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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郭建龙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44

本章涉及的时间范围是公元前141—前33年。

汉代:皇帝的财政僵局

在一个集权社会中,财政扩张是不可避免的,即便朝代初期能够做到小财政和小政府,但随着官僚数量的膨胀、政府职能的扩张,对于财政收入的需求也会越来越大,最终压垮民间经济。

汉武帝除了建立官营制度,还建立了中央垄断的金融体系,特别是货币发行,为皇帝带来巨大的利润。垄断金融成为历代政府聚敛钱财的重要手段。

汉武帝建立官营制度和金融垄断体系,引起了社会的普遍诟病,一场垄断与反垄断的斗争不可避免。

在汉昭帝时期,就发生了一次关于“国进民退”还是“国退民进”的大讨论,讨论的双方是皇帝的“聚敛之臣”和民间的贤良文学,这场争论的主题延续了数千年。争论中,代表民间的贤良文学表面上获胜,但实际上,争论过后,官营制度和金融垄断不仅没有废除,还不时得到加强。

事实证明,一旦官营体系建立,政府就会对这种体系的财政产生很强的依赖,要想废除这个体系便不可能了。

汉武帝:不可避免的财政扩张

西汉后元三年(公元前141年),汉景帝去世,十六岁的皇太子刘彻即位。

新帝即位时,汉室江山已经存在了六十五年,随着天下太平和经济的发展,秦时的战乱已经成为过去。在汉代,由于文字并不普及,加之人们的寿命也比现代短,因此当时的社会比现代更容易遗忘历史,六十多年前的事情已经过于遥远,活着的人们早已习惯了大一统时代的生活。他们悠然自得,工作、缴税、享受,并认为自己处于最好的时代。

然而,事情在向着对民间经济不利的方向发展。

随着人们对于贫穷状态的遗忘和对汉家威仪的推崇,一个崛起的时代到来了。在这个时代不需要谨小慎微的节俭,而需要集中精力办大事的豪迈。这也是财政扩张的时代,此时的皇帝不懂得没钱的艰辛,只体会到了花钱的爽快。

这也是《史记》作者司马迁生活的时代。在二十四史中,大多数朝代的历史都由后朝人撰写,作者们不会因为写出了前朝统治者的恶而受到迫害。只有《史记》是个例外,司马迁将历史一直写到了他生活的年代,并且秉笔直书,丝毫不顾及皇帝的情面和本人的安危。

《史记·孝武本纪》:“(集解)张晏曰:‘武纪,褚先生补作也。褚先生名少孙,汉博士也。’”又有“(索隐)褚先生补史记,合集武帝事以编年,今止取封禅书补之,信其才之薄也。” 然而,人们无法通过《史记》的《孝武本纪》来了解汉武帝其人其事,只能通过其他章节间接地分析。如果翻开《孝武本纪》,会发现这一卷只是拼凑出来的。也就是说,司马迁的原始文本已经佚失了,如今我们看到的文本,是由一位叫作褚少孙的人补写的,后者大段大段地抄袭了《史记》的《封禅书》。

司马迁的文本之所以佚失,其原因不言自明:这位态度严谨的史学家流露出对汉武帝政策的批评,尤其在直接描写汉武帝的本纪中,其立场和态度绝对无法见容于汉武帝和后世的皇帝。如果要让《史记》流传,则必定不能保留这一卷。

司马迁对汉武帝政策的批评,最集中反映在《平准书》《封禅书》等篇目中,虽然他编写的“汉武帝本纪”已经不存在,但他的态度却仍然可见。 但我们可以猜测,司马迁会在这一卷里写些什么内容: 在汉武帝一代,扩建的宫室、复杂的礼仪已经逐渐成为常态,董仲舒等大臣们开始神化皇帝,用现代人看起来是胡言乱语的神秘语言将儒家变成了儒教,而战争更是使中央王朝的财政问题显露无遗。

在带有自由色彩的思想的司马迁看来,汉王朝已经过于庞大,从民间收了过多的税,花了太多的钱,却没有带来好结果。

当汉武帝政策带来的破坏性显露无遗时,人们感叹汉武帝与前几位皇帝差别竟如此之大。在他们看来,如果不是汉武帝,另一个皇帝或许会采取完全不同的做法,继续文景时期的政策,让汉初的盛世一直延续下去,直到永久。

但如果仔细研究,就会发现其实汉武帝的做法并不令人感到奇怪。因为现代的人们已经逐渐明白,大一统中央集权王朝的死穴,就在于不可避免的财政扩张。

在中央王朝建立之后,随着经济的恢复和发展,这个死穴逐渐暴露出来:无论皇帝如何小心翼翼,中央王朝的财政扩张最终都会摧毁健康的民间经济。不管中央王朝前期的经济表现有多好,其制度也总是在慢慢地变坏,直到崩溃。无论何人想把时间停下,维持在王朝前期,都是办不到的。

之所以这样,还是集权制度本身的问题。

《汉书·王贡两龚鲍传》对比今昔,特别指出了官僚的奢侈无度:“故时齐三服官输物不过十笥,方今齐三服官作工各数千人,一岁费数钜万。蜀广汉主金银器,岁各用五百万。三工官官费五千万,东西织室亦然。厩马食粟将万匹。臣禹尝从之东宫,见赐杯案,尽文画金银饰,非当所以赐食臣下也。东宫之费亦不可胜计。天下之民所为大饥饿死者,是也。今民大饥而死,死又不葬,为犬猪食。人至相食,而厩马食粟,苦其大肥,气盛怒至,乃日步作之。……武帝时,又多取好女至数千人,以填后宫。及弃天下,昭帝幼弱,霍光专事,不知礼正,妄多臧金钱财物,鸟兽鱼鳖牛马虎豹生禽,凡百九十物,尽瘗臧之,又皆以后宫女置于园陵,大失礼,逆天心。” 汉高祖开创的王朝的确给中国带来了无数的好处,将如此众多的人口集中在一个政权下,创造了一个全国性的大市场,经济规模达到了空前的程度。但是,人们在享受这些优点时,却没有看到官僚集团的悄然膨胀, 后者如同癌细胞一样扩散,直到经济吃不消,养不起官僚集团。

从汉文帝始,由于缺乏收入,皇帝开始买卖爵位。汉景帝削藩后,更是将中央直属官僚系统铺向深层。当全国性的官僚网络建立起来,由于整个官僚系统受到的监督是很有限的,这个阶层就变得越来越臃肿。

《汉书》记载,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即为监察官,负责监察百官。另外,汉武帝时期又设置刺史去监察地方官员。同时,汉武帝使用酷吏来纠察官员的罪行,审理了大量的官员腐败案件,却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善吏治。 虽然皇帝在官僚层面设立了严格的监察制度, 以防止官员滥权,但是官僚集团作为一个整体,没有外部力量能够监督它。占全国人口绝大多数的农民没有任何监督的能力,他们唯一的方法,就是实在受不了了就造反。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手段去制衡政府。

每一级官僚所耗费的资源都越来越多。以位于官僚集团最顶层的皇室为例。《汉书·外戚传》记载,汉初,皇室消耗占比很小:汉高祖、汉文帝、汉景帝时期,宫女人数极少,后宫也极为简单,除了皇后之外,只有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等少数等级。然而,到了汉武帝时期,又增加了婕妤、娥、容华、充依等级别。汉元帝时,又增加了昭仪等级别,形成了十四等的后宫制度。

后宫的俸禄等级已经相当于一个缩小版的官僚集团。昭仪的俸禄与丞相、诸侯王相同,婕妤的与上卿、列侯相同,娥与中二千石、关内侯相同。级别一直排下去,直到最末一级也有百石的俸禄。

当后宫的人数达到数千人,养活这个后宫就要耗费大量的物资。而除了皇帝之外,各地的诸侯王、官员也都要维持愈加庞大的排场,俸禄消耗呈几何级数增长。

王朝初期,经济处于快速恢复期,经济增长的速度还能高于官僚集团的膨胀速度,这时,民间的收入就会增加,人们的日子还好过些。但是,到了盛世末年,经济增长速度减缓时,官僚的膨胀速度却正处于高峰时期,超过了经济增长的速度。

经济减速时,官僚集团的膨胀速度却无法降下来,甚至反而会加速膨胀。因为经济不好,民间的日子不好过,吃空饷的人更不想离开官僚集团的庇护,更多的人想挤到庞大的官僚队伍里来。

这时的吏治也最败坏,官员们不是想着政绩,而是想着如何讨好上级和皇帝。皇帝有什么喜好,官僚们都会争相满足。皇帝喜欢打仗,大家立即发动战争;皇帝沉迷声色犬马,下面就会送上不计其数的女人。这些铺张浪费进一步掏空中央王朝的财政,并将成本转嫁给民间,导致民间经济更快地陷入枯竭。

这个时候就会产生财政猛然扩张、经济猛然失速的情况,社会问题频频发生。王朝迅速由盛转衰。

所以,官僚集团引起的财政扩张,对于任何一个朝代都是无法解决的问题。到最后,这个问题会越积越大,埋下灭亡的种子。王朝前期表现得再美好,到了后期还是要面对民生凋敝的无奈结局。

具体到汉武帝时期,官僚集团引发的战争问题导致财政失衡,财政失衡又逼迫皇帝开办官营产业、垄断资源。而政府具体参与经济之后,又需要大量管理经济的官员,官僚系统一下子膨胀了数倍,成为民间经济的巨大负担。

在大一统国家,无论是汉,还是后来的唐宋元明清,战争成本都是历代集权政府承受不起的重担。战争时期,政府的花费数倍、数十倍于和平时期,政府的财政骤然恶化。

在本书的引子里,已经谈到了战争带来的巨大直接成本。但除了直接花费(养兵、抚恤金、养战俘、收买敌人)之外,更加难以估算的是间接的战争成本,比如物资转运和战备消耗。

西汉时期的产粮区主要集中于华北、川蜀,以及长江—淮河地带。在非战争时期,地方政府收了税,把税粮从地方运往首都长安,供皇帝和中央政府使用。由于古代缺乏完善的道路系统和交通工具,运输税粮要耗费大量的人力和物力,就算是富裕的中央王朝也感到很吃力。

战争期间,皇帝除了调兵之外,还需要把军粮再运往战争地带,而战争地带往往处于无法自给自足的边境地区。王朝再强大,也无法仅仅依靠政府的力量做到这一点。

除了物资转运,战备消耗是另一个死穴。这里仅举《史记·平准书》记载的汉匈开战后,汉政府修筑朔方城的例子,来说明战备消耗之大。

《汉书·李广苏建传》:“苏建,杜陵人也。以校尉从大将军青击匈奴,封平陵侯。以将军筑朔方。” 朔方城位于河套地区,在西安的正北方,与匈奴直接对峙。汉武帝时期,该城由苏武的父亲苏建率领十万人建造。 在前机械化时代,修筑城池是一项巨大的工程,而在人口不足的地方修城就更为麻烦。为了修筑朔方这样一座边防城市,汉政府需要从内地调动十万人到塞外边关去劳动,为供应这十万人的口粮,又需要极强的物资运载能力。整体耗费高达数十亿至上百亿钱,相当于汉王朝一年的财政收入,更是远远超过整个中央政府官员一年的俸禄总和。

朔方城只不过是一个典型的代表。除了朔方之外,在东南、西南、朝鲜等地都有大规模的战备调动,同样消耗着大量的财政收入。

最终,战争会把健康的财政彻底拖垮,中央王朝不得不依靠临时性的举措过日子。

但是,战争又是不可避免的。一旦集权国家经济恢复,就会有人鼓吹战争,第一次、第二次的时候,人们只把这种鼓吹当作疯子的言论,但是第十次、第一百次的时候,这种言论就能够打动执政者,并通过政权的力量传播开来,让整个社会变得狼性十足,从而开始疯狂的冒险。冒险过后能够及时收手还好,如果过了能够回头的临界点,就必然采取财政上的一系列集权措施,最终导致财政的崩塌。

《汉书·食货志》:“武帝末年,悔征伐之事,乃封丞相为富民侯。下诏曰:‘方今之务,在于力农。’” 经过一辈子的战争,汉武帝在晚年有了另一次反思。 征和四年(公元前89年),桑弘羊等人又提议汉武帝继续花钱,以轮台为中心建立军事基地。然而这一次,汉武帝经过深思熟虑后拒绝了。他发了一道长长的诏书,详细讨论之前发兵的得与失,得出结论:在轮台兴军务是一项划不来的举动。《汉书·西域传》记载,他终于认识到“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复令,以补缺,毋乏武备而已”。

在忏悔两年之后,汉武帝去世。他在位期间,王朝财政得以无限制地扩张,汉武帝也终于将中央王朝建设成两千年的样板。

这个样板具有如下特征。

首先,王朝农业税的税率不高。汉代采取1/30的税额,而其他朝代税额最轻时是1/10或者1/15。对农业采取低税率,除了所谓的重农情结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中国古代的粮食产量长期维持在低水平,如果税收过高,农民就无法留够活命的粮食。除非是在战争的特殊时期,王朝为了稳定的需要,一般不会对农业加税,甚至不时有减税的措施出台。

其次,农业税税率低,并不意味着农民税收负担低。在降低农业税的同时,政府采取了更灵活的方式,从其他方面获得财政收入。这些收入包括垄断工业收入、关市收入,垄断流通领域的收入、铸币产生的铸币税、财产收入等。这些收入最终都会转嫁到百姓头上。

这是司马迁评价桑弘羊的话,见《史记·平准书》。 这些税虽然沉重,却是隐性的。虽然在大部分情况下,农民不需要直接缴税,但是政府通过较高的工业品价格,或者利用铸币权,神不知鬼不觉地就从农民手中把财富抽走了。这种做法隐蔽、高效、来钱快。这也是“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 的秘密所在。

《太平御览》卷六二七引桓谭《新论》:“汉定以来,百姓赋敛一岁为四十余万万,吏俸用其半,余二十万万,藏于都内为禁钱。少府所领园地作务之八十三万万,以给宫室供养诸赏赐。” 在西汉时期,百姓缴纳的正规税赋最高时达到40亿钱,而皇室的财政收入却达83亿钱。 也就是说,在整个财政盘子(包括皇室收入和政府财政)里,皇帝通过官营产业、垄断经营等方式获得了占总财政一半以上的收入。汉朝时期,农业占国民经济的九成以上,而工商业占比不到一成,却承担了总财政一半以上的负担。可见,皇帝通过官营产业对经济压榨到了何种程度。

这种压榨也导致了另一个问题:古代中国的工商业在重负下始终无法得到完全的发展。不仅是汉代,在古代中国任何朝代都存在同样的税赋问题。这或许是古代中国无法摆脱农业社会的原因所在。

皇帝的铸币战争

汉武帝时期,还为未来两千年的中国经济和财政制度树立了另一个样板——货币制度。

汉武帝之前的汉代,货币发行处于罕见的自由竞争状态,除了中央政府之外,民间和诸侯也都可以发行货币。而汉武帝则把铸币权收归官营,形成了我们熟悉的垄断发行制度。

欧洲和美国政府直到近代才形成真正意义上的货币垄断,而中国的货币垄断却已经维持了约两千年。

汉武帝的制度使得宋代之前的中国一直处于金融抑制状态。直到北宋时期纸币出现,才唱响了对这种金融制度的反叛。

在人类历史上,货币一直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坎,它为了方便贸易而诞生,却又从诞生的那一天起,就带出了许多稀奇古怪的问题。

在纸币发行之前,人类使用金属铸币的时期,最古怪的问题是货币面值和实际价值不一致。

在货币还没有出现,需要利用金、银、铜做交换的时代,人们会按照金属的实际价值来估值。比如,一斤麦子价值一两铜,一匹马价值一两银子。

由于称重很不方便,人们又发明了另一种做法,把一两铜做成特殊的形状,并在上面标明重量(面值),标准化的货币从此诞生。由于省去了称重和切割金属的麻烦,货币很快就成为贸易中最主要的中介物。

但接下来的问题是:虽然货币上标明了重量,但有的人会把货币做得比标明的重量更轻,却按照标明的重量去使用,赚取差价。也就是说,面值上标明是一两,但实际重量只有八钱,面值和实际价值出现了分离。

就算一开始货币都是足值铸造的,但使用一段时间后,足值的货币也磨损成不足值的了。

为了对付减重问题,解决的办法有两个。

一是对货币进行称重,按照实际重量估值。但这样做除了不方便之外,还需要防止另一种造假手段,即往铜币里掺锡、铅等不值钱的金属,人为地给货币增重。

这种称重的做法只是在民间采用,而政府更倾向于采用另一种办法。

二是政府规定,不管货币的实际价值是多少,市场只能按照面值来接受它。加入官方强制力后,货币也就从“自然货币”变成了“法定货币”。法定货币必须依靠政府立法强制流通,已经偏离了货币的实际价值,而后来出现的纸币也是一种典型的法定货币。

中国的金属货币虽然以铜为主,但工艺上却是领先的。西方早期的金属货币不像中国那样是铸造的,而是在金银饼上敲入徽章和印记。这样的货币形状不够规则,更容易出现减值。同中国拿剪下来的边铸造新的货币的做法类似,常用的做法是把一批货币放入布袋,使劲摇晃,依靠金属的碰撞和摩擦使货币磨损,再收集磨损下来的金属屑。 可是,一旦官方授予不足值货币和足值货币同样的流通权,就会有人在铸造货币时故意缺斤少两。而人们持有货币时,也会先把货币的边缘剪下来,再把剪边货币当作足值货币使用,剪下来的边就可以用来铸造新的货币。 时间长了,足值的货币反而不见了,只剩下不足值的劣币。这就是“劣币驱逐良币”的原理。

劣币问题在所有使用铸币的人类文明中都会出现,只要由官方强行规定法定货币的流通权,就不可避免地会出现“劣币驱逐良币”的现象。

那么,如何解决“劣币驱逐良币”的问题呢?

出乎意料的是,解决的办法只有一个:开放铸币权,允许所有人铸造货币;与此同时,放开民间的选择权。官方不去规定哪些货币能用,哪些不能用,由民间根据各家货币的口碑自行决定接受与否。这是一种自由竞争的模式:口碑欠佳的铸币没有人接受,就慢慢地消失了;而口碑良好的铸币接受的人多,会成为竞争的胜利者。

通过市场选择达到一种平衡状态。这就产生了另一种现象:良币驱逐劣币。

到底是“劣币驱逐良币”,还是“良币驱逐劣币”?二者的区别在于,政府是否强制规定某一种货币为法定货币,而禁止其他货币的流通。规定法定货币,就一定会产生“劣币驱逐良币”的现象。而如果政府规定所有货币都可以使用,经过一段时间的竞争,良币最终就会驱逐劣币。

放开货币铸造权和使用权,这种方法虽然是解决“劣币驱逐良币”的唯一方法,却受到世界上几乎所有国家的抵制。政府之所以不接受这种做法,并不是因为这种做法没有效率,而是因为这意味着政府彻底失去对货币的话语权,从而丧失了干预市场的能力。

掌管货币话语权,会给政府带来无数隐藏的利益。政府缺钱时,只要统一往货币里掺点儿假,就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民间收走了大量的财富。对于历代政府,货币掺假始终是一个充满诱惑的手段。结果,每个朝代的货币都会出现缓慢的贬值,朝代初年的货币个头儿最大、材料最好;随后,货币越来越小,材料越来越差;最后出现所谓的大额货币,原本一个铜币一文,后来出现“当十”“当五十”的大钱,一个大钱的材料价值只是小钱的两三倍,面值却是小钱的数十倍。

如果说在铸币时期,中央王朝有货币密码的话,那垄断铸币权就是最大的一种。

然而,中国历史上却有一段罕见的时期,由于形势所迫,政府采取货币自由竞争模式,促进了经济的大繁荣。这段时期就是汉初。

《汉书·食货志》:“秦兼天下,币为二等:黄金以溢为名,上币;铜钱质如周钱,文曰‘半两’,重如其文。” 战国时期,每一个国家发行各自的货币。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将全国的货币统一起来,规定只有秦代的“半两钱”可以流通。

同一时期的文献并未提到秦朝钱币的铸造问题,但由于秦朝流传下来的钱币千差万别,统一铸造不可能出现这么大的差别,故得出此结论。彭信威认为,秦始皇的统一币制,只是货币种类和货币单位的统一,而不是货币铸造发行权的统一。半两钱并不由朝廷统一铸造,甚至政府是否铸造钱币,也无从知道。遗留下来的半两钱,如同牡丹叶一样,枚枚不同,可见是各地自由铸造的。因此我们也不能根据秦半两的重量来求得秦的衡法。秦半两中,最轻的只有六厘米许,而最重的有二十厘米以上的。(见彭信威《中国货币史》) 但是,秦代的钱币并非统一铸造,而是在规定了钱币的重量和规格后,由各个地方分别铸造,铸造的钱币只要符合规格,便都可以在市场上流通。

《汉书·食货志》:“汉兴,以为秦钱重难用,更令民铸荚钱。” 当汉高祖得到天下时,人们仍然在继续使用秦代的半两钱。只是这时的钱币制度已经显现出许多弊端。

第一,由于战乱的影响,货币的数量严重不足。汉政府尚没有能力组织大规模的铸造,来满足民间对于钱币的需求。

第二,秦代的半两钱太重了,不便于使用。

在古代的重量单位中,二十四铢为一两,半两等于十二铢,接近后来汉代五铢钱的两倍半。按照这个重量,一串(一千枚)钱就有三十多斤重,携带很不方便。更重要的是,半两钱的价值太大,不利于小额交易。

《汉书·食货志》引李悝:“今一夫挟五口,治田百亩,岁收亩一石半,为粟百五十石。”同书引晁错:“今农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过百亩,百亩之收不过百石。”见《汉书·食货志》。李悝计算,百亩可以收150石粮食,什一税扣除15石,剩下135石。口粮每人每月1.5石,五人一年需要消耗90石,剩下的45石进入商品市场。按照每石30文钱计算,可得1350文钱。汉初与战国时期农业生产率的进步有限,而粮食价格也相对稳定,可以用来横向比较。 在汉武帝之前的数百年间,农民的收入是很固定的,按照一家五口一百亩地计算,每亩地一年可以产一石到一石半粮食, 除去五口人的口粮和缴税,大约可以节余45石粮食,一石粮食的价格是30文钱。也就是说,一个五口之家每年的货币收入只有1350文钱, 平均每个人每天的货币收入不足一文钱。

由于货币最小的单位是一文,如果购买一文以下的商品,就不好付账,这就像现代社会如果没有一元、两元的硬币,却处处是百元大钞一样。那么小额交易就只能退回到以物易物的状态了。

为解决这两个问题,汉代前几任皇帝都被迫采取了放任民间铸币的方法,由官方规定货币的重量,让民间来完成铸币。流通在市面上的钱币更是五花八门,政府铸钱、诸侯铸钱、私人铸钱并行于世。

见彭信威《中国货币史》。 这也是一个验证货币竞争理论的恰当时机。最初,混乱产生了。民间铸币的质量良莠不齐,绝大部分都是不足值的。实际上,汉代官方已经将货币贬值,官方规定在钱币上标明半两钱,而重量却降到了八铢、六铢,甚至四铢。民间在铸钱时再次减重,加上做工粗糙,各种各样的小钱、劣钱并出,最小的钱只有一铢左右,相当于秦代货币重量的1/12。

但经过一段时间后,自由市场的混乱消失了,优质的货币脱颖而出。这些货币的重量不如秦钱,但是方便小额交易。同时,这些钱也不能随便作假,否则铸币方就会在竞争中落败。

《汉书·食货志》:“是时,吴以诸侯即山铸钱,富埒天子,后卒叛逆。邓通,大夫也,以铸钱财过王者。故吴、邓钱布天下。” 在这些货币竞争的胜利者中,最著名的是一位叫作刘濞的诸侯王。他的封地吴国恰好是个产铜大国,刘濞借助铜山发展铸币业,因此积累了大量的财富。另一位是汉朝的大夫邓通。这两家的铸币由于质量好、有信用,通行天下。 一种民间经济的新秩序建立了起来。汉初的恢复,与金融业和工业的发达有很重要的关系。

但是,有关货币问题的争论却并没有随着经济的发展而停止。皇帝们允许自由铸造只是一种权宜之计——因为中央政府还没有来得及掌控全局,不得不放手让民间去干。

《汉书·食货志》:“孝文五年,为钱益多而轻,乃更铸四铢钱,其文为‘半两’。除盗铸钱令,使民放铸。” 汉文帝时期,货币问题已经成为群臣争论的焦点之一。前元五年(公元前175年),皇帝曾因为秦钱太大,更改过一次货币标准,规定民间铸钱不再按照半两的重量来铸造(其实当时已经没有人铸这么重的钱了,皇帝的诏书只是追认了现实情况的合法性),而是按照四铢的重量来铸造。所有民间铸造的符合四铢标准的钱,都可以自由流通。

《汉书·食货志》中贾谊谏曰:“令禁铸钱,则钱必重;重则其利深,盗铸如云而起,弃市之罪又不足以禁矣。奸数不胜而法禁数溃,铜使之然也。故铜布于天下,其为祸博矣。” 这时,贾谊乘机进谏,提出要废止民间铸造钱币的行为,改由官方铸造。他认为,民间私自铸造钱币,是一切劣币的根源。贾谊甚至详细讨论了如何才能断绝民间铸币。他认为仅仅下令禁止民间铸钱,是没有效果的,不管法令如何严苛,民间还是会偷偷铸钱。如果想要彻底断了民间铸钱的路子,必须从源头禁止,也就是禁止开采铜矿。

这是汉代第一次系统地提出矿业官营的主张。不过,汉文帝听不进贾谊的理论,汉代的金融自由又保持数十年,推动了经济的繁荣。

然而,贾谊代表的儒家并非完全没有道理。经济的发达使汉初一直没有解决的另一个问题突显出来——如何抑制失控的诸侯来维持一个庞大王朝的稳定?

吴王刘濞有了钱,中央政府对他心怀猜忌,害怕他会反叛中央,而中央政府的猜忌又终于逼迫刘濞反叛。七国之乱爆发,这个少有的金融黄金时代进入尾声。随着叛乱被镇压下来,皇帝也在考虑如何利用金融政策来抑制诸侯势力,民间铸币的政策开始收紧。

这种逐渐收紧的趋势到了汉武帝时期,终于达到顶峰。由于战争消耗和财政浪费,汉武帝需要更多的钱来填补财政赤字。于是,他看上了货币发行这块肥肉,开始以发展民生为借口整治货币。

汉武帝对币制的收拢措施包括两个方面。

一是出于敛财目的,发明皮币和白金币,并发行了一种三铢钱。三铢钱重三铢,钱上的文字也写着“三铢”,这是汉代第一种标明重量的钱币。之前虽然有过八铢钱、四铢钱,但这只是钱的重量,而钱上的文字仍然和秦代一样写着“半两”。

汉武帝的皮币、白金币大大地扰乱了市场,原本已经稳定的币值重新变得混乱不堪。货币市场出现紊乱,汉武帝不仅没有反思政策问题,反而以此为借口,加紧干预货币发行。

二是在皮币、白金币、三铢钱名声不佳之后,汉武帝又规定了一种新的钱币——五铢钱。这种钱币重五铢,面值上写的也是“五铢”。汉武帝同时规定:不许私人铸币,只准官方发行。

但这时的铸币权仍然不是由中央政府垄断的。由于中央政府还没有铸造这么多货币的能力,于是,皇帝允许各个郡国(诸侯和地方政府)按照中央颁布的标准来铸造。郡国铸造的钱币称为“郡国五铢”。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各个郡国铸造的五铢钱立即出现了劣币的特征。王侯、郡守获得权力后,并不遵循金融规则。他们发现在币材中大量掺假可以制造更多的钱币,造假比遵守规则更赚钱。这引起了另一波的金融混乱。

如果郡国劣币只在民间流通,皇帝不会感到很难堪。但是,当郡国劣币通过税收渠道回流到中央政府时,汉武帝就感觉吃了亏。

为对付这些劣币,汉武帝又发行了一种钱,这就是赤侧五铢。所谓“赤侧”,就是钱币有一个红铜镶边。这些钱币的发行权不再授予郡国,而是收归中央政府,在京城铸造。赤侧五铢的质量是有保证的,但是,汉武帝规定,每一个赤侧五铢要顶五个郡国五铢来使用。同时,上缴中央的税收必须使用赤侧五铢,不得用其他钱币缴纳。

这种强制性的手段实质是使其他钱币都贬值了4/5。于是人们纷纷伪造赤侧五铢,钱币市场更加混乱。

这时,货币市场已经混乱到了极致。皮币、白金币仍然在使用,郡国五铢在地方上流通,而真假赤侧五铢更是让人民吃不消。大量的投机分子在山上开炉铸币,监狱里关满了制售假币的人。

当一切已经乱套,汉武帝能够想到的办法只有一个:将铸币权彻底收归中央政府。不仅不准民间铸造五铢钱,也不准各个郡国铸造,只准在上林苑铸造,铸出的钱称为“上林三官五铢”。

从此,古代中国的钱币从自由竞争阶段彻底过渡到了垄断阶段,并成为未来的样本。短暂的自由铸币时期过去了。

汉武帝的改革产生了一种通行期超过八百年的货币——五铢钱。五铢钱规定了未来王朝的货币政策路线,即国家垄断金融,打击私人金融。这种做法造成了古代中央王朝的金融稳定,却又让每一个朝代都带上金融抑制的特征,并为政府制造通货膨胀留下后门。

对于汉武帝的货币政策,历史的评价却出人意料。

汉朝时,许多人的评价是负面的,他们看到政府垄断铸币之后的金融抑制,以及汉武帝当初制造的金融混乱。即便官方垄断铸币,到了西汉后期,也仍然有官吏偷工减料、掺假的情况,而且是借国家名义合法化的掺假。

《汉书·食货志》:“自孝武元狩五年三官初铸五铢钱,至平帝元始中,成钱二百八十亿万余云。” 可是汉朝之后,人们却又颂扬他的功劳,并世世代代以他为榜样来发行货币。从汉武帝元狩五年(公元前118年)到汉平帝元始年间(公元1—5年),一共铸造钱币280万亿。这个庞大的数字令人眩晕,于是后人原谅了官营铸币带来的一切问题。

当然,后世的皇帝们也充分地意识到,汉武帝给他们的统治带来了多大的便利。政府垄断铸币权之后,皇帝就掌握了另一种获得财政收入的手段,而且是最简洁、最直接的手段。他只需在铸币中掺一半的假,就可以铸造出多一倍的货币,用这些货币可以换来多一倍的物资。等市场发现了皇帝的诡计时,一切都晚了。最终的结果必然是货币贬值一半,相当于政府收取了五成的通胀税。但由于皇帝利用了时间差,没有人能够防范这种铸币税。

在历史上,货币的减重总是悄悄地发生。一个月、两个月还显现不出来,但如果在更长时间段内,就会发现总是“劣币驱逐良币”,钱币的铜含量越减越少,并逐渐被其他金属代替。

于是,到每个朝代末期,法定货币已经掺了太多的假,到了再掺假就铸不出钱来的地步时,政府就干脆不再铸钱。而每个朝代的末期,经济本来就脆弱,不铸钱的做法让民间经济缺乏润滑剂,更趋于混乱,从而加速了王权的崩溃。

约翰·劳(1671—1729),英国著名经济学家和银行家。指1918—1933年期间采用共和国宪政政体的德国。 宋代以后,随着纸币的发明,政府更是找到了一本万利的方法,通过印钞票来掠夺民间的资本,而纸币的老祖宗还师法当年汉武帝的皮币。不管是法国约翰·劳 的密西西比骗局,还是魏玛共和国 、南京国民政府、津巴布韦的超级通货膨胀,都可以在中国的历史长河中找到一丝影子。

本表依据《史记》《汉书》相关材料整理而成。 表2 汉代发行的铸币

汉昭帝:两千年前的一场争论

在汉武帝的丰功伟绩成为历史之后,在汉昭帝刘弗陵和汉宣帝刘询时代,汉朝进入了另一个稳定阶段。历史上把这个时期与“文景之治”并称,史称“昭宣之治”。

汉朝在汉武帝之后没有步入财政旋涡,而是获得了第二次新生,主要有以下几个原因。

第一,汉武帝晚年已经放弃耗资巨大的战争游戏,财政的额外支出得到了控制。战争和养官是政府最大的两项财政支出,战争停止,政府的花费就得到了控制。

汉宣帝原名刘病已,汉武帝原太子刘据的孙子。由于刘据受“巫蛊之祸”牵连而死,不到一岁的刘病已就被收押在监。他的成长经历使得他更加了解民情,故其政策较为清明,财政开支较为节俭。 第二,汉昭帝和汉宣帝两位皇帝,特别是出身贫苦的汉宣帝,重新提倡节俭,舍弃奢华的宫室和大规模的礼仪活动,节省了皇室支出。

第三,对于民间经济来说,幸运的是一次农业革命正在进行。汉武帝末年,搜粟都尉赵过大力推广代田法。在此之前,由于土地的肥力不足,人们往往需要采取休耕的措施,典型的休耕有三块土地,每年耕种其中的一块,让另外两块抛荒积攒地力,三年轮一遍。而赵过则提出在一亩地里挖三条垄沟,每年在其中一条里种粮食,另两条留着积攒地力。如果土地肥沃,还可以每年种两条留一条。用这种方法种地,每一亩比起以前可以多收一石粮食。

崔寔《政论》:“武帝以赵过为搜粟都尉,教民耕植,其法为三犁共一牛,一人将之,下种挽耧,皆取备焉,日种一顷。”《汉书·食货志》:“过使教田太常、三辅,大农置工巧奴与从事,为作田器。二千石遣令长、三老、力田及里父老善田者受田器,学耕种养苗状。民或苦少牛,亡以趋泽,故平都令光教过以人挽犁。过奏光以为丞,教民相与庸挽犁。率多人者田日三十亩,少者十三亩,以故田多垦辟。” 另外,这一时期也是耕牛逐渐普及的时期,许多地方用牛力来代替人力,获得了更高的收成。赵过改进了犁的构造,一头牛可以拉三个犁头,大幅度提高了耕种的效率。

赵过的农业革命进展很慢,最初只局限于关中地区,之后慢慢向外扩散,到东汉时,农业革命仍然在继续。精耕细作提高了产量和效率,从而使农民的生活水平有了一定的改善。

不过,由于汉朝的官僚体系已经膨胀好几倍,对于盐铁工业的垄断也一直持续下来,经济不可能完全恢复到文景时期的繁荣。

在集权王朝内部,有以下两条规律在交替发挥作用。

第一条规律是,一旦政府放松控制、削减财政开支,社会经济会立即出现反弹。

第二条规律是效益递减规律。在制度建立初期,中央政府的放权、让利往往能得到最好的效果。如果是在朝代中后期,使用同样的政策,效果却要打一个折扣。

在朝代中后期,复杂的利益集团已经成型,特别是官僚人数的膨胀,即便中央选择让利,这一部分利益也不见得能够进入老百姓口袋,而是被中间的利益集团截留了。

昭、宣两位皇帝的改革必须在汉武帝已经设好的框架下进行。这时,政府的养官成本大大增加,由官员带出的利益群体数量则呈几何级数增加。

在汉初,官员不插手经济运营。后来,官员以私人身份涉足商业。而自汉武帝卖官之后,官员和商人就彻底合流了。如果这时候再让官员从商业中退出来,不仅不可能实现,还会引起激烈的反抗。

汉昭帝时期,由于主政的大臣是大司马大将军霍光,而霍光又是汉武帝指定的托孤大臣,所以政策还不能与汉武帝时期背道而驰,只能打着汉武帝的旗号来换上一些不同的内容。

正是在汉昭帝时期,发生了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一次关于“国进民退”还是“国退民进”的大争论。

随着经济的好转和农业的进步,汉昭帝时期逐渐出现新气象。崇尚自由经济的人们在新气象的鼓舞下,开始憧憬更大的改变,期待皇帝能够做出根本性的变革,彻底回归文景时期,将汉武帝建立的官营经济体系废除掉。

人们的心中仍然认为政府不应该参与具体的经济运行,应该恢复小政府的状态。

这场国家和民间的大争论发生在汉昭帝始元六年(公元前81年),一个叫桓宽的人将当时的辩论记录整理成《盐铁论》一书,此书幸运地流传到了今天,我们能够通过它来了解争论的许多细节。《盐铁论》也让现代人意识到,古代和现代的相似性比人们所能够想象到的还要多,而现代几乎所有的问题,都在两千年前就有了雏形。

当年,汉昭帝为了了解民间疾苦,让各个郡国推荐了数十位贤良文学,也就是民间的社会贤达,到朝廷来反映民间问题。这些人果然不负众望,一到京城,就将民间的问题和盘托出,并有针对性地提出了罢黜盐铁专卖、还利于民的建议。

《汉书·食货志》:“昭帝即位六年,诏郡国举贤良文学之士,问以民所疾苦,教化之要。皆对愿罢盐、铁、酒[榷]均输官,毋与天下争利,视以俭节,然后教化可兴。弘羊难,以为此国家大业,所以制四夷,安边足用之本,不可废也。”《盐铁论·本议第一》:“惟始元六年,有诏书使丞相、御史与所举贤良、文学语。问民间所疾苦。” 与此同时,汉武帝时期功劳最大的大臣桑弘羊仍然在朝,当贤良文学们控诉他亲手制定的政策时,桑弘羊自然坚决不同意,跳出来辩白。双方唇枪舌剑,你来我往,辩论场如同战场,讲究刀刀致命。

《盐铁论·本议第一》:“边用度不足,故兴盐、铁,设酒榷,置均输,蕃货长财,以佐助边费。今议者欲罢之,内空府库之藏,外乏执备之用,使备塞乘城之士饥寒于边,将何以赡之?罢之,不便也。”《盐铁论·本议第一》:“文学曰:‘夫导民以德,则民归厚;示民以利,则民俗薄。’”《盐铁论·本议第一》:“文学曰:‘国有沃野之饶而民不足于食者,工商盛而本业荒也;有山海之货而民不足于财者,不务民用而淫巧众也。’” 桑弘羊的基本观点只有一个:财政需要。为了应付庞大的财政开支,政府必须从商业上获得收入,否则就会破产。 而与他辩论的贤良文学们都来自民间,对于政府财政问题不甚了了,对于民间发生的事情却更为了解。他们最能感受到汉武帝政策给民间带来的困扰。但这些人在理论功底上比桑弘羊差很多,说不过别人,就搬出“政府要以德服人” ,或者“政府要回归儒家传统,不要与民争利”,甚至强调要重本抑末,以为问题出在工商业上面, 没有看到工商业并没有罪过,而是政府控制工商业,才造成了一系列的问题。所以,后世的新派人物大都嘲笑这些贤良文学的迂腐。

包括明代最具反叛精神的李贽,在普遍“灭人欲”的背景下,他大胆地提出“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将焦点从空洞的说教转回了民生。但由于他反对儒教过了头,看到贤良文学要回归儒家传统就来气,故而他在《藏书·富国名臣总论》中也认为桑弘羊的做法更加正确。而到了近代,相信“人定胜天”的历史学家更是把贤良文学们贬得一文不值,而把桑弘羊捧到了天上。

可是,人们没有注意到,虽然贤良文学们迂腐,看不到问题的真正原因,但他们揭示了集权社会的一个悖论:从理论上看起来很美好的事情,一到现实中就变了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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