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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郭建龙 当前章节:13047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44

本章涉及的时间范围是公元234—280年。

西晋:北方反击战

三国时期最被低估的军事家是邓艾。邓艾的奇袭不仅灭亡了蜀国,也为后来人们进攻蜀地指出了一条道路,使得人们可以绕过狭窄的金牛道,从西部直捣成都。

在灭蜀战争之前的二十年,邓艾就要求魏国必须为十万大军准备至少五年的粮草才可以言战。邓艾选择的军粮基地在寿春一带。粮草的充足,为后来魏、晋先后灭蜀、灭吴奠定了物质基础。

魏国兵分五路,进军汉中。围困了蜀国在汉中最重要的两个城池,并迫降通往蜀道的门户阳安关。但随着蜀军在汉寿(剑门)的加强防守,魏军无法进入四川盆地。如果没有邓艾,伐蜀将以失败告终。

邓艾发现,桥头(白龙江与白水江交汇处,后世在此筑“玉垒关”)与四川盆地只隔了一座摩天岭,只要寻找伐木的小路翻越摩天岭,就可以绕过汉寿,直插四川盆地,奇袭成都,逼迫蜀汉投降。他的发现是灭亡蜀汉的最关键因素。

从邓艾以后,四川不再是天险;随着大量西部道路的发现,北方政权可以更加方便地进军四川。

四川丧失独立地位后,成了南北对峙的胜负手。如果北方政权占领四川,就可以借助上游优势打击位于下游的江东;如果南方政权占据四川,就足以与北方抗衡。

西晋灭吴是一次充分利用了地域宽度的大规模协同作战,为后来的南北对峙战争指明了方向。

总结曹操赤壁之战的教训,西晋认定如果把兵力集中在一点,双方展开对决,就容易放大北方军队不习水战的劣势。必须采取多线路协同作战,才能避免劣势,并放大自己的人数优势。

西晋伐吴的军事战略可以被总结为“五纵一横”,即利用南下建业的五条南北道路,同时向南进军,对吴军形成压倒性攻势,再利用在四川境内囤积多年的水军舰船,沿长江直下,分别经过这五路大军的防区,直达建业。

六路大军中,达到奇袭效果的是第六路,沿长江的横向进攻。龙骧将军王濬、广武将军唐彬率领巴蜀的水军浮江而下,先后经过纵向五路的战区直捣建业,完成灭吴。

东晋以后,北方对南方战略的基本模式是:充分利用地图的宽度,将南方的四川、两湖、赣江谷地、江东四大单元逐个剥离,再兵分数路集中于江东。这个战法至今有效。

蜀汉兴元元年、曹魏景元四年(公元263年),魏国在司马昭的组织下对远在四川的蜀汉发动大规模的远征。

在远征中担任主力的是镇西将军钟会,他率领十二万大军从长安出发,进攻汉中。此时蜀国已经在庸君和宦官的共同作用下变得无比衰落,却仍有一人让钟会担心,他就是蜀国大将姜维。

不过姜维并不在成都,为了躲避宦官之祸,他率领军队屯驻在偏远的沓中。沓中的位置与千年后蒙古人进攻云南的起点达拉沟很接近,也是位于四川、甘肃交界地带,在白龙江的上游。

这里距离成都和汉中都很遥远,很难对魏军构成威胁。但姜维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将军,曾经率领人马七次与魏军征战,是司马昭最忌惮的蜀国将领。为了防止姜维千里跃进驰援汉中,司马昭下令在陇右地区的征西将军邓艾出兵主动进攻姜维,将他拖在陇右地区,不要阻挡钟会的大部队。

邓艾并不同意司马昭的计划。他认为,要想征服一个国家,必须等这个国家内部出现反叛。蜀国虽然弱小,却并没有出现内部纠纷,征服这样的国家得不偿失。

不过,作为军人,他忠实地执行司马昭的命令。

这一年九月,邓艾兵分三路:一支从狄道(现甘肃临洮)南下,进攻沓中的东部;再有一支军队从洮阳(现甘肃临潭)出发,直接打击沓中的北部;而另一支军队绕道西面的高原地带,从沓中的西面进军。这三路大军形成包围之势,指望将姜维围困擒获。

邓艾正要进攻时,钟会出兵汉中的消息也传到了蜀国。姜维恍然大悟,连忙率军向东方撤退,前往汉中。邓艾在后面紧追不舍,不断地袭击姜维。

姜维虽然战败,却乘机逃走了。邓艾拖延姜维的计划失败。

姜维没有想到的是,魏国为他准备了双保险。司马昭担心仅仅靠邓艾无法拖住他,又暗地里派遣雍州刺史诸葛绪率领三万人马在武街(现甘肃武都境内)和桥头等待姜维。

在三国时期,沓中所在的甘肃南部是一片荒芜之地。要想去往沓中,必须从金牛道上的汉寿(现四川昭化)进入嘉陵江的支流白龙江。

在白龙江谷地的南北两侧,分别是迭山和岷山两大山脉,逼仄的峡谷如同一条地缝,将进攻者和守卫者都局限在这一脉的地盘上。而这条路上最重要的两个地点,一个是位于现在武都的武街,另一个是位于白龙江和其支流白水江上的一座桥,这里因桥得名“桥头”。

白水江在白龙江以南,经过阴平(现甘肃文县),在桥头汇入白龙江。白龙江则先经过武街,再到达桥头。

阴平也有一条小道直达沓中,叫阴平道。从沓中去往桥头既可以走白龙江道,也可以走阴平道,两道在桥头汇合成一条。

姜维没有走白龙江道,而是选择从阴平道撤离沓中,到达阴平后再顺着白水江前往桥头。他还没有到桥头时,就突然听说诸葛绪的军队已经在桥头布防等着他了。后方的邓艾也正在赶来,与诸葛绪前后夹击,要将他歼灭在白水江上。

情急之中,姜维决定冒险翻山。在白水江和白龙江之间隔着一座巨大的山脉——岷山,在岷山之间有几条山谷小道,很难行军。姜维强行穿过岷山,从孔幽谷北上进入白龙江流域的武街,再顺白龙江而下,从背后打击诸葛绪的军队,试图打通桥头要道。

这时,诸葛绪犯了一个错误。当他听说姜维的军队消失在白水江畔进入白龙江时,害怕武街的防卫空虚,连忙撤离了桥头,向上游的武街赶去。这样,桥头这个最重要的防御地点就被放弃了。

姜维打听到诸葛绪已经离开桥头,并没有去武街,而是挥军返回,通过无人把守的桥头,率军东下。

魏军用两员大将和六万人马也没有拖住姜维,反而让姜维成功逃出,去解救汉中。

到这时,这场斗智斗勇的大戏看上去以姜维的胜利而告终。如果姜维能够守住汉中,必然成为三国时期最重要的军事家而被人铭记。

但就在这时,在后面追击的邓艾却采取了关键性的一步险棋——直捣成都,让姜维的努力功亏一篑。邓艾,这个最被低估的军事战略家,也以这一次冒险而被载入史册。

魏国政治斗争中的伐蜀议题

在司马昭对蜀国发起总攻之前二十年,正始五年(公元244年)三月,魏国大将军曹爽(曹真之子)就开展了一场规模巨大的征蜀运动。

魏明帝去世时,将年幼的儿子齐王曹芳留给曹爽和司马懿,令二人辅佐新皇帝稳固魏国江山。曹爽随即与司马懿开始争权,将司马懿排挤出权力核心,大权独揽。

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威和地位,曹爽制订了伐蜀的计划。如果能够征服蜀国,那么大将军的权势将变得稳固,没有人再质疑他是无功受禄。

当年,曹爽在长安征发了十万军队,又从周围调拨了大量物资出发了。在选择进军汉中的道路时,他选择了一条平常很少有人走的路——傥骆道。

汉中与长安之间的秦岭主要道路有三条:子午道、傥骆道和褒斜道,在秦岭之西,还有陈仓道和祁山道。诸葛亮的北伐多使用祁山道、陈仓道和褒斜道,而子午道和傥骆道因为险峻被排除在外。

以傥骆道为例,傥骆道的北口叫骆谷,南口叫傥谷,谷道长四百二十里。其中险峻的山路八十里,有八十四盘,中间有三大险要的关口,分别是沈岭、衙岭和分水岭。在南口则有著名的兴势山,易守难攻。

当时,蜀国在汉中的守军只有三万,如果能出其不意,汉中的确有可能在曹爽大军的碾压下分崩离析。

但由于过于兴师动众,无法保密,魏军的行动很快被蜀国知悉。在蜀国大将王平的布防下,蜀军在南口设防将曹爽阻截。

粮食和军备问题随之凸显,十万大军的军粮也要通过狭窄的谷道运输,大批的牲畜死亡。到最后,曹爽不得不退兵。在退兵时还遭到蜀军的截击,差点回不去。

这次魏国的出兵可谓损兵折将,也凸显了伐蜀的难度。

曹爽的失败加速了他的灭亡,在与司马懿的争斗中被后者俘获并斩首。

曹爽时期,魏、蜀、吴三国的秩序都被内部争斗所打乱,国与国之间的互相攻伐虽然不少,但主流的矛盾已经转换成内部权争。

以魏国为例。司马懿剿灭曹爽后,司马氏就取得了魏国的主导权,司马懿死后,司马师和司马昭相继废了魏国的两任皇帝。司马氏的专权引起魏国许多大将的不满,而反抗最激烈的地区是与吴国接壤的寿春一带。这里属于前线地区,统兵将领的权力更大,也更加忠实于曹魏政权。司马氏必须将这些将领的权力收回,将他们换成自己的心腹,才能控制住整个魏国政权。

在寿春,先后有三大将领(王凌、毌丘俭、诸葛诞)造反,最终都被一一镇压。

与此同时,吴国孙权死后,诸葛恪、孙先后掌权,屡次出兵魏国却鲜有收获,引发朝野内乱,削弱了吴国。

而在蜀国,造成国力下降的因素主要有两个:一是蜀国后主刘禅声色犬马,信用宦官黄皓等人,引起内政混乱;二是以姜维为首的将领继承了诸葛亮的遗志,屡次北伐却徒劳无功,消耗了蜀国的国力。由于宦官势力的增大,为了避免被宦官迫害,姜维离开成都,前往遥远的沓中地区,离开了权力中心。

蜀国在汉中的军队也衰弱到无力进行全面防守。之前汉中的防守以守卫边境各个险要地带为主,也就是说,对于秦岭的各个通道都在险要地方设防,以期第一时间发现和阻拦敌人,不让他们进入汉中平原。但军队逐渐衰弱,蜀国已经无法做到这种撒网式的防守,不得不把兵力收缩,放弃各个险要关口的守卫,而将兵力集中在诸葛亮建立的两座城市——汉城(现陕西勉县境内)和乐城(现陕西城固县境内)。

这样,魏军可以通过各条道路直达汉中平原。蜀国守军龟缩在汉、乐二城内,等待魏军找不到足够的粮食自动撤兵。如果魏军越过汉中平原继续向蜀地前进,那么汉、乐二城里的守军就会袭击魏军的粮道。

这种定点式的防卫,实际上是实力减弱的一种无奈之举。事后证明,魏国恰好利用了这一点,快速地占领汉中。

邓艾:被低估的军事天才

在三国历史上,邓艾是一位最被低估的将领。他是孤儿,年少时以给人放牧为生,还有口吃的毛病。如果不是生于乱世,被司马懿发现,邓艾在东汉时期近乎结块的社会结构中必然只能当一个下等人。

历史上的名将,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只管行军打仗,百战不殆的将才;另一类是运筹帷幄,从全局上筹划战争的帅才。前者只管打仗,后者除了对兵法精通,还需要对政治、经济、地理有全盘的了解。

在三国时期,能当帅才的人寥寥无几,邓艾就是其中之一。军阀混战时,在军事上最重要的因素不是士兵,而是经济和财政。只要有粮食,就能招足够的兵来替自己卖命。很多小股部队不是被击溃,而是被饿散了。

在所有军阀中,最重视粮草问题的是曹魏集团。曹操之所以能够统一北方,一个重要因素就是屯田工作做得最早,解决了后勤问题,当其他军队只能靠掠夺来筹集辎重时,他已经有了固定的税收来养活军队。

曹魏的众多将领中,对于经济与军事的联动理解最透彻的人里就有邓艾。

魏齐王正始四年(公元243年),距离蜀汉灭亡还有整整二十年,距离东吴灭亡还有三十七年,邓艾就看到了统一战争中最重要的因素——粮食。

见《晋书·食货志》:“昔破黄巾,因为屯田,积谷许都,以制四方。今三隅已定,事在淮南。每大军征举,运兵过半,功费巨亿,以为大役。” 他为司马懿筹划时写了一篇《济河论》,认为要统一全国,必须在财政上做好准备,有了压倒性的财政优势才能动用军队,并将对方的军事实力耗尽。当初曹魏之所以能够占领半壁江山,就是因为屯田积累了足够的粮食。

见《晋书·食货志》:“六七年间,可积三千万余斛于淮上,此则十万之众五年食也。以此乘吴,无往而不克矣。” 根据邓艾的计算,要征服南方,至少需要准备好十万大军,用五年的时间。如果准备不充分,就会耗费巨大的财力却空手而归,不如不战。要供应十万大军吃五年,意味着必须有三千万石的粮食储备。

问题是:怎么才能储存三千万石粮食呢?

另一个适合屯田的地区是关中。这个地方受董卓之乱的影响最深,曾经全国最繁荣的地方早已经变成了荒芜之地。后来,司马懿为了应对诸葛亮的进攻,在关中大量屯兵;为了供养士兵,大力发展农业。因此,诸葛亮北伐的一个副产品是关中地区的农业和经济得以恢复。 邓艾环顾曹魏的土地,发现最大、最肥沃且没有被利用的土地在寿春地区。 寿春地处魏国和吴国之间的中间地带,这里曾经是肥沃的土地,被魏国占领,却常常受到吴国的军事骚扰,由于河湖纵横,水利设施年久失修,变成一片灾荒之地。

在邓艾看来,寿春是一个天赐的粮食基地。如果合理地开凿运河进行灌溉,土地产量可以提升三倍。只要五万士兵参与耕田,加上水源充足,就可以每年上缴五百万石的稻谷作为军粮,经过六七年后,就可以凑够三千万石之数,为战争做好准备。

邓艾的提议被采纳,曹魏在寿春大修水利,兴兵屯田。东吴发现邓艾计策的威力后,曾经长期以破坏寿春的农田为目的发动骚扰战,却仍然无法击碎魏国的财政能力。

见《晋书·食货志》:“每东南有事,大军出征,泛舟而下,达于江淮,资食有储,而无水害,艾所建也。” 邓艾的计策为司马氏的统一奠定了物质基础。此后财政成为西晋统一战争中看不见的战场,深深地影响着古代中国的历史走向。

除了对战争资源有着深刻的认识之外,邓艾对于政治形势的估计也恰到好处。吴国的孙权死后,诸葛恪掌握了吴国的权力,为了巩固权力,树立权威,他开始了大规模的北伐,令魏国朝野震动。当诸葛恪围攻合肥新城失败退军后,魏国群臣都担心他还会回来,只有邓艾对司马师说:诸葛恪不会回来了,他马上就要灭亡。

邓艾的理由是:孙权刚死,大臣都还没有归心新主,特别是吴国有很多江东本土的大户人家,都有私人军队,依仗着武力与中央对抗。诸葛恪新掌权后,不是先对内巩固根基,而是想靠对外侵略立威,兴师动众不仅没有攻克合肥,反而死了上万人,这样的人必然会被推翻。果然如邓艾所言,诸葛恪回去后,遭遇政变被杀,被夷灭三族。

在指挥打仗上,邓艾也同样擅长。他与姜维在西部周旋十数年,没有让姜维占到便宜,直到最后完成了伐蜀奇功。

当人们谈论三国时期,总是提到关羽、张辽等人,却忽略了为人低调的邓艾,的确是一种历史的不公平。

击穿金牛道

魏景元四年(公元263年),就在邓艾进攻沓中,诸葛绪试图阻截姜维的同时,魏国的主力军队在镇西将军钟会的领导下兵分五路向汉中进军。

这次进军几乎利用了所有通往汉中的通道,数路兵马分别从陈仓道、褒斜道、傥骆道、子午道进军。同时,还动用了从南阳经过安康的汉江通道直上汉中。

与邓艾不赞成攻打蜀国不同,钟会是进攻蜀国的最主要支持者。

钟会出身于官宦世家,是司马氏的宠臣。在司马氏平定毌丘俭和诸葛诞的反叛中,钟会表现抢眼,声名鹊起。随后,他更加积极地支持司马氏向南进军,剿灭蜀国。实际上,在魏国的内部争论中,除了司马昭和钟会,大部分人并不支持伐蜀,这使得司马昭对钟会更加信任,委派他担任主攻将领。相比较而言,邓艾只是一方的偏将,负责协同作战。

如果诸葛亮仍然在,钟会的兵分五路出击必然被迅速粉碎。在诸葛亮时期,蜀国的防守策略是把守各个要道,将敌人阻挡在关口之外进行痛击。但诸葛亮去世后,随着蜀国的疲惫,汉中的防守策略有了很大改变:守军龟缩在汉、乐二城,而将各个通道拱手让给了魏军。这就让钟会捡了个大便宜。魏军兵不血刃就进入了汉中盆地,随后对汉、乐二城展开猛攻。

除汉、乐二城之外,蜀国的另一个防御地点在金牛道(从汉中通往四川的通道)的阳安关。虽然魏国五路大军看上去很威武,但不管走哪条路,都只能到达汉中,如果要从汉中继续进入四川,必须走金牛道,经过阳安关,这里是个绕不过去的地方。

蜀国的防御策略是:死守汉、乐二城和阳安关。只要守住了阳安关,魏军就无法顺着金牛道南下蜀道进入四川。当魏军在阳安关口感到疲惫时,蜀军就利用后方的汉、乐二城对魏军进行打击。

这个策略从表面上看颇具智慧,但缺陷是它要求非常好的执行力。首先,必须严防死守阳安关,不管出现什么情况都不能投降;一旦投降,蜀道洞开,敌人不需要攻克汉、乐二城就可以南下进军四川。其次,汉、乐二城也不能投降,一旦汉、乐二城失守,即便阳安关仍在,整个汉中地区再也无法收复,持久下去,阳安关也必定丢失。三城必须相互配合,有一方松动,都会让另外两方的压力突然间爆炸,导致整个汉中平原乃至蜀国丢失。

但是,到了蜀国后期,已经不可能再有如此强的执行力了。这是钟会捡的第二个便宜:当他率军到达阳安关下,阳安关将领蒋舒竟然率军投降了魏军。这个最重要的关口竟然在两天之内就被攻克。

阳安关的失守,让汉、乐二城成为孤军,被攻克已经是迟早的事情。即便蜀军能够借助更南方的几个关口防住金牛道,也不可能收复汉中了。

阳安关失守后,下一个战略点是金牛道上的剑门关(剑阁)。剑门关在现在的四川广元,位于嘉陵江和白龙江的交汇处附近,不管从陇右还是汉中,都必须经过剑门关才能进入四川盆地。它是进入四川盆地前的最后一道防线,如果失守,就门户洞开了。

阳安关失守时,从四川盆地来的蜀国援军已经北上,得知来晚了,只好退守剑门关。与此同时,姜维的部队也从桥头退回到剑门关,将这里变成了守卫四川盆地的最后防线。魏军则一面围困汉、乐二城,一面南下在剑门关与蜀军对峙。

随着姜维对剑门关防守的加强,魏军捡便宜的时机过去了,钟会大军的粮食问题凸显出来。对于魏军来说,最可能的结局是守住阳安关,逐渐消化汉、乐二城,保住汉中的果实。至于攻克成都,已经不再可能。

到这时,魏国的灭蜀战略只取得了有限的成果。

历史往往是被一些偶然的人和偶然的事所推动的。

邓艾在之前的战争中都只是牵制性的边缘角色,谁也没有想到他会突然间打破双方的战略平衡。

当姜维逃脱了邓艾的追击时,邓艾的战略使命本来已经结束。但他在对姜维紧追不舍时打听到,在四川盆地北部的群山之中还有其他道路,可以不经过剑门这个“必经之路”,直插成都。

人们常走的正路是从阴平城经过桥头,从桥头往东去剑阁。桥头到四川盆地隔着一座巨大的摩天岭,如果能够找到一条伐木的道路翻越摩天岭,就可以不经过剑门关,直接进入四川盆地。

邓艾率领大军从这里向南,途经七百余里的无人区,没有路的地方就凿山通道,没有桥的地方就架桥。这里山高谷深,艰险异常,又由于缺乏粮食,部队屡屡进入险境。到了没路的地方,邓艾率先裹着毛毯从高处滚下,将士们在山崖上攀着树木,鱼贯前行。

翻过摩天岭就是四川盆地内的城市江油,由于魏军出现得太突然,蜀国守将马邈立刻投降,邓艾获得了在四川盆地内的第一个立足点。

魏军的出现震惊了四川盆地。接下来阻挡邓艾去路的是诸葛亮的儿子诸葛瞻,他在绵竹摆开阵形。在这里,邓艾经历了进军四川最严峻的一战,如果失败,他的人马连退守的地方都没有,会直接被围困歼灭。

邓艾依靠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督战,甚至差点杀了自己的儿子邓忠,才死战得胜。诸葛瞻战死。

进军蜀国的邓艾和钟会都没有善终。入蜀后,钟会首先污蔑邓艾谋反,后来又自己策划谋反,导致二人都被杀。一代名将邓艾看透了战争的秘密,却看不透政治的钩心斗角和自己的命运。 诸葛瞻阵亡的消息传回成都,成了压垮蜀汉的最后一根稻草。蜀后主刘禅不顾众人的劝阻,出城投降。蜀国正式灭亡。姜维在北方听说后,仰天长叹,投降了钟会。

蜀国的灭亡,表明四川的战略地位进一步下降。战国时代,其他地区进入四川只有金牛道(去成都)和米仓道(去重庆)两条路,而且必须经过汉中,造就了四川的战略优势。但到了东汉时期,除了经过汉中的道路,长江通道已经逐渐进入主流视野,于是从湖北也可以进攻四川了。

三国时期,随着对陇右地区的进一步探索,人们发现原来汉中也不是陕西进入四川的必经之地,在西部还有很多道路可以进入四川。邓艾的奇袭,是发现过程中一个重要的时刻,但绝不是终点。

随着这些道路的发现,进攻四川的核心变成了如何选择一条通道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而随着可选择通道数量的增加,守卫四川的难度也越来越大。汉高祖当年靠汉中和四川一统天下,但从三国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够通过控制四川来争夺天下了。

不过,四川对于北方政权却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如同当年秦统一,只要北方政权获得了四川,就拥有了打击两湖盆地乃至江东的上游优势。

当出现南北对峙时,如果位于长江中下游的南方政权拥有四川,就足以与北方抗衡;可如果丢失了四川,就连两湖与江东都很难守住。

接下来的东吴灭亡,恰好证明了唇亡齿寒的道理。

进军东吴:最完美的战略进攻

晋太康元年(公元280年)的伐吴战争,是中国古代历史上少有的大规模协同作战。它利用了中国疆域的宽度,在绵延三千里的范围内同时作战,最终达到战略目标。在利用马匹和自然能源(水力、风力)作为动力的冷兵器时代,能够在如此广阔的范围内做到有条不紊地协同,可谓奇迹。蒙古人进攻南宋的协同作战可以从晋朝攻吴找到源头。

这次协同作战也可以看作三国时期军事探索的总结性战役。从吴、蜀开始探索南方战略以来,他们借助南方的地形条件尝试了许多作战方案,基本上把南方的地理优势和劣势都摸清了。西晋恰好利用了前人的探索成果,将南方地理进行通盘考虑,充分利用南方的宽度,制定了一个规模巨大的作战方案,并取得成功。它的成功也给后人指明了道路,未来南北对峙的战争都或多或少地借鉴了西晋灭吴的经验。

灭蜀之后不久,魏国也走到了历史的尽头。掌握魏国大权的晋王司马昭去世,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儿子司马炎。司马炎仅上台几个月,就迫不及待地将当年曹丕编写的禅让剧本再次上演了一遍,将曹魏皇帝废黜,建立了晋朝政权。

在晋朝建立的同时,位于东南方的吴国实际上已经变成偏安一隅的小朝廷,相比于同时拥有中原、陕西和四川的晋朝,吴国的江南地区过于狭小,无力抵抗。但北方的少数民族反叛阻碍了统一的进程,直到十几年后晋朝灭了秃发树机能(河西鲜卑首领),才又腾出手来准备对吴战争。

以羊祜、杜预、王濬等人为首的晋朝将领制订计划,大力推进伐吴事业。在中央,也有司空张华等人积极策划。

几十年前,曹操进攻东吴以惨败告终。当时的人们总结认为,北方军队不习水战,所以才会失败。几十年后,东吴水军依旧,晋朝又是如何避免曹操式的失败呢?

晋朝总结的经验是:曹操当年的进攻以一条路线为主,双方都将兵力布置在一个点上进行角力,这样容易将北方的水战劣势放大。要进攻南方,必须采取多线路协同作战,这样才能利用自己兵力众多的优势,避免一个点上的失利变成全盘的失败。

东吴与北方之间漫长的国境线上,有若干条通道形成了进军路线。在最西侧,晋国与吴国在长江以南的分界线大致与今天的省界重合,晋国占领了四川、重庆,而吴国占领了湖北和湖南。在两国边境上是险峻的川东群山,如武陵山等,这些山脉阻碍了晋军的攻势,使得晋国很难直接进攻长江以南的湖南。

晋国能够利用的第一条进军路线是从四川、重庆沿长江顺流而下,经过巫山、宜昌直达吴国控制的荆州地区。更远方,晋军甚至可以从长江乘船直达吴国的国都建业。

下一条路是从西晋的南阳、襄阳到吴国的荆州,这条路是当年关羽北伐的反向,也是曹操当年的攻伐之路。

在晋、吴对峙时代,另一条不大重要的小路也被开发出来,那就是从现在的河南信阳直接翻山进攻如今的武汉。现在的京广铁路就经过这条路,但在古代并不是最主要的大道。

在长江中下游的江淮地区有一条主要通道,这条道又形成两条分道:一条从寿春、合肥一带进入巢湖,再顺着巢湖进入长江;另一条是从淮河经过广陵入江。此外,由于已经占领了淮河以南的广大地区,晋军还开辟了第三条路,由距离吴国国都建业最近的涂中(现安徽滁州)向长江进攻。

人们常常认为,在吴国和晋国之间,起到两者分界线作用的是长江天险。但实际上,东吴之所以能防御魏、晋几十年,依靠的是长江以北的土地。历代的战略家谈到长江、淮河的形势时,都认为要想保住长江不能仅仅从长江入手,而应该进驻淮河,不让敌人抵达长江。一旦敌人占了长江北岸,就可以随时发动渡江,即便一次不成功,也可以发动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某一次成功。

见《读史方舆纪要·南直一》。 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总结了这些看法,认为有淮河才有长江,如果没有淮河,那么长江以北的诸多港湾和芦苇荡,都是敌人可以渡江之所在。杨万里也认为:“固国者,以江而不以淮;固江者,以淮而不以江也。”

吴国虽然占领了一部分北方地区,却始终没有将淮河以南完全收入囊中。魏国和晋国始终牢牢地占据了淮河以南的一系列战略要地,如涂中、合肥、六安、广陵等地,作为进攻吴国的基地。正是在这种基调下,吴国虽然能够坚持几十年,却始终处于下风。

晋国制定的伐吴战略就充分利用了这些战略要地作为前进基地,迅速推进到长江北岸,让吴国君臣闻风丧胆。

晋国的军事战略可总结为“五纵一横”,即利用南下建业的五条南北道路,同时向南进军,对吴军形成压倒性攻势,再利用在四川境内囤积多年的水军舰船顺长江直下,分别经过这五路大军的防区直达建业。

伐吴的六路大军最主要的问题在于彼此的协调。由于地理广阔,在古代很难做到协同作战。然而,由于晋国上下从中央到地方都做了长期准备,形成了成熟的决策和信息传递链条,所以协同成为优势所在。

晋咸宁五年(公元279年)十一月,晋军的征服行动开始,“五纵一横”大军集结完毕,向晋吴边境挺进。在中央层面上,统一指挥和协调的是大都督、太尉贾充,冠军将军杨济是贾充的副手。

纵向五路大军分别为:镇军将军、琅琊王司马伷从晋军占领的前线城市涂中(现安徽滁州一带)出发,直接向建业以北进军,威胁长江正北方;安东将军王浑从江西(现安徽长江西岸)出发,向巢湖挺进,并试图攻克马鞍山附近的采石矶,这条线是历史上进出江东最成熟的线路之一,也是战斗最激烈的线路;建威将军王戎出武昌,平南将军胡奋出夏口,这两路大军主要目的是占领长江中游最重要的城市,便于进一步机动;镇南大将军杜预出江陵,也就是从襄阳到荆州的线路,是长江中游最重要的关口,为晋军的船队打开通路。

除了纵向五路之外,更重要的是沿长江直下的那路横向大军:龙骧将军王濬、广武将军唐彬,率领巴蜀的水军浮江而下,先后经过杜预、胡奋、王戎、王浑、司马伷的战区,与陆军配合。

六路大军一共动用了二十万人。

为了统一指挥权,不至于出现混乱,当王濬到达杜预的战区后就受杜预的指挥,经过王浑的战区时就受王浑的指挥。

晋太康元年(公元280年)初,双方的大军开始接触。陆路的五军中,司马伷、王戎、胡奋的部队任务相对简单,而战斗最激烈的是王浑和杜预指挥的部队,他们面对的是沟通南北的最主要道路,受到的抵抗也最顽强。杜预为了征服荆州地区,甚至不得不调动进攻夏口的胡奋部队。而王浑则直接遭遇了吴国丞相张悌的精锐部队三万人。

在张悌率军北渡之前,吴国将军沈莹提出反对意见,他敏锐地觉察到晋军最可怕的部队不是五路陆军,而是从上游顺水而下的王濬水军。他认为,为了防御水军,吴军不应该过江,而应该在南岸等待水军到来,再拼死一战。一旦击败了晋国的水军,其他的军队都会退却。

《三国志·吴书·三嗣主传》引干宝《晋纪》:“至牛渚,沈莹曰:‘晋治水军于蜀久矣,今倾国大举,万里齐力,必悉益州之众浮江而下。我上流诸军,无有戒备,名将皆死,幼少当任,恐边江诸城,尽莫能御也。晋之水军,必至于此矣!宜畜众力,待来一战。若胜之日,江西自清,上方虽坏,可还取之。今渡江逆战,胜不可保,若或摧丧,则大事去矣。’悌曰:‘吴之将亡,贤愚所知,非今日也。吾恐蜀兵来至此,众心必骇惧,不可复整。今宜渡江,可用决战力争。若其败丧,则同死社稷,无所复恨。若其克胜,则北敌奔走,兵势万倍,便当乘威南上,逆之中道,不忧不破也。若如子计,恐行散尽,相与坐待敌到,君臣俱降,无复一人死难者,不亦辱乎!’遂渡江战,吴军大败。” 但张悌仿佛知道东吴躲不过此次灾难,担心如果军队不过江,王濬的水军没到,吴军已经丧胆溃散。带着“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勇气,他宁肯北渡一战,用吴国的国运赌一赌。

张悌毅然率军北上。不出意料,在陆战中吴军溃败,丢失了最后的精锐,张悌本人也死于阵中。

张悌的死亡和吴国精锐部队的覆灭,注定了吴国灭亡的命运。王浑战胜吴国的主力军后,并没有立刻渡江,他害怕独自承担责任,担心万一渡江攻打建业失败会受到耻笑和惩罚。虽然部下都劝他赶快过江抢头功,但他却坚称收到的命令只是打到江边,然后等待王濬的部队,再水陆联合一起进攻建业。与王濬一同作战,即便失败,责任也是共同承担。

王浑在江边等候时,王濬的水军已经杀了过来,他从成都一路南下,进入长江,到达江州。再顺长江进军涪陵,在这里兵分两路,一路从彭水向东进入武陵(现湖南常德境内),再顺水到巴陵(现湖南岳阳)与主力会合。而主力部队七万人则继续顺长江直下。到达建平(今湖北秭归境内)时,由于吴军抵抗,王濬直接绕过建平,拔掉了建平附近吴军设在江中的铁索铁矛,进攻丹阳(现湖北秭归)、西陵、荆门、夷道(现湖北宜昌),直达江陵。

在江陵,本来王濬应该接受杜预的指挥,但杜预显然了解充分授权的重要性,写信给王濬,叫他发挥能动性,尽快赶往下游,不用等自己的命令。王濬立刻出发去帮助王戎和胡奋攻打夏口与武昌。攻克两城后,王濬又一刻不停,急忙向建业进发。

到达距离建业五十里的三山附近时,在长江边等候王濬的王浑发出命令,让他停船接受调遣,一同攻打建业。王濬此时已经不能停船,决定抢攻吴都,回绝说:“风利,不得泊也。”当天船队就到了建业。

无计可施的吴国君主孙皓早已写好降表,分别送给王濬和江北的王浑、司马伷。由于王濬的船队当天就到达建业,孙皓出城向王濬投降。

到此时,这场三国时期最大的协同作战宣告结束。虽然经历了二王争功的不愉快,但整体配合上的成功与时序上的精准,为未来的协同作战留下了一个不朽的榜样。

这场战争显示:南方虽然已经很富裕,但由于人口的缺乏、战略纵深的不足,仍然难以与北方抗衡。不管是诸葛亮的“隆中对”战略还是张竑的江东战略,都很难在四川、两湖、赣江谷地、江东四大单元基础上实现有效的协同,因为它们太分散了。

如果北方要攻打南方,最佳的战略方案是充分利用地理的宽度,将南方的几个地理单元逐个剥离,再兵分数路集中于江东。

在之后的一千多年内,这个战略如同魔咒一般笼罩着南方,不管是南北朝人还是蒙古人,都是在这个基本战略的基础上进行变形,获得更加机动的效果,完成了对南方的并吞。

那么,南方又依靠什么战略来进行自保呢?东晋的淝水之战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新的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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