削弱。
见《史记·货殖列传》:“夫自淮北沛、陈、汝南、南郡,此西楚也。彭城以东,东海、吴、广陵,此东楚也。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长沙,是南楚也。”如果按照《史记》的划分,西楚包括了一块从西南向东北的带状地带,从湖北、重庆交界,一直到江苏北部。然而,项羽把西楚南部的湖北划给临江王,而西楚的国境又向东移动,最终反而更接近楚国的东北部了。 更加令人担忧的是,项羽由于缺乏战略眼光,留给自己的领土实际上是最危险的。西楚处于当年楚国疆土的东北部, 在现江苏、安徽与河南东部一带。按照经济学来看,这里一马平川,的确是产粮食的好地方,然而从军事角度来看,这是一个无险可守的四战之地。
当年的楚国之所以强大,不仅在于有东部平原,还在于它拥有地理优势,西部、南部、北部都被高山包围,易守难攻。秦国攫取了楚国的西部之后,楚国就衰落了。
项羽为了尽量攫取膏腴之地,无意中放弃了西部的山川地带,于是失去了雄关险隘,变得易攻难守。这样的地方,必然被人觊觎,是最容易发生战争的所在。
与项羽相对应的刘邦则把地理上的优势发挥到极致。表面上看,项羽把刘邦分到最偏僻的地方——当时汉中是关中的附庸,而四川也只是半开化土地。但汉中和巴蜀几乎是封闭的地域,只需要少量的兵马把守住几条秦岭通道,就可以拒敌于险阻之外,没有后顾之忧。
消除了后顾之忧,就到了扩张的时候。刘邦在受封几个月后,就从汉中出发,“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出其不意,用一个月时间的闪电战,绕道剿灭了关中地区的三个王。秦朝的关中地区原是分给了三个秦朝的投降将领,项羽这样安排,就是为了让他们抵御刘邦,把刘邦封锁在最偏僻的地方。
当时汉中(包括四川)与内地的联系,大都经过关中地区,主要道路就是翻越秦岭进入关中平原的山路。项羽认为,当三个秦朝降将占据了关中,刘邦就无法进入函谷关以东地带。
但项羽没有想到,如果刘邦消灭了三个关中王,就统一了关中、汉中和四川,形势就与当年的秦国很相似了。一旦获得了关中四塞,中原地区的军队打不过去,关中的军队却可以随时出击。由于四川根据地的存在,刘邦在战争中不会缺乏后勤支持。
刘邦强大的同时,面对的却是一个比当年六国更弱小的中原。当年六国由于领土分散,形不成合力,被秦国一一歼灭;楚汉时期,将关东地区分给了十五个诸侯王,更加碎片化,根本无法协调。
更麻烦的是,年轻的项羽在性格上不仅无法联合各路诸侯,还将他们推向自己的对立面,变成刘邦的友军,由此楚国距离灭亡也就不远了。
中央王朝在军事上的形成
公元前205年冬,在剿灭了关中地区的三个秦朝降将之后,刘邦趁项羽北上伐齐时向中原进军。
齐王之乱是项羽分封的后遗症。他把齐国分成三块,分给了跟随他入关的三位齐国王室后裔。最初自称齐王的田荣由于没有跟他入关而被忽视,田荣不满,起兵灭掉三齐,重新统一齐地,自称齐王。
田荣不仅自己称齐王,还帮助另一位项羽的敌人陈馀击败常山王张耳,把张耳的疆土送给代王赵歇,让他称赵王,而赵歇则把代国送给陈馀,后者称代王。
与此同时,继承了燕国属地的两个诸侯王也起乱,辽东王韩广被燕王臧荼所杀,燕重归一主。
作为新秩序的建立者和维护者,项羽不能置身事外,于是出兵去惩罚首恶,也就是函谷关以东最有实力的诸侯田荣。
与刘邦习惯于将民政和军事权委托给得力的帮手不同,项羽在军事上更倾向于亲力亲为。他指挥的战役都有很高的胜率,但如果同时在几个方向都出现紧急情况需要分兵时,项羽就会陷入麻烦。
由于善于委任合适的人做合适的事,刘邦可以做到几路同时行动。
刘邦得到关中地区之后,与项羽的胜负手主要在当年的韩、魏地区。秦国正是因为打通了韩、魏,才能北上攻击赵国,或者南下攻打楚国。项羽的西楚位于东部的大平原,一旦刘邦得到韩、魏的山地,项羽就彻底失去了山河险阻。
项羽攻齐之前,也对刘邦可能的进攻做了防范。他杀掉亲刘的韩王成(韩成虽然是韩王,却一直被项羽扣押,没有赴任),改立亲楚的郑昌为韩王。他这么做,是想利用当地的位置,封锁刘邦的进军通道,好给自己缓冲的时间。
但项羽没有想到,零散的关东诸侯王对强大的关中军是毫无抵抗能力的,刘邦的连横战略也运用得非常成功。
在得到关中两个月后,刘邦就招降了河南王申阳,又派韩信攻克了不肯降服的韩王郑昌,另立了韩王信,控制整个河南西部。这时,函谷关天险就归了刘邦。
五个月后,刘邦又招降了黄河以北的西魏王魏豹和殷王司马卬,获得了黄河以北的战略要地。黄河南北的平复,打通了通往西楚的道路。之后,刘邦又和常山王张耳联络,约定联合伐楚。
到这时,只用半年时间,刘邦就已经打通了河南、山西的中部通道,获得了伐楚的路径。
刘邦的伐楚部队一共聚集了五十六万人,可谓规模庞大。他兵分三路,南线出武关,通过南阳,中线出函谷关,北线走黄河以北的河内通道,三路并进,直捣项羽的都城彭城。
此刻的项羽仍然在北方与齐作战,无暇顾及彭城。他的将领都无法担当保卫彭城的重任。刘邦的进攻显得无比顺利,三路大军只遇到短暂的抵抗,很快就占领了彭城。
从项羽分封诸侯王到刘邦出击关中,只隔了四个月时间;从刘邦出击关中到攻克项羽的都城,又只用了八个月,可谓闪电战。
但这只是楚汉战争的开始阶段。
听闻彭城失陷,在北方前线的项羽急忙回师。攻克了彭城的刘邦因为大肆庆贺而没有做好准备,项羽战术家的优势瞬间显现。在他的快速打击下,刘邦损失了二十万人马,仓皇逃出彭城,费九牛二虎之力才在荥阳稳住阵脚。各路诸侯见项羽得势,纷纷背叛刘邦。第一次联合伐楚失败了。
彭城一战,将双方的优势都展现得淋漓尽致:项羽是战术天才,刘邦是合纵与驾驭的高手,在战场上刘邦不是项羽的对手。那么到底是战术指挥重要,还是战略重要呢?
事实证明,刘邦即便出逃,他还是占了上风。
刘邦虽然逃离彭城,却没有失去中部(河南、山西)的所有战略要地。关中、汉中、四川完整地掌握在刘邦手中,河南西部、山西南部的山区通道也没有丢失。刘邦相对于项羽的战略优势仍然存在。
双方的战线位于荥阳,这是一个位于黄河边的小城,距离现在的郑州西面不远。荥阳的北面就是黄河,南面是高耸的嵩山,只有一条狭窄的道路与洛阳连接。在荥阳的周围,还有一组要塞,包括广武、修武、成皋(现在的虎牢关),与荥阳共同组成了链式防御体系。这个链条上的要塞可以互相支援,共同防止东方的军队进入西部。
只要守住荥阳和周边城市,项羽就很难攻打洛阳,更无法通过函谷关进入关中。只要项羽无法进入关中,刘邦的后方基地就是安全的,粮草兵马源源不断地从西方运往东方前线。而荥阳以东就进入平原地区,通往彭城的道路完全打开,对于项羽的后方基地始终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刘邦和项羽围绕着荥阳、广武一线展开拉锯战,荥阳数次易手。
此时,也是展现刘邦军事政治谋略的时刻。既然从正面战场上只能稳住阵脚,无法击破项羽的进攻线,就到了开辟第二、第三、第四战场的时候了。
能够影响战争格局的两个人是彭越和英布。英布是项羽的心腹,被封为九江王,领地在西楚的南方。彭越是早期的反秦名将,却在封王时被项羽忽略,活动于山东、江苏、河南一带。
刘邦通过谈判和诱惑,将彭越和英布都拉入亲刘集团。从此以后,英布在南方成了抗楚的第二战线,而彭越从山东骚扰项羽形成第三战线。特别是彭越,他破坏了项羽的粮食基地,使得楚汉战争中的楚方一直缺乏粮草。
第一、第二、第三战线仍然不足以击穿项羽的防守,刘邦还有更重要的一个砝码:大将韩信。在与项羽在荥阳对峙的同时,韩信开辟的第四战线打破了双方的实力平衡。
在韩信出兵之前,在刘邦控制的西部和项羽控制的东南部之外,还有一大片大约占全国三分之一的土地是处于中间状态的,它们不服从楚,也不服从汉。这片土地就是赵、燕、齐所在的东北部,占据现山西中北部、河北、山东全境、河南东北部、北京和辽宁等地。如果这些地域能够归属刘邦,就会把项羽压制在东南部,并开辟从北方压迫项羽的新战线。当初秦国也是在首先灭掉韩、魏、赵、燕之后,才有更大的空间去攻击楚国的。
韩信的军事行动可以视为一次巨型的迂回与侧翼攻击战。汉高祖二年(公元前205年)八月,得到刘邦的许可后,韩信率军来到黄河西岸的渡口临晋关。临晋关是进攻魏国国都安邑的最重要渡口,魏豹在这里布置了大军,以防汉军偷袭。此时的魏豹已经再次叛离了汉,要进攻燕、赵,必须先击败他。
韩信在临晋关布置了许多船只。当魏军紧张地等待着汉军在此渡河时,韩信却派出一支兵马从汾河入黄河口不远的夏阳渡河。夏阳在现龙门口附近,在临晋关北方。渡河之后的汉军南下抄了魏军后路,大败魏军,乘胜追击抓住魏豹,并吞掉了魏。
魏的灭亡,使得刘邦的黄河运输线完全没有了威胁,也为韩信提供了一条进攻赵的路线。随后,韩信率军从汾河北上进攻太原,一战而胜。从太原走井陉进攻赵,在这里,他遇到了久经沙场的老将陈馀,并留下了千古名局——背水阵。
在井陉口的河边,韩信故意让士兵先过河,然后布阵。《孙子兵法·行军》中有明确记载:“欲战者,无附于水而迎客。”(不要背水向敌,以免没有退路。)然而韩信需要的就是没有退路。韩信派兵挑战,当陈馀进攻时,汉军佯败退到背水阵边,将士由于没有退路,开始死战。
当然,不能光靠背水阵,韩信的军事手段实际上更多样。当敌人离开井陉的工事后,韩信派两千骑兵绕路攻入他们的营垒,拔掉赵旗,插上汉旗。这就对赵军形成了包围态势。赵军击不穿对方的背水阵,也回不去自己的营垒,于是阵脚大乱,汉军大胜。
这次出击导致赵覆灭。随后,韩信依靠威慑招降燕,并通过两场战役击溃齐和前来救援的二十万楚军。整个北方都成了刘邦的天下。
韩信对北方的扫荡彻底孤立了西楚霸王,从北方而来的骚扰行动也摧毁了项羽的军备。到这时,战争胜负的天平彻底倒向了刘邦。
表面上看,在刘邦与项羽的直接对抗中,霸王胜多负少,刘邦屡次狼狈逃窜。其实由于战略的失败,项羽越来越陷入孤立,最终被消耗致死。
西汉高帝五年(公元前202年),精疲力竭的西楚霸王项羽决定与刘邦言和,双方以鸿沟为界划定疆土,其西归刘邦,其东归项羽。这个看上去是和平协议的方案反映出双方实力的差距。
表面上看,这是一次公平的交易。鸿沟是一条人工河,在战国时期由魏国开凿,从荥阳引入黄河水,向东经过中牟、开封,南下通过颍河进入淮河,再通过邗沟与长江贯通。这条河成为京杭大运河的先声,也让魏国成为富庶的贸易中心。
但战略分界线也恰好经过鸿沟:在鸿沟以西,进入山区,是易守难攻的战略要地;在鸿沟以东进入一马平川的华北平原,无险可守。
以鸿沟为界,意味着刘邦随时可以跨过鸿沟袭击项羽,项羽却无法骚扰刘邦的关中根据地。这样的条约反映出刘邦已经拥有完全的优势。失衡的条约也必定无法维持长久。
订立条约后,项羽立刻率军回到彭城,对于未来可能的打击未做任何防备。
刘邦的打击来得格外迅速。在张良等人的劝说下,刘邦完全没有履行协议的打算,等项羽一回军,立刻组织大军前去攻击。这次进攻直接击败项羽,结束了楚汉相争的局面。
由于是西部山区与东部平原的分界点,荥阳在历史上的重要性还可以在西汉的其他内战中得到体现。
刘邦为了攻打项羽不得不分封了几个异姓诸侯王。在随后除掉异姓诸侯王的战争中,刘邦始终派大军镇守荥阳,以免除对关中造成的威胁。
除掉异姓王后,刘邦又把自己的子弟分封下去,封了一批同姓王。到了汉文帝和汉景帝时期,这些同姓王又成了离心的主体。在贾谊、晁错等人的影响下,汉文帝和汉景帝都进行了削藩,目的是对大的诸侯王进行拆分与削弱。
汉文帝时期,疆域过大的淮南一分为三(淮南、衡山、庐江),而齐则一分为六(齐、菑川、济北、济南、胶东、胶西)。汉景帝时期致力于削弱诸侯的封地,楚、赵、胶西三个王割让了部分封地给中央政府,接下来被削的是吴。为保存实力,吴王刘濞起兵反叛。
吴王联系了赵、楚和由齐拆分的六个王,它们都是中央政府压迫的对象。除了齐王和济北王,其余都发兵攻汉。
在平定七国之乱的过程中,荥阳仍然起到定海神针的作用。汉将周亚夫死守荥阳一线,不让吴王的军队骚扰豫西和关中,保证了后方的稳定。荥阳又是天下最重要的粮仓所在,守住这里,就可以依靠粮食的丰足等待叛军粮食的耗尽。
七国之乱中另一个重要的战略位置是梁,梁王的领土继承自原来魏国的领土,都城设在睢阳(现河南商丘)。梁处于反叛的腹心地带,在东面、南面、北面均被起兵的诸侯王包围,周亚夫任由梁被吴围困,以牵制住吴军,使其无法进攻荥阳。
吴王反叛之初,也有人提议不应该在意东部一城一池的得失,而要以最快速度绕过城池,率军直趋荥阳和武关,尽快打开进入关中平原的要道,才能赢得最后的胜利。如果吴、楚攻打武关和荥阳,赵军从北方沿汾河过黄河威胁关中,齐地四国再从东方牵制汉中央的军力,那么七国还有所作为。一旦七国无法占领这些战略要地,被困在东部平原地区,陷入消耗战,则必败无疑。
果然,七国之乱只持续了十个月就被平定。其中作为反叛主力的吴楚联军只持续了三个月就在周亚夫的战略下土崩瓦解。
经过楚汉战争和七国之乱,地方诸侯终于没有能力再抗击中央。分裂趋势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大一统时代。
在这个时代,统一已经成为国人思考问题的基础。由于士兵不再有国别属性,在战争中的杀俘行为也得到了控制。
后续王朝的战争无不借鉴战国时期的军事经验。两千多年前开辟的战场和战略要地,其影响一直持续到现在。秦岭、淮河、太行山、崤山以及“几”字形的黄河,成了争夺全国政权必须掌握的屏障;函谷关、武关、汉中、河内、上党、四川盆地,是战争中巨大的胜负手,在历次战争中都会涉及(至少涉及一部分)。
但战国和楚汉时代的战争又是有局限的。在这个时代,长江还没有显示出其重要的战略意义;四川以南、广东、江浙一带虽然已经进入战略视野,但还都是边缘地带;北方的游牧民族还没有成为核心问题;关中盆地以西的地区也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
在未来,随着疆域的扩大,这些当年的边缘地带都会进入战略考量。
汉朝向外扩张的过程中,首先瞄准的是塞外的广大地区。于是,我们把目光瞄向遥远的蒙古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