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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作者:郭建龙 当前章节:11157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44

本章涉及的时间范围是公元936—1125年。

十六州忧思

燕山作为游牧与农耕文化的分界线,起到了保卫农耕文明的作用。一旦游牧民族在燕山以南获得据点,无险可守的华北便处于危险之中。

燕山十六州之所以重要,在于围绕着幽州的数个州已经位于燕山以南,丧失这些山前州,意味着无法防范游牧民族对华北的进攻。

北方每一个城市作为国都都有弱点。长安(唐朝以后)由于不够富裕,无力承担和平时期国都的责任。开封没有险阻,无力承担战争时期国都的责任。洛阳比长安富裕,比起开封又四周环山,但它在财政、地理这两方面都很平庸,只是折中的选择。

定都开封,无险可守,北宋必须拥有大量的军队,给政府造成了巨大的财政压力。

与女真人、蒙古人相比,契丹人的战斗力不强,正因为此,北宋才能抵御辽国的进攻。在签订澶渊之盟后,北宋又与辽国和平共处一百多年,成就了双方的盛世。

为了保卫无险可守的河北平原,北宋在河北的各个城市堆积了大量兵力。由于北宋与辽国长期保持和平,冗兵非但没有起到保家卫国的作用,反而拖垮了北宋的财政。

从北京出发向北数十公里,经过昌平,再向西北方向进入山区,就到了著名的居庸关。这里也是中国气候和文明的分界线。

在北京的西侧和北侧,横亘着燕山山脉。从地理上看,燕山更像是太行山的一条余脉;对于中原文明来说,它显得非常重要。

在燕山以南是适合耕种的平原区域,燕山以北则进入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草原世界,这里也成为农耕社会保卫其文明的前线。

在古代,人们常说太行山中有八条通道,连接了太行山内外两侧,号称“太行八陉”,其中最后一条在燕山山脉与太行山交界地带,叫军都陉,在军都陉设立的关口就是居庸关。

从居庸关向西北方向,经过官厅水库,就到达河北怀来县和宣化区,这里在宋朝被称为妫州和武州,都位于燕山山脉所在的山区。

继续向北,可以到达河北张家口。从张家口向北,经过野狐岭,地势突然从绵延不绝的山地变成平坦的高原草甸,也就出了燕山,进入北方草原的范围。

在宋朝,这片区域更加著名,因为它就是燕云十六州之所在。后唐清泰三年(公元936年),大将石敬瑭与契丹签署协议,以燕云十六州为代价请契丹出兵灭掉后唐,两年后正式交割给契丹。

除了燕云十六州,还有三个州必须提到。在石敬瑭之前,契丹人已经从刘仁恭手中获得了营州(现河北昌黎县)、平州(现河北卢龙县)和滦州(现河北滦州),这些州也都位于燕山山脉以南、河北的东部,契丹人占领了这里,就意味着可以从燕山以南出兵直接打击中原。等石敬瑭将燕云十六州割让给契丹,契丹就尽数占有北京和山西北方的重要战略地,随时可以进军中原。

燕云十六州的重要性各不相同,其中幽州(也称燕)和云州最重要,分别是从北方进入河北和山西地区的主要通道。山西北部的大同和太原分别在两个小型盆地之中,盆地中间夹着一座雁门山(古代称为句注山,或者勾注山),著名的雁门关就在这座山上。北方历次进攻山西的部队都是在云州集结完毕,乘机南下雁门关,向太原进攻。

关于燕云十六州有不同的说法,有时人们将营、平、滦三州算入,就变成了十九州。营、平、滦也位于山前。当瀛州、莫州被周世宗夺回后,人们又常把景州和易州加进去,仍然构成十六州。宋徽宗时期,与辽、金交涉时的十六州指的就是后者。 按照燕云十六州的地理位置,又可以将其分为山前诸州和山后诸州。所谓山前州,是指位于燕山山脉以南和太行山以东的几个州(幽、顺、檀、蓟、涿、瀛、莫); 山后州则位于燕山、五台山、雁门山等山脉的北面。

对于北宋政治中心华北平原来说,占据山后诸州还没有那么迫切,只要把守好居庸关和雁门关,还可以阻挡敌人入侵。而山前诸州的丢失却是不可接受的,一旦丢失了这些州,就再也没有稳固的战略要地可以防守。敌人以山前州为基地,可以一马平川地将军队泼向华北平原,直至北宋国都汴梁。

除了幽州之外,瀛州和莫州的地理位置已经非常靠南,接近于中原的腹心。在周世宗的北伐中,这两个州被收复,解除了一定的威胁。但随着周世宗的去世,其余州仍然掌握在契丹人的手中。这时,人们又把契丹控制的山前的景州(现河北遵化)和易州(现河北易县)加进去,又凑够了十六州之数。

赵匡胤统一南方之后,燕云十六州的归属就提上了日程。但北宋无力解决这个问题,围绕着燕云十六州的争执持续了一百多年,直到双方都亡国。

东京汴梁的功与过

开宝九年(公元976年),北宋朝廷上发生了一次争吵。这次争吵的主题是应该把都城设在哪里。

在此前一年,随着南唐灭亡,宋太祖赵匡胤命人到唐东都洛阳查看。此时的洛阳由于战乱的影响,破烂不堪。当年的宫殿、城防早已损坏,城里的人也都走散,至于官衙宫庙更是不见了踪影。宋太祖命人对宫殿进行了抢修。

第二年,宋太祖率领群臣从汴梁来到洛阳。汴梁是前朝(后周)的国都,也是宋太祖暂时的都城,而洛阳是他心仪的新都城。但在洛阳,人们纷纷进谏宋太祖不要迁都。

其中起居郎李符的上表最为具体,他总结了迁都洛阳有八点难处:京邑凋敝、宫阙不备、郊庙未修、百司不具、畿内民困、军愿不充、壁垒未设、盛暑扈行。

还有人提出:汴梁是各大运河交会处,由于交通方便,粮食不会匮乏;如果迁都洛阳,则意味着要改造运河系统,工程量大,劳民伤财。

连宋太祖的弟弟、后来的宋太宗赵光义也说不便迁都。

宋太祖不为所动,甚至认为,迁到洛阳只是第一步,等以后还要想办法迁到长安去。如果宋太祖能够活长久一些,那么迁都也许会成为事实。但随着对北汉战争的准备以及当年宋太祖的离世,迁都的争议被搁置。

那么,为什么宋太祖坚持要把都城从汴梁迁到洛阳呢?这要从汴梁的地理位置说起。

在历代古都中,北宋国都汴梁的命运最为曲折。现在如果前往开封(汴梁),会看到巍峨的城墙和雄伟的开封府,将人们带回北宋当年的繁华。但这只是幻象,是现代旅游业发展的产物。事实上,与洛阳、西安等相比,开封很少有宋朝的遗迹保留下来。现在人们看到的城墙是清代后期修建的,那座巍峨的开封府更是现代人的产品。至于宋朝的开封,只存在于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以及十多米深的地下。

开封处于黄河改道南下后的河道旁,地势平坦,成了黄河最大的受灾区之一。历代的黄河泛滥将原来的文化层深深埋没。清道光二十一年(公元1841年)的一次黄河决堤,仅泥浆就产生了三米厚的地层,宋朝开封府也相应地下移了三米。

“开封城,城摞城”的历史,也反映了这座古老都市的命运。它处于河南东部的广大平原之上,属于华北平原的一部分,也是数条河道交汇之处,最著名的是汴河。这条河流早期是战国时期魏国开凿的鸿沟,沟通淮河和黄河,之后的隋唐大运河也是就着汴河的河道开掘的。除了运河,这里还有淮河支流涡河以及改道之后的黄河。

河流环绕,没有险阻,使开封成了一个经济富裕、四方争夺的地方。所以这里本不该成为都城的。

战国魏曾以大梁为都城,魏国随后成了齐国、楚国、秦国争夺的战场。不管从北、南、西方,都可以轻易地到达开封,这导致了魏国后期的孱弱。

战国魏之后,开封一直作为一个重要城市而非战略城市存在。直到唐朝末期,后梁太祖朱温做节度使时被封到汴州,在开国之后就把国都定在这里。

后唐灭后梁,把国都迁到了洛阳,成了五代时期唯一把都城设在洛阳的朝代。后唐被契丹人灭亡后,洛阳城遭到了毁灭性的破坏,后晋、后汉、后周三代只好跟随后梁的做法,将国都设在汴梁。北宋又取代了后周,开封就这样阴差阳错地成了这个著名王朝的国都。

宋太祖统一全国之后,意识到五代之所以短命,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就是定都不当。除了后唐是内乱之外,其他朝代由于都城在汴梁,难以经受北方的打击。只要契丹人从北方而来,一路上经过的是华北的广袤平原,几天就可以到达黄河岸边。而黄河作为防卫开封的唯一屏障,由于过河地点多,线路复杂,需要大量的士兵来守卫;一旦疏忽,就会被攻破。

如果要让国家稳定,必须迁都到一个有险阻可守的地方。不幸的是,在整个华北地区,除了北京有险阻可守,其余的地方都不够险,而北京还被割让给契丹了。

洛阳算是一个不坏的选择,它四面环山,又有黄河之险,中国古代许多朝代选择洛阳,就是看中了这一点。但洛阳周围的山并不算高,到了宋朝,随着游牧民族充分发挥了机动性,洛阳也并非不可攻破。

宋太祖认为洛阳至少比开封强,他甚至想最终迁往长安,就是担心洛阳也不够稳固。

但长安也有长安的问题。从地理上讲,长安的确是四塞之地,但由于陕西的经济落后,这里已经养活不了那么多人口。如果说,开封在战争时期无法承担国都的职责,那么长安在和平时期都无法承担国都的职责。毕竟和平的时间更长,因此长安也不再符合要求。

总结而言,在华北地区,每一个城市都不是完美的,相比较而言,还是洛阳的优势最大。

在与弟弟的辩论中,宋太祖提出:之所以要迁都,是为了利用山河的险固来减小军队的规模。军队规模减小了,又可以减少财政需求,从而刺激民间的发展。

赵光义则学究气地回答“在德不在险”。他试图从道德的角度寻找答案。

最终这次迁都未成。宋太祖因此发出感慨说,定都汴梁,未来一定会产生巨大的冗兵问题。果然,终宋一世,冗兵难消。

由于北方没了燕云十六州的险阻,北宋与辽国的边境顺着平原上的几条小河划界;又由于国都无险可守,辽可以随时进军,所以为了防范辽国,北宋在边境地区建立了大量的堡垒,构筑了三条防线,这就需要庞大的军队。

而士兵太多,又对财政形成了严重的威胁。为了维持军费,北宋从各个方面找钱,建立官营企业、开展特许经营、搞金融投机等,最后拖垮了社会经济秩序。

更可怕的是,即便有如此众多的士兵,仍然没有办法解除北方的威胁。金灭亡北宋之前,著名将领种师道曾经指出了汴梁的危险性,认为这里无法抵御金的进攻,宋钦宗必须立刻离开汴梁,迁到长安固守。在当时,由于洛阳也成了前线,同样不安全,将国都迁往长安是个保险的举措。

种师道的提议被宋钦宗的大臣们否决了。于是,金人长驱直入进攻汴梁,宋钦宗开门投降导致了北宋的灭亡。

从这个角度看,当年定都汴梁,就注定了北宋最后的命运。只要北宋无力抵抗来自北方的进攻,对方迟早会赶到汴梁城下,演出擒王的历史大戏。

要想避免历史向这个方向发展,只有一个办法:收复燕云十六州(特别是山前州),将防线重新推回到燕山之后,利用燕山的险阻来做防守任务。

宋太宗:失败的收复战

宋太平兴国四年(公元979年),刚刚征服了北汉的宋太宗赵光义率军从太原回到太行山以东的镇州(现河北正定)。他决定乘胜率军迅速北上,直指辽国在燕山以南的中心幽州。

宋朝大军用十天就攻克涿州,直达幽州城南,在现北京西直门外的高梁河驻扎。

宋太宗一面围城,一面派兵向北进军。在幽州北面的得胜口(现北京昌平区境内,距离居庸关不远)还有一支辽军,由南院大王耶律斛轸率领。宋军暂时阻止了耶律斛轸的南移,防止他援助幽州。

如果宋军能够做到彻底阻止辽国援军,那么通过围城迟早可以攻克幽州。然而,由于不熟悉地形,宋太宗并没有将辽国与幽州的另一条通路——古北口封锁。在北宋时期,从关外进入关内一共有五大关口,从西向东分别是:紫荆关(位于现河北易县)、居庸关、古北口、松亭关(现河北宽城县西南)和榆关。其中紫荆关和居庸关位于太行山,剩下三个位于燕山。

居庸关和古北口是距离北京最近、最常用的关口。现今北京通往承德的公路就经过古北口长城。

居庸关沟通的是北京向西北方向与河北、内蒙古的交通,而古北口沟通的是北京向东北方向与河北和东北的交通。由于东北地区经济不发达、开发晚,古北口的开发也比居庸关晚,南北朝时期的慕容氏燕国建立,才有人开始注意它。到了辽、金和清朝,由于中原的敌对势力已经转移到东北,古北口的重要性超过了居庸关。

宋初,人们的关注点仍然在太行八陉,宋太宗也因此忽略了古北口。所以他封锁了居庸关,辽国的援军却通过古北口进入北京盆地支援幽州的守军。

辽国派出大将耶律沙和耶律休哥各自率军前来援助,先后到达幽州城外。

耶律沙与宋军先开战,宋军赢了。就在宋军感觉疲惫时,耶律休哥的军队突然来到。他们联合耶律沙的残兵,加上耶律斛轸和幽州城内的守军,冲垮了宋军的战线。

赵光义乘坐驴车一直逃到涿州,又担心守不住涿州而继续南逃。大臣们因为找不到他,以为他阵亡了,甚至考虑另立皇帝。

此次战败,标志着北宋收复燕云十六州计划的复杂化:北宋进攻过后,轮到辽国反攻了。

与宋军单路出击不同,北方(辽国和后来的金国)进攻南方,往往同时选择两条线路进攻。一条是从北京南下河北,另一条则是从山西大同经过雁门关,南下太原,再从太原经过上党高地直达河南。两路大军隔着太行山,还可以通过太行山的几条通道互相联系。最主要的通道是通往石家庄的井陉和通往邯郸的滏口陉。

高梁河战役结束几个月后,辽军在元帅韩匡嗣的率领下,经过幽州向河北进军,在满城境内遭遇失败。另一支辽军从山西北部向雁门关进攻,也被宋将杨业(评书《杨家将》中的杨继业原型)击退。

在河北,形成了以益津关(现河北霸州)、瓦桥关(现河北雄县境内)、岐沟关(现河北涿州西南)为宋辽交界线。与其他的关口相比,河北三关都设在平地上,依靠不大的河流进行防守,难度很大。

第二年,辽军在耶律休哥的率领下,进攻瓦桥关。宋军以极大的损失阻止辽军的前进。第三年,辽军再次进攻,又被宋军击败。

宋军之所以能够守住河北、山西防线,与其说是宋军的英勇,不如说是辽军进攻能力的不足。

与后来的女真人、蒙古人相比,契丹人战斗力不强,当它所建立的国家重心转移到北京一带时,便已经失去了机动性。同时,由于地理位置偏北,缺乏大规模粮食生产的能力,契丹人的军队很难进行长时间的远程打击。

辽国的进攻模式往往是这样的:在攻克了前几个据点后,受阻于某一个城池无法前进;由于机动能力不足,很难越过据点进行远程打击;粮食辎重不足,又很难演化成长期进攻;已经占领的据点,由于难以建立有效统治,也无法固守;最终,在大肆掠夺之后辽军向北撤退,回到传统边界之后。

女真人和蒙古人的机动性更高,骑兵可以一跃千里,实行更加远程的打击,宋朝的厄运这才真正降临。

由于辽军进攻能力不足,加之辽国内部的权力更迭,宋辽休战了几年。宋太宗认为应该重新尝试夺回燕云十六州。雍熙三年(公元986年)春,宋军开展了一次协同作战,从山西和河北两个方向向辽国进攻。

宋太宗对战争做了充分的准备,派遣五路大军出征,最终目的是会师幽州。

简单来说,宋太宗制定的战略,就是“西部主攻,东部主守”。

在东部的河北境内,天平军节度使曹彬负责进攻涿州,彰化军节度使米信从雄州(现河北雄县)出发北进。这两路大军主要的任务是拖住敌人,牵制敌人的兵力,让敌军远离幽州和山西。

在西部的山西、河北交界和山西境内,宋太宗派遣三路大军负责进攻。第一路是静难军节度使田重进,他的基地在河北的定州,按照命令,他必须走河北、山西的交界地带,出太行山上的飞狐口(飞狐口南面就是紫荆关,沟通关内外五条道路的第一条,也是最西面的一条),进攻幽州东面的蔚州,从侧翼包抄幽州。第二路是太原的忠武军节度使潘美(评书《杨家将》中的潘仁美原型),他一面防守太原,一面从五台山出军,与田重进一起打通蔚州。第三路是云州观察使杨业,他从北方的雁门关出发,以收复山西北方的四州为目的,再转而向东,与其他各路军一起进攻幽州。

西面的军队攻克既定目标之后,东部的两路大军再转为积极攻势,兵向幽州,五路大军集结在幽州城下。

从战略上讲,宋太宗的部署颇有新意。与上次仓促北伐不同,这次的行动只要执行得当,的确可能成功。

但问题就出现在了执行层面。

战争开始后,西部三路军进展顺利。杨业在潘美的帮助下,很快攻克山西北方的诸州,包括战略意义仅次于幽州的云州。田重进的大军挺进飞狐口,顺利占领蔚州。潘美则与田重进会师于蔚州。辽军损失惨重。

东路军本来应该采取缓慢进攻的策略,等待西路军布置到位并占领各个城池后再快速进攻。然而东路军统帅曹彬却犯了抢功的错误,一路进攻,连下数城,快速推进到涿州城下。这从战术上看是一种胜利,但在战略上让辽军过早地明白了宋军的意图,将重兵收缩到幽州一线,对蔚州的防守强度也大大增加,对于整个战局来说非常不利。

当辽军在蔚州加强防守后,田重进、潘美的部队被阻挡在蔚州一线,无法按照预期越过太行山,会师于幽州。到这时,曹彬就只能孤军与辽军作战了。

宋军和辽军对峙于涿州城南的岐沟关一带。辽军统帅耶律休哥袭击了曹彬和米信的粮道,导致东路大军崩溃。

东路军的崩溃又影响了西路军。辽军随后对蔚州的田重进和潘美发动进攻,宋军突围撤退,损失惨重。

杨业攻克的山西北部四州无法独存,只能让居民撤离,留下空城还给辽国。在撤退中,由于潘美(他是杨业的上司)的指挥错误,杨业兵败被俘,绝食三天而亡。

当年年底,辽军大举进攻,大败宋兵于君子馆(现河北河间境内)。

岐沟关和君子馆的惨败,让宋军再也没有能力去谈收复燕云十六州。不过,辽国随后的进攻也没有成功。双方又回到了均势,维持了十几年。

至道三年(公元997年),宋太宗去世,他的儿子继位为宋真宗,辽国又借机发动南侵。

买来的百年和平

在二十四史中,元朝丞相脱脱主持编撰的《宋史》是规模最大的一部。编撰此书却只用了两年半时间,从元至正三年(1343年)三月开始,到至正五年(1345年)十月结束。

因为编撰时间短,《宋史》显得有些庞杂混乱,讹误众多。但也正因为缺乏精心剪裁,书中保留了许多非常活泼的文字,足以与司马迁的《史记》相比。宋朝宰相寇准的传记就有这样的特点。特别是在描写澶渊之盟的章节中,寇准的苦口婆心、皇帝的惊慌失措都跃然纸上,如同小说一般精彩。

辽国认为宋真宗占位未稳,是进攻北宋的好时机,先后发动了三次南侵,大肆劫掠北宋的土地,最终都由于无法固守而撤退。

辽国的入侵给宋朝君臣造成了巨大的精神震慑,甚至产生了谈辽色变的气氛。有的大臣甚至建议,国都汴梁和河北都没法待了,最好还是撤退得远远的,避开辽军的势头。

宋景德元年(公元1004年),辽军的骑兵部队再次在北宋境内骚扰,却有意不和宋军接触,宋军一进攻他们就撤退。当边将把这个消息上报朝廷时,宰相寇准立刻敏锐地意识到,这是辽军在搜集军事情报,于是立刻建议宋真宗进行战备。

辽军的进攻一般选择在秋冬季节。半年后,辽军果然开始进攻。当其他大臣如坐针毡时,寇准似乎胸有成竹。边关的求救文书一天来了五封,全被他扣押下来不交给宋真宗。他饮食自如,谈笑自若。

第二天上朝时,寇准的同僚们终于有机会见到宋真宗,将辽国入侵的消息上报给他。皇帝立刻陷入了恐慌,问寇准该怎么办。寇准徐徐回答说,应对入侵,其实只需要五天时间就够了。他请宋真宗御驾亲征,坐镇澶州抵抗辽军。

同僚们一听说寇准让宋真宗亲征,立刻想托词离开,避免与宋真宗一起送死。他们的托词被寇准挡了回去。宋真宗也想溜进后宫时,寇准对宋真宗说一旦皇帝回到后宫,就肯定躲着不见他了,到时候就大事去矣。寇准请宋真宗把亲征的事定了下来。

在寇准的软磨硬泡之下,宋真宗和群臣极不情愿地答应出征,但具体的措施仍然没有决定。

通过这段故事可以看出,在与辽国的战争中,北宋的群臣都恐慌到了什么程度。

这次辽国的军事行动规模比以往都要大。在以往,辽军往往推进到幽州以南数州,就会被宋军阻拦,很难到达黄河沿岸(黄河是北宋的最后一道防线);最多能够派出一支偏军打破封锁,到山东、河北南部掳掠一番后就回北方。而这一次,辽军却成功地突破了河北诸州,直捣黄河北岸;如果突破了黄河防线,宋朝江山就可能易主。

澶州城在黄河岸边,由于防御的需要,这里设置了两座城分居黄河两岸,中间有吊桥相连接,是从宋都汴梁到北方的最主要通道。按照以往的作战经验,宋军兵败如山倒,敌人还没有到达北岸,南岸的士兵就都逃光。寇准把皇帝放在澶州,就是想借助皇帝的权威来稳定军心,避免出现崩盘的结果。

当敌人向澶州进发时,国都汴梁的君臣们仍然在争吵具体的行动方案。此时又有人跳出来宣称宋真宗不应该向北抗击,而是应该向南撤退。比如,作为副宰相的参知政事王钦若是江南人,他就主张宋真宗应该学习晋朝的经验去金陵避难并准备反攻,把国都留给辽国去掠夺。而四川籍大臣陈尧叟则主张宋真宗应该学习唐玄宗的经验,跑到四川成都去。

皇帝犹豫不决,询问寇准这两个人的看法怎样。寇准佯装不知是谁提的,大声说出这种馊主意的人就应该直接砍了!

宋真宗终于怏怏不乐地上路了。等他们到达黄河南岸的澶州南城后,宋真宗不想走了。大臣们心领神会,劝说宋真宗停在这里,查看军势。寇准连哄带骗地请求宋真宗继续上路,表示如果皇帝不过黄河,就是对胜利没有信心,士兵们知道了会心寒。再说,黄河以北还有足够强大的兵力对抗辽军,他们唯一需要的就是士气。

宋真宗仍然不肯前行,寇准只好私下里找到太尉高琼,请他帮忙劝说。高琼在皇帝面前也赞同寇准的言论。宋真宗这才心怀忐忑地过了河。

过河后,宋真宗登上北城的门楼,让远近的士兵都能望见御盖。士兵们欢呼雀跃,让辽军感到惊愕与害怕。

由于宋军的顽强抵抗,辽军遭受了重大损失。辽国的统帅萧挞览被宋军射死。当辽国皇帝发现进攻无望时,决定派遣使者商谈议和条件。宋真宗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决定与辽国议和。

按照寇准的观点,希望一次性从辽国手中夺回幽州,哪怕和谈也要以幽州为条件。只有把辽军推回到燕山背后,才能保证河北不受到骚扰,进而保证国都的安全。

但宋真宗已经被吓破了胆,他派遣曹利用与辽人和谈,谈判策略则是以金钱换土地。宋方的要求是不割地,但可以赔钱。在私下里宋真宗告诫曹利用,只要是每年一百万两以内的赔偿都可以接受。而寇准则偷偷告诫曹利用,赔偿必须控制在三十万两以内,否则回来就等着被斩首。

曹利用最终达成条件:每年给辽国绢二十万匹、银十万两。当他回到宋营向皇帝汇报时,伸出了三个手指头。宋真宗大惊失色,惊叹怎么会达到三百万。过了一会儿,又转口说如果三百万能够息兵也值了。

见《宋史·食货下一》:“至道末,天下总入缗钱二千二百二十四万五千八百。……天禧末,上供惟钱帛增多,余以移用颇减旧数,而天下总入一万五千八十五万一百,出一万二千六百七十七万五千二百,而赢数不预焉。” 宋太宗时期,北宋的财政收入大约是两千万两。宋真宗后期,则涨到了一亿五千万以上。 三十万在整个财政盘子中,即便按宋太宗时期的标准,也只有百分之一多一点。以这样的代价换取两国的和平,对于北方防线孱弱的北宋来说的确是值得的。

这场以金钱换和平的协议,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澶渊之盟”。到了三十多年后的庆历年间,由于北宋和西夏的开战,辽国威胁重开战争,要求增加上贡,于是北宋的上贡又增加了十万两白银和十万匹绢。

不过,辽国与北宋的确实现了相对和平,为河北和长江地区的经济繁荣创造了条件。辽国之所以愿意拿钱不愿意打仗,还是与它本身并不算强大的军事实力有关。拿钱息兵,对于辽国来讲,也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从这个意义上讲,澶渊之盟并不公平,却以较小的代价实现了双方的受益,也维持了北宋核心地带一百年的和平,打造了中国古代历史上又一个盛世。

无险可守的边境线

我们来回顾一下北宋与辽国的边境线。

由于丢掉了燕云十六州,北宋与辽国之间缺乏天险,在河北广大的平原地区形成了一条难以守卫的边境线。

澶渊之盟签订后,北宋与辽国进入了和平状态。但为了防范未来的风险,巩固北方防线,北宋政府采取了广修城堡的策略,在边境地区修建了一系列堡垒。辽国如果要进攻北宋,必须突破这些堡垒,才能到达黄河地区。过了黄河,才可能接近北宋的国都汴梁。由于地势过于平坦,一旦敌军突破了黄河,国都基本上就没有了保卫的价值。

在北宋的防御体系中,可以分出三道防线。

第一道防线紧贴辽国占领区,在山西,以恒山、句注山为界,两国之间最著名的三个关隘是宁武关、雁门关和平型关。在河北,北宋在大清河、拒马河构筑防线,在河畔有益津关、瓦桥关和岐沟关三关。在霸州、雄州、易州、定州、保州(现河北保定)、祁州(现河北安国)等地,则设立了大量的堡垒驻军。

如果辽国攻克了第一道防线,则会遭遇北宋以滹沱河为中心构建的第二道防线,这道防线上有瀛州、沧州、冀州、贝州(现河北清河)、邢州(现河北邢台)等城池,可在受到进攻时互相援救,形成互保。

宋朝的第三道防线,也是最后一道防线,就是黄河防线,其中著名的城市是大名、滑州、澶州、濮州、郓州、博州(现山东聊城)、棣州(现山东惠民县)、齐州(现山东济南)等地。

宋太祖当年为军队的冗兵感到忧虑,直到北宋灭亡仍然无法解决冗兵问题,其原因就在于北方防线无险可守,只能靠人来堆积。

即便是和平时代,由于河北地区需要守卫的城池太多,仍然无法削减军队。河北平原本来是北宋的粮仓,但当它成为两国边境,需要投入重兵进行防卫时,其农业和经济价值也受到了影响。也是从这时开始,南方的经济正式超越了北方。

和平到来后,辽国的军事能力也在退化。由于长期不用打仗,加上地理位置偏北,辽国的经济一直无法适应大规模战争的需要。随着女真人和蒙古人的崛起,辽国显出了颓势,无力应对。

从战争和对抗程度上看,对北宋造成最大危害的不是辽国,而是西北的西夏。北宋与辽国的战争持续了二十几年就告结束,之后双方维持了一百年的和平。而北宋与西夏的战争却进行了一百多年,直到北宋被金灭亡,与西夏不搭界了,双方的战争才告结束。

为了应对与西夏的战争,北宋的财政陷入危机,皇帝四下找钱,始终无法满足战争的需求。从这个角度讲,北宋在河北的冗兵既拖累了财政,又没有起到保家卫国的目的,可谓得不偿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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