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涉及的时间范围是公元907—979年。
后周世宗:新王朝的奠基人
作为合纵连横的高手,后梁太祖朱温从汴梁出发,将华北和山东的军阀一一剿灭,成为一代霸主。但由于山西制高点掌握在对手李克用手中,朱梁一直无法统一北方。在南方,后梁也被位于江淮的杨行密击败,江淮也因此成了五代的边界。
后唐李存勖借助山西的形胜灭了后梁,并击败北京的割据势力刘仁恭父子。在关中臣服后,进军四川灭了前蜀。但李存勖没有解决扩张之后的稳定问题,在进攻江淮前于内乱中被杀,浪费了五代时期第一次统一的机会。
后晋和后汉将燕云十六州割让给契丹后,中国北方缺少了对游牧民族最重要的战略防御点。后晋和后汉还丧失了四川,后周比起后汉又少了山西。周世宗柴荣的统一之路并不平坦。
后周与北汉的初次对决,决定了大方向。如果周世宗获胜,就可以制定统一全国的战略;如果北汉获胜,依靠契丹人的北汉只能建立一个弱小政权,拖延统一的时间。
由于后周缺乏天险,周世宗在继位初期,首先获得了陇右地区,以防止来自四川的进攻,又夺取了南唐的淮河流域,将防线压到长江,这两步确定了后周的战略安全。之后,周世宗并没有立刻灭亡南唐,而是让南唐帮助维持南方的稳定。他首先向北方开战,夺取燕云十六州。他始终知道,对于中原威胁最大的是契丹所占据的燕山以南的土地。
陈桥兵变后,赵匡胤为了避免下一次兵变,改革了官僚制度。简单来说就是加大官员和兵员的冗余度,让这些冗官和冗兵互相制约,互相监督,避免有人拥有过大的权力来发动政变。
周世宗想先解决燕云十六州问题,再统一南方政权。赵匡胤的大部分思路继承自周世宗,又做出了一点改变:先解决南方,再解决契丹和燕云十六州。这点改变,决定了北宋永久性地失去燕云十六州,因为一旦获得了南方,就需要投入精力维稳,也就缺乏足够的锐度去进攻北方了。
宋朝大致统一了全国,有几个地区却被排斥在外。除了北方的燕云十六州归属于契丹,南方的安南也在此时获得了独立,云南全境和四川西南部也有大片地区流失。
后周显德元年(公元954年),在当年秦赵长平之战的战场上又发生了一场具有决定意义的战役。这次战争的双方是刚刚失去开国君主的后周和前朝余党北汉。
三年前,后汉隐帝刘承祐大肆杀戮功臣,被大将郭威追杀身死。郭威立武宁节度使刘赟为帝。刘赟是后汉河东节度使刘崇的儿子,刘崇是后汉高祖刘知远的弟弟。
刘赟称帝不久,郭威在率军讨伐契丹的途中,在澶州(现河南濮阳)突然被士兵披上黄袍,发动兵变。郭威回军汴梁,杀死刘赟,自立为帝,建国号周,历史上称为后周。
刘赟的父亲刘崇听说儿子身亡,便在晋阳称帝,继续称汉,历史上称为北汉。
刘崇为了给儿子报仇,挥师南下,被郭威击败。三年后,后周太祖郭威逝世,继承皇位的是养子郭荣(一名柴荣)。刘崇听说郭威死去,再次起兵进攻后周,试图夺回江山。这次战争是对柴荣的第一次考验。
刘崇的军队从太原到达上党地区后继续南下,准备渡河袭击汴梁(后周国都)所在的大平原,柴荣则派兵北上天井关,双方大军在高平相遇。
这是一场充满了偶然性的战争:如果柴荣获胜,这位年轻有为的君主将凭借战争建立起的威望,制定统一全国的战略;如果刘崇获胜,由于他勾结契丹,只能建立又一个儿皇帝政权,推迟统一的时间。
幸运的是,这次战争的胜利方属于周世宗柴荣。高平之战胜利后,他率军围攻太原,但由于他是被迫应战,没有准备好进一步行动的计划,最后只得撤兵。
柴荣意识到:如果没有一个完整的战略,就很难有计划地击败对手,乃至统一全国。
为了做好军事行动的准备,他首先进行了一系列改革,诸如改编军队以增强其战斗力,并建立了面对契丹的北方防线,防止在战争中遭受契丹的骚扰。同时,他鼓励粮食生产,治理水患、发展漕运。为了促进人们从事生产,他甚至开展灭佛行动,减少寺庙数目,强迫僧人还俗从事生产性活动。
在他的努力下,经过五代混乱的全国第一次出现了生机勃勃的气象,人们开始幻想重新统一。柴荣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开始了他统一全国的大战略。
唐朝虽然从太原起家,但也首先抢占关中。 与唐朝的统一不同,后周(和宋)是中国古代第二次从中原出发开展的统一战争。之前的统一往往从关中开始, 只有后汉光武帝利用关中的混乱,捡漏式地从中原完成了统一。
周世宗时期,关中已经失去了战略重要性,国家的重心转移到东部,最大的两块领土是后周所在的华北地区和南唐所在的江南地区。光武帝依靠王莽引起的混乱而统一,可在五代时期各地军阀牢牢地掌握着手中的地盘。华北的地形也并不算有利,因为这里是大平原,缺乏战略制高点。
北方的制高点是山西,如果周世宗拥有了山西,那么会更加容易发动南方战争。可山西却掌握在与后周敌对的北汉手中,随时准备从后方袭击,这样的地理条件明显不利于后周。
周世宗如何在不利的地理条件下完成新的统一呢?
五代时期的军阀整合
自从唐朝经过黄巢起义破碎成十几个小块后,把全国重新捏合成一个整体的努力就在不断尝试之中。
最初做出尝试的是后梁太祖朱温。朱温的根据地是汴梁。在黄巢起义失败后,中原一带的军阀势力分布是这样的:黄巢余党秦宗权占据了河南的西部地区,并向朱温所在的汴梁进攻;兖州一带,是天平军节度使朱瑄和泰宁军节度使朱瑾两兄弟的领地,兄弟俩分别以兖州和郓州为基地;徐州是武宁军节度使时溥的地盘。河北、河南、山东交界地带,则是魏博节度使罗弘信的辖区。山西是朱温的死敌李克用。
朱温是一个解读形势的高手。他知道自己一时无法消灭占据山西的李克用,便将主要精力放在并吞秦宗权、朱瑄与朱瑾兄弟和时溥上。只有这样,才能让朱温的地盘有足够的厚度来承受来自山西的冲击。
为了并吞几个猎物,朱温一方面严防李克用,一方面联合魏博节度使罗弘信。秦宗权选择主动出击朱温,是最先要应对的对手;朱温不惜联合朱瑄、朱瑾,击败了秦宗权。
随后,他决定先解除来自南方的威胁,出兵拿下时溥的徐州,从北、西、南三面形成了对朱氏兄弟的夹击,最终获胜。
到这时,朱温已经获得了河南北部、山东西部、江苏北部。他接下去试图应攻打江淮之间的杨行密,却以失败告终,江淮地区也就成了五代时期的南北分界。
既然南下不成,朱温转而北上。
李克用已经翻越太行山,占据邢、洺、磁等州。如果朱温不出击,那么很可能整个河北就成了李克用的天下。一旦李克用借助山西高地又获得了河北平原,就形成了对朱温的全面优势。
朱温率军北上,将李克用赶回山西。他甚至对山西发动进攻,虽然没有占领太原,却让李克用暂时无力对抗自己。
北伐让朱温得到河北的中部和南部。北京地区仍在刘仁恭的手中。
朱温接着向关中地区进军,进入唐朝国都长安。他成功地控制了皇帝,完成了禅代,建立了梁朝。他撤军后,关中地区由军阀李茂贞控制。
朱温最后的征伐是针对山东东部的淄青节度使王师范,在剿灭王师范后,后梁的疆域达到顶峰,包括如今的河南、山东全境以及河北的中部和南部、江苏北部。由于缺乏制高点,朱温东征西讨,后梁的局面却一直打不开,无法冲出低地的束缚。
后梁之后,轮到李克用的儿子李存勖进行新一轮的并吞。在朱温扩张的高峰期,李克用被死死地压制在太原一隅。朱温死后,李存勖首先巩固了晋南,然后越过太行山进入河北并开始扩张。
北京是幽州节度使(后来称燕王)刘仁恭、刘守光父子的领地。刘氏父子投靠过李克用,也臣服过朱温。他们的首鼠两端让李克用死前叮嘱儿子一定要灭掉刘氏父子。在大将周德威的攻击下,刘氏父子被消灭,李存勖得到北京,并顺利地进入河北,将战线推进到黄河,获得了对后梁的全面优势。
双方在黄河展开拉锯战,为了阻滞敌人,梁军不惜掘开黄河,制造黄泛区。李存勖利用大将郭崇韬的计策,避开梁军的正面,从东面绕过黄泛区,经过郓州、中都(现山东汶上)、曹州,直取汴梁。从出军到灭梁,一共只用了十天时间。
李存勖灭亡后梁建立后唐时,除了囊括后梁的疆界,还包括了山西和北京一带。关中的李茂贞死后,他的儿子李继曮归属后唐,使得后唐拥有了陕西和甘肃南部。
由于控制了几乎整个北方,统一全国的契机出现。在郭崇韬的建议下,后唐军队大举进攻前蜀的王衍(王建的儿子),灭了前蜀,拥有四川。到这时,只有江淮地区的吴国(杨行密)、荆州地区的荆南国、位于湖南的楚国、位于浙江的吴越国、位于福建的闽国、位于广州的南汉国游离在外。这些国家中,只有吴国是大国,其余国家都只是割据势力,一旦吴国灭亡,势必将顺应形势回归统一。
一切就绪,后唐却爆发了内乱。李存勖杀死功臣郭崇韬,又在兵变中被杀。继位的新皇帝李嗣源忠厚老实,却缺乏动力,后唐扩张的高峰期过去了。
在五代时期,最有可能统一全国而最遗憾的就是后唐。如果能够巩固新获地域,保持政治的稳定性,全国有可能更早统一。但李氏并没有能力解决快速扩张带来的整合问题。
再后来,李嗣源的女婿石敬瑭决定从契丹借兵来夺取江山。契丹人帮助石敬瑭打败后唐皇帝李从珂,建立后晋。
伴随着后唐的灭亡,位于四川的后唐大将孟知祥也脱离了中原统治,建立后蜀政权。后唐时的领土又开始分裂。
燕云十六州问题见本书第十六章。 为了酬谢契丹,石敬瑭在从山西到辽东的北方国防线上,划出了十六个州送给契丹,这就是著名的燕云十六州。由此中原失去了北方屏障,契丹人随时可以大举南下,对处于平原地区的国都汴梁形成致命威胁。
所谓“燕云十六州”,是从山西到河北的北方边境线上事关战略生死的十六座城市和附属土地,大约处于现在的北京、天津、河北和山西境内。属于现在北京的有四州:幽州、檀州(现北京密云)、顺州(现北京顺义)、儒州(现北京延庆);属于现在天津的有一个州:蓟州(现天津蓟州);属于现在河北的有七个州:瀛州(现河北河间)、莫州(现河北任丘)、涿州、新州(现河北涿鹿)、妫州(现河北怀来县东南)、武州(现河北宣化)、蔚州(现河北蔚县);属于现在山西的有四个州:云州(现山西大同)、应州(现山西应县)、寰州(现山西朔州市马邑)、朔州(现山西右玉县)。
后晋很快就尝到了燕云十六州丢失的苦果。建国十一年后,两国反目成仇,契丹军队大举南下,灭了后晋。但由于契丹社会和政治上过于落后,无法在中原建立有效统治,位于太原的河东节度使刘知远乘机南下,恢复了中原政权,建立后汉。
后汉时期的疆域与后晋相当,由于这一朝只存在了短短的三年,更无力策划统一全国。随着郭威建立后周政权,后汉的残余又回到太原,是为北汉。于是,后周的领土相比后汉少了山西。
后周皇帝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开始谋划重新统一中国的。
周世宗的命题作文
后周显德二年(公元955年),周世宗突然下了道奇怪的诏令,让他的臣下写一篇“命题作文”。
这一年的出题人是皇帝,考生则是他的以翰林学士承旨徐台符为首的二十位大臣。题目有两个,分别是《为君难为臣不易论》和《平边策》。周世宗的地位已稳固,他在考虑接下来如何避免后唐和后晋时期的混乱,并乘机平定南方。他希望大臣们帮助他思考,如何制定战略,才有可能做到统一。
大臣们大都只求稳当,对皇帝的题目并不感兴趣,也没有想明白皇帝为什么要让他们写这样的“命题作文”。
不过,大臣中也有个别人采取了不同的态度,这些人包括陶蒨、窦仪、杨昭俭、王朴等,其中又以王朴的《平边策》最著名,令皇帝叹服。抛弃其中关于民心的陈词滥调,从技术上说,王朴认为统一的首要目标是南方,而南方目标中又以南唐为重。
在当时的所有国家中,除了后周,南唐的疆土最大、资源最富裕,与后周接壤的边境最长。王朴希望先施行骚扰策略,利用少量兵力疲敝南唐,再夺取长江以北的土地(淮河流域和长江、淮河间)。一旦失去了长江以北,南唐就失去了屏障,后周大军就可以随时大举平定了。
南唐如果灭亡了,那么剩下的南方国家都不构成威胁。一旦平定了南方国家,就可以兵向北方,夺取山西和幽州,完成全国的统一。
周世宗对王朴的作文非常感兴趣,他未来制定的统一战略采取的就是类似措施。
具体而言,周世宗的战略可以分为三个阶段:第一,自保;第二,平定南方;第三,平定北方。
周世宗继位时,后周的江山是五代中第二小的。后梁占据了天下七十一州,地域上只是在华北平原和山东半岛地带。后唐的疆土最大,为一百二十三个州。后晋由于割让了燕云十六州给契丹,最大时疆土为一百零九个州。后汉疆土一百零六个州。而到了周世宗初期,只有九十六个州。
与后汉相比,后周少了山西;与后唐时期相比,更是丢失了燕云十六州的北方屏障。这样,后周的土地只限于华北平原、山东半岛和陕西的一部分领土。
从地域上来说,这片土地是没有天险可守的。以往在北方,燕山是中原的屏障,可是自从丢了燕云十六州,契丹人在北方控制了燕山以南,随时可以长驱直入进攻国都汴梁。
山西的刘崇也虎视眈眈,希望从太行山上下来,夺回江山为儿子报仇。
在南方,江淮地区有一大部分在南唐的手中,从淮河进攻汴梁,只需要从水路直上就可到达。
在西部,后蜀控制了汉中地区和陇右地区,要攻打关中也很方便。可以说,后周控制的是一片军事价值薄弱、随时可能遭受攻击的土地。
周世宗首先要做的,不是如何统一全国,而是如何守住这片土地以自保。其战略的第一步,是将国境线推到安全线以外,通过构造天险实现存活。
要想守住中原,如下土地是必需的:第一,在西部的陇右之地,如果想要防止四川的后蜀进攻,只有占据了陇右的高地,遏制住陇山通道和故道(陈仓道),才能保证关中的安全;第二,对南唐,必须占领淮河流域,将国境线定在长江,以长江为天险,才能保证南唐无法进攻国都汴梁;第三,必须攻克契丹的燕云十六州,特别是位于燕山以南的几个州,防止契丹人从北方进攻。
夺取了上面的土地,才能保证这个国家长期稳定。其后,再按照王朴所说,从南方开始逐个消灭敌对政权。当南方统一后,再解决北汉和契丹问题,统一全国。
在历史上,山西一直是中原和陕西的最大威胁,可周世宗决定将山西留到最后解决。原因在于,山西必须与关中或者河北结合起来,才具有最大威胁。如果刘氏只是占据了山西,拥有形胜,却没有足够的物资,生产不出足够的粮食。
另外,刘氏也并没有获得整个山西,后周控制了山西南部的上党地区,实际上已经塞住了刘氏进军洛阳的通道,山西已经很难制造麻烦了。
周世宗定好了战略,开始了他南征北战的戎马生涯。
最初的战争在与后蜀的边界爆发。这是一次小规模的战役,不以进攻四川本土为目的,只求占领陇右,最多再试图占领汉中,使得后蜀无力从四川对中原形成打击。
战争攻克了秦州和凤州,保障了关中地区的安全,基本上达到了战略目标。
之后,周世宗对南唐的战争打响。此次战争的目的是占领长江以北的土地,特别是淮河流域。从淮河进攻国都汴梁,只需顺淮河的支流涡水(涡河)直上即可。要想保证国都的安全,必须占领淮河全域。
这是一场艰苦的战争,从后周显德二年(公元955年)年底开始,一直持续到显德五年(公元958年)初,共二十九个月。
在淮河流域,南唐最坚固的堡垒是寿州。淮河最大的支流颍水(颍河)从嵩山发源之后,经过周口、阜阳,在寿州境内汇入淮河。周世宗的军队顺颍水而下进入淮河后,首先遇到的障碍就是寿州。
南唐从寿州开始,沿着淮河大量布军,直达东面的楚州(现江苏淮安)。作为西面起始点附近的城市,如果无法攻克寿州,其必然成为淮河上游的威胁,即便后周军队攻克了下游的城市,也随时可能遭受来自上游的攻击。
除了沿淮河一线之外,在五代时期,从寿州还有陆路可以直达东面的定远、滁州、六合、扬州,到达长江北岸,威胁南唐国都金陵(现江苏南京)的安全。
然而,寿州的南唐守将刘仁瞻让周世宗大吃苦头。在十七个月的时间里,他屡屡挫败了周世宗的进攻。
由于久攻寿州不克,周世宗只好退而求其次,绕过寿州,派兵向淮河下游进军,在涡河河口附近大败南唐的援军。涡河是淮河的另一大支流,顺涡河直上,可以直接抵达后周的国都汴梁,打通了涡河河口,也算部分实现了保障国都安全的目标。
周世宗分出一支兵马,由殿前都虞候赵匡胤率领,离开淮河,经过定远、滁州、六合,直达长江边上的扬州、泰州,与南唐江南重镇润州(现江苏镇江)隔江相望。
由于寿州的威胁,周世宗南下的军队数次撤回。一年后,刘仁瞻得了重病,他的属下偷偷地投降了后周。进入寿州城,周世宗封刘仁瞻为天平节度使兼中书令,以示对这位不屈守将的褒奖。然而,刘仁瞻在当天就去世了。
赢得寿州后,后周军队沿淮河大举东进,攻克泗州、楚州,并沿运河线南下占领扬州,直捣金陵。这次军事行动逼迫南唐后主李煜割让长江以北的土地,并纳表称藩。
周世宗控制了长江北岸,南唐已经成其囊中之物。但周世宗并没有借机灭亡南唐,而是接受李煜称臣,甚至鼓励他修整甲兵,维持一方治安。为什么他不一举灭亡南唐呢?
因为统治难度太大。
周世宗知道,后周最危险的敌人在北方,只要燕云十六州仍然在契丹人的掌握之中,汴梁就随时有可能受到攻击。当年后唐并吞了前蜀,却被契丹所灭,这样的失败不能重演。
进攻契丹,必须有一个稳定的后方。如果消灭了南唐,后周必须拿出大量的精力来维持南方社会的稳定,稍有不慎就可能出现反叛,南方和北方同时受敌。与其浪费精力,不如暂时维持一个稳定的南唐。也因为后周已经获得了江北的土地,南唐不再构成威胁。当后方稳定之后,就可以放手向北进攻,夺取失去的燕云十六州了。
后周显德六年(公元959年),周世宗开始北伐,目标是收复燕云十六州。
不幸的是,刚刚收复了瀛州、莫州,周世宗突然得病身故。这位胸怀雄才大略的皇帝再也没有时间来完成他的统一战略了。
赵匡胤的军事变革
后周太祖郭威永远想不到,他一手导演的兵变大戏会被别人“依样画葫芦”,用同样的手段夺了他的江山。
后周广顺元年(公元951年),率军北伐的郭威在澶州突然被士兵们披上一面黄旗当作黄袍,挥军入京取代了北汉。九年之后,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大将赵匡胤的身上。这次,赵匡胤更加等不及,走到距离国都不远的陈桥驿,就被士兵披上了黄袍,是为宋太祖。
赵匡胤意识到,既然郭威和自己都可以通过兵变当上皇帝,那么在现有的体制下,一定会有下一个将军利用机会登上帝位。要想防止这样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只有从制度上来遏制。
五代时期最大的制度特征,是以节度使为代表的武将控制政局。节度使们成了每个地方事实上的统治者,他们拥有军队,用地方税收养兵,甚至有自己的官僚系统。
宰相赵普因此向赵匡胤提出三点计策:在政治上,削夺其权;在军事上,收其精兵;在财政上,制其钱谷。
政治上,为了加强中央集权,在正常的官僚制度之外,增加了许多附属性的监管措施,来防止官员擅权。为了分散宰相的权力,宋朝设置了副宰相(参知政事)。同时又将兵权分出去,划归枢密院。财政权力也被分出去,设置了三司使。
在地方官制上,财权、军事、行政权力也各个分离,官员皆由中央任命,并且互相牵制。宋朝是中国古代历史上官僚制度最复杂的朝代,各种官僚机构盘根错节,任何人想要反叛,都无法获得足够的权力。
军事上,五代时期为了对抗节度使的权力制定了枢密院领兵制度。为了限权,除了枢密使之外,还设置了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组成的“三衙”。这三衙统领全国的禁军和厢军,负责军事训练。
于是,三衙负责练兵,枢密院负责调兵,而打仗时还要另设将帅领兵。路、州、县各个地方政府也设有各种各样的军事职务,负责当地驻军的监管、协调和后勤工作。
不管是官员还是军队,都没有独立的财政权。中央对地方和军队的制约,表现在财政上的“制其钱谷”。宋太祖剥夺了地方的独立财权,派遣大量的使职官僚下去。他规定,财政官员直接向中央负责。地方财政事务都由朝廷设立的转运使掌握,而地方长官(节度使、防御使、观察使、留后、刺史等)均不掌握财政事宜。通过这一做法,皇帝架空了地方机构的财政权力。
见《宋史·职官志》:“三司之职,国初沿五代之制,置使以总国计,应四方贡赋之入,朝廷之预,一归三司。通管盐铁、度支、户部,号曰计省,位亚执政,目为计相。其恩数廪禄,与参、枢同。” 在中央层面上,皇帝设立三司使专管财务。三司与宰相、枢密院并立,号称计相。财政官员的地位提升,并独立于行政之外,皇帝更加掌握了对于财政的控制权。
简单地说,宋太祖的制度变革,就是加大官员和兵员的冗余度,让这些冗官和冗兵互相制约,互相监督,避免任何人有过大的权力来发动政变。
这样做的结果是如此复杂的制度经自然生长,其复杂程度超出了任何人的控制范围,到最后就连皇帝都无法控制事态。北宋中后期,冗官和冗兵如同巨大的肿瘤生长在社会肌体上,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去掉。
为了养活冗官和冗兵,宋朝不得不生成了极端复杂的财政体系,从官营企业、专卖制度、金融体系等各个方面,从民间抽取财富。即便这样,仍然无法满足政府的需要。
与此同时,士兵的战斗力却得不到保证。将军们由于没有足够的权力,处处受到制约,在战争中连吃败仗。
可以说,宋太祖在防止内部反叛上的极端成功,是以牺牲对外作战能力为代价的。这个特征,决定了宋朝的战争大都是对外的,而内部的反叛规模小,也容易被镇压。
但在宋朝初年,弊端还都没有显现,宋太祖仍然可以借助后周的余勇来统一全国。
柴规赵随,统一全国
后周虽然被取代,历史却没有重演当年后唐的一幕。后唐庄宗李存勖差一点统一了全国,却由于内乱而身亡。周世宗制定的战略,在他死后由宋太祖赵匡胤继承下来。宋朝的统一,基本上继承了后周的思路。特别是在南方,完成了周世宗当年没有完成的统一。只是在北边由于战斗力不强,无法收复燕云十六州。
赵匡胤取代后周后,在数个月内接连发生了两次忠于后周的军事官员起义。其中昭义军节度使李筠所辖区域为潞州(现山西长治)、泽州(现山西晋城)、沁州(现山西沁县),位于山西南部的上党地区和黄河北岸,是山西进入河南和洛阳的交通要道。在地理上,从河南进入上党,需要翻越太行八陉之一的天井关,也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在山西太原地区还盘踞着北汉政权,如果李筠和北汉联手,就意味着整个山西都站在了宋的对立面。
在南方的淮南军节度使李重进则控制了扬州、楚州、滁州、和州、寿州、庐州(现安徽合肥)、舒州(现安徽怀宁)、蕲州(现湖北蕲春)、黄州(现湖北黄冈)、安州、沔州(现湖北汉阳)这十一个州,从淮河直到长江,从扬州直到武汉,这里是历史上最著名的战场,中原政权和江南政权的主要交锋区域就在这里。当年,后周世宗与南唐战争争夺的也是这个区域。
如果李筠和李重进联手,再借助北汉、契丹和南唐的力量共同进攻赵匡胤,那么宋朝这个新兴的政权必将腹背受敌。然而这五方力量有心联合,却又各自为政。赵匡胤利用各方无法协调的空当发动进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首先灭掉李筠,随后挥军南下,乘李重进犹豫不决之际剿灭了他,化解了第一次危机。
在解决内部兵变之后,赵匡胤延续周世宗的战略,依次解决各个割据政权的问题。不过,他对周世宗的战略做了一定的调整。周世宗时,契丹是他想解决的首要问题;赵匡胤却把契丹问题当作最后要解决的,把优先的打击目标放在了各个弱小的南方政权上。
这点改变,让北宋永久性地失去了燕云十六州。因为一旦解决完南方,就要投入大量的精力去维持当地的治安;以北宋的架构,很难再有余力夺回燕云十六州。
在南方,最强大的政权是南唐,其次则是后蜀。江南和后蜀处于一东一西两极,而在它们的中间和南方,则有南平(中心在荆州)、湖南、吴越、闽国(在福建)和南汉(在广东)。
其中湖南由周保权占据。湖南原来是马殷所建立的楚国,被南唐灭亡,但南唐无力直接控制这里,导致政权几次易手,最终落入大将周行逢之手,后来又传给了其子周保权。
南唐、后蜀之外的五个小国无力抵抗宋军。征服五小国,可以将南唐和后蜀隔开,便于各个歼灭。宋太祖最初将位于南唐和后蜀之间的南平、湖南列入了打击对象。
恰好这时,湖南的周行逢去世,未成年的周保权无力控制局面,大将张文表乘机反叛。北宋以平叛的名义,借道南平,进入湖南。南平王高继冲知道不借道凶多吉少,而借道也是灭亡,便决定把居民、土地和册籍都上交并入大宋。宋军也乘机南进,将湖南并吞。
宋朝并吞了南平和湖南,向南可以进攻广东的南汉,向西可以进攻四川,向东则可以进攻长江下游的南唐。
赵匡胤选择对四川的后蜀用兵,兵分两路,分别从陕西的汉中地区、湖北的荆州地区进军四川。后蜀王孟昶无法抵挡宋军,选择投降。
宋军占领四川后,进行了严苛的经济掠夺。在宋朝,一个奇怪的现象是,每一个区域实行的经济制度是不一样的。以基础性的货币制度而论,宋朝大部分地区流行铜钱,可在四川却是铁钱,原因在于宋朝初期北方一直缺铜,形成了钱荒。在四川,孟氏政权则既发行铜钱又发行铁钱。宋征服四川后,为了解决北方的钱荒,就把四川的铜钱全部运走,只剩下铁钱留在了当地。久而久之,四川就成了著名的铁钱区。于是,四川的经济依然保持繁荣,可是金融却显得极为荒诞。由于铁钱太重,携带不便,四川人只好创造性地发明了纸币——交子。
压榨过度也导致了四川人的反叛,这就是著名的王小波、李顺起义。
平定四川后,为了孤立南唐,赵匡胤决定从湖南南下广东,先将南汉拿下,断绝南唐的后路,形成包围之势。
宋开宝三年(公元970年),宋军攻伐南汉,几个月后南汉投降,岭南地区也进入宋朝的疆域。
由于与北方的北汉发生冲突,攻打南唐的计划被搁置了几年。开宝七年(公元974年),宋军进攻南唐。由于南唐失去了淮河地区的保护,北宋又占据了长江中游地区的荆州,这次攻打的难度并不大。南唐抵抗了一年就投降了。
南唐灭亡后,仅剩吴越和闽(福建)。在此之前,它们之所以能够存续,只是因为南唐挡住了宋军的进路,到这时二者也纷纷表示献地给宋朝。赵匡胤完成了对南方的统一。
赵匡胤去世后,其弟赵光义从河北、河南两路进攻北汉,得到山西。到这时,宋朝的统一宣告完成。
但是,宋朝的统一又遗漏了哪些地区呢?
最著名的是北方燕云十六州,这些曾经属于唐朝的州郡被契丹人占领,没有回归。在南方,唐朝灭亡后,交州进入割据状态(安南),与南汉发生了长期的战争。
宋朝灭亡南汉时,统治安南的是丁桓所建立的丁氏王朝,后又被黎桓建立的黎氏王朝取代。丁朝和黎朝都只纳贡,不再受中央政府领导,这就是越南独立的起点。
在西南,由于唐朝与大理地区的南诏国有过长期的战争,赵匡胤在地图上用玉斧画线,表示大渡河以外不再是中国领土,导致云南和川西南的大片土地被排除在外。
所以,宋朝疆域是唐朝疆域的缩小版。但在国境内,由于信用的扩张和朝廷对于贸易的鼓励,经济发达程度超过了唐朝。随着印刷术的普及,宋朝的文化繁荣也远胜唐朝。从这个意义上说,宋朝是中国古代的又一个黄金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