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礼·冬官考工记·匠人》记载明堂为:“周人明堂,度九尺之筵,东西九筵,南北七筵,堂崇一筵,五室,凡室二筵。” 所谓明堂,指的是天子祭祀天地鬼神、举行大典的地方。这是古文经学中的一个概念,在今文经学中,人们更愿意使用的一个概念是太庙。所谓太庙,就是天子祭祀父辈祖先的地方,而古文经学更加推崇周代的制度,认为周天子不仅祭祀父母,还祭祀天地阴阳,这个祭祀的场所是明堂。
现在的北京还存在一个巨大的明堂,就在北京城南的天坛,同时,明清时期也保留了太庙,位于天安门之后。这实际上综合了今文经和古文经两家的学说,兼而有之。
《礼记·王制》:“大学在郊,天子曰辟雍,诸侯曰泮宫。”张衡《东京赋》:“左制辟雍,又立灵台。” 王莽建立明堂的举动被视为古文经学崛起的标志。实际上,所谓明堂属于三雍建筑群中的一个。按照古文经学的意见,皇家宗教性建筑分成三部分,分别是明堂、辟雍 和灵台 。明堂是举行大典、祭祀的场所;而辟雍则是周代所设的大学,也就是皇家教育机构;灵台则是皇帝观天象、预测国家命运的场所。
明堂、辟雍和灵台构成了王莽时期的国家宗教建筑群。国家宗教建筑群体现出的古文化,意味着皇帝对古文经的认可。
但是,王莽为什么要认可古文经呢?
原因在于,他要为自己的篡位进行理论储备。在古文经中,有一本书叫《周官》,是刘歆发现的一本记载周代礼仪制度的书籍,这本书后来改名叫《周礼》,成了儒家经典“三礼”中的一部。
《周官》曾经被认为是周公所制定的礼仪制度。王莽在篡位之初,希望把自己打扮成周公的角色。周朝灭亡商朝后,周武王很快就死了。由于继位的周成王年幼,周武王的弟弟周公摄政。王莽标榜自己是汉朝的周公,为年幼的汉天子摄政,所以被封为安汉公。作为“周公的继承人”,王莽希望把制度都周公化,所以,《周礼》这本书就成了他的理论基础之一。
刘歆之所以帮助王莽,是为了推广自己的理论,促使王莽在政治上使用古文经。此刻他已经对汉朝社会的革新能力不再抱希望,因此投靠了王莽这个更加锐意改革的人。
刘歆的理论包括:在哲学上,推行周代的教育系统,也就是把古文经当作教材使用;在政治上,重新实行周代的官制,把汉朝的创造去掉,完全恢复周代的官名;在经济上,由于周代是井田制,皇帝应该重新实行土地国有制,并实行一套与周代理想合拍的货币制度。
刘歆并不热衷于帮助王莽登基。但他与同党甄丰、王舜为了改革汉朝制度,希望授予王莽足够的权力,帮助王莽当上安汉公,后来又帮助他获得“宰衡”的称号,这个称号也是周朝的周公、商朝的伊尹使用过的。
王莽为了报答三人,将他们升职。其他人看到他们高升后,纷纷效仿,为了讨王莽欢心,呼吁王莽当所谓的“摄皇帝”。摄皇帝就是代理皇帝,安汉公虽然权力大,但还不是皇帝,但代理皇帝基本就是皇帝了。据《汉书·王莽传》记载,帮助王莽当上摄皇帝的,是泉陵侯刘庆、前辉光谢嚣、长安令田终术等人。这些人的操守已经不如刘歆和甄丰。到这个时候,刘歆就已经是被局势推着走了,他原本只是想借助王莽推行改革,却被潮流裹挟着成了汉朝的叛臣。
但这还不是结束。当刘庆、谢嚣、田终术等人得手后,又有一些更不靠谱的人为了求官,不断地制造祥瑞和符谶,借助各种预言说王莽是奉天命当皇帝的。王莽就是在这一波波的浪潮下当上了真皇帝。
到最后,刘歆感觉到事情已经失控,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指望王莽在当上皇帝之后,继续用自己的理论来治理国家。
王莽当皇帝后并没有忘记刘歆,任命他为国师——皇帝的头号智囊。新莽一代虽然只有短短的十几年,却成了中国历史上改革最频繁的朝代。但是,王莽又并没有全部采纳刘歆的观点,而是既使用今文经学的主张,又使用古文经学的主张。
比如,在官制改革方面,他把汉朝的官名全部改掉,但基本上还是使用今文经学的主张,按照今文经学对周代的理解改名。比如,设立大司马司允、大司徒司直、大司空司若三个官,把大司农更名为羲和,后来又更名为纳言,把大理更名为作士、太常更名为秩宗、大鸿胪更名为典乐、少府更名为共工、水衡都尉更名为予虞,与三公司卿一共九卿,分别隶属于三公。每一卿又设置了大夫三人,一个大夫设立元士三人,一共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分主中央官职。另外,把光禄勋改名为司中、太仆改为太御、卫尉改为太卫、执金吾改为奋武、中尉改为军正,又设立了大赘官,掌管皇帝的车马物件,以后还负责练兵,这些人都是上卿,称号六监。把郡太守改名为大尹、都尉改名为太尉、县令长改名为宰、御史改名为执法。
更重要的则是官名改变背后的意义。周代的官制是不分国家官员和皇家官员的,也就是说,所谓的官员,其实都是周王的私臣。而汉朝在官制上有一个巨大的进步,就是把内臣和外臣区分开来,外臣就是管理国家事务的官员,而内臣则是负责皇帝起居和家事的私臣。王莽的改变,把内臣和外臣又混为一谈,实际上是把权力更加集中在皇帝手中。
王莽这样做有野心的一面,也有迫不得已的一面。王莽还面临着改革悖论:要想改革,必须有足够的权力才能推动,所以要先集权,再改革;可是集权之后,又容易扼杀民间活力,导致没有人再相信所谓的改革。
官制上基本是今文经学的思路,但在土地改革、货币改革等经济类改革上,王莽则采用了古文经学的观点。他把土地都收归国有,并订立了一套复杂的货币系统,使用了金、银、铜、龟、贝五种材质,设计了二十八种货币。结果民间由于土地关系紊乱,金融秩序崩溃,最终导致了新朝灭亡。
王莽的试验也表明,不管是古文经学还是今文经学,它们作为一种哲学观念、一种学术思想是可以的,可一旦将它们现实化为政治政策,就会立刻引起巨大的社会失调。
不过,古文经学在王莽时期的确获得了与今文经学平起平坐的地位,《毛诗》《逸礼》《古文尚书》《周礼》都被列入学官,设置了新的博士,试图保持所有文化都繁荣昌盛的景象。
随着王莽改革造成的混乱,刘歆开始心灰意冷。他心中想的是一种纯粹的改革,得到的却是一堆糅合与妥协的杂货。随着改革的失败,新王朝也摇摇欲坠。他孜孜以求将古文经学列入学官,这个目标表面上是达到了,但一旦进入官僚系统,古文经学家并没有表现得比今文经学家更好,而是迅速同流合污,变成了食利阶层。实际上,任何学术只要沾上了官僚的气味,都会变成同样的货色。
当各地纷纷揭竿而起时,刘歆参与了刺杀王莽的行动,希望投靠东方崛起的刘秀,继续他的学术冒险。但这一次,政变失败了,他被迫自杀。他的死亡决定了汉朝经学的命运。经学家们认为自己掌握了宇宙真理,却无法改变哪怕一个小小王朝的命运。到了东汉,一切还都得顺着汉武帝创造的惯性继续走下去……
伪造大比拼
与刘歆同样悲剧的还有新朝唯一的皇帝——王莽。
王莽作为改革家,曾经试图统一今文经学和古文经学,利用宇宙真理制造一次巨大的繁荣。但现实又逼迫他最终投靠了所谓的谶纬,依靠各种方士和阴谋家制造的虚假预言来维持统治。这导致西汉末年到东汉初年成为中国历史上最迷信的时期。
《汉书·王莽传》:“立乐经,益博士员,经各五人。征天下通一艺教授十一人以上,及有逸礼、古书、毛诗、周官、尔雅、天文、图谶、钟律、月令、兵法、史篇文字,通知其意者,皆诣公车。网罗天下异能之士,至者前后千数,皆令记说廷中,将令正乖缪,壹异说云。” 王莽在登基之前,就造了一系列的祥瑞、符命和谶纬来给自己的篡位制造依据。汉平帝元始元年(公元1年),四川地区献上了白雉,让王莽当上了安汉公。汉平帝元始四年(公元4年),王莽开始为古文经学正名,同时获得正名的还有谶纬,他命令征集精通《逸礼》《古文尚书》《毛诗》《周礼》《尔雅》《史篇》的人,以及精通钟律、月令、兵法等的专门人才,而精通天文(观天象解读命运)、图谶等的人也被列为专门人才受到重用。
谶纬受到重用之后,各种类型的超自然现象出现了爆发式增长。汉平帝元始五年(公元5年),有人挖井时得到了一块白石头,上面写着红字“告安汉公莽为皇帝”,结果王莽当上了代理皇帝。随后,有人梦到老天爷的使者请王莽当真皇帝。而哀章则伪造铜匮劝进。这些人共同努力把王莽打造成真皇帝。王莽当皇帝后,也投桃报李,封官加爵,同时颁布了一本叫作《符命》的书,一共四十二篇,都是说王莽应该当皇帝的。
除了皇家颁布的《符命》之外,各种各样的谶纬、符命书籍更是层出不穷。当时最热门的图书是算命书。这些书有一个特殊的名字,与五经等经书相对应,被称为纬书。
本表引自任继愈《中国哲学发展史·秦汉卷》。 表3 纬书举例
《汉书·王莽传》:“讹言黄龙堕死黄山宫中,百姓奔走往观者以万数。莽恶之,捕系问语所从起,不能得。” 王莽没有想到的是,他可以借助伪造的符命、谶纬当上皇帝,别人也可以靠同样的手段来反对他。结果,在他执政时期,灾异层出不穷。王莽天凤二年(公元15年),有人宣称有一条黄龙在黄山宫摔死了,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形成了巨大的冲击波,王莽听了担心影响政权,连忙派人去查看这件事是怎么发源的,最终也没有找到谣言的出处。 王莽地皇二年(公元21年),又有人预言王莽将被汉家取代。
这类谣言越传越广,当初怎么推王莽上台,后来就怎么让他下台。
然而,王莽带起来的风潮并没有随着他的死亡而结束。由于社会思潮已经被他和前人带入迷信的轨道,谶纬已经成了人们思考问题的出发点,到了刘秀起兵建立东汉时,也不得不继续利用谶纬来做文章,为自己寻找合法性。
在刘秀与四川军阀公孙述的战争中,双方都大打迷信牌,争相宣告正统地位。据《后汉书·隗嚣公孙述列传》记载,公孙述认为,孔子写《春秋》一共十二代,而西汉也已经传了十二代,到了历数终结的时候了。至于谁将继承汉朝,他四处翻书,在一本叫作《援神契》(见表3)的纬书中寻找到了依据。这本书中有一句“西太守,乙卯金”。他把这句解释为,西方的太守(公孙述本人)应该终结刘氏的天下。另外,根据当时流行的五行理论,西方属金,颜色崇尚白色,而五德轮替中,王莽崇尚的黄色继承了红色,又会被白色所替代,公孙述认为自己西方所代表的白色应该替代王莽的黄色。
但刘秀并不这么看,他认为,所谓的乙卯金不是说终结刘氏,而是说在乙未那一年重新授权给刘氏。
公孙述还曾经引用另两处文字,在一本叫作《录运法》的书中找到一句“废昌帝,立公孙”,在另外一本叫作《括地象》的书中找到一句“帝轩辕受命,公孙氏握”,表明应该由公孙氏继承帝位。刘秀则反驳说,其实这两处文字早已经在西汉就应验了。这两句话预言的是当年霍光废黜汉废帝刘贺,重新立汉宣帝的故事。当年汉昭帝死后,权臣霍光首先立昌邑王刘贺为帝,可是刘贺当皇帝二十七天后,霍光不满意他,又把他废掉,立了另一个人为帝,这个人叫刘病已,是汉武帝废太子刘据的孙子,所以被称为公孙病已。
刘秀还发明了一套赤赴符。据《后汉书·光武帝纪》记载,他赤裸裸地宣称: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所谓四七之际,就是说汉高祖创立汉朝到刘秀称帝,时间为228年,而刘秀自称火德,认为继承了汉王朝的正统。
虽然最终的胜负是在战场上决定的,但刘秀对于谶纬的信奉,使得东汉继续顶着最迷信朝代的称号。
于是,从董仲舒发端的“天人合一”理论,虽然成功地抵御了古文经学的攻击,却最终变成了符谶的大杂烩,东汉的学者中充斥着各类迷信色彩,人人口言灾异,四处比附,至于真正的学问,却并不在他们的脑子里。从汉武帝开始的哲学系统已经成了严重拖累中国学术发展的紧箍咒。