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系列的比附下,就引出了古代医学理论,即利用经脉、五行和阴阳调和来治疗病人。人只要与天合拍,就可以保持健康。
《春秋繁露·官制象天》:“王者制官,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凡百二十人,而列臣备矣。吾闻圣王所取,仪法天之大经,三起而成,四转而终,官制亦然者,此其仪与?三人而为一选,仪于三月而为一时也;四选而止,仪于四时而终也。三公者,王之所以自持也,天以三成之,王以三自持。立成数以为植,而四重之,其可以无失矣,备天数以参事,治谨于道之意也。此百二十臣者,皆先王之所与直道而行也。是故天子自参以三公,三公自参以九卿,九卿自参以三大夫,三大夫自参以三士。三人为选者四重,自三之道以治天下,若天之四重,自三之时以终始岁也。一阳而三春,非自三之时与!而天四重之,其数同矣。” 除了人体之外,更重要的是人类社会也可以通过研究天的规律来设计。在社会规律中,也有许多利用算术进行的比附。比如,帝王的官制,是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一共一百二十人。这是按照三的幂数,一共重复四次而止,三和四,分别代表了一个季度的月数和一年中的四季。
《春秋繁露·王道》:“春秋何贵乎元而言之?元者,始也,言本正也;道,王道也;王者,人之始也。王正,则元气和顺,风雨时,景星见,黄龙下;王不正,则上变天,贼气并见。” 天、人、社会,除了类似之外,三者也是相通的,也就是所谓的天人互动。观察天,就可以得知一个人的情况,也可以得知天对政权是否满意。当地上的君主表现得让天感到不满时,天就会降下灾祸,让人明白天的不满;当天子让天感到满意时,天又会降下祥瑞给人间。
所谓皇帝,就是天选来统治民间的,反抗皇帝就是反抗天。但是,天又通过一系列的凶兆向皇帝暗示:如果你做得不好,我就把你换掉。而秦朝之所以灭亡,就是因为秦始皇和秦二世的暴政,导致天派遣刘邦下来改朝换代。现在的皇帝虽然是天选的,但也必须注意不要让天不满意。
《春秋繁露·正贯》:“春秋,大义之所本耶。六者之科,六者之旨之谓也。然后援天端,布流物,而贯通其理,则事变散其辞矣。故志得失之所从生,而后差贵贱之所始矣;论罪源深浅,定法诛,然后绝属之分别矣;立义定尊卑之序,而后君臣之职明矣;载天下之贤方,表谦义之所在,则见复正焉耳;幽隐不相逾,而近之则密矣,而后万变之应无穷者,故可施其用于人,而不悖其伦矣。” 如何让天感到满意呢?为了回答这个问题,董仲舒终于回到儒家的范畴之内,认为天最满意的状态,就是按照儒家规矩行事。而什么是儒家规矩?那自然就是他所熟悉的《公羊传》。他认为,《公羊传》就提供了一系列的暗示,表明了什么样的政治是理想政治。
首先,他要求每一个人都必须服从儒家的礼仪,皇帝有皇帝的仪轨,大臣有大臣的规矩,而普通民众也要老老实实听话。如果都各居其位、各司其职,老老实实地做事情,整个世界就会和谐统一。
《春秋繁露·三代改制质文》:“王者必受命而后王。王者必改正朔,易服色,制礼乐,一统于天下,所以明易姓非继人,通以己受之于天也。” 其次,为了表明对天的尊重,每一次按照天意改朝换代之后,都必须进行一系列仪式化的动作,也就是“改正朔,易服色,制礼乐”,表明自己的正统和按照规律行事。
所谓“改正朔”,是与另一个理论“通三统”相对应的。按照当时的理论,夏、商、周三代,每一代选择了不同的月份作为正月,夏朝以一月为正月,商朝以十二月为正月,周朝以十一月为正月,秦朝改十月为正月。刘邦继承了秦朝的做法,但汉武帝将正朔又改回了夏朝的一月,完成了一次循环。只是后来各个朝廷并没有继续修改月份,汉朝就成了最后一次修改历法的时期(王莽和武则天曾短时间变动过正月岁首,但都很快又改回来了)。
另一个措施是“易服色”,这项措施对应于五行理论,金、木、水、火、土(也称为“五德”)各有自己的色彩,每一个朝代对应于一个“德”,也就是五行之中的一个,在朝服上,必须使用与这一“德”对应的色彩。黄帝是土德,色尚黄;夏代是木德,色尚青;商代是金德,色尚白;周代是火德,色尚赤;秦代是水德,色尚黑。
如果按照这个理论,刘邦建立的汉朝应该又回到土德,但刘邦以继承秦朝为荣,认为自己是水德,色尚黑。到了武帝时期,在儒教的努力下,终于按照相克的说法,把汉朝改为了土德(土克水),色尚黄。
这里顺便把以后的易服色情况进行总的梳理。到了王莽时期,由于王莽是禅让得天下,没有使用暴力,所以当时的大才子刘歆认为,只有暴力的改朝换代,才使用“五行相克”的理论来决定下一代到底是哪一德,而禅让是非暴力的,应该使用“五行相生”的理论。王莽认为自己是舜的后代,属于土德,根据五行相生,火生土,所以王莽把汉朝的土德又剥夺了,重新封它为火德,色尚赤。
东汉时期,刘秀承认汉是火德,色尚赤。到了曹魏,由于又是和平禅让,所以曹魏又成了土德,色尚黄。而刘备认为自己是汉家正统,选择了火德和红色。孙权认为要想克曹魏的土德,必须选择木德(木克土)和青色。晋朝是金德和白色。南朝宋是水德和黑色,南朝齐和梁是木德和青色,南朝陈是火德和红色。北周是木德和青色,隋朝是火德和红色。唐朝是土德和黄色。五代梁是金德和白色,五代唐是土德和黄色,五代晋是金德和白色,五代汉是水德和黑色,五代周是木德和青色。宋朝是火德和红色。辽是水德和黑色。金是土德和黄色。明朝是火德和红色。可见,易服色理论直到明朝还有市场。
除了“改正朔”“易服色”,还有一个措施是“制礼乐”。这项措施与儒家的礼乐制度息息相关,意味着通过礼乐对各个阶层都进行标准化。这也包括设立国家祭祀的场所明堂和太庙,以及一系列有一定宗教性的典礼,如封禅泰山等。
董仲舒通过构建这一套无所不包的理论,完全满足了皇帝的统治需要,利用当时的认知水平,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天地人生观,用以束缚人们的认知。
《汉书·董仲舒传》:“《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统;法制数变,下不知所守。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邪辟之说灭息,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 但是,要推广这一套理论,必须依靠国家的力量才能做到。理论构建完毕,董仲舒建议汉武帝依靠政权的力量强行推行这套理论,禁止其他学说。
我们可以把秦皇和汉武进行比较:秦始皇焚书的目的是愚民,让他们接触不到学问;而汉武帝在焚书的基础上,还用统一的理论来控制思想,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出现以政权为后盾的思想控制运动。
董仲舒的提议果然是有效果的。虽然我们总是说人类的好奇心会冲破一切羁绊,但是历史告诉我们,人类的好奇心没有那么大,控制了一代人思想,社会可以维持数千年。
汉武帝之后,所有人都相信有一个至高无上的大神叫作天,也相信皇帝就是天子。人们变得更加迷信,看见电闪雷鸣首先想到的不是自然现象,而是老天爷发怒了,出现灾荒也认为是老天爷的作为。当这一切成为人们日常生活的基础时,汉朝的思想控制达到了目的。
到了汉朝后期,思想控制已经过于成功了,以至一旦发生了天灾,皇帝就要开始寻找替罪羊,否则就无法向国人交代。
汉成帝绥和二年(公元前7年),据《汉书·翟方进传》记载,因为在此前几年出现了一系列灾荒,到了这一年,又出现了“荧惑守心”的天象,被认为不吉利。观星的官员乘机上奏:要想破解上天的谴责,必须牺牲一位大臣来承担上天的谴责。汉成帝立即命令丞相翟方进自杀谢罪。
翟方进是当时的名儒,与天灾毫无关系,但汉成帝根据董仲舒的天人理论却认为必须由他来承担罪过,才能缓解老天爷的愤怒。他自杀后,汉成帝亲自吊唁,以高规格的葬礼将其埋葬,当时的人们并不认为皇帝的做法有何不妥。
到这时,所谓的“儒”早已经脱离了孔子的本意。孔子的儒是一种哲学流派,这个学派强调“礼”,也强调“仁”,并没有把自己塑造成包容一切的宇宙理论,只是试图解决人世间遇到的问题。
但到了董仲舒时期,由于其理论无所不包的特征,以及对人们生活的全面控制,加上一系列的仪式和组织,儒学就已经宗教化了。宗教可以用来对人的生活进行规范,哲学却做不到。
当董仲舒写出《春秋繁露》,并鼓动汉武帝罢黜百家时,这一刻,就是儒教诞生的时刻。
文化集权的第一次高峰
在董仲舒编撰他的《春秋繁露》时,在远离长安的淮南国(国都寿春是今安徽寿县),还有另一个人在组织编纂当时的学术成果。这就是淮南王刘安主持编纂的《淮南子》。
西汉最初的淮南王是汉初三将之一的英布,英布被诛杀后,由刘氏宗亲接替了淮南王位,之后传给了后代刘安。
刘安是当时著名的学问家,对于道家学说尊崇极深,却又不满足于只掌握道家的学问。他广招各个学派的知识分子,以将当时学问一网打尽的姿态,编写出了一部中国历史上少有的兼容并蓄的作品——《淮南子》。
《淮南子》的思想以道家为主,涵盖了儒、法、墨、阴阳、纵横,成了西汉时期最好的综合性著作。
《淮南子·主术训》:“人主之术,处无为之事,而行不言之教。清静而不动,一度而不摇,因循而任下,责成而不劳。” 与董仲舒的《春秋繁露》一样,这本书也是从茫茫宇宙到人世间,试图对全世界的学问进行总结,体现了作者的野心。但是,书中并没有构造一个必须遵守的宗教体系,而是承认事物的多样性和自然性,并认为,许多问题的解决不是靠主动,采纳消极被动的姿态就可以使其发展。 比如,在人民面前,皇帝不需要做太多事情,有时候无为反而比有为更加能够促进社会的自然发展。书中甚至认为,皇帝的扰民行为是社会动乱的原因。
相比文字的优美和简练,以及文学价值,董仲舒的书连与《淮南子》相提并论的资格都没有。从这个意义上说,《淮南子》是汉朝道家思想以及学术综合的代表性著作。西汉哲学经过了汉初数十年的沉淀,最终汇成了这本书。
但遗憾的是,《淮南子》出现时,汉朝的学术自由已经接近尾声,由于道家无法解决皇帝的身份问题,反而继续制造危机,质疑皇帝的权威,导致这本代表汉朝哲学高峰的著作遭受了曲折的命运。
司马迁的经济思想主要反映在《史记·平准书》中,这种经济思想超越了时代,即便在今天看来仍然不过时。 刘安本人受汉武帝的削藩策略影响,为了自保,参与谋反,最终事败身死。他的死亡也表明汉朝最后一批通才退出了历史舞台。与刘安一样不受待见的还有《史记》的作者司马迁。司马迁的思想以道家为主,主张无为,重视经济和商业,成了当时的异数。 他的思想可以留在伟大的《史记》当中,却无法影响皇帝的政策和当时的思想环境。
汉武帝时期,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一次集权高峰。在他之前,汉朝的历任皇帝都小心翼翼,避免给社会造成新矛盾而导致政权的垮台。到了汉武帝时期,政权已经稳固,不会在短期内被推翻,同时,汉武帝从小就被灌输一种观念——他是真命天子。
在汉武帝雄心勃勃的行动中,他不仅把更加强调皇帝作用、更加有为的儒教作为指导思想,还在军事上展开了一系列的对外战争。在严助和朱买臣分别对南越和闽粤发动的战争中,他们招收了许多东瓯地区(现浙江)的士兵,又从江淮一带获得物资供应,造成了这些地方的萧条。唐蒙和司马相如从巴蜀向云贵开辟道路,让巴蜀的老百姓疲惫不堪。彭吾出兵朝鲜,让现北京、山东一带的老百姓承受了过重的负担。
随后,汉武帝发起了和匈奴的一系列战争,这些战争终于把西汉前期积累的巨大财富耗空了。
关于汉武帝财政改革的情况,参见本书作者的另一本书《财政密码》。 为了增加财政收入,汉武帝又加强了经济控制,建立了一系列的官营制度,当时中国最重要的经济部门是盐业和冶铁业,汉武帝垄断了这些部门,宣布只能官营,这使得西汉经济的高峰也结束了。另外,汉武帝加强了金融控制,垄断了货币发行权,民间金融成为过去。
参考《史记·酷吏列传》,汉朝酷吏一半以上产生于汉武帝时期。 为了完成这些社会控制措施,汉武帝不得不借助大量的酷吏帮他干活,从此破坏了汉朝的官僚规则。
最终的结果是,道家提倡的小政府思想到汉武帝时期,就在中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儒教提倡的大政府,认定民间无法自由发展,只有在皇帝的管理下,才能正常运转。儒教的大政府控制了中国两千年的思想,直到清朝末期,人们还普遍认为人是需要管理的,而管理权属于官家。这一点,可以视为董仲舒的“教化”最成功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