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将军应该等刘裕的大军前来再一并兵发关中。但王镇恶和檀道济被前面的胜利所激励,没有等刘裕的大部队到达就率军西进,直达潼关城下。在这里,他们遭遇了后秦的顽强抵抗,虽然突破了潼关,但后秦军队随即退到距离潼关不远的定城,两军陷入僵持。
先锋已经陷入苦战,刘裕的大部队却由于绕远,迟迟无法到达。加上当时黄河的两岸属于不同的国家,北面是北魏的领土,南面则被东晋占领。由于担心晋军“假道灭虢”,北魏派出大军边设防边骚扰晋军,拖慢了刘裕的速度。刘裕于几个月后才到达河南与陕西交界的陕县(现河南三门峡陕州区),与两位将军距离不远了。
就在人们揣测接下来的战争应该怎么打时,一条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原来,刘裕曾派遣沈田子率领三千人马进军武关,希望对敌人进行骚扰和牵制。不想,当后秦在潼关一带投入大军抵御王镇恶时,却漏掉了对沈田子的防御。沈田子不仅攻克了武关,还率军直达蓝田的青泥关,已经进入关中平原,距离长安只有百里之遥。
仓促之间,后秦皇帝姚泓不知道沈田子的部队有多少人,连忙将征召来防守潼关的大军派往青泥关应对沈田子。而刘裕知道沈田子人手不够,连忙派遣士兵从华山翻山而过,走险峻的小道支援沈田子。
沈田子的出现吓破了后秦将士的胆。在随后的战斗中,沈田子以极少的兵力击溃后秦军队。这次决定性的胜利也帮助了潼关一带的将士。在王镇恶的率领下,晋军一路掩杀,直达长安,敲响了后秦政权的丧钟。
这次北伐帮助刘裕获得了黄河以南的中原以及整个关中地区,本来可以成为一次历史教科书式的远征。但是,当军事成功之后,局势变得更加复杂。
由于在建康安插的心腹死亡,刘裕急忙赶回江南,去稳固自己的势力并组织禅让,从东晋皇帝手中接过政权。他把关中留给了未成年的儿子刘义真(时年十二岁),并让大将王镇恶辅佐刘义真。王镇恶是前秦丞相王猛的孙子,在关中地区有着很高的威望,他的留守有利于稳固关中。
但刘裕又不完全放心王镇恶,害怕他寻求独立,于是又安排沈田子监督和牵制王镇恶。不想他离开后局势随即恶化,沈田子害怕王镇恶谋反(这可能是子虚乌有),先下手为强杀死王镇恶。王修又以沈田子滥杀大臣的名义,诛杀沈田子。随后,刘义真又杀了王修。
王镇恶和沈田子,两位在北伐中功劳最大的将领就这样死于非命。
更严重的情形来自外部。在北方,一位叫赫连勃勃的匈奴人建立了政权,号称大夏,对关中地区早已虎视眈眈。当他听说刘裕退兵后关中闹起内乱,立刻率军进入关中。他采取“关门打狗”的战略,进攻潼关,同时封锁武关以北的两座要塞青泥和上洛。这三个地点的封锁,让关中的晋军没有退路,要想直接回中原和江南已经不可能。之后,赫连勃勃对长安发起攻击。
刘裕一看事态恶化,连忙召回儿子,让大将朱龄石负责关中事务。但由于王镇恶的死亡,关中百姓已经不再信任晋军,跟着赫连勃勃一同反对晋军,朱龄石逃跑时被抓获并斩首。
刘裕北伐进军关中,虽然获得过阶段性胜利,最终却一无所获:折损数员大将和大量的军队,却为他人作嫁衣,将关中让给赫连勃勃。
这次北伐的命运,也是其他历次北伐的一个缩影。在整个东晋及南朝两百多年的历史中,南方政权发起的北伐大都虎头蛇尾,以失败和得不偿失告终。
比如,在东晋刚建国时,旅居在京口的祖逖就曾率军北伐,表示不收复中原不回头。他攻克了江淮间的某些地方,以寿春为基地进行抗战,直到死亡。祖逖的弟弟祖约卷入苏峻的反叛,死于内战之中。这次北伐没有跃出淮河流域,更别提收复两京。
东晋永和五年(公元349年)开始,东晋以殷浩为首组织了三次北伐。第一次以彭城和长安为目标,第二次以后赵的国都邺城为目标,第三次到了许昌,最后全都吃了败仗而回。
东晋永和十年(公元354年),权臣桓温以长安为目标发起北伐,到达灞上,距离长安只有一步之遥,但仍然失败而回。东晋太和四年(公元369年),桓温以前燕为目标发动北伐,再次失败。
前秦与东晋的淝水之战后,北方大乱,本来是收复中原的好时机,但东晋的进攻仍然只能停留在黄河以南,最多只是在如今的山东境内更向北一些。
刘裕的北伐最接近于成功,但吊诡的是,刘裕攻克了长安,却无法持久占领。人们立了许多假设来证明刘裕已经成功,比如刘裕不回去争夺皇位而是留在北方,也许长安就不会丢失;东晋大将如果不出现纷争,就没有赫连勃勃的机会,等等。但这些假设即便应验,南方仍然很难守住长安。
进入南北朝时期,仍然有北伐。比如宋元嘉七年(公元430年)宋文帝的北伐,一举打到黄河沿岸,占据了数个战略要塞,但最终仍然败还,留下“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的千古遗憾。
到了后来,南朝的政治越来越糟糕,实力越来越弱,就只有等待北朝南征的命运了。
如果把历史界限放宽,我们就会看到,从蜀汉时期开始直到元朝,都没有南方统一北方的案例。后来朱元璋利用元朝末年的混乱成功了,但这个特例并不能改变南弱北强的事实。
那么,为什么南方的北伐大都以失败告终,无法取得持久的成就呢?答案隐藏在战略地理之中。
东晋南朝时期,南方的政治地理中心在长江边的南京,一旦南京失守,就宣告南方政权的结束,所有的抵抗也会走向终止。皇帝即便想逃也没有地方可逃:在当时浙江杭州一带仍然属于边缘地带,政治影响力不足,少数民族多,逃到那儿就基本上丧失了对中原的影响力;荆州一带虽然是战略要冲,但由于它四面临敌,如果实力不足,逃到荆州就等于陷入了死地;湖南和江西如同两个布袋,一旦进去就难以出来。所以,南方政权就相当于南京政权,北方攻克南京就等于大功告成。
而北方的政治地理却要复杂得多。在北方没有一个一旦失守就能让所有抵抗土崩瓦解的中心。
比如,刘裕可以攻克长安,但是在山西、河北、甘肃仍然可能会有大量的抵抗力量;一旦刘裕松懈,这些力量就会将他赶走。在洛阳也是如此,如果不获得山西的控制权,仅仅占领洛阳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山西的敌对势力随时可以渡过黄河进攻洛阳。在东面,仅仅占领河北也没有意义,同样是山西的存在,使得占领成本太高,无人能够承受。
所以,南方政权如果要北伐成功,必须控制洛阳和长安;为了稳定控制洛阳和长安,必须获得山西;而为了获得山西,必须进攻塞外。就这样环环相扣,南方政权没有人能够完成如此大量的任务。
历代历次北伐行动,只有刘裕完成了攻克长安这一步,而大部分甚至连洛阳都没有攻克,北伐就已经结束。更多的则陷入了在淮河流域或者荆襄地区对某一个具体城市的争夺,在耗尽了军事资源之后就撤军了。
最终,秦岭—淮河就成了军事地理的分界线。如果南方政权能够控制秦淮一带,就能暂时稳定住,但他们最多也就是达到秦淮一线,无法继续向北。只有北方政权能够一举而下,冲破秦淮防线,攻克南京,统一全国。
直到近代,热兵器的普及、机械化的使用,才有可能改变南方的命运。但即便如此,北方在战略地理上的优越性,可能仍然无法被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