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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郭建龙 当前章节:9690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44

本章涉及的时间范围是公元前133—公元169年。

汉王朝的塞上曲

燕然山铭的发现,确定了汉朝军队到达的最北区域已经进入蒙古国境内。

汉匈战争中,由于各自王庭设置地的不同,汉军的打击往往落在西部,而匈奴的打击大部分在东部。

在战争中,大量的非战斗人员会死于非命,这与此前只杀军人的战争形成对比。

卫青第一次大捷歼敌五千,获得了三千八百户的封赏,可谓“昂贵的战争”。

汉武帝发动的战争对国家最大的破坏,是让汉朝失去了健康的财政,不得不制定一系列影响后世的国家政策,导致经济的凋敝。

消耗战几乎同时拖垮了汉朝与匈奴,使得汉朝社会出现了极大的萧条,也造成了匈奴社会的崩溃。

我游历蒙古国时,曾经在西部的乌瑞格湖和科布多河畔见到大量的石堆墓葬。回国后,又在新疆青河县的三道海子见到了世界上最大的游牧石堆墓,这座大墓高近二十米,直径近百米,如同一座小山的规模。

墓葬由中间的一个石堆加上周围的石圈构成。从石堆到石圈之间,还有若干辐条结构,最多的大概有七条。石堆的大小、辐条的多寡,可能反映了墓主的社会地位。

在墓葬前,有时还会发现竖立的石鹿或者石人,石人带着刀剑,留着胡子。

这些墓葬并不来自单一的时代,在数千年的时间里,草原上的各民族都有建立石堆墓的习俗。早期墓葬中甚至有印欧血统的墓主,而更多的墓主则属于东北亚血统。

许多墓葬的年代可以追溯到两千多年前的战国、秦汉时期,墓主很有可能就是当年的匈奴人。

秦朝对北方的少数民族采取闭关政策,筑起长城,试图将匈奴人隔离。汉朝则采取了另一种政策——主动出击。

汉朝两次出击最远的战役,分别是霍去病到达狼居胥山和窦宪到达燕然山。自古及今,人们一直在争论这两座山到底在哪里。

最流行的说法是,狼居胥山就是蒙古国东部的肯特山。肯特山在蒙古国首都乌兰巴托东面,它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组山丛,它并不高大。肯特山现在之所以出名,是因为蒙古人的领袖人物成吉思汗就出自这里。

燕然山可能是杭爱山。杭爱山位于蒙古国的中部,呈南北走向。在杭爱山以东,就是一个硕大的盆地,盆地之中是蒙古人最著名的都城哈拉和林遗址,也是唐朝突厥人建立的都城所在。当年匈奴人的都城早就不见了踪迹,但也可能就在附近。

不是所有人都同意这样的观点,针对狼居胥山和燕然山的另一种说法是:霍去病和窦宪并没有到过现蒙古国境内,这两座山可能都位于中国内蒙古地区,或许就是阴山和贺兰山。这种说法的依据,是认为汉朝还不具备穿越大漠的条件。

在蒙古国和内蒙古之间有一个庞大的戈壁,称为大漠。这座戈壁几乎是人类的禁区,只有游牧民族才能根据沙漠生物的蛛丝马迹穿行而过;对于汉朝军队来说,能否穿过广阔的无人区,的确是存在疑问的。

这个疑问随着现代考古的进行,终于画上了句号。2017年,考古学家发现了燕然山在蒙古国境内的最直接证据。当年窦宪到达燕然山后,随行者中有《汉书》的作者班固。班固写了《燕然山铭》刻在燕然山的山体之上。考古学家发现了这篇铭文,汉朝人到达过蒙古国成为定论。

准确地说,燕然山不是杭爱山的主脉,而是在杭爱山脉东南方的一条余脉上,距离主脉有上百公里。这条山脉位于中戈壁省的西南方,处于戈壁之中,并不高大。

燕然山在大漠的北边缘,不属于蒙古草原最肥沃的地带。也正因如此,汉朝对于蒙古高原的记忆充满了沙子和石头。

汉与匈奴的战争,给社会带来了巨大的负担。但作为战争本身,它却又是一次发现地理的冒险之旅,让人们可以借助战争的开拓作用,将北方广大的地域收进中原的记忆与地理认知之中。

北方长战线

汉与匈奴的战争,是中国古代战争史上最长的战线之一,东线在辽西一带,西线到达新疆西部。这条战线如此漫长,是因为南北的两大文明都达到了一次巅峰。北方的游牧民族统一在匈奴之下,而南方的大汉王朝经过几十年的休养生息,也处于经济高峰。

在这漫长的战线上有若干个战略要地,成为汉朝控制全局的关键。

在这些战略要地中,最突出的是由黄河组成的特殊地形。在北部,黄河从甘肃北上,拐了个“几”字形的大弯,流经甘肃、宁夏、内蒙古、陕西、山西诸地。这个“几”字形大弯容纳了东西近四百公里、南北六百多公里的广大区域。这个区域包含了农耕与游牧民族的分界线,在南部仍可农耕,随后是连绵的山脉,最后过渡到荒滩和草原。秦朝在巅峰时期曾经把整个河套地区纳入版图。到了汉初,位于陕西榆林和延安以外(以北和以西)的河套地区已不再为汉人所有,成了游牧民族的天堂。

这里也是游牧民族向关中地区发动进攻的大本营。只要占据了河套,眼前就摆着两条路可以直趋关中:一条顺着黄河南下,在如今的宁夏中卫,顺黄河支流清水河而上,进入固原盆地,再走经过萧关的回中道进入关中;另一条是从延安翻越北山的道路,秦始皇利用这条路修筑了秦直道,从黄河北岸的包头直达长安。

从河套再往北,就是著名的阴山山脉。秦始皇为了保护直道,在阴山山麓建筑了秦长城。

阴山是游牧民族的家园,在南部有着广大的草场,北部则相对荒凉,并逐渐过渡到戈壁地貌。如今中国和蒙古国的交界是大戈壁,戈壁以北叫漠北,以南叫漠南。班固描写的燕然山就在漠北的南沿地带,没有深入蒙古草原。

从河套往西,在黄河西岸,就是著名的贺兰山。这座山现在以岩画和西夏王陵闻名于世,在两千年前曾经是汉匈争夺的重要地区。

贺兰山以西,越过沙漠,就进入河西走廊的范围。河西走廊是汉朝入西域的必经之路,也是匈奴东西交通的要道。

从河套往东,则进入山西北部的山地,这里分布着一系列的碎山和小平原。在战国时期,这里是代地(中心在现河北蔚县)的一部分。代地曾属于赵国,楚汉相争时期单独成国。继续往东翻越五台山和太行山,就进入燕、赵的领地。

在这些高山大川之间,汉朝继承和修建了若干个城市,以满足对于北方的防御,最著名的是平城(现山西大同)和马邑(现山西朔州)。

汉初,韩信勾结匈奴造反。汉高祖在平定韩信之后,顺便想试一试匈奴的战斗力,却被匈奴大军围困于白登山,差点做了俘虏。白登山就在当时的平城。

平城西面是雁门,雁门西面则有定襄,以及黄河河套东北角的云中。在黄河河套的西北角内外分别有五原和朔方,后者是汉武帝时期新筑的城市。

在平城以东,五台山脚下有代城(现河北蔚县境内),继续往东,在如今的北京附近,有上谷和渔阳。

而在河西走廊地区,汉武帝修筑了四郡,分别是武威、张掖、酒泉和敦煌,构成了著名的“河西四郡”。

四郡之间建了大量的长城和烽燧,以保证彼此之间的联系。卫青、霍去病等人伐匈奴的出发地也大都在这些地方。

另外,双方的都城所在也影响了各自的战略。汉朝的国都在长安,距离河套地区、固原、天水、河西走廊等地较近。因此,汉朝的军事出发点首先是进攻这些地方,以保证国都的安全。

而匈奴的王庭包括两个部分:在漠北(现蒙古国境内)的王庭,汉军很难到达;在漠南也设了王庭,位于现内蒙古乌兰察布,距离山西、河北、北京都不算遥远。

王庭东面的广大区域,从王庭直到辽宁境内,是左贤王的居所;西面广大区域,从王庭直到新疆,是右贤王的居所。

汉军的打击常常落在右贤王的辖区,所以右贤王的损失总是更显惨重。而匈奴人的打击则更加倾向于东面,给汉军的渔阳、代、上谷造成了持续的压力。

一将功成万骨枯

战线虽然漫长,但汉匈战争的规模也许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大。卫青、霍去病杀敌成千上万,其中可能包含大量非战的平民。

在中原的战争中,双方在战场上决一胜负,失败一方的士兵或投降或被斩首,至于妇孺以及非参战人员并不受影响。

即便是最残酷的秦赵战争中,白起坑杀的也是赵国士兵。汉朝之后杀俘行为也少了。

在汉匈战争中非战斗人员被杀主要有两个原因:第一,双方在战争中都不把对方当作平等的人;第二,皇帝按照人头进行封赏。

另外,早期的游牧民族也很难区分战斗人员与非战斗人员。他们逐水草而居,男人骑马放牧,女人照顾家庭。即便男人也只是生活在草原上,并非纯粹的战士。如果首领召集出征,男人们就骑马上阵,进行掠夺或者格杀,战斗完毕后各自归家,仍然是平民。如果敌人来了,所有的男人也都上马保卫家庭,妇孺则躲起来,避免被屠戮。如果男人失败,妇孺要么被掳走,要么被杀死,所有牲口都归属战胜者。如果将妇孺留在原地,孩子长大后势必会复仇。

见《汉书·爰盎晁错传》:“陛下幸忧边境,遣将吏发卒以治塞,甚大惠也。然令远方之卒守塞,一岁而更,不知胡人之能,不如选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备之。” 在匈奴攻打汉朝边疆时,也采用了类似模式。汉文帝采纳晁错的建议,大量地向边关迁徙人口,希望他们在边关生活,生产粮食,代替远程的屯戍。 这个建议把平民推向与匈奴交界的前线,时不时地发生冲突。随着冲突的激化,匈奴发动战争,其目的是将汉人赶离土地,恢复草场。

汉文帝时期匈奴的进攻以掠夺为主,一直持续到汉武帝初年。以汉武帝元朔元年(公元前128年)的情况为例,匈奴组织两万骑进入辽西地区掠夺,抓走边民两千多人,又在雁门郡杀掠千余人。这些死亡和被俘的人中,既有士兵,又有平民。

汉军的出击也采取了类似模式。我们以汉武帝元朔二年(公元前127年)汉军针对匈奴的第一次真正意义的大捷为例。匈奴的两个部落生活在原来秦的疆域之内,却在当时汉的疆域之外,这片地方在现宁夏黄河河套以内。两个部落的名字分别叫楼烦和白羊。

作为部落的居所,这里必定是牛羊成群,妇孺穿梭其间,男人骑马放牧。卫青率军攻入该地,共杀戮五千余人,剩下的部落民众跟随着首领逃走,上百万头牛羊成了汉军的猎获品。因为这次战役,卫青被封为长平侯,赏赐给他的食邑达到三千八百户。

老将之死与新星联欢

元光二年(公元前133年)六月,汉武帝决定不再对匈奴采取和平政策,而是通过战争解决问题。在这之前,汉文帝和汉景帝更愿意采取和平方式,但随着汉朝的国力增强,鹰派已经占据了上风。

见《史记·韩长孺列传》。 汉朝派遣三十万军队(也有说二十多万 )兵分五路,试图在马邑附近伏击敌人;同时派人诈降,将匈奴十万大军引入马邑伏击圈。匈奴在进军途中看穿了汉朝的计谋,主动撤退。兴师动众却徒劳无功,汉武帝为给自己留个面子,将献计的大行令王恢杀掉。

见本书作者的另一部作品《财政密码》。 马邑的这场军事行动是非常重要的标志——双方从此不再把和平当作选项,开始了连年的战争。战争还破坏了汉初稳健的财政,迫使汉武帝建立起一套特殊的、依靠官营产业和金融垄断来筹钱的财政体系。

元光六年(公元前129年),汉武帝派出四路大军,分别从上谷、代郡、雁门和云中出发,北上袭击匈奴。其中几路或者吃了败仗,或者徒劳无功,只有卫青获得了斩首七百人的小功。

号称“飞将军”的李广此时已经成名三十多年,曾令匈奴闻风丧胆。不幸的是,在这次袭击中,李广碰上了匈奴的大部队,不仅全军覆没,本人也被俘,侥幸才得以逃脱。这场战役却是卫青成名之始,第一次带兵就获得小胜。随着汉匈战争的发展,卫青官封大将军,又有三子封侯,父子的封户加起来达到一万五千七百户。而李广死时甚至连个五百户的小侯都没有得到。

匈奴开始反击,从王庭和左贤王部出发,向汉朝疆域的右翼(东方)进攻。元朔元年(公元前128年),匈奴兵分数路,骚扰汉疆域东北角的辽西郡,其中一路杀掉辽西太守,俘虏两千人,又击败渔阳的千余人,围攻镇守渔阳的韩安国。另一路匈奴军进攻山西北方的雁门郡,杀了千余人。汉军派出卫青和李息,分别解救雁门和渔阳。这次卫青又得小胜,斩首数千。

让卫青声名鹊起的,是对楼烦和白羊部落的讨伐。卫青将两部落从河套赶走,将他们的牛羊全部虏获。这一次可以算作汉军对匈奴的第一场大胜。这次战役也确定了汉军的出战模式:当匈奴以主力攻击东方时,汉军派出主力从西方出发,向匈奴的各个部落发动进攻,除斩杀之外,也以驱逐为目的,将匈奴赶往北方更加荒芜的土地。

随后两年,匈奴反攻,除进攻刚刚丢失的河套地区之外,其主要兵力集中于战线的中部,在代郡、雁门、定襄之间造成汉军伤亡。

元朔五年(公元前124年),汉军进兵,重点仍然放在右贤王所在的西部。这次,车骑将军卫青率领三万骑兵,出阴山的高阙塞,进入漠南。此外,卫青还联合其他六位将军一并出击:卫尉苏建为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为骑将军、代相李蔡为轻车将军从朔方出发;大行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为将军,出右北平,在东方作为牵制。

在此之前,汉军从来没有过如此深入的北方作战。卫青的冒险换来了回报。当汉军到达匈奴人的放牧地时,匈奴的右贤王根本没有防备。汉兵开始攻击,右贤王仓促之间带着一个爱妾和数百个亲信骑马逃走。其余的男女老幼和牲口悉数被卫青俘获,共一万五千余人,牲畜数十万。

此役之后,卫青成为汉王朝最著名的军人,得到大量封赏,官拜大将军,位于所有将军之上。

在削弱了匈奴的右贤王(右翼)之后,第二年汉军将目标转向匈奴的核心——单于的本部。

元朔六年(公元前123年),大将军卫青率领中将军公孙敖、左将军公孙贺、前将军赵信、右将军苏建、后将军李广、强弩将军李沮从定襄出发,向匈奴王庭发动攻击。汉军碰上了匈奴单于的大部队,双方交战,汉军斩首数千人后撤退回到定襄。

卫青不满意这一仗的结果,一个月后再次率军出发,遭到匈奴大部队的围攻。右将军苏建在所部被围歼后只身逃脱;前将军赵信原本是匈奴人,损耗殆尽时率领最后的八百人投降,成为此后匈奴最重要的智囊之一。

汉军第二次出击斩首敌人上万,但己方的损失也很大。最终证明,当面对匈奴的精锐部队时,汉军并没有太大的优势可言。

这次战役最大的收获,是汉武帝找到了第二员大将——骠骑将军霍去病。这位年轻的将领当时只有十八岁,他率领八百骑兵斩杀敌人两千余人。汉武帝随即提拔霍去病,使之在随后的战争中成了主角。

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由于攻击匈奴中部单于难度太大,汉军把精力转回到西部的右贤王处。这次的目标是打通西域通道,右贤王所在的区域包括著名的河西走廊,在汉朝,这是通往西域的唯一一条路。建元二年(公元前139年),汉武帝派张骞出使西域,想联合大月氏一同抗击匈奴,张骞却在河西走廊被匈奴人抓获,十三年后方才归汉。想联合西域对抗匈奴,打通河西走廊、确保联络线的安全是必需的前提条件。

霍去病接连发动了两场战争,第一场在春天,第二场在夏天。

春之战中,霍去病从长安出发,扫荡如今的天水一带,再从陇西(现甘肃临洮县境内)北上,过焉支山(现甘肃山丹县东),一路斩杀,斩首八千人,其中包括折兰、卢胡两个匈奴部落的首领,并活捉了匈奴浑邪王的儿子、相国等人。第一场战争以擒贼先擒王为目的,机动性强。

夏天,霍去病再次出击,彻底打通了河西走廊,将河西走廊地区的匈奴人驱离,斩首三万余人,两千五百人投降,五个部落首领被擒。这次战争还导致了匈奴的分裂,浑邪王率领十万人投降汉朝,被安置在河西走廊地区。汉武帝设立了武威郡和酒泉郡,以保护河西走廊的安全,之后又设立了张掖郡和敦煌郡,这就是著名的河西四郡。

河西走廊的打通,是汉武帝伐匈奴最大的成就。这条通道的畅通,令汉朝与西域有了稳定的联系,造就了丝绸之路的第一次繁荣。

得到河西走廊、击溃匈奴的右翼之后,汉武帝决定对匈奴发动一次总攻,同时攻击其中央军(单于本部)和左翼(左贤王部)。这次总攻由卫青和霍去病联合指挥,其中卫青率领人马攻击左贤王,霍去病率领精锐部队攻击单于本部。

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两支大军集结完毕。按照计划,霍去病将率领六位将军(加上两名匈奴降将)从定襄出发北上直接攻打单于王庭,而卫青率领六位将军从代郡出发攻击左贤王。然而在出发前情报出错,以为单于在左翼,两位将军于是交换了目标,改由霍去病出代郡,卫青出定襄。

这次交换,使得卫青率领的非主力部队遇上了单于的主力部队,与单于搏杀多日,深入漠北,最后斩杀上万人,烧掉了匈奴的辎重,却无力消灭匈奴单于。霍去病率领主力部队,斩杀左贤王部七万多人,基本上击溃了左贤王的部属。

这次战争,也代表着老将军的谢幕与新将军的巅峰时刻。当霍去病再次受到皇帝封赏时,李广黯然谢幕,这位在战场厮杀了几十年的老将,本是卫青麾下的前将军,却由于迷路没有赶上战争。

卫青责问李广时,李广承担了所有的罪责。他决定不面对皇帝的审判官,引刀自刭。他死时,手下部卒全部痛哭,百姓中认识和不认识他的、老的少的也都跟着流泪。

李广不知道的是,他所参与的其实是汉武帝最后一次大的胜仗。汉朝的军事力量已经在汉武帝的挥霍后耗空了,无力再组织如此大规模的征伐。

战争的财政陷阱

在世界上,大规模的战争往往不是在战场上决出胜负,而是看谁经得起战争对财政的蚕食。

到最后,必定有一方被消耗战拖垮,或者没有了可以上战场的年轻人,或者出不起战争的费用,引起社会的总坍塌。

本节数据来源分析参见本书作者的《财政密码》。 汉匈战争变成了漫长的消耗战,对参战双方都造成极大的损失。 对匈奴而言,最大的资源是人,当部族被一次次攻击、年轻人遭到屠杀时,人口稀少的匈奴人已经无法守住如此广阔的地盘,开始收缩了。单于从漠南退到漠北,整个民族开始向西方移动。左贤王退出东部的北京、辽西一带,来到云中郡北方,也就是现内蒙古和陕西一带;而右贤王失去了河西走廊,进入新疆北部。

除了人力,匈奴还失去了大量的牛羊和粮食储备。没有了后勤支援,战争就无法进行。

对汉朝而言,这些战争的代价同样是巨大的。人不是问题,霍去病两次出击匈奴,人员损失比例都高达三成,但朝廷仍可找到源源不断的士兵。出乎意料的是,汉朝最先被消耗光的资源竟然是马。在卫青、霍去病发动的最后一场攻势中,汉军一共使用十四万匹马,存活的不足三万匹。如此巨大的消耗让汉武帝凑不足马匹发动下一次战役。

除了马匹,汉武帝的国库也变得空空如也。作为汉朝最喜欢打仗的皇帝,除了征战匈奴,汉武帝还发动了针对朝鲜、南越(以广州为中心,涵盖了广东大部以及广西,乃至越南的一部分)、西南夷的战争,也消耗了大量资源。

由于前几位皇帝都采取了和平与休养生息的政策,汉武帝继位之初,政府的财政非常宽裕,据《史记·平准书》记载,“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仓库内堆满粮食和钱币,甚至串钱的绳子断了,钱滚得到处都是,无法详细统计。社会上马匹充足,人们羞于骑母马赴宴。

这样巨大的财富竟然禁不起几场战争的消耗。

实际上,汉朝的财政在元朔六年(公元前128年)之战后就变得非常困难。原本丰盈的国库消耗殆尽,大司农拿不出钱来给皇帝打仗。

这两场战役造成汉军十余万兵马的损失。而为了安抚活着的士兵,汉政府又拿出二十余万斤黄金进行赏赐,约合二十亿钱,仅仅战争的赏赐就达到中央官吏俸禄的几十倍。被俘的数万名匈奴人也受到优待,吃饭穿衣都由汉政府供给。此外还有正常的战争物资、粮食消耗等。

为了应对这巨大的开支,除了花光积蓄,汉武帝只好下诏卖爵——可以获得三十余万斤黄金的收入。买爵的人可以免除一定的人头税,还可以做吏,甚至当官。此举破坏了汉朝官僚系统。

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之战,朝廷的财政消耗是上百亿。这个数据甚至超出了前几次战争的总和,是朝廷一年正常财政收入的数倍。

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之战,战死的马匹又高达十多万匹,而为了奖赏出生入死的战士,皇帝拿出的赏赐高达黄金五十万斤(折合五十亿钱),超过了政府一年的正规财政收入。

到此时,汉武帝已经无力再应对下一场战争了,于是汉匈战争虎头蛇尾,突然间进入低潮期。但它的后遗症却一直在:汉武帝为了应对财政问题,不得不建立一系列的国家垄断机构,从自然资源、金融等各个方面从民间获得收入。这一系列举措最终造成汉朝经济鼎盛期的结束。

汉匈战争的尾声

整体而言,汉匈战争是一场悲剧。两个正在崛起的民族,随着各自变得更加富裕、强大而冲突不断,最终变成大规模的连年战争,两败俱伤。匈奴进入衰落期,而汉朝也过了鼎盛期。

汉武帝后期,经过近十年的休养生息后,恢复了对匈奴的部分对抗,但再也没有赢得巨大的胜利。太初二年(公元前103年),由于匈奴内部的分歧,左大将军企图与汉朝联合反对年幼的单于,汉武帝派遣浚稽将军赵破奴率领两万骑兵前往接应,却由于左大将军的计谋泄露,汉军被匈奴单于围困全歼。这是汉匈之战中汉朝的一次大败。

天汉二年(公元前99年),汉武帝遣三路大军攻打匈奴。在三军之外,李陵率领五千名步兵深入蒙古境内,与匈奴接战,战败投降,其麾下只逃回四百人。贰师将军(得名于著名的贰师城,也就是现吉尔吉斯斯坦奥什城)李广利进军天山大胜,却在回师途中遭遇惨败。

征和三年(公元前90年),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领七万大军进攻匈奴,战败投降。

见《汉书·西域传》。 经过几次惨败后,汉武帝晚年回顾自己的政策,终于认识到“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复令,以补缺,毋乏武备而已”

此后,汉武帝再也没有主动向匈奴发起过战争。真正决定西汉胜利的,是匈奴的衰落而不是汉军的胜利。

汉宣帝时期进行过一次失败的远征。又过了十几年,匈奴内部分裂越来越严重,最多时曾经五个单于并立。最后,呼韩邪单于投靠汉朝,郅支单于逃往西部被陈汤所杀。西汉与匈奴的战争终告结束。

东汉时期,匈奴有了一定程度的恢复,但在窦固、窦宪的两次打击下彻底衰落。匈奴的灭亡并没有给汉朝带来太大的利益,因为灭亡了匈奴,还有其他的少数民族。东汉时期,甘肃境内的羌乱成了国家财政的大包袱。

汉安帝永初元年(公元107年),羌族反叛,战争断断续续地进行了六十年,直到汉灵帝建宁二年(公元169年)破羌将军段颎平定东羌,汉羌战争才暂时告一段落。在这一个甲子的悲剧中,汉军屡次出兵,遭遇了五次全军溃灭。

见《后汉书·西羌传》:“自羌叛十余年间,兵连师老,不暂宁息。军旅之费,转运委输,用二百四十余亿,府帑空竭。”见《晋书·食货志》:“迨建宁永和之初,西羌反叛,二十余年兵连师老,军旅之费三百二十余亿,府帑空虚,延及内郡。” 汉安帝永初年间陇右羌乱持续了十二年,朝廷直接的军事花费就达两百四十余亿钱。 从汉顺帝永和元年(公元136年)烧当羌反叛到建宁二年(公元169年)东羌反叛结束,战争费用更是高达三百二十亿钱。

上述反叛造成了政府的财政崩溃,并最终导致东汉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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