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桑弘羊谈道,政府把制铁业收归官营,不仅可以扩大财政收入,还可以通过政府的管理来提高铁器的品质,保障人民的需求。因为政府的实力最强,它组织生产,自然能生产出最好的物品,比民间小规模生产的质量要高得多。这听起来很在理。
《汉书·食货志》:“……郡国多不便县官作盐铁,器苦恶,贾贵,或强令民买之。” 但来自基层的感受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由于人们需求多元化,各地需要不同品种和规格的铁器。而在以前,这些需求都可以通过遍布市场的手工作坊来满足。但官营制铁之后,铁器的种类反而大大减少,明显不利于生产。另外,一旦政府把某个行业收归国有,那么,这个行业生产的产品就会立刻涨价,让人苦不堪言。
桑弘羊认为,盐铁官营有利于提高商品质量,这是理论上占优势;而贤良文学提出商品质量下降了,则是实际的经验。但后世人看待这个问题时,已经没有办法拥有古人的亲身体会,反被理论迷惑了。于是,官营企业能够提高产品质量就变成了一个被普遍接受的神话,直到最近几十年才被打破。
《盐铁论·错币第四》:“币数易而民益疑。于是废天下诸钱,而专命水衡三官作。吏匠侵利,或不中式,故有薄厚轻重。农人不习,物类比之,信故疑新,不知奸贞。商贾以美贸恶,以半易倍。买则失实,卖则失理,其疑或滋益甚。” 再比如,政府把铸币权收归官营,在大部分人看来都是好事,认为政府可以防止劣币出现,让货币的品质更高。但从基层的经验来看又是另一回事:铸币官营之后,政府的钱币也在慢慢减重,偷工减料。 另外,皇帝也将什么白鹿皮、白金当作货币,让市场更加混乱。
所以,抛开道德上的说教,贤良文学认为,政府的做法,一是抽取民间财富,二是扰乱市场,三是官商勾结,这三点更增加了社会的不平等。
《盐铁论·大论第五十九》:“大夫抚然内惭,四据而不言。当此之时,顺风承意之士如编,口张而不歙,舌举而不下,暗然而怀重负而见责。” 按照桓宽的说法,贤良文学在辩论中占了上风。 但这个说法未必正确。
从后来的事实来看,这次的辩论本应该成为事情的转折点,但结果却不了了之。汉昭帝只是象征性地废除了酒类专营,其余官营企业都没有被废除,官方垄断也没有解除。
盼望改革的人们都忽视了一点:一旦垄断建立起来,政府的财政严重依赖这些官营企业时,就不可能放弃盐铁官营了。当非农收入占汉代总财政(包括皇室收入和政府收入)的2/3时,政府可能放弃收益最大的盐铁收入吗?
西汉后期的皇帝也尝试过一次废除盐铁专卖。
《汉书·食货志》:“元帝时尝罢盐铁官,三年而复之。” 初元元年(公元前48年),汉元帝继位,当年全国出现了大水灾。第二年,在曾经富裕的齐地出现了大饥荒。于是中央政府下决心不再与民争利,削减一系列政府开支,同时取消盐铁官营,准许地方撤销常平仓。这次改革的力度不可谓不大,但是三年后,皇帝又悄然恢复了盐铁官营。
这是西汉皇帝最后一次试图恢复到以前的黄金时期,但随后他们知道一切都已经不可能了。官僚集团只会膨胀,不会收缩,它已经绑架了政府财政,而财政收入不足,又必须建立官营体系来绑架民间经济。
官营制度之所以继续存在,是因为它给了政府足够的控制权,可以防止下层的反抗。而当财政收入增速下滑之时,官营产业的作用就更明显,那时,政府财政将依靠官营产业渡过难关。
一切都是在理顺关系,但在结构上,不会有太大的调整。这就是“昭宣之治”的思路。汉昭帝时期采取了很多补救式的措施,包括尽量避免新的战争,不主动找麻烦,重新强调休养生息的政策等。
汉宣帝时期继承了这些基本政策。汉宣帝还特别注意吏治问题,采取严厉的手段整顿吏治。虽然两位皇帝都实行休养生息政策,但最终,中央政府放出的权力都被下层的官僚捞去了,虽然也惠及民间,但由于官僚阶层的阻碍,效果大打折扣。自汉武帝以来,随着朝廷介入经济的程度加深,出现了不少官商勾结现象。如果要向民间放权,则必须击破这些中间层。
汉宣帝经过分析,认为是吏治出了问题,如果要进一步发展民间经济,必须整顿官场。汉宣帝的吏治整顿也并非汉代独有,一般到了王朝中期都会出现一个设法使吏治清明的皇帝,试图将王朝重新拉回正常的轨道。
但所有试图这么做的措施都只能暂时奏效。一旦放松了警惕,情况就会立即恶化。
争权的政治,结块的社会
从汉代起,古代中国历史上任何一个大一统政权的结构,都不是铁板一块,而是中央和地方争权的双重治理结构。除了中央政府这个层级之外,还有许多条条块块的诸侯。每一个郡、每一个县,都有独断权力,他们的利益和中央是不一致的,甚至是背道而驰的。
所以,从名义上讲,中央领导地方,并负责地方官员的任命,但实际上,地方官员只要能把中央政府糊弄过去,不影响仕途,私下里干事的空间就大得超乎想象。
由于双重争权的存在,中央政府即便想进行实质性的改革,条文到了地方这一层级,也被化解掉了。地方政府只选择有利的条款执行,而把对自己不利的条款过滤掉。
中央政府有心放权给社会,但它放出的权力却被地方政府接走了,社会一无所获,如果中央政府试图收走地方政府的权力,地方政府就会把损失转嫁给民间。
新的执政者上台时,这种现象已经到了临界点;再加上许多地方官员认为新执政者上台还没有完全掌握权力,这是大肆扩张的好机会。
只有当每个官员都突然意识到:哪怕自己再强势,也只不过是站在岌岌可危的高杆上,随时会跌落。他们才会变得小心翼翼,不敢再像以前那样胡作非为。只有这时,中央政府的改革才有可能推进。
汉宣帝也曾经做出过类似的努力,但汉宣帝死后,汉代却并没有走出中央和地方争权的困局,甚至出现了新的失衡。而社会上,贫富分化问题也愈加严重,贫者愈贫,富者愈富。
秦代结束了战国的局面之后,中国社会进入一个重塑期。汉代建立时,已经没有传统的富翁和贵族,而是进入了普遍的贫穷。加上秦汉王朝都特别注意防止旧势力再起,将以前的豪门贵族都迁到首都去定居,进一步限制了富裕阶层的力量。
在司马迁的《史记》中,专门有一篇《货殖列传》,讲到了当时的一批巨富。 但随着王朝的复兴、财富的积聚,大的富豪很快又出现了。
比如,四川地区依靠冶铁发财的就有卓氏和郑氏。汉武帝的理财能手之一孔仅出自南阳孔氏,而南阳孔氏直到三国两晋时期仍然发达。鲁地曹县的丙氏(冶铁)、齐地的刀氏(煮盐和贸易)、周地的师氏(贸易)、宣曲的任氏(粮食贸易)、边塞的桥氏(马匹贸易)、关中的无盐氏(金融)、田氏、栗氏、杜氏,等等,其财势都闻名于世。
这些商人有一个共同点:最初大都是依靠机遇和头脑起家,更善于发现新的贸易机会,并坚决地投身其中,成为社会的佼佼者。而他们所从事的行业也大都是最先进的部门,依靠资源的稀缺性和规模优势脱颖而出。
然而不幸的是,西汉的大商人也和后世的商人一样,他们在富裕之后,立即和权力黏在一起。他们从事的工商业成为皇帝觊觎的对象,汉武帝出于扩大财政收入的目的,由官府垄断资源。这些人要么被皇权淘汰,要么投靠皇权,个人的选择余地并不大。
西汉时期,除了以东郭咸阳、孔仅、桑弘羊为代表的中央聚敛之臣外,由于地方也遍布着盐铁官,故而可以推测聚敛之臣已经形成了一个特殊的集团,或者可以称为“浊水集团”,与另一个儒者官员集团(清议集团)形成对峙。 而出于管理的需要,汉武帝也必须依靠一批有经验的大商人帮助他建立官营体系。于是这些商人立即变成政府的座上宾。当汉武帝把地方官的财政贡献当作指标来考核时,这些人在地方官眼里也变得不可或缺。
西汉以官致富的人多如牛毛,除了下文所举例子,较为著名的还有杜周的杜氏、霍光的霍氏,以及王莽所在的王氏等。 在西汉政府建立时的限权设计中,只考虑了对军队、官员的限制,防止他们对皇权产生冲击。但皇帝很少过问官员和商人的勾结,只要皇权稳定,这些勾结行为就是可以被谅解的。
如果政府的定位只是仲裁者,不是市场参与者的话,那么也许不用考虑这个问题。可一旦政府成为参与者,缺乏限制的权力就会借机大捞一票,这就是官商勾结得以产生的契机。
如果说西汉前期的富翁大都还靠市场起家,那么随着后来官商渠道的打通,贫富分化的问题愈加严重。在任何有权力垄断迹象的地方,都会产生不正常的巨富,而权力垄断最集中之处,就是土地。如汉武帝时期的丞相田蚡,《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中记载,他的住处比别人的都豪华,又占据着最好的土地;在集市上买的东西都堆在道路上,院子里极尽奢华,后房里有上百个女人。至于其他稀奇古怪、声色犬马的东西更是不计其数。
汉元帝、汉成帝时期的丞相张禹是另一个例子。汉武帝设立五经博士,将儒术当成治国术之后,西汉的儒者大多以通一两本书著称。《汉书·张禹传》中说张禹学过《易》和《论语》,官至丞相。但这位儒者却对地产抱有很大兴趣,积攒了四百顷最上等的土地。
到了汉哀帝时期,大司马师丹更是提到,当时富人官吏的财产已经达到数亿钱,而穷人则更加贫困。
为扭转这种趋势,师丹和王莽在汉哀帝刚即位时推行了限田令,诸侯王、列侯不得去封地之外占有土地,其余人的土地不得超过三十顷。诸侯王的奴婢可以有二百人,列侯、公主的奴婢限于一百人,关内侯、吏、民的奴婢限于三十人。诏令给人们留了三年时间进行整改,三年后调查,如果有超过规定的,就要惩罚。
一时间鸡飞狗跳,土地、奴仆的价格大跌。然而随后,《汉书·哀帝纪》记载,汉哀帝宠幸弄臣,赐给董贤二千顷土地,早已超过了限田令的额度。由于皇帝首先破坏了规矩,这次限田令不了了之。
人们突然发现,中央的命令并不需要全部执行,只需要敷衍一下,等它慢慢被遗忘就行了。
汉代的巨富辈出还和另一社会状况结合在一起,产生了更加危险的后果。
汉代的人才流通机制非常孱弱,富者恒富,穷者恒穷,容易形成社会的结块(阶层固化)现象。这个结块现象在三国两晋时期达到高潮,而当时的所谓“世家大族”,大都在西汉时期就已经有了雏形了。
皇帝为了加强人才的流通,避免阶层的固化,采用察举制来发现民间的人才。但是,一旦权力和利益结合,察举制就逐渐失效了。负责察举的官员选的都是有钱人的子弟或者关系户。随着人才上升的通道被官僚阶层和富裕阶层(这两者往往是合一的)垄断,社会结块、贫富分化就更加严重了。
贫富分化还造成了一系列的争论:为了解决贫富分化问题,到底是应该管制经济,还是放松经济?
这在《盐铁论》中也有着明显的反映:争论的双方都看到了贫富差距扩大、社会分层严重的现象,也都试图解决这个问题,但采取的方式却是截然相反的。
支持政府控制经济的桑弘羊认为,既然现在有着严重的贫富分化,那么政府更应该毫不犹豫地介入,花大力气整治这种现象。整治的措施包括:禁止富户擅自从事工商业,把工商业交给政府垄断经营,同时加强流通领域的许可证制。这样,政府控制了经济和财政收入,就可以利用这些收入来调节民间的财富。这些收入既可以用于战争,也可以用来赈济灾民。
而桑弘羊的反对者认为,如果要解决严重的贫富分化问题,就应该让政府退出工商业,让民间自由地进入这个行业,达到平均地利的效果。管制带来的不是民生,而是更严重的不平等。
桑弘羊的观点看上去非常具有说服力,也有严密的逻辑性。但在实践层面上,人类对于这个理想已经试验了几千年,每一次试验都会发现:政府的管制需要官僚去执行,而政府的权力愈大,官僚可以变现的资本也就越大。最后发大财的往往是政府的官员、官员的亲戚朋友,以及其他类型的关系户。另外,政府对于经济的限制越多,民间经济就越凋敝,人们就越会发现要发财只能靠政府。
这些经验是实践总结出来的,很难从形而上的辩论中获得。
我们不妨设想一下,如果按照贤良文学的观点,政府减少管制,是否就能解决问题呢?
答案出乎意料:同样解决不了。原因仍然在于集权式的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之间的争权。官僚集团复杂化之后,中央政府即便想放权,也很难得到地方官员的支持,甚至中央政府正准备放权时,地方政府立即会把中央政府放出的权力收到手中,而民间仍然一无所获。
中央政府为了政令通达,必须集权。但一旦中央政府集权,地方政府又会把负担转嫁给民间。总之,在双层政府的博弈下,吃亏的永远是民间,而中央政府试图放权的努力也总是败于官僚阶层的抵抗。这种问题在历史上的历次改革中都能看到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