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涉及的时间范围是公元前53—公元36年。
谁是真经
在儒教快乐地享受着政权给予的乐趣的同时,儒教内部的不同派别也大打出手。皇帝只能在各门派之间寻找一种平衡,希望找到一种统一的、中和的哲学。
在最受皇帝重视的《春秋》学问上,除了《公羊传》这一种学说,另一派学者发现了另一种学说,被称为《穀梁传》。为了调和两派的矛盾,汉宣帝主持召开了一系列的会议,试图将两派统一起来。
汉宣帝调和儒教纷争的另一个做法是,增加博士的数量,让大家利益均沾,五经博士从七个增加到十二个。
对既得利益集团,也就是今文经集团来说,对其冲击最大的是古文经(指一批战国时期写成的文献,它们的错误更少)集团。由于秦朝焚书,许多儒家著作都已经不完整,或者有错别字,统治哲学就建立在这些带错的经文之上。随着古文经被发掘出来,一些研究古文经的学者向既得利益集团发起挑战,却被学术门阀排除在统治之外。
西汉末期,古文经学者为了分享政权而投靠了王莽,并帮助王莽设计了复古改革。随着王莽的倒台,他们成了新皇帝打压的对象。
在古文经与今文经、汉光武帝与篡位者的大战中,各方都纷纷祭起谶纬的大旗,利用各种伪造的经文来宣示自己的正统地位,汉朝哲学继续向着迷信的腐臭深渊滑去。
《汉书·宣帝纪》:“(三年)诏诸儒讲五经同异,太子太傅萧望之等平奏其议,上亲称制临决焉。乃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书、穀梁春秋博士。” 汉宣帝甘露三年(公元前51年),汉宣帝在石渠阁主持了一次哲学大辩论 。辩论并不是在两方之间依次举行的,而是以混战的形式出现。参与辩论的都是朝廷的王公大臣或者饱学之士。辩论的问题在现代人看来显得微不足道,不过,这些细碎的问题在当时是事关王朝命运的大事。
出自《石渠礼论》,原书已佚,辑本来自清人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 比如,当时讨论的问题之一是:兄弟数人中,长兄没有儿子,而其余弟弟总共只有一个儿子,那么,这个儿子是否应该过继给长兄?
参与这项辩论的代表人物是著名《礼记》博士戴圣,他认为,按照《礼记》的大义,只要兄弟几人中有一个儿子,作为长子的大宗就不能绝嗣,所以,生了儿子的那个弟弟应该把儿子过继给哥哥,自己忍受没有儿子的悲伤。
另一个叫作通汉的官员则认为,首先不能让亲生父亲没有后代,如果一个人只有一个儿子,就要留给自己,不能过继给长兄。
汉宣帝最终采纳了戴圣的提议,决定宁肯让小宗悲伤,也不能让大宗绝嗣。
除了这个问题之外,石渠阁会议上讨论的问题还包括:
上朝的服装是什么颜色?
祭祀祖先的时候,要使用一个活人为“代表”(当时称为“尸”),让祖先的灵魂依附到这个活人身上。这个“代表”可以用外姓人,还是必须使用自己的族人?
父亲死了,在服丧期内,母亲突然改嫁,做儿子的应该穿什么样的衣服?是喜服,还是丧服?
如果一个人死了,长时间没有下葬,那些替他服丧的人到底要多久才能把丧服脱掉?
汉宣帝耐心地听着大臣们激烈的辩论,最后都一一定了调子,给出一个标准答案。
在基督教和佛教历史上,都有过一些激烈的教义辩论。比如,佛教在佛祖释迦牟尼死后,进行过几次大的结集。所谓结集,就是各个弟子进行辩论,争论哪些话是佛祖说过的、哪些教义是佛祖定下的、哪些是弟子们伪造的、哪些经文是伪经。经过争论之后,将佛祖的言行结成集子,作为最早的佛经。
在基督教历史上,基督教成为国教后,也多次举行过由罗马皇帝主持的会议。这些会议之所以要举行,是因为人们对基督教的教义和经文有不同的解释,在罗马皇帝的主持下,要确定哪些教义是信经、哪些是伪经。被定为伪经的教派就成了邪教,从此只能远离中心舞台。
而在中国,也有几次类似的论战活动,其中最早的就是汉宣帝分别在甘露元年(公元前53年)和甘露三年(公元前51年)主持的石渠阁系列会议。这系列会议使得中国特有的儒教与基督教、佛教一样,也出现了教义上的大纷争,各方为了垄断政权的教育资源大打出手。
然而,与西方和印度的宗教纷争不同,儒教内部的纷争虽然也造成了暂时的分裂,却并没有像东正教、天主教、阿里乌斯、聂斯脱里等教派一样,后几者直到现在仍然处于分裂当中,甚至历史上进行过你死我活的斗争,而儒教在东汉时期重归一统,共同瓜分政权利益。
那么,中国的宗教纷争是如何产生,又是如何解决的呢?
论道石渠阁
汉武帝设立五经博士后,儒教学者们逐渐垄断了皇家的上层政权,他们愉快地享受着权力带来的乐趣。然而,这种乐趣在汉武帝死后就逐渐被一种焦虑代替。
这种焦虑来自博士内部和外部两个方面。在内部,随着越来越多的弟子对经书逐字地揣摩,他们对于经书精神的分歧越来越大。特别是当经文被用来解决社会问题时,不同的解读可能会造成不同的裁决。
仍然以前面提到的“独子是否要过继给长兄”这个例子来看,礼学博士们以《礼记》为基础可以得出“需要过继”的结论,而公羊博士们以《春秋》为基础,则认为“不需要过继”。到底是遵循《礼记》,还是遵循《春秋》的教导?两派打起了嘴皮官司,只能靠皇帝强行规定。
双方之所以对这个问题争执不下,并非因为具体的问题有多重要,而是想争夺对于法律的阐释权,都想当法学权威。而真正的世俗法精神却早已被抛弃了。
五经博士对于不同的问题有不同的见解,就连每一经的学科内部也争执不断,每一句经文的解读都可能不同。特别是以提倡“微言大义”著称的《公羊传》,由于《春秋》是最重要的“法律指导书”,而《公羊传》又总是相信《春秋》里的每一句话都隐藏着无数的哑谜,需要不停地揣摩。每一个公羊学家都认为只有自己掌握了“微言大义”的精髓,而其余的人知道的都只不过是皮毛。
当被圈养的学者们为了争夺每一块肉而吵得一塌糊涂时,到底怎样才能确立唯一的权威?这个问题让王朝的学术圈陷入了分裂。
除了内部,还有来自外部的焦虑。所谓外部,不是指墨家、道家、法家,而是儒教内部其他没有被列入博士的分支。其中最著名的是《春秋》的另一个传——《穀梁传》。
《穀梁传》与《公羊传》一样,属于《春秋》“三传”之一,在最初时也是口头流传。人们传说它的源头也是孔子的弟子子夏,这一点与《公羊传》一样。很可能《公羊传》和《穀梁传》最初是《春秋》的同一种解释,但是,子夏将他的解释传给不同的弟子时,就产生了不同方向的扭曲。
子夏的弟子公羊高和他的家族位居齐地,这个家族喜欢强调“微言大义”,抠着每一个字看它背后的意义,流传到汉初,从口头落实到竹简,就形成了《公羊传》。
与此同时,子夏的另一个弟子穀梁赤并不在意每一个字背后的意义,只是想弄懂《春秋》都说了什么事,他的方向形成了另一个分支,这个分支流传到汉初,就形成了《穀梁传》。
现代符号学家安贝托·艾柯写过一本书《诠释与过度诠释》,其中提到,人们对于任何一本书,首先想到的都是弄懂它的意思,这个弄懂书的本意的过程就是诠释。可是,有的人却另辟蹊径,总是想解读原书没有的意思,甚至以这本书为幌子来发展自己的观点,这就成了过度诠释。但在现实中,往往这种过度诠释受到人们追捧,被认为是有学问的表现,而实事求是的诠释反而被看不起。
在《春秋》三传中,《左传》是诠释的最好例子,作者左丘明以丰富的史实让《春秋》从一本人们看不懂的书变成了能看懂的书。而《穀梁传》位于中间,穀梁赤的学术功底比左丘明差了很多,他的书也含混不清。《公羊传》则是过度诠释的最佳范例,作者学术功底同样不高,随意地将《春秋》解读为自己的人生观。
但在西汉,“三传”受到的待遇也恰好符合了艾柯的说法,过度诠释的《公羊传》是最受追捧的,而实事求是的《左传》则除了吸引像司马迁这样的历史学家之外,几乎没有得到其他人的重视。
且不说《左传》的情况,我们先把《公羊传》和《穀梁传》比较一番。《公羊传》大都在齐地流传,而《穀梁传》则主要在鲁地流传。齐地喜欢搞危言耸听,而鲁地则比较迂腐平实。这种区别在两本书中也有所体现。从表面上看,公羊、穀梁对经文的解释,大部分都是相同的,可以互相对照;但是,与《公羊传》动不动就自我发挥不同,《穀梁传》讲究“贴着地皮”,以经文的本义解释经文。相比《公羊传》,《穀梁传》也很重视对于大义的弘扬,不过《公羊传》弘扬的大义总是与大一统、“通三统”等宏大主题相关,而《穀梁传》所说的大义则更多体现在“仁义”“礼仪”等传统儒家修养上。
《汉书·儒林传》:“瑕丘江公,受穀梁春秋及诗于鲁申公,传子至孙为博士。武帝时,江公与董仲舒并。仲舒通五经,能持论,善属文。江公呐于口,上使与仲舒议,不如仲舒。而丞相公孙弘本为公羊学,比辑其议,卒用董生。” 汉武帝时期需要人们接受汉家正统的观念,对于所谓的仁义却并不看重。加上《穀梁传》当时的传人瑕丘江公是个“不会说话”的人,与董仲舒、公孙弘等人相比显得笨拙无比,所以穀梁学被汉武帝抛弃,公羊学从此成为显学。《春秋》的博士也授予了公羊传人,公羊学的达官贵人层出不穷。而《穀梁传》却备受冷落,无人理睬。
《汉书·儒林传》:“于是上因尊公羊家,诏太子受公羊春秋,由是公羊大兴。太子既通,复私问穀梁而善之。” 但是,瑕丘江公虽然因为木讷被冷落,却成功地吸引了一个人的注意,那就是汉武帝的太子刘据。刘据最初学习《公羊传》,但随后转向了《穀梁传》,认为穀梁的平实与朴素更优。 但随后,太子刘据因为“巫蛊之祸”受到了奸臣江充的陷害,被迫起兵身死,瑕丘江公就更受冷落了。
见《汉书·昭帝纪》《汉书·宣帝纪》《汉书·戾太子传》。 在公羊学派欢呼垄断了《春秋》的阐释权时,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太子刘据虽然身死,却留下了一个孙子在民间。汉武帝死后,小儿子刘弗陵继位为汉昭帝,汉昭帝死后无子,权臣霍光几经周折,最终确立刘据的孙子刘病已(后改名刘询)为帝,是为汉宣帝。
《汉书·儒林传》:“宣帝即位,闻卫太子好穀梁春秋,以问丞相韦贤、长信少府夏侯胜及侍中乐陵侯史高,皆鲁人也,言穀梁子本鲁学,公羊氏乃齐学也,宜兴穀梁。” 汉宣帝继位后,听说祖父刘据喜欢《穀梁传》,便开始有意识地培养《穀梁传》的传人,穀梁学的春天到来了。
汉宣帝之所以扶持《穀梁传》,还有另外的原因。当他继位时,汉朝的江山已经彻底稳固了,随着儒教控制了王朝的思想,已经没有人再质疑汉朝的正统性,当年的小流氓刘邦早已经成了人们思想中理所当然的天子,他的子孙们也成了上天的选择。
到这时,《公羊传》已经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公羊传》虽然强调大一统,却又加入了董仲舒的“天人合一”,强调灾异、谶纬,甚至可以被人们用来反对朝廷。比如,后来的王莽就利用《公羊传》和董仲舒思想中强调王朝更迭、天命转移的思想,完成了改朝换代。
反而是笨拙的《穀梁传》,由于不随意发挥,只强调仁义、忠诚和礼仪,更有利于皇帝对社会的控制。汉宣帝已经不再需要《公羊传》所代表的齐学的诡异,而更需要《穀梁传》所代表的鲁学的平实。
正是在《穀梁传》的冲击下,以及内部观点越来越分裂,以五经博士为代表的既得利益阶层充满了焦虑。如何摆平不同意见,将他们同化掉呢?如果无法同化的话,又该如何让新势力分一杯羹,同时又将自己的损失最小化呢?汉宣帝时代学术界的新课题就成了关系重大的利益分配问题——汉朝的学者们从来不考虑学术成就,而是从利益的角度来考虑问题。
幸运的是,汉宣帝时期,西汉政权还有足够的活力进行调整,容纳一部分新的势力,而石渠阁系列会议就是这样的尝试。
这里也可以看出东西方的不同。西方基督教的历次会议都是以分裂和打击为目标的,罗马皇帝组织会议,就是为了树立一个统一的思想,而把其他的都打成异端,将其从思想甚至肉体上进行消灭。
而中国的会议并不是为了消灭一种思想,皇帝知道,《公羊传》已经成了一种理论基础,无法被完全废除,他追求的是在《公羊传》中加入《穀梁传》的成分,进行调和后,让二者都成为政权的基础。至于《穀梁传》和《公羊传》中不一样的地方,则由皇帝进行裁决,两家都服从皇帝的意见,形成另一次理论统一。
而两派的学者群并没有誓死捍卫理论的决心,他们把自己当成皇帝的臣民,随时做好服从皇帝裁决的准备。
汉宣帝甘露元年(公元前53年),汉宣帝召集了第一次会议。这次会议的目的是调和公羊学说和穀梁学说之间的区别,参加者一共有公羊学者五人、穀梁学者五人,还有以太子太傅萧望之为代表的五经名儒十一人。形式是公羊学者和穀梁学者对他们有分歧的三十余处理论进行辩论,而萧望之等人则评判双方的对错。
《汉书·儒林传》:“刘向以故谏大夫通达待诏,受穀梁,欲令助之。江博士复死,乃征周庆、丁姓待诏保宫,使卒授十人。自元康中始讲,至甘露元年,积十余岁,皆明习。乃召五经名儒太子太傅萧望之等大议殿中,平公羊、穀梁同异,各以经处是非。时公羊博士严彭祖、侍郎申輓、伊推、宋显,穀梁议郎尹更始、待诏刘向、周庆、丁姓并论。公羊家多不见从,愿请内侍郎许广,使者亦并内穀梁家中郎王亥,各五人,议三十余事。望之等十一人各以经谊对,多从穀梁。由是穀梁之学大盛。庆、姓皆为博士。” 由于《公羊传》学派一直在朝,公羊学者们更乐于瓜分利益,而对经义研究不够,反而是穀梁学者们忍辱负重、厚积薄发。这次辩论下来,裁判们大都认为《穀梁传》学派的意见比《公羊传》学派的更靠谱,从而使得《穀梁传》学派获得了极大的名声。
但汉宣帝的意图并非在扶持穀梁学说的同时打倒公羊学说,而是在保留公羊学说的同时,让穀梁学说也获得一定的地位。两年后,汉宣帝决定设立《穀梁传》博士。之前,《春秋》博士只设立《公羊传》一个,此后,双方各自设立博士,开展学术竞争并瓜分政权利益。
穀梁学说加入官方学术,并不是一个孤立的事件。由于双方的理论有差异,而同时五经之间的观点也有差异,皇帝决定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些差异问题,于是汉宣帝时期成了学术会议最频繁的时期。
《汉书·宣帝纪》:“(甘露二年春正月)诏曰:‘乃者凤皇、甘露降集,黄龙登兴,醴泉滂流,枯槁荣茂,神光并见,咸受祯祥。其赦天下。减民算三十。赐诸侯王、丞相、将军、列侯、中二千石金钱各有差。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鳏、寡、孤、独、高、年帛。’” 汉宣帝本人是一个严肃、兢兢业业的君主,一生都在考虑如何维持汉朝的统治。在位期间,任何能够维持大汉江山的理论都是要吸取的。皇帝并不喜欢公羊学,因为里面充满了大话和套话,但他仍然利用公羊学理论,不断地强调在他任上出现了各种各样的祥瑞,从天降甘露,到出现凤凰、黄龙, 他的年号也改来改去,元康、神爵、五凤、甘露以及黄龙,充满了祥瑞色彩。
在不舍弃老理论的同时,如何调和新理论呢?两年后,皇帝再次召集大臣和学者在石渠阁开会,这次会议的重点是调和五经当中的分歧。
这次会议形成了一系列文件,这些文件分别对五经进行了解读和规定,统一各家的分歧,形成了由皇家主持的正统的哲学体系。
除了统一“教义”之外,汉宣帝还在组织上尽量向各个派别的文人开放。在汉武帝时期,五经博士一共只有七个,其中《诗经》有三个,其余各只有一个。汉宣帝将《易经》《尚书》都一分为三,各立了三个博士,《春秋》除了原来的公羊学一家外,又立了穀梁学一家,只有《礼记》还是只有一个博士。这样,汉宣帝时期的五经博士就有了十二家。
通过扩充五经博士数目,汉宣帝造就了一个皆大欢喜的格局。由于汉宣帝时期的经济形势不错,官僚阶层一直处于扩张之中,学术扩军产生了双赢格局,每一家都感到满意。这时的西汉学术机构并不以学术研究而骄傲,反而以出了多少官僚、获得了多少资源而著称,所有的老师几乎同时都是占有政府资源的商人,成了巨富。
然而,这已经是西汉时期的最后一次皆大欢喜。由于学术与官僚挂上了钩,当民间经济开始收缩,养不起这么多官的时候,学术门阀内部的争斗就会立刻显现。
与汉宣帝想的一劳永逸解决纷争不同,石渠阁会议还成了中国历史上影响力最小的宗教统一大会。根据《汉书》记载,会议后形成了一系列文件,被用作思想格式化的教材。据《汉书·艺文志》记载,这些文件包括:《尚书议奏》四十二篇、《礼经议奏》三十八篇、《春秋议奏》三十九篇、《论语议奏》十八篇和《五经杂议》十八篇。但可惜的是,这些书只是在汉朝有人看,之后就迅速失传了,只有《礼经议奏》中几个条款保留了下来,成为人们理解皇帝宗教统一大会的蓝本。
它们之所以失传,是因为从学术上来看,这些书籍都毫无价值。西汉时期的博士们由于过于听话,几乎没有任何学术造诣,他们自以为曾经叱咤风云,但汉朝还没有结束,就已经被新的学者们抛弃了。皇帝的话在他在世时显得无比重要,但放在历史之中,汉宣帝本人也只是茫茫时间之轴上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而已,谁还在乎他当年调停学术的努力?
西汉时期的皇家博士和学术之所以迅速过时,还在于又从外部传来了惊人的消息——他们的学术要遭受一次考古学的巨大冲击。根据西汉时期考古学的最新成果,市面上流传的六经课本都是假的,而孔子时期教学用的真课本正在被“考古学家”源源不断地发掘出来。他们把新发现的经文称为古文经,而将学术门阀们用的假课本叫作“今文经”。
汉朝进入了今文经与古文经的纷争时期。
发现古文经
秦朝的焚书坑儒几乎毁灭了诸子文化,到了汉朝进入和平时期之后,虽然找到了五经的一部分版本,却早已经不完整了,并且由于传播,文献中充满了错误。汉武帝把五经列入学官,这些错误也一并被接受了。
汉朝官方所用的版本中,《易经》《诗经》争议较小、文本较全,而其余的都只是残卷。由于当时找不到更好的版本,这些带着错误与偏见的本子就逐渐被树立成了万世不易的标准著作。
放在现在,一本书经过流传出现讹误是正常现象,但在汉朝,却是一个大是大非的问题。学者们对五经的文本逐字研究,深信每一个字都包含了宇宙的绝对真理。欧洲原教旨主义者对《圣经》虔诚无比,认为《圣经》里的每一个字都是上帝流传下来的,不可更动,汉朝的学者们对于五经的态度,就和这些欧洲人一样。如果有人告诉他们使用的版本有错误,会被他们当作无稽之谈予以指责。
如果没有人知道这些错误,那么也无所谓。历史如同在跟他们开玩笑,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逐渐又找到了一批残存的更早的五经版本。这些版本是战国时期的原文,字都是几百年前写下的,当人们把这些本子与流传的本子进行比较,就发现了流传版本中的错误。
这些逐渐被发掘出来的经典是用秦朝之前的古文字写成的。在战国时期,各个国家除了地域不统一之外,就连文字也是不同的。大致说来,秦国和楚国有各自的文字系统,而山东其余五国的文字更加接近另一个系统。直到秦始皇时期,才统一了文字。
汉朝采取秦朝统一之后的隶书,官方承认的经典都是隶书写成,被称为今文经;而新发掘的战国文献由上述山东五国的古文字写成,被称为古文经。
最早的古文经是《左传》。到了汉宣帝时期,《春秋》的《公羊传》和《穀梁传》两部注释都被列入学官,成了官僚们进阶的工具,这两部注释被称为今文经。而当时的人们对《左传》这本书却几乎不提。实际上,在《公羊传》和《穀梁传》流传时期,《左传》已经出现了。
《汉书·儒林传》:“汉兴,北平侯张苍及梁大傅贾谊、京兆尹张敞、太中大夫刘公子皆修春秋左氏传。谊为左氏传训故,授赵人贯公,为河间献王博士,子长卿为荡阴令,授清河张禹长子。禹与萧望之同时为御史,数为望之言左氏,望之善之,上书数以称说。后望之为太子太傅,荐禹于宣帝,征禹待诏,未及问,会疾死。授尹更始,更始传子咸及翟方进、胡常。常授黎阳贾护季君,哀帝时待诏为郎,授苍梧陈钦子佚,以左氏授王莽,至将军。而刘歆从尹咸及翟方进受。由是言左氏者本之贾护、刘歆。” 最早发现《左传》的是汉初的北平侯张苍。张苍曾经担任过秦朝的柱下御史,据《汉书·张苍传》记载,张苍是一个史官,也正因为这样,他可能在秦朝时见过《左传》。他将书献给皇帝,但没有引起重视,被藏于秘府之中,只有少数人阅读过这本书。司马谈和司马迁父子在写《史记》时需要博览群书,就曾经参考过这本书。在著名人物中,贾谊、张敞、张禹、萧望之以及翟方进等人也学习过《左传》,但是,与《公羊传》和《穀梁传》比起来,《左传》的影响小得多。直到汉末,刘歆才从萧望之等人处再次发掘出《左传》,并在秘府里捧起了这部沾满尘土的著作。
用现代人的眼光看,《左传》要比《公羊传》和《穀梁传》有价值得多。《公羊传》对《春秋》进行不准确的讲解和发挥,《穀梁传》更注重对字词和句子意思进行注释,而《左传》却是对《春秋》中记载的历史进行重新梳理和叙述。《春秋》写得极为简略难懂,而《左传》却声情并茂,将历史讲得栩栩如生。甚至有人认为,从文采和丰富性上来讲,连孔子都和左丘明不是一个级别的。
《汉书·景十三王传》:“恭王初好治宫室,坏孔子旧宅以广其宫,闻钟磬琴瑟之声,遂不敢复坏,于其壁中得古文经传。”《汉书·艺文志》:“武帝末,鲁共王坏孔子宅,欲以广其宫。而得古文尚书及礼记、论语、孝经凡数十篇,皆古字也。共王往入其宅,闻鼓琴瑟钟磬之音,于是惧,乃止不坏。孔安国者,孔子后也。悉得其书,以考二十九篇,得多十六篇。安国献之。” 除了《左传》之外,还有大量的古文经书从孔子的宅邸被找到。汉武帝末年,汉景帝的儿子鲁恭王为了给自己修宫殿,要拆除孔子宅邸的部分房子。在打碎一堵墙时,突然从墙壁里出现了许多竹简,通过孔子后人孔安国的整理,发现这是一批用古文字书写的儒家经典。 经过释读,整理出《古文尚书经》《礼古经》《论语》《孝经》等著作。
《汉书·景十三王传》:“河间献王德以孝景前二年立,修学好古,实事求是。从民得善书,必为好写与之,留其真,加金帛赐以招之。繇是四方道术之人不远千里,或有先祖旧书,多奉以奏献王者,故得书多,与汉朝等。是时,淮南王安亦好书,所招致率多浮辩。献王所得书皆古文先秦旧书,周官、尚书、礼、礼记、孟子、老子之属,皆经传说记,七十子之徒所论。” 另一批书由河间献王刘德从民间征集,包括了《周官》《尚书》《礼》《礼记》《孟子》《老子》等著作。
如此众多的古文书籍被发现后,人们有了对照和比较的机会。通过比较,发现已经被官方神化的文字实际上佚失严重,还有不少讹误。
以《尚书》为例,行世的《今文尚书》是通过伏生流传下来的,包括二十九篇文字,但从孔府发现的文字却有四十六篇。
《汉书·艺文志》:“刘向以中古文校欧阳、大小夏侯三家经文,酒诰脱简一,召诰脱简二。率简二十五字者,脱亦二十五字,简二十二字者,脱亦二十二字,文字异者七百有余,脱字数十。” 如果仅仅是缺少篇数,还可以认为是流传过程中的损耗,而更麻烦的是,《今文尚书》中的文字与《古文尚书》已经有了不同。按照刘向的统计,《今文尚书》中有脱简的情况,竹简少一根,就掉二十几个字。至于抄写和背诵过程中的错误则更多,文字差异一共有七百多字。
如果仅仅是文字上的差异也无所谓,只要承认了就可。但许多博士已经把自己的理论建立在错误的文字之上,过度阐释,不好改变了。
《汉书·艺文志》:“汉兴,鲁高堂生传士礼十七篇。讫孝宣世,后仓最明。戴德、戴圣、庆普皆其弟子,三家立于学官。礼古经者,出于鲁淹中及孔氏,与十七篇文相似,多三十九篇。” 今、古文经差别更大的是《礼》。高堂生传下来的《士礼》(即《仪礼》,当时又被称为《礼经》)残缺严重,只剩下十七篇。从孔子宅中所得的《礼古经》却有五十六篇,包括了今文经的十七篇在内。 而这十七篇的文字差异也很大。
古文经和今文经之所以有差异,是因为今文经是四下流传的,特别是早期依靠背诵和记忆传授,更容易出错。当古文经面世时,如果今文经博士们承认这些差异,迅速改正,那么不失为一种明智的做法。
但现实却是:由于所处庙堂之高,博士们已经不愿意接受新的事物,当这些古文经被发掘出来时,他们根本没有理睬,继续按照原来的版本开课授业。汉朝对于文字的神化,也让他们无法承认经文有错误。
在圈养的博士们不肯承认错误时,一批来自政权边缘的学者却注意到了古文经,开始学习古文经。
结果,古文经和今文经的研究者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官方的博士们靠今文经继续找饭吃,而在野的学者们在学习古文经的同时,又带着偏激的情绪讽刺那些官方博士不学无术,拿错误的东西欺骗皇帝。
这种态度的不同又造成了学术风格的不同。官方学者研究学问是为了给统治者寻找合法的理由,他们根据皇帝的需要对经文进行肆意解释。而在野学者由于看不起他们,提出了另外的观点。
以下观点叙述参考了吴雁南等人著作《中国经学史》第二章第一节。 古文经的学者认为 :所谓五经,并没有微言大义,所谓大一统、天人合一都是穿凿附会的。孔子编纂的五经,只不过是留下了一份来自古代的文献集,便于人们了解古代、研究古代。这就将五经的地位从与天相连的神秘天书,变成了普通的文献资料。
双方对于孔子的态度也有巨大的差异。由于董仲舒在今文经中加入较多的神学内容,今文经学普遍把孔子神化了,认为他是不在帝王之位,却有帝王之德的“素王”,是个大圣人。六经的所有文本也都是由孔子完成的,他的作品寄托了他的所有思想。古文经学却认为孔子是个人,是个学者,是个文化传承者。所谓六经,也并不是孔子的作品,而是在他之前就已经存在,只是孔子将其用作教材而已。
今文经学由于受《公羊传》影响最大,认为六经中最大的学问是《春秋》,其次是《易经》《乐》《礼》《尚书》《诗经》。古文经学则不这么认为,他们对最古老的作品最为尊重,在六经中,最古老的作品是伏羲画八卦的《易经》。其次是《尚书》,《尚书》中的许多篇章都是夏商周时期流传的文献,《尧典》一章就被认为是三代之前的,是尧舜禅让的证据。然后是《诗经》,《诗经》中最早的《商颂》被认为出自商代。《礼》《乐》被认为是周公所制,也就是西周早期的。至于《春秋》,则是以鲁国视角写的东周时期的历史,被认为是最靠后,也最不重要的作品。
到底是今文经学的《春秋》《易经》《乐》《礼》《尚书》《诗经》(按照重要程度降序排列),还是古文经学的《易经》《尚书》《诗经》《礼》《乐》《春秋》,两家也都争论不已。
在许多具体的研究上,双方也持不同的态度,比如,双方都把周代的封建制度和官制当作理想范本,但是,对古代封建制度的内容却看法不一。
这种说法以《尚书·禹贡》为代表:五百里甸服:百里赋纳总,二百里纳铚,三百里纳秸服,四百里粟,五百里米。五百里侯服:百里采,二百里男邦,三百里诸侯。五百里绥服:三百里揆文教,二百里奋武卫。五百里要服:三百里夷,二百里蔡。五百里荒服:三百里蛮,二百里流。 今文经学认为,古代封地分为五服,每一服五百里。 分封的爵位分成三等,第一等是公爵和侯爵,封地方圆一百里;第二等是伯爵,封地方圆七十里;第三等是子爵和男爵,封地方圆五十里。王畿(王直接统治的地方)也可以分封给他国。作为天子要巡行天下,五年一次。作为天子的官员,有三公(司徒、司马、司空)、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一共一百二十人。这些官员是选举产生的,不是世袭的。
这种说法以《周礼·夏官》为代表:乃以九畿之籍,施邦国之政职。方千里曰国畿,其外方五百里曰侯畿,又其外方五百里曰甸畿,又其外方五百里曰男畿,又其外方五百里曰采畿,又其外方五百里曰卫畿,又其外方五百里曰蛮畿,又其外方五百里曰夷畿,又其外方五百里曰镇畿,又其外方五百里曰蕃畿。 古文经学则认为,周代封地分为九服,每一服五百里,再加上王畿的一千里,一共一万里。 分封的爵位分成五等,第一等是公爵,封地方圆五百里;第二等是侯爵,封地方圆四百里;第三等是伯爵,封地方圆三百里;第四等是子爵,封地方圆二百里;第五等是男爵,封地方圆一百里。王畿不能分封给他国。天子巡行十二年一次。作为天子的官员,有三公(太师、太傅、太保)、三孤(少师、少傅、少保)、六卿(冢宰、司徒、宗伯、司马、司寇、司空),再加上从属于六卿的大夫、士、庶人,一共一万二千人。这些官员是世袭的,不是选举产生的。
关于经济政策问题,参见本书作者的另一本书《财政密码》。 在经济政策 上,双方的看法也不一致。今文经学比较认同土地私有化原则,虽然也认同周代的井田制,但基本上把它看成税收模式,也就是天子从农户手中取十分之一的税收,只不过有的地方以种公田的形式代替,有的地方收实物。另外,除了耕地之外,还有许多山地和池塘等,今文经学也认为应该归属私人,而天子只收取十分之一的物产作为税收。
古文经学则更加偏向“公有制”,强调井田制的实质是公田,由天子根据距离王畿的远近,征收不同的税收,同时,山地和池塘都是公有的,不允许私人开采利用。
由于古文经学在考古方面做的工作更足,研究也更贴近客观,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重视古文经。古文经学的学者们也逐渐意识到了自己的力量,他们开始不满足于汉朝的学术现状。在现有的框架下,不管古文经如何正确,朝廷的选官体系却由太学和博士们把持,而所有的博士都是今文经学的阵地。妒忌、嘲弄、不甘心,立刻在古文经学中扩散开来。今文经学出于防御的目的,为了保卫既得利益,也表现出了敌意,双方的冲突已经不可避免。
更致命的是,汉宣帝时期,由于社会经济的发展,皇帝权威的加强,皇帝仍然可以通过开会的形式重新划分势力范围,让新兴的学派加入利益集团,形成皆大欢喜的局面。但是,汉宣帝之后,随着汉朝政治以及社会经济的僵化,皇帝已经没有能力继续分饼了。
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位叫刘歆的人开始尝试着请皇帝主持公道,允许古文经学参与政治。但是,他能成功吗?
打不破的围城
汉哀帝时期,奉车光禄大夫刘歆做了一次努力,想调和今文经学和古文经学的矛盾,从而解决西汉政府的统治哲学问题。
《汉书·楚元王传》:“元王既至楚,以穆生、白生、申公为中大夫。高后时,浮丘伯在长安,元王遣子郢客与申公俱卒业。文帝时,闻申公为诗最精,以为博士。元王好诗,诸子皆读诗,申公始为诗传,号鲁诗。元王亦次之诗传,号曰元王诗,世或有之。” 在西汉后期,如果说还有真正的学者的话,那么非刘向、刘歆父子莫属。他们的祖先是汉高祖刘邦的小弟楚元王刘交。与刘邦的不喜儒学相比,刘交却是个读书坯子,汉朝最早的一批儒学图书就是由他发掘的,他任命了几位《诗经》学者当他的智囊,在汉初混乱的年代起到了保卫读书种子的作用。
刘向生活在汉宣帝、汉元帝、汉成帝时期,这时的西汉王朝已经在走下坡路,政治逐渐僵化,权臣控制朝政,整个社会中充斥着一种无力感。他饱读诗书,是一个五经全才,同时又涉猎诸子,可谓当时最博学之人。中国第一份藏书文献《汉书·艺文志》,就是以刘向、刘歆父子整理的藏书目录为底本的。除了整理图书之外,刘向还做了许多编纂工作,比如,现在流传的《战国策》《说苑》《新序》《列女传》等,都是他编撰的。
《洪范五行传》在《汉书·五行志》中得以大量保留。 刘向虽然涉猎诸子,却是个典型的今文经学家。他相信所谓的天地灾变,曾经写出了《洪范五行传》 ,用灾异的眼光来解读政治,总结了历代书籍上记载的自然灾难,与政治进行比较,利用数学和逻辑学进行归纳,企图得到社会政治与自然天象的互动关系。
刘向所处的时代是权臣当道的时代。当时,外戚许氏和史氏在位弄权,而朝廷内又有太监弘恭、石显把持。据《汉书·刘向传》记载,刘向数次警告汉元帝:最近灾难频发,就是权臣当道的明证。然而,这样的说法并没有给刘向带来好运,反而三番五次地带来灾祸。
作为刘向的儿子,刘歆悲观地意识到,仅仅依靠前代人传下来的今文经学已经无力解释现实状况,“天人感应”、大一统学说都无法说明现实为什么这么无奈。而那些在台上的大儒除了个人利益以外,已经不在乎所谓的政治和学术。刘歆对于今文经学并没有像他父亲那样痴迷,反而借助父亲的藏书,接触了另一个世界:古文经学。
《汉书·楚元王传附刘歆传》:“及歆校秘书,见古文春秋左氏传,歆大好之。时丞相史尹咸以能治左氏,与歆共校经传。歆略从咸及丞相翟方进受,质问大义。初左氏传多古字古言,学者传训故而已,及歆治左氏,引传文以解经,转相发明,由是章句义理备焉。” 刘歆最感兴趣的是《左传》。他最初在汉朝的秘府中找到了《左传》,大受影响,正好当朝宰相翟方进对《左传》颇有研究,刘歆拜在他的门下,学通了这本书,并把它发扬光大。 汉朝的人只在乎《春秋》中所传的大义,并不把《春秋》当作一本历史书,也不把《左传》当作《春秋》的解读。刘歆却认为,《公羊传》和《穀梁传》只不过是孔子的再传弟子的著作,而《左传》的作者左丘明却是孔子同时代人,相对而言,左丘明更了解《春秋》,比《公羊传》和《穀梁传》这种二手资料更加可靠。
除了《左传》之外,他还推崇古文经中的《诗经毛氏传》(《毛诗》)、《逸礼》、《古文尚书》,认为这些著作更接近于原貌,比今文经更加可靠。
刘歆《移书让太常博士》:“往者缀学之士不思废绝之阙,苟因陋就寡,分文析字,烦言碎辞,学者罢老且不能究其一艺。信口说而背传记,是末师而非往古,至于国家将有大事,若立辟雍、封禅、巡狩之仪则幽冥而莫知其原。犹欲保残守缺,挟恐见破之私意,而无从善服义之公心。或怀妒嫉,不考情实,雷同相从,随声是非,抑此三学,以尚书为备,谓左氏为不传春秋,岂不哀哉!”(全文见《汉书·楚元王传附刘歆传》) 他从这些书籍中总结出一套更加复古的政治理念,认为汉朝从官制到政策都已经偏离了古代的方向 ,而如果想恢复盛世,必须走复古的道路;而要走复古的道路,必须首先修改教科书,采用更加可靠的古文经典来代替今文经典,让人们了解正确的价值观。
汉哀帝时,刘歆终于走出了关键性的一步,他上书皇帝,要求根据汉宣帝时期的传统,新设立几个博士,包括《左传》《毛诗》《逸礼》《古文尚书》。由于今文经集团的根深蒂固,刘歆并没有要求废除今文经,而是希望今文经和古文经并置,都作为教科书。他相信依靠竞争和学生自己的评价,更加稳重的古文经最终会击败华而不实、只知享乐的今文经。
与刘歆一样,汉哀帝也对当时的社会忧心忡忡,希望做出改变。他试图促成一次新的辩论,让刘歆与今文经的五经博士进行对质,来比较今文经与古文经的分歧。
刘歆《移书让太常博士》。 但这次,皇帝的权威不奏效了。今文经博士们纷纷避战,根本不给刘歆同台竞争的机会。刘歆失望之余,写了一封信质问当时掌管文化的太常博士。 这封著名的信就成了汉朝哲学论战的最高成果之一。在信中,刘歆回顾了古文经与今文经的来源,提出今文经经过这么多年的以讹传讹,实际上全都是汉朝的“三脚猫”理论,古文经才是真正的研究周代制度的著作。他斥责了各个今文经学者抱残守缺,为了利益和门派不肯弘扬大道,让汉朝的哲学走入了死胡同,也失去了政治和社会连接的能力,到最后损害的不仅仅是他们个人,更是整个皇朝。
这封著名的书信不仅没有给刘歆带来辩论的机会,反而让整个今文经学界(也就是大部分的官僚集团)对他都充满了愤恨。著名学者、光禄大夫龚胜立刻做出反应,以自责为名宣布辞职,要挟皇帝,同时大司空师丹更是大怒,上奏皇帝要治刘歆的罪。
刘歆为了避祸,不得不离开了中央,到地方任职。
这次刘歆以他的官运和身家性命为赌注,希望打破整个知识阶层对于现实的无知和对于利益的贪婪,却终遇失败。他仿佛面对着一个巨大的碉堡,这个碉堡里面整个朝廷的官僚系统盘根错节,已经不容许新的思想进入。
他不知道的是,一旦一个社会把一种思想树立成指导思想,由于路径依赖,就只能在这个思想的前提下腾挪,不可能再推倒重来。也许系统内的每一个人都不再相信这些理论,但是,又没有人有足够的力量去击碎理论本身,因为那会毁掉整个系统。于是,人们只能装模作样地继续做着无用的研究。在汉朝,人们只能顺着“天人合一”、谶纬、灾异的老路继续走下去,等待这个系统的崩溃。
心灰意懒的刘歆对西汉政权绝望了,虽然他是刘氏宗亲,但他对刘氏的汉朝已经不再留恋,并不介意用一个全新的系统来代替建筑在儒教今文经体系上的政权。
恰好此时,他的朋友王莽成了大司马,于是刘歆迅速地将希望寄托在王莽身上。
复古,复古
新莽始建国元年(公元8年),王莽称帝建立新朝。
王莽曾经与刘歆共事,对刘歆的才华了解得一清二楚,在他还没有当皇帝时,就开始重用刘歆。汉平帝元始四年(公元4年),王莽命令刘歆建造一个叫作明堂的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