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皇帝如何才能做到仁义呢?答案是:所谓“行仁义”,就是要“无为而治”。只要保持内部的和平,民间自己就会发展,皇帝不需要做什么,只要享受“无为”的成果就可以了。“无为”的思想来自道家,所以,陆贾最后的结论实际上是道家的,与当时的黄老之术合拍。
陆贾的理论对后世影响最大的,是他的宇宙论。这套理论暗含了后来董仲舒创造的“天人合一”理论。用现代话来说就是,人类社会是另一个小型的宇宙,宇宙的规律也是社会的规律,所以,要治理好人间,就要符合天道。
不过陆贾还没有明确说皇帝就是老天爷派来治理人间的,他只是暗示,皇帝之所以脱颖而出,在于他按照天道来治理人民。
这套理论虽然还比较原始,但到了后来,被后人进一步发挥,就把皇帝神化成天子,并把某人当皇帝说成是天道了。这样,皇帝就从小瘪三变成了老天爷派来的,是不可反抗的。一旦皇帝成了天子,人们也就没有资格去质疑他凭什么当皇帝了。
陆贾之后,另一位年轻人继续发展了他的理论。这位年轻人就是汉文帝时期的贾谊。
贾谊是洛阳人,他年少时在当地被称为才子,后来被汉文帝征召进入宫廷。最初是博士,一年之中就跳到了太中大夫。这两个官职都是皇帝的智囊,博士的待遇是一年六百石粮食,而太中大夫则有一千石的粮食。
贾谊的思想可以看作对陆贾的“仁义”思想的继承,加上从叔孙通那儿借来的“礼法”外衣。
叔孙通主张礼仪,强调巨大的仪式感,利用仪式带来的压迫感产生秩序,从而烘托皇帝的威严。他在刘邦时期颇受重用。但是到了汉文帝时期,由于汉文帝待人宽厚,提倡黄老之术,叔孙通的那一套吃不开了。
但贾谊来到汉文帝朝廷之后,没有觉察到这种转变,据《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记载,他上书提出了一系列措施:“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兴礼乐,乃悉草具其事仪法,色尚黄,数用五,为官名,悉更秦之法。”
他的这些提议比叔孙通又进了一步,叔孙通是东施效颦一般地模仿秦朝的礼仪规则,而贾谊则是想建立一套属于汉朝自己的礼仪规则,并配合一系列神秘主义的理论。比如,根据先秦时期阴阳学说,金木水火土五行相克,每一个朝代都对应于不同的元素和不同的颜色。
《史记·历书》:“夏正以正月,殷正以十二月,周正以十一月。盖三王之正若循环,穷则反本。天下有道,则不失纪序;无道,则正朔不行于诸侯。” 另外,在秦汉时期,正月并不是一月的专有名词,每个朝代都有自己的正月。比如,据《史记》记载,夏朝的正月是一月,商朝的正月是十二月,周朝的正月是十一月。
秦始皇统一六国后,认为秦朝是水德,颜色是黑色,而秦朝的正月是十月。贾谊继承了这样的神秘主义,急于把它并入礼仪规则之中,把皇朝循环与阴阳五行、宇宙论扯上关系,把汉朝塑造成天命所归。
贾谊对陆贾的理论也有了新的改造。陆贾认为皇帝一定要行仁义,贾谊也认为一定要行仁义。他还专门写了《过秦论》,经过一系列的铺排之后,认为秦朝灭亡就是因为“仁义不施”。
但贾谊的“仁义”与陆贾的“仁义”却是天壤之别。陆贾认为“仁义”就是“无为”,对应于现代词语就是宽容,这是典型的道家思想。而贾谊认为的“仁义”却是“礼法”。由于礼法是孔子时期儒学的核心观念,贾谊就把陆贾的理论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儒家思想。除了在礼仪上尊崇皇帝之外,在生活的各个方面都必须突出皇家的威仪,将整个社会置于等级规则之下。一旦所有的等级就位,皇帝就成了高高在上的神。
但贾谊不走运的是,汉文帝是一位黄老之术的信奉者,对于一切“折腾”都敬而远之,事情能简化就简化。贾谊的思想并没有被采纳,他本人也被从中央支走,远走长沙。由于英年早逝,他没能熬过汉初的黄老时期。
贾谊死后二十八年,一位十六岁的小皇帝登上了王位,儒教终于等到了机会,摩拳擦掌地准备占据中国两千年哲学舞台的中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